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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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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他

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李坭卻感覺不到一點疼痛,甚至她病態地想,再痛一點吧,再痛一點吧。

或者,等死了就不會痛了,這樣就不會有折磨了,這是她無數次想過的想法。

而此時此刻,她只想逃,逃離這個讓她再度回溯恐怖記憶的地方,逃離這些模糊嘈雜的些聲音,逃離這場讓她感到些許難堪和苦澀的交流會。

她攥緊手裏的包,轉身就往外快步走,恍然間聽到有人喊她名字,可她置若恍聞,再在這裏待一秒鐘都會是無止境的煎熬和折磨。

各種記憶在大腦胡亂地拼湊,再被殘忍地打碎,虛幻和現實一起蜂擁而上。大腦在頃刻間天旋地轉,她跌跌撞撞地沖出文化中心,攔了路邊一輛出租車,報了公寓的地址。

大腦裏的場景愈演愈烈,她甚至聽不到自己跟司機是怎麽說話的,只能機械地執行腦海深處的指令。

一路上,她都死死地攥著自己的包,嘴唇生理性地控制不住地發抖,耳邊的車流聲不絕於耳,她強忍著哭喊出來的沖動,嘴裏硬生生漫開一股銹味。

回到家,她連鞋都沒換,踉蹌著沖進玄關,反手關門時,因為焦急,門最後只是虛掩著,並沒有關緊。

她沖進臥室,從抽屜裏翻出好幾個藥瓶,明明平時很容易擰開的藥瓶此刻卻像是跟她作對一樣堅固地無法撼動。

李坭此刻也顧不上手疼,固執地旋轉藥瓶的蓋子,拇指和食指內側因施力浮現出泛白的紅印,那股疼痛好像是要深深地嵌入皮肉骨髓,直到“啪嗒”一聲,藥瓶終於被擰開。

這些藥片她其實已經很久不碰了,最多在失眠的時候吃小劑量的安眠藥,可是現在顧不了那麽多,她癱坐在地上,把所有的藥片囫圇倒在掌心,白色的、藍色的、黃色的,堆成一小堆,就著旁邊的冷水,她近乎瘋狂地一把一把往嘴裏送。

因為一次性太多的緣故,沒吞下去的藥片硬生生卡在喉嚨裏,她艱難地咳嗽,苦澀的滋味在喉頭彌漫開,她卻像感覺不到一樣,瘋狂地吞咽著,像個食不知髓的瘋子。

她想讓腦海裏的那些痛苦的畫面消失,只想讓自己睡著,哪怕再也不要醒過來。

她寧願這樣。

“李坭!”

一聲急切短暫的呼喊在門口響起。

李坭渾身一僵,緩緩擡頭。

但下一秒,她就不緊張了,好像是已經習以為常,就比如一位遠方的朋友突然過來做客,她並不驚訝,只是需要稍稍反應一下。

男人站在臥室門口,穿著今天那身深灰色西裝,板正有型的西裝在此刻卻顯得淩亂倉促,“他”看起來風塵仆仆,額頭上帶著薄汗,那雙漆黑的眼睛緊緊鎖著她。

她笑了笑,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

又是幻覺。

“你又出現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哭腔,“這次又想幹什麽?你怎麽變得更真實了,他今天,好像也是穿了這身衣服。”

李坭前言不搭後語的聲音落在安靜的房間,一瞬間,靳柯的眼神裏滿是錯愕、震驚,還有一種,是此前她從沒見過的情緒,讓這個“替身”都鮮明生動了許多。

她有點荒謬地想,自己的病情已經這麽嚴重了嗎。

倏然,可能意識到什麽,靳柯目光一黯,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抽疼得令他幾乎要喘不過氣。

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自他心口迅速擴散開來,然後滲透四肢百骸,滲透他的骨髓,滲透他的整個人。

而李坭,只見面前的“替身”向著自己,一步步走過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小心翼翼。

他眼簾低垂,看見李坭的嘴角沾著藥粉,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整個人都在發抖,像是被全世界拋棄。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她。

“我不是幻覺。”他的聲音也在抖,伸手想去碰她,卻又怕嚇到她,只能停在半空,“李坭,看著我。我是真的。”

沈默半晌,似乎在分辨話語的真實性,李坭睜著這雙在此刻顯得空洞的眼睛,沒那麽戒備,那雙琥珀色的瞳孔有了幾分不明顯的神采,她轉而認真註視他的眼睛,“那你告訴我,你恨我嗎?”

話音落下,兩人心照不宣,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問題終於被擺上臺面,“他”的聲音發顫,卻帶著不可忽視的認真和執著:

“不恨。我自始至終,都沒恨過你。”

“騙人。”李坭搖著頭,往後退,後背撞在冰冷的衣櫃上,她神經質地自顧自言說著:“你是為曲安雅來的對不對,那幅畫裏是曲安雅,所有人都這麽說。你怎麽會來我這裏?你走!你不要再來騙我了!”

像是突然參透了什麽驚天秘密,靳柯有一瞬間的錯愕。

他終於遲來地反應過來,那些傳言帶給她的痛苦。或許是內心的不安感在作祟,他也同樣地,想知道李坭對自己是否還有感情,多少年對各種輿論傳言避之不及的人,第一次犯了蠢,任由它發酵下去,直到傳到她的耳朵裏。

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明明沒有吃藥,卻泛著難以言喻的苦澀,他艱難地動了動嘴唇:

“那幅畫裏的人,從來都不是曲安雅。”

靳柯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再也克制不住,他終於上前一步,一把將她緊緊抱在懷裏:

“是你。從頭到尾,都是你。李坭,我畫的人一直都是你。”

他感受著她瘦弱不斷顫栗的軀體,感受著她因為情緒過激在此刻略顯粗重的呼吸聲,感受著她有力的心臟在胸腔內跳動著,感受到她臉側滑落的滾燙淚水。

這是一種失而覆得的喜悅。

可他並不因此感到輕松快樂,愧疚感和自責瘋狂地將他包圍,他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小孩,心疼無措地抱著面前的人,就像緊緊攥著自己喜愛的玩具一樣,可李坭比玩具重要多了。

可能是累了,懷裏的人原本僵硬的身體,在他的溫熱的懷抱裏漸漸放松下來,隨即崩潰地大哭起來。

“為什麽呢,如果你已經有了未婚妻,那你可以不用和我再有交集的,為什麽又要對我說那些似是而非的話讓我誤會。”

“如果不喜歡我,其實我可以不出現在你面前的,真的,我真的可以消失在你面前。”李坭哭得鼻尖發酸,聲音都變了調。

再後來,她像是倒豆子一樣斷斷續續地往外說,像是要把臨終前的所有話都說完,盡管有點前言不搭後語,但靳柯還是聽懂了。

“我好痛苦,可是我很想你。”

“車禍真的好痛,我好害怕,可是它為什麽經常來找我,我已經不能跳舞了,我差點殘廢了,這樣還不夠嗎…”

“如果你和曲安雅在一起,我不會拆散你們,我會真心祝福你們的,可是為什麽,要給我一點希望呢,我好痛苦,我的心真的好疼。”李坭攥著他的衣袖,哽咽地哭訴著,她真的好痛。

所有的委屈、痛苦、壓抑、自卑,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李坭依舊分離不開現實和虛幻,她以為自己應該是在夢境裏,因為靳柯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自己家,多荒謬。

但她需要一個安慰,哪怕是虛假的。所以她放任自己在這個真得像假的的替身的懷裏,哭得撕心裂肺。

時隔七年的分離,那些沒理由說出口的道歉,那些被車禍碾碎的夢想,那些被誤會包裹的心事,全都隨著眼淚,傾瀉而出。

靳柯緊緊抱著她,一遍遍地拍著她的背,喉結慢慢地滾動,他啞聲道:“對不起,是我來晚了。是我對你不好,以後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他低頭,看見散落在地上的藥瓶,看見李坭掌心還殘留著的藥片,心疼得無以覆加。

此刻,他終於明白,那些她深夜的失眠,那些她眼底的烏青,那些她故作的堅強,背後是怎樣的煎熬與痛苦。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房間裏只剩下李坭壓抑的哭聲和靳柯一句又一句的“對不起”。

李坭哭到脫力,漸漸在他懷裏安靜下來,意識模糊間,她聽見有人在她耳邊說:

“我真的,從來都不恨你。那幅畫,畫的是你,從來都是我放不下你,是我一直在想你。我來這場交流會,也不是為了任何人,只是為了你。”

她想開口,卻再也撐不住,徹底昏睡了過旁去。

靳柯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床上,替她蓋好被子。他坐在床邊,看著她蒼白的睡顏,伸手輕輕拂去她眼角的淚痕。

他想,他可能會永遠清晰地記得來自她滾燙的淚水,無論是在眼角還是心口,他都將會用一生去銘記。

拿出手機,靳柯給舞團同行的負責人發了消息,替李坭請假,又給熟識的醫生打了電話,詳細詢問了她的病況和用藥情況。

做完這一切,他坐在床邊,靜靜地守著她。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李坭的臉上,溫柔得不像話,她做了一個很沈的夢。

靳柯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目光專註地聚焦於她平息下來的臉龐,他不敢想象,在此之前,李坭哭過多少次,在心底糾結掙紮過多少次,這種病情的展開又有多少次,他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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