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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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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創傷

當年那場車禍發生,有關於舞蹈的一切都被她刻意封鎖在內心的盒子裏,盒子被她親自插哨上鎖,她選擇把自己關在裏面。

命運有時候真的很弄人,偏偏在那個重要的分叉路口讓人從此一跌千落。

那支為馬蕊初洗清冤屈的舞蹈最終沒有正式登場,比賽那天是周六,她前前後後加起來準備了為時兩個月的舞蹈,最終沒能成功落地,從始至終,她連上臺的機會都沒有過。

秦雨嫣手裏的一系列證據在比賽中途被放了出去,雖然沒有李坭的登臺表演,可在平時練舞的過程中,兩人錄制過一段完整的舞蹈,以備不時之需,只是沒想到,竟然真的有了用到的那一天。

在上傳了一些列當年的資料證據以後,秦雨嫣完美地隱匿於背後,其實如果高層想要挖下去,只是時間問題,奈何他們根本抽不出時間來找到幕後黑手,單單網上的那些吐沫星子就能淹死他們,再加上由熱度演變為熱門社會問題,不得不管。

上層領導介入其中,從十年前的舞協合作入手,林林總總的一系列利益合同、條約赫然在上。

舞協和讚助費的合同條款其實簽得很細,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鉆了一些不清不楚的空子,才得以讓普通人難辦,可引起社會高度關註的問題哪裏那麽容易就能得到解決,不給個說發出來大眾誓不罷休。

最終,國家舞協總協會出面,一紙整改通知狠狠砸向了這場鬧劇的中心。

冰冷的公文言簡意賅,內容卻條理清晰,字句卻深入人心肺腑。十年間的合作項目被逐一拆解,每一份模糊的條款、每一筆不明的讚助流向,都成了釘在相關責任人身上的實錘。

輿論的浪潮留有餘韻,網友們扒出的細節越來越多,從舞團內部的資源傾斜,到當年那場比賽背後的資本操控,一層層剝開,露出了這層行業裏見不得光的齷齪。

而馬蕊初的病情依舊,因為早年沒有得到控制的原因逐步擴散,好歹熬了兩年,第一年的時候,李坭養傷、覆學,進入緊張的高三階段,這時候李晟瑉因為“前車之鑒”,對她的監督和控制愈發嚴苛,而她不曾反抗,更無從反抗,這一年她沒有見過馬蕊初,傷好得差不多以後匆匆轉了學回L市。

她已經因為自己拖累了這個家,更不能繼續放任自己的一己私拖垮了父親母親還有家裏的妹妹。

所以那時候,她想盡可能地滿足他們放在她身上的所有期望,即便自己很痛苦也沒關系。

高三的時候在L市,學校為了體恤高三年級學生的學習狀況,組織全年級進行了一次心理測試,這種心理測試其實是最簡單最容易最初級的,完全可以按照自己想要什麽樣的結果來填。

那段時間李坭被緊張的學習生活和內心沒有人可以聽到的聲音折磨到失眠、甚至神經衰弱,夜裏一絲一毫的輕微細響都能輕而易舉地挑動她的神經,讓她徹夜不能眠,第二天只能頂著眼底的烏青去學校,然後在每個課間十分、每個沒有具體事項的自習課入睡,相反在嘈雜的環境她可以睡得著。

她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被痛苦的感覺逼到一定程度,飯桌上她跟李晟瑉和丁可蕓旁敲側擊了自己睡不太好心理可能有點壓力的事,當時他們一個滿心滿眼是關註她的成績,另一個關註初一家長群裏老師發的步入初中的一些重要習慣,沒人拿她的話當回事。

於是她想試一下,走投無路,也許可以試一下。

那份心理調查問卷上,一共二十道題目,幾乎是所有題目,李坭都選擇了對應的消極選項,其中最後一個問題是這樣的:

[是否在情緒低落的時候想要自殺?]

她選了[是]。

結果不出意外,沒兩天就被班主任單獨叫出教室,問她的問卷調查情況。當時在L市的班主任是個溫柔和善的女人,說話細聲細氣,也沒有把李坭的心裏測評情況告訴別人,只是先將她叫出教室先單獨詢問。

李坭如實告知她,說自己最近一段時間情緒不太好,入睡困難,神經衰弱,可能需要一些幫助。

女老師很好說話,沒有具體盤問,眾所周知,學校裏的心理老師都不靠譜,前一天你的心理問題被查出來,明天就會跟每秒兩個速度瘋狂繁殖的細菌一樣無限增生,並且跟長了翅膀似的到處飛,最終全校皆知。

再正常的心理問題都會被人拿來顛三倒四地分析、鉆研,更不乏有添油加醋的,最終就會變成心理需要幫助的同學本身有問題,一切都陷入一旦進入就沒有結束的惡性循環。

女老師恰好有個朋友是心理醫生,在一個周末,以補課為由跟李晟瑉打過招呼,帶李坭去了朋友的心理診所。

那位心理醫生是自己開的工作室,專門騰出了時間來照看這位學生。李坭先是跟她描述了自己最近的狀態,睡不著覺,焦慮難安。

那位女醫生的眼睛幹凈透徹,直直望向她,“你心裏有一些讓你覺得喘不過氣的心結,方便告訴我嗎?”話音落下,她貼心地補了句:“病人的所有私人信息,除了醫生,我們不會告訴任何人,所以不用擔心,我也不會告訴你的老師。”

李坭當時心裏壓力大,經常陷入自我否定和懷疑,更多午夜夢回半年前那場徹底改變她人生的車禍,還有那個夢境中,模糊不清的人。

早戀這個詞放在明面太忌諱,雖然跟醫生說出來沒什麽,可她向來謹慎,內心也不太願意和不熟悉的人傾訴太多,目前她只想解決自己的睡眠問題,她需要充沛的精神狀態去學習。

她簡單說明了自己因為學習壓力太大,經常焦慮,晚上也睡不著覺,明明結束一天的學習已經很累了,可她還是能夠明顯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裏跳動,感知到周圍環境細微的聲音。

她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沙發扶手的布料,聲音輕得像羽毛,落進這間暖黃色的診室裏,卻帶著千斤的重量。

女醫生沒有追問,只是從桌上推過一杯溫水,杯壁上凝著薄薄的水汽。“這種情況多久了?”她的語氣像溫水一樣平緩,沒有絲毫探究的壓迫感。

“大概……車禍之後就開始了。”李坭捧著水杯,指尖終於有了一點溫度,“一開始只是偶爾睡不著,後來越來越嚴重。晚上閉上眼睛,耳朵就像被放大了一樣,能聽見窗外的風聲、樓下的車聲,還有……自己的心跳。”

她頓了頓,喉嚨輕輕滾了一下,沒說出口的是,那些聲音裏,還混著車禍那天尖銳的剎車聲,和夢裏那個模糊人影的呼喚。

醫生點了點頭,在病歷本上寫著什麽,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竟奇異地讓她緊繃的神經松了一點。“我明白了,”她擡眼,目光依舊溫和,“你這是典型的創傷後應激反應,加上長期高壓帶來的焦慮,雙重影響下,睡眠就被破壞了。”

李坭楞了一下,“創傷後應激?”她以為自己早就熬過來了,至少表面上,她已經能照常上課、照常應付李晟瑉的質問,一切好像又回到了轉學之前的日子,她像個沒事人一樣。

“很多時候,身體的反應,比我們的大腦更誠實。”醫生放下筆,身子微微前傾,“你可以試著把睡覺這件事,當成一件‘工作’來對待。睡前一小時放下書本,別讓大腦一直緊繃著。如果躺著超過二十分鐘還睡不著,就起來做點溫和的事,比如看看書、聽聽舒緩的音樂,不要強迫自己,越強迫,反而越焦慮。”

她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我可以給你開一點溫和的助眠藥,幫你調整一下生物鐘,但關鍵還是要找到讓你真正放松下來的方式。”

李坭捏著水杯的手指緊了緊,輕聲說:“我……還是不太想吃藥。”她總覺得,一旦開始依賴藥物,就像承認自己真的垮掉了,而她現在,還不能垮,她還要學習,考上他們認為理想的大學,她要對得起父母的心血。

醫生沒有勉強,只是笑了笑:“沒關系,我們先試試行為調整。你平時有什麽愛好嗎?能讓你完全投入進去,忘記時間的那種?”

李坭垂眼,手指不自覺攥緊、發白,如果是以前,她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是跳舞,可現在,她早就被剝奪了跳舞的權利。

“……抱歉,我不知道。我好像沒有什麽愛好了。”

醫生察覺到她的緊張不安,筆尖在病歷本上頓了頓,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換了個溫和的語氣:“沒關系,愛好不是必須的。我們可以先從‘找一件不討厭的小事’開始。”

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沒激起一點波瀾,“比如,試著每天固定一個時間,做一件不用費腦子的事。哪怕只是泡一杯熱牛奶,或者整理一下書桌,讓身體先形成‘放松’的習慣,大腦才會跟著慢下來。”

李坭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沒說話,只是機械地點了點頭。水杯裏的溫水已經涼了大半,她握著杯壁,指尖卻還是一片冰涼。

診室裏安靜下來,只有墻上掛鐘的秒針在“滴答”地走,一下,一下,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她忽然想起以前舞房裏的鐘,也是這樣的節奏,跟著她的呼吸、她的節拍,一起數著旋轉的圈數。

可現在,她連跟著秒針數數字都覺得費力,她討厭聽到秒針嘀嗒的聲響。

“李坭?”醫生輕輕喚了她一聲。

她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攥緊了水杯,杯壁上凝的水珠沾濕了她的手心,冰涼的。她慌忙松開手,指尖還在微微發顫:“啊……對不起,我走神了。”

“沒事。”醫生笑了笑,把病歷本合上,“我給你開點維生素B族,輔助調節神經,不是安眠藥,你不用有負擔。重點還是我說的行為調整,哪怕一天只做到一件,也是進步。”

李坭接過處方單,指尖捏著薄薄的紙頁,邊緣被她掐出了幾道褶皺。她低聲說了句“謝謝醫生”,起身往外走,腳步有些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走廊裏的消毒水味很濃,女老師見她出來,寬慰地拍了拍她的肩,柔聲道:“我進去和朋友說兩句話,你在這裏等等我。”

李坭點頭,走廊裏人來人往,隨後她順著墻根慢慢往旁邊的空處挪步,路過一面落地鏡時,她無意識地擡了眼。

鏡子裏的女孩穿著寬大的校服,頭發紮得很緊,露出光潔的額頭,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她很久沒好好看過自己了,原來現在的她,連一點以前跳舞時眼裏的光都沒了。

以前每次跳完一支舞,她站在練功房的鏡子前,哪怕滿頭大汗,眼裏都是亮的,像盛著一整個舞臺的燈光。可現在,鏡子裏的人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了無生氣。

回去以後,她試著用醫生的方法,適當讓自己放松,盡可能地緩解內心的焦慮和躁動,配合相應的藥物,就這樣,苦苦支撐到了高三畢業。

車禍過後,這七年時間她不再跳舞,可日常生活中那些偶然還是會殘忍地將她淩遲。

例如,學校舉辦了藝術節、文藝匯演一類的活動,大家都在津津樂道今晚舞臺上哪個跳舞的女生。

或者在進入新班級、融入新環境的時候,有人會提出表演才藝,或者探討自己的特長,有姑娘驕傲地說自己學了多少年舞蹈。

再或者,網上或者路邊看到一些關於舞蹈表演的消息,她心裏又是一陣的難言。

在遇到嚴通天之前,她沒想過再次接觸舞蹈。而一旦下了決心,她就會把一切都盡可能做到最好,她像是一個嚴酷的執行者,只論結果,而忽略了過程的應該具備的步驟。

看起來她為自己找到了新的駐點,是支撐她走下去的,可實際上只有自己知道,她並沒有因此得到輕松和快樂。

她也想不通,為什麽再次接觸舞蹈會讓她感到痛苦呢。明明是她以前最熱愛的東西,可是現在讓她有點想要遠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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