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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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二合一
此後的幾天，兩人沒再有什麽交集，舞團的工作告一段落，而李坭和靳柯也沒有正大光明見面的理由。
或者說，她心裏有某些顧慮。
周一，交流會設在市文化中心的多功能廳，落地窗外是春日裏抽芽的香樟樹，廳內被聚光燈烘得有點熱。
李坭手裏攥著舞團的流程表，正低頭跟旁邊的鄭小蕓核對接下來的交流環節，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女聲。
“李坭？”
她回頭，就看見曲安雅站在不遠處。
對方一身藕粉色的芭蕾練功服，外搭同色系的針織開衫，頭發挽成利落的發髻，頸間的鎖骨線條漂亮得像精心雕琢的藝術品，是天生該站在聚光燈下的模樣。
正式場合，怎麽也得逢場作戲，曲安雅伸出手，臉上掛著職業笑容：“沒想到能在這裏碰到你。”
李坭回握了一下，力道很輕：“曲小姐，我是隨舞團來做幕後交流的。”她看著對方的穿著，很明顯，曲安雅今天要上臺表演。
話音剛落，大廳入口忽然嘈雜起來。
有幾個人從大廳正門進來，原本細碎交談的人群，像被無形的線按了暫停鍵，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邊飄，隨後跟周圍同伴議論起來。
她順著眾人的視線偏過頭，撞進一片猝不及防的光影裏。
周圍人影幢幢，她只看到靳柯。男人就站在落地窗前，春日的陽光透過香樟樹的枝葉，在他身上落了半明半暗的碎影。
他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裝，沒打領帶，領口松著兩顆扣子，露出一點冷白的鎖骨，與周圍或休閑或正式的著裝都格格不入，卻又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矜貴。
旁邊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者，已經白發蒼蒼，但卻精神矍鑠，面貌很慈祥可親，笑意盈盈地跟周圍迎接他的工作人員不疾不徐地交談。
而靳柯，手裏捏著一份合作文件，指尖骨節分明，指腹漫不經心地摩挲著紙頁邊緣，側臉的輪廓冷硬又流暢，連落在睫毛上的光斑都像是精心設計過的。
就是表情看著好像不是很情願。
老者說到什麽，看向旁邊的人，眼裏是飛刀一般的威脅，明目張膽，靳柯慢悠悠離老人近了些，舉手投足卻不失對長輩的尊重，很貼心地攙著人，微微傾著身子，耐心又有風度。
“那是木藤的靳柯吧？聽說這次交流會的讚助方就是他們公司。”
“天，他居然親自來了？不是說他除了自己的畫展，一般不拋頭露面的嗎？”
“聽說他和跳芭蕾那位從小一起長大，在場好像也就她跟靳柯關系熟一點了吧……你看，曲安雅剛才是不是往那邊看了？”
細碎的議論像風一樣鉆進耳朵裏，李坭的指尖下意識蜷了蜷，攥著流程表的力道不自覺加重。
她沒回頭，卻能感覺到身側的曲安雅忽然頓了下，語調卻平靜：“靳柯也來了？這次的合作多虧了他幫忙。他應該跟你說過吧？”
李坭沒接話，只看著靳柯被主辦方的人迎到一邊，禮貌地頷首，看著遠處面目英俊，身姿挺拔的男人，她的心跳慢了半拍，是因為緩慢的遲鈍，喉間泛起一點發苦的澀意。
曲安雅跟她笑意盈盈地打完招呼，直直地走了一段距離，朝著靳柯的方向過去了。她揚起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李坭聽見：“靳柯。”
靳柯擡眼，目光落在曲安雅身上時，依舊是那副沒什麽溫度的樣子，簡單致意：“曲小姐。”
主辦方的負責人連忙上前，笑著介紹：“靳先生，這位是曲安雅小姐，我們這次的特邀表演嘉賓。”
“我知道。”靳柯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公事公辦的疏離，“認識。”
他說得坦蕩，目光落在曲安雅身上時，沒有半分波瀾，只是不動聲色地往她這邊偏了一瞬，快得像錯覺。
聚光燈的熱度還在烘著後背，可她忽然覺得有點冷。
最領頭講話的是國家舞蹈協會的策劃部負責人，陳書記，也是這次交流會的主管部門。
她聽見那位陳書記笑著說“靳先生的畫我一直很喜歡，尤其是那幅《靜影》，簡直像在看一場獨舞，我已經很久沒見過這麽生動的畫面了。”聽見這句話，靳柯微微頷首，禮貌地應了聲“謝謝”，目光卻不知落在了哪裏。
李坭忽然有點後悔，剛才沒擡頭，看清他眼裏的情緒。
可又有點慶幸剛才沒看清。
她不知道他眼底流露出的是什麽樣的神色，更不知道他會看著他畫裏的那個身影如何溫柔。
開場是一段極具柔美韌性的古典舞，是由S市歌舞團隆重出演，S市今年憑借著那支原創的《雲澗歸棹》拿到了全國古典舞一等特級獎項，並且之後在各大演藝中心上演，圈內人都頗為欣賞。
而今天依然是由S市歌舞團跳出她們最拿手的那支舞蹈。
舞臺上，燈光一收，只留一束冷白柔光，緩緩落在中央。
領銜的領舞是個高挑的女人，她一身煙青水袖舞衣，裙擺如霧，垂落時靜如青岫，動時便漫成流雲。音樂響起，她先以一個臥魚沈身，腰腹收得極穩，脊背卻依舊挺拔，指尖輕撚，水袖順著臂勢緩緩垂落，像山澗初融的雪水順著青石淌下。
接著，身旁一樣穿著的其他舞者便在起身時，整齊地擰傾轉身，她們漂亮柔美的肩、胯、頸錯落成弧，這是S市舞團最講究的“身韻先行”。看起來不張揚，卻處處透著內斂勁道。
再腳下，是細碎的圓場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響，舞者們的裙角貼著地面掃過，只留一道柔緩的弧線，仿佛人在水面上順暢地翩然滑動。
行至高潮，臺上領頭三個舞者的水袖猛地揚開，雙臂舒展如鶴翅，一甩一收間力道幹凈利落，袖尖帶風，卻又在落回肩頭的剎那驟然收軟，剛柔相濟得恰到好處。
領銜的舞者單腿點地，另一腿緩緩擡至平行，身姿穩如松枝，眼神隨手勢流轉，含而不露。群舞環繞四周，水袖交錯翻飛，遠看如青霧繚繞，近看每一個身段都規矩端正，帶著S市歌舞團標志性的紮實功底，她們的每一個亮相都幹凈，每一次收勢都有餘韻。
最後，燈光漸暗，全體舞者同時收勢歸位，靜立如松，水袖垂落，氣息綿長。
臺下靜了一瞬，驟然響起疾風般的掌聲。
李坭的目光望向臺上，明明每一個動作她都懂得如何施力，每一個動作她更明白怎麽跳到最優美，可她早就做不到了。
交流會中場的走廊裏人來人往，紙張摩擦聲和細碎的交談聲交織。李坭抱著一疊新編排的方案，正想找個安靜角落核對流程，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道急促的身影從會場側門沖出來——
是剛才臺上那位主舞。
她甚至沒來得及換下演出服。身上那件S市歌舞團《雲澗歸舟》的表演服還半敞著，月白漸變的水紗裙擺沾了些灰塵，領口墜著的銀線流蘇隨著呼吸輕輕晃動。原本一絲不茍的盤發散了大半，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鬢角，額前還覆著一層薄汗，將她略顯倉促的面頰卻襯得愈發清透。
最惹眼的是她還踩著足尖鞋，鞋尖的緞面磨得有些發毛，鞋跟處沾著一點舞臺上的金粉，走路時帶著點匆忙的踉蹌。她的肩背下意識繃直，哪怕滿身疲憊，也藏不住刻在骨子裏的舒展。
大概是急著去後臺補妝，或是趕去和編導對接修改意見，女人腳步匆匆沒看路，直到撞進一道帶著探究的目光才猛地頓住。
“李坭？”
她的聲音帶著剛演完劇的沙啞，還有幾分未散的喘息，和多年前在練功房裏清亮的嗓音判若兩人。
李坭也楞在原地，手裏的方案差點滑落。
這位主舞，正是林筱西。
這個名字已經在記憶裏封存很久，再次對上這張臉對應的名字，李坭有一瞬間的恍神，她早該想到，越是在這種場合，越可能碰到熟人。
她見過林筱西在舞臺上的光彩照人——雲袖翻飛時如流雲渡水，臥魚探海時身姿柔而韌，此時是S市舞團最耀眼的主力；也見過她在排練廳裏汗濕衣襟、反覆打磨動作的認真，彼時她們還是同樣對前途一無所知的懵懂少年。
李坭卻從未見過她現在的樣子，狼狽又鮮活的模樣。
“居然真的是你！”林筱西的眼睛透亮清澈，透著股難言的激動，她下意識往前又挪了半步，才想起自己還穿著演出服，臉頰微微泛紅，她擡手胡亂攏了攏散掉的頭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沒來得及換下來的表演服，語氣裏滿是窘迫，“抱歉，剛演完就急著過來，忘了換衣服，這身樣子是不是有點狼狽。”
“沒事，”李坭的聲音放得很輕，眼底漾起發自內心的笑意，“我也是，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
她的視線掠過林筱西身上的表演服，掃過她鬢角的汗滴，和她那雙還沾著點舞臺上金粉的舞鞋，忽然想起從前在蘇江舞協練舞的那些日子。
那時林筱西也是這樣，哪怕練到腳磨起泡，換鞋時也會小心翼翼地護著那雙足尖鞋，開玩笑地說：“這可是我們珍貴的夥伴”。
“我看了你們的《雲澗歸舟》，非常精彩。”李坭主動開口，打破了短暫的窘迫。
提到劇目，林筱西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窘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每個舞者都會有的驕傲與熱忱。
她擡手輕輕拂了拂水紗裙擺，語氣裏滿是驕傲：“是呀，我們團的古典舞，從來都是摳細節摳到極致，每一個水袖甩動、每一次身韻流轉，都得磨到觀眾能一眼共情。”
她說著，忽然頓住，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張了張口：“你現在呢？”
“我現在，在B市的一個舞團裏做幕後指導。”
“這樣啊。”林筱西略帶拘謹，過了七年，可李坭硬是從對方的一字一句之間感受到了七年前病房裏同樣的感受，林筱西在小心翼翼地遷就她，怕戳到她的痛處。
她們都是擁有那段相同過去的人。
“雖然不能再跳舞，可還是能夠從事這門事業相關的工作我也很高興了。”李坭說。
“那就好。”林筱西看著她，其實有太多的話想說，可她不知道先說哪一句，七年前李坭回到L市，唯一和餘以夏保持著聯系，有意或是無意，和林筱西的聯系越來越少，直到後來上大學換了號碼，她卻沒有主動再告訴林筱西。
她們之間早就隔了一道不可跨越的鴻溝，林筱西和李坭各在一邊，而她們很難跨越，或者說是李坭單方面地選擇放棄。
她選擇摒棄和過去的那個自己有關的所有，林筱西是其中之一，因為她見到自己的天賦、自己的靚麗，同時，她也見過自己狼狽的一面——被命運推到岔路口，不得不放棄最熱愛的舞蹈。
李坭有著一種天然的自我逃避，不願意再見到一些事、一些人，而把自己封閉起來。
陽光透過走廊的玻璃窗落在她們身上，將林筱西沾著汗漬的鬢角染得發亮，也將她那件月白表演服的銀線流蘇映得熠熠生輝。
林筱西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眼神裏帶著幾分急切，卻還是放緩了語氣：“我得去後臺改妝，等一下還有一場，不然編導該催了。等交流會結束，我換身衣服，找個地方請你吃飯，我們好好聊聊？”
“……結束以後我有事。”李坭委婉拒絕，但看著林筱西黯淡下去的眼神，她還是妥協道：“加個好友吧，下次有機會再見。”
“好！”林筱西馬上答應，隨後馬不停蹄地快步往側門走去，一邊走一邊回頭跟她揮手告別，笑意都寫在臉上，那是對久別重逢的年少好友的一番真情。
李坭回她一個微笑，看著她匆忙又堅定的模樣，雖然陌生極了，可她還是覺得，此刻的林筱西，好像比舞臺上還要耀眼。
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編排方案，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頁，嘴角漾開一點不自知的弧度。
交流會分兩個區域，大致按照A區表演區和B區研討區分類，李坭這會兒拿著手裏的東西去找B區一位業內大拿，其實百分之七十都是嚴通天逼著她去的，他聲淚俱下地說那是老婆生前最喜歡的老師。
李坭還能怎麽辦，只能老老實實過去排隊。
是的，排隊。
因為那名老師太有名氣，能開個簽售會那種，李坭過去就是跟人要簽名的，在舞團工作其實挺累的，又要學習工作內容又要幫嚴通天跑腿。
走廊燈光偏冷，靜得只剩遠處音樂飄來的餘響。
男人立在廊下，還是一身深色西裝，身姿卓越，周身自帶生人勿近的疏離感。身邊是合作方的負責人，笑著搭話，語氣帶著幾分打探。
“靳總，圈子裏都傳您那位‘特殊關照’的舞者代表也來了，這都快成公開的未婚妻了，您就不打算說兩句？”另一道男聲嗓音清潤，語氣帶著明顯的調侃。
她聽到男人很短促地笑了下，聲音卻認真：“不是，她只是她自己。”
指甲狠狠掐進掌心，李坭忘了自己最後是怎麽回避那段路，是怎麽去找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師要了簽名，一切行動都好像機器的固定指令，而她只是一個靠發條運行的機器。
人在極端狀態下，周邊的環境都會被覆上一層迷蒙的膜，所以她沒有聽清，那道略帶調侃的聲音，其實很熟悉。
李坭看似平靜，此刻內心早已驚濤駭浪。
她難過地想，如果已經喜歡別人，甚至發展到未婚妻，可為什麽還要對自己不清不楚。她自詡是一個在感情上有點遲鈍的人，可每每和靳柯在一起，每一絲細節都能被無限放大，她能感覺到，靳柯還是那個靳柯，對自己好的那個靳柯。
只是這份好意，究竟是他的性格所驅使，還是只對自己獨一份的不一樣，都已經不重要了。
一場交流會開下來很順利，李坭受益匪多，在舞蹈的背後，不僅僅是有舞者的付出，幕後工作也存在很大提升空間和技藝的研究與共鳴。
當時十幾歲的時候專註在自身的舞蹈方面，而現在擔任起指導，竟然也能做到得心應手，李坭甘之如飴。
差不多結束，她強忍內心的難耐和苦澀，準備側身走開，去找鄭小蕓交代後續的整理工作。
剛挪步，就聽見旁邊一陣細碎的議論聲，是兩個別家的工作人員，脖子上還掛著職位名牌，面露紅光，一看就是在八卦。
“剛才那是靳柯吧？”
“誒，不是說他只專註自己的畫展嗎，舞蹈交流會他來幹什麽？”旁邊的姑娘抵了抵同伴的肩，“不過你真別說，他是挺帥的。”
“別想了，人家八成是為了曲安雅。你忘了之前他的畫展上幅畫，經過大家重重分析，畫裏的舞者，不就是曲安雅嗎？而且，我聽說他們兩家是世交，從小一起長大吧好像。”
旁邊的女生激動地扯住同伴衣服，低呼道：“那不是青梅竹馬嗎！小說裏的情節，曲安雅是國內頂尖的芭蕾舞者，而靳柯是帥氣有才的畫家，兩個人外形氣質都絕了，站一起就是金童玉女！”
這些閑言碎語，相比靳柯親口那一句，在刺客已經掀不起什麽波瀾。她遲來地發現，好像從某個環節開始，自己就出了錯。
是啊，七年時間，再度重逢已經是不易，可她還抱有不切實際的希望，哪怕只是一點點，就能燙得她全身粉碎。
她擡頭，就看見遠處的靳柯。男人身形挺拔淩厲，眉眼清冷，只是站在那裏就引得一些人頻頻側目。
他的目光穿過攢動的人群，神色凜然，卻隱隱好像是在找什麽人，李坭下意識地別開了臉。
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悶得發疼。
那幅畫裏的人，所有人都認定是曲安雅。
他會突然來這場交流會，所有人也都覺得是為了曲安雅。
曲安雅已經表演下場，對方朝著靳柯的方向走過去，李坭不敢再看，快步掠過人群。
她的喉嚨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周圍的各種聲音變成了嘈雜的噪音，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
突然，大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刺耳的剎車聲，緊接著是劇烈的撞擊聲，玻璃破碎的脆響劃破了廳內的喧囂。
所有人都湧到窗邊去看，很明顯是一場車禍。此時此刻，人群裏有湊熱鬧要探個究竟的，也有皺眉唏噓的，還有的離得遠遠的，生怕沾染了晦氣，李坭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七年前的一天在腦海重現，汽車的剎車聲、撞擊聲，從回憶深處浮現。
同樣刺耳的剎車聲，同樣劇烈的撞擊，當時的她，躺在冰冷的馬路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
舞臺、夢想、人生，在那一瞬間徹底碎成了齏粉。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耳邊的聲音變得遙遠又嘈雜。
她看見車禍現場的血，順著地面蔓延過來，染紅了她的淺色衣服和鞋；看見三年前的自己，躺在病床上，醫生說“你再也不能跳舞了”；看見靳柯和曲安雅站在一起，金童玉女，郎才女貌，而她永遠是那個站在幕後、無人問津的配角。
其實李坭從未對任何人提過，發生車禍的時候，她是有意識的。
當時她沒有完全昏過去，有溫熱液體從體內滲出來，可她卻渾身冰冷。
劇痛不是從某個具體的點炸開，而是順著脊椎爬上來，像無數根燒得猩紅的針，深深地紮進骨頭縫裏。
她聽見自己喉嚨裏擠出一聲破碎的嗚咽，眼前的路燈瞬間扭曲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帶，晃得她睜不開眼。
然後是腿。
那種感覺太詭異了，讓人沒辦法去回憶。像是她的腿被從身體裏剝離，成了兩個不屬於她的、陌生的物件。沒有疼，只有一種詭異的麻木，緊接著，是鋪天蓋地的、令人作嘔的酸脹從骨頭深處漫上來。
她想動，想蜷起腿，想確認自己還能不能站起來——哪怕是為了那個還沒完成的獨舞，哪怕是為了一定在等著她談話的靳柯。
可她動不了。
右腿以一個違背生理結構的角度扭曲著，膝蓋那裏的皮肉像是被掀開了，溫熱的血混著雨水，迅速在地面匯成一灘暗紅。
她低頭，視線模糊地看見自己的小腿正歪向左邊，像一根被折斷又強行接在一起的枯枝。
醜陋又惡心。
鉆心剜骨的疼鋪天蓋地而來，像是有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著她的神經，從腳踝，到小腿，再到大腿根，每一寸都在叫囂。
她發不出任何完整的聲音，只能像瀕死的魚一樣，張合著嘴唇，呼吸著混雜著血腥味的沈悶空氣。
更可怕的是，她清醒得可怕。
她清楚地感覺到腿不屬於自己了。那是一種深入靈魂的恐懼——那是她跳了多少年舞的腿，是她的命，是她所有的驕傲和底氣。
而此刻，它就那樣冷冰冰地、毫無生氣地癱在那裏，不再聽她的指揮，不再為她支撐身體，往後可能再也不能帶著她旋轉、跳躍、落地。
再後來，眼前開始發黑，耳邊的警笛聲和雨聲都變得遙遠起來。她拼命想抓住點什麽，抓住那個還能支撐她站起來的希望，可指尖觸到的，只有冰冷堅硬的水泥地。
最後一刻，她看見遠處有醫療車的藍紅色車燈閃爍著駛近。
那一瞬間，她腦海裏閃過的不是求生，而是徹底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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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的幾天，兩人沒再有什麽交集，舞團的工作告一段落，而李坭和靳柯也沒有正大光明見面的理由。
或者說，她心裏有某些顧慮。
周一，交流會設在市文化中心的多功能廳，落地窗外是春日裏抽芽的香樟樹，廳內被聚光燈烘得有點熱。
李坭手裏攥著舞團的流程表，正低頭跟旁邊的鄭小蕓核對接下來的交流環節，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女聲。
“李坭？”
她回頭，就看見曲安雅站在不遠處。
對方一身藕粉色的芭蕾練功服，外搭同色系的針織開衫，頭發挽成利落的發髻，頸間的鎖骨線條漂亮得像精心雕琢的藝術品，是天生該站在聚光燈下的模樣。
正式場合，怎麽也得逢場作戲，曲安雅伸出手，臉上掛著職業笑容：“沒想到能在這裏碰到你。”
李坭回握了一下，力道很輕：“曲小姐，我是隨舞團來做幕後交流的。”她看著對方的穿著，很明顯，曲安雅今天要上臺表演。
話音剛落，大廳入口忽然嘈雜起來。
有幾個人從大廳正門進來，原本細碎交談的人群，像被無形的線按了暫停鍵，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邊飄，隨後跟周圍同伴議論起來。
她順著眾人的視線偏過頭，撞進一片猝不及防的光影裏。
周圍人影幢幢，她只看到靳柯。男人就站在落地窗前，春日的陽光透過香樟樹的枝葉，在他身上落了半明半暗的碎影。
他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裝，沒打領帶，領口松著兩顆扣子，露出一點冷白的鎖骨，與周圍或休閑或正式的著裝都格格不入，卻又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矜貴。
旁邊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者，已經白發蒼蒼，但卻精神矍鑠，面貌很慈祥可親，笑意盈盈地跟周圍迎接他的工作人員不疾不徐地交談。
而靳柯，手裏捏著一份合作文件，指尖骨節分明，指腹漫不經心地摩挲著紙頁邊緣，側臉的輪廓冷硬又流暢，連落在睫毛上的光斑都像是精心設計過的。
就是表情看著好像不是很情願。
老者說到什麽，看向旁邊的人，眼裏是飛刀一般的威脅，明目張膽，靳柯慢悠悠離老人近了些，舉手投足卻不失對長輩的尊重，很貼心地攙著人，微微傾著身子，耐心又有風度。
“那是木藤的靳柯吧？聽說這次交流會的讚助方就是他們公司。”
“天，他居然親自來了？不是說他除了自己的畫展，一般不拋頭露面的嗎？”
“聽說他和跳芭蕾那位從小一起長大，在場好像也就她跟靳柯關系熟一點了吧……你看，曲安雅剛才是不是往那邊看了？”
細碎的議論像風一樣鉆進耳朵裏，李坭的指尖下意識蜷了蜷，攥著流程表的力道不自覺加重。
她沒回頭，卻能感覺到身側的曲安雅忽然頓了下，語調卻平靜：“靳柯也來了？這次的合作多虧了他幫忙。他應該跟你說過吧？”
李坭沒接話，只看著靳柯被主辦方的人迎到一邊，禮貌地頷首，看著遠處面目英俊，身姿挺拔的男人，她的心跳慢了半拍，是因為緩慢的遲鈍，喉間泛起一點發苦的澀意。
曲安雅跟她笑意盈盈地打完招呼，直直地走了一段距離，朝著靳柯的方向過去了。她揚起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李坭聽見：“靳柯。”
靳柯擡眼，目光落在曲安雅身上時，依舊是那副沒什麽溫度的樣子，簡單致意：“曲小姐。”
主辦方的負責人連忙上前，笑著介紹：“靳先生，這位是曲安雅小姐，我們這次的特邀表演嘉賓。”
“我知道。”靳柯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公事公辦的疏離，“認識。”
他說得坦蕩，目光落在曲安雅身上時，沒有半分波瀾，只是不動聲色地往她這邊偏了一瞬，快得像錯覺。
聚光燈的熱度還在烘著後背，可她忽然覺得有點冷。
最領頭講話的是國家舞蹈協會的策劃部負責人，陳書記，也是這次交流會的主管部門。
她聽見那位陳書記笑著說“靳先生的畫我一直很喜歡，尤其是那幅《靜影》，簡直像在看一場獨舞，我已經很久沒見過這麽生動的畫面了。”聽見這句話，靳柯微微頷首，禮貌地應了聲“謝謝”，目光卻不知落在了哪裏。
李坭忽然有點後悔，剛才沒擡頭，看清他眼裏的情緒。
可又有點慶幸剛才沒看清。
她不知道他眼底流露出的是什麽樣的神色，更不知道他會看著他畫裏的那個身影如何溫柔。
開場是一段極具柔美韌性的古典舞，是由S市歌舞團隆重出演，S市今年憑借著那支原創的《雲澗歸棹》拿到了全國古典舞一等特級獎項，並且之後在各大演藝中心上演，圈內人都頗為欣賞。
而今天依然是由S市歌舞團跳出她們最拿手的那支舞蹈。
舞臺上，燈光一收，只留一束冷白柔光，緩緩落在中央。
領銜的領舞是個高挑的女人，她一身煙青水袖舞衣，裙擺如霧，垂落時靜如青岫，動時便漫成流雲。音樂響起，她先以一個臥魚沈身，腰腹收得極穩，脊背卻依舊挺拔，指尖輕撚，水袖順著臂勢緩緩垂落，像山澗初融的雪水順著青石淌下。
接著，身旁一樣穿著的其他舞者便在起身時，整齊地擰傾轉身，她們漂亮柔美的肩、胯、頸錯落成弧，這是S市舞團最講究的“身韻先行”。看起來不張揚，卻處處透著內斂勁道。
再腳下，是細碎的圓場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響，舞者們的裙角貼著地面掃過，只留一道柔緩的弧線，仿佛人在水面上順暢地翩然滑動。
行至高潮，臺上領頭三個舞者的水袖猛地揚開，雙臂舒展如鶴翅，一甩一收間力道幹凈利落，袖尖帶風，卻又在落回肩頭的剎那驟然收軟，剛柔相濟得恰到好處。
領銜的舞者單腿點地，另一腿緩緩擡至平行，身姿穩如松枝，眼神隨手勢流轉，含而不露。群舞環繞四周，水袖交錯翻飛，遠看如青霧繚繞，近看每一個身段都規矩端正，帶著S市歌舞團標志性的紮實功底，她們的每一個亮相都幹凈，每一次收勢都有餘韻。
最後，燈光漸暗，全體舞者同時收勢歸位，靜立如松，水袖垂落，氣息綿長。
臺下靜了一瞬，驟然響起疾風般的掌聲。
李坭的目光望向臺上，明明每一個動作她都懂得如何施力，每一個動作她更明白怎麽跳到最優美，可她早就做不到了。
交流會中場的走廊裏人來人往，紙張摩擦聲和細碎的交談聲交織。李坭抱著一疊新編排的方案，正想找個安靜角落核對流程，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道急促的身影從會場側門沖出來——
是剛才臺上那位主舞。
她甚至沒來得及換下演出服。身上那件S市歌舞團《雲澗歸舟》的表演服還半敞著，月白漸變的水紗裙擺沾了些灰塵，領口墜著的銀線流蘇隨著呼吸輕輕晃動。原本一絲不茍的盤發散了大半，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鬢角，額前還覆著一層薄汗，將她略顯倉促的面頰卻襯得愈發清透。
最惹眼的是她還踩著足尖鞋，鞋尖的緞面磨得有些發毛，鞋跟處沾著一點舞臺上的金粉，走路時帶著點匆忙的踉蹌。她的肩背下意識繃直，哪怕滿身疲憊，也藏不住刻在骨子裏的舒展。
大概是急著去後臺補妝，或是趕去和編導對接修改意見，女人腳步匆匆沒看路，直到撞進一道帶著探究的目光才猛地頓住。
“李坭？”
她的聲音帶著剛演完劇的沙啞，還有幾分未散的喘息，和多年前在練功房裏清亮的嗓音判若兩人。
李坭也楞在原地，手裏的方案差點滑落。
這位主舞，正是林筱西。
這個名字已經在記憶裏封存很久，再次對上這張臉對應的名字，李坭有一瞬間的恍神，她早該想到，越是在這種場合，越可能碰到熟人。
她見過林筱西在舞臺上的光彩照人——雲袖翻飛時如流雲渡水，臥魚探海時身姿柔而韌，此時是S市舞團最耀眼的主力；也見過她在排練廳裏汗濕衣襟、反覆打磨動作的認真，彼時她們還是同樣對前途一無所知的懵懂少年。
李坭卻從未見過她現在的樣子，狼狽又鮮活的模樣。
“居然真的是你！”林筱西的眼睛透亮清澈，透著股難言的激動，她下意識往前又挪了半步，才想起自己還穿著演出服，臉頰微微泛紅，她擡手胡亂攏了攏散掉的頭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沒來得及換下來的表演服，語氣裏滿是窘迫，“抱歉，剛演完就急著過來，忘了換衣服，這身樣子是不是有點狼狽。”
“沒事，”李坭的聲音放得很輕，眼底漾起發自內心的笑意，“我也是，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
她的視線掠過林筱西身上的表演服，掃過她鬢角的汗滴，和她那雙還沾著點舞臺上金粉的舞鞋，忽然想起從前在蘇江舞協練舞的那些日子。
那時林筱西也是這樣，哪怕練到腳磨起泡，換鞋時也會小心翼翼地護著那雙足尖鞋，開玩笑地說：“這可是我們珍貴的夥伴”。
“我看了你們的《雲澗歸舟》，非常精彩。”李坭主動開口，打破了短暫的窘迫。
提到劇目，林筱西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窘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每個舞者都會有的驕傲與熱忱。
她擡手輕輕拂了拂水紗裙擺，語氣裏滿是驕傲：“是呀，我們團的古典舞，從來都是摳細節摳到極致，每一個水袖甩動、每一次身韻流轉，都得磨到觀眾能一眼共情。”
她說著，忽然頓住，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張了張口：“你現在呢？”
“我現在，在B市的一個舞團裏做幕後指導。”
“這樣啊。”林筱西略帶拘謹，過了七年，可李坭硬是從對方的一字一句之間感受到了七年前病房裏同樣的感受，林筱西在小心翼翼地遷就她，怕戳到她的痛處。
她們都是擁有那段相同過去的人。
“雖然不能再跳舞，可還是能夠從事這門事業相關的工作我也很高興了。”李坭說。
“那就好。”林筱西看著她，其實有太多的話想說，可她不知道先說哪一句，七年前李坭回到L市，唯一和餘以夏保持著聯系，有意或是無意，和林筱西的聯系越來越少，直到後來上大學換了號碼，她卻沒有主動再告訴林筱西。
她們之間早就隔了一道不可跨越的鴻溝，林筱西和李坭各在一邊，而她們很難跨越，或者說是李坭單方面地選擇放棄。
她選擇摒棄和過去的那個自己有關的所有，林筱西是其中之一，因為她見到自己的天賦、自己的靚麗，同時，她也見過自己狼狽的一面——被命運推到岔路口，不得不放棄最熱愛的舞蹈。
李坭有著一種天然的自我逃避，不願意再見到一些事、一些人，而把自己封閉起來。
陽光透過走廊的玻璃窗落在她們身上，將林筱西沾著汗漬的鬢角染得發亮，也將她那件月白表演服的銀線流蘇映得熠熠生輝。
林筱西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眼神裏帶著幾分急切，卻還是放緩了語氣：“我得去後臺改妝，等一下還有一場，不然編導該催了。等交流會結束，我換身衣服，找個地方請你吃飯，我們好好聊聊？”
“……結束以後我有事。”李坭委婉拒絕，但看著林筱西黯淡下去的眼神，她還是妥協道：“加個好友吧，下次有機會再見。”
“好！”林筱西馬上答應，隨後馬不停蹄地快步往側門走去，一邊走一邊回頭跟她揮手告別，笑意都寫在臉上，那是對久別重逢的年少好友的一番真情。
李坭回她一個微笑，看著她匆忙又堅定的模樣，雖然陌生極了，可她還是覺得，此刻的林筱西，好像比舞臺上還要耀眼。
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編排方案，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頁，嘴角漾開一點不自知的弧度。
交流會分兩個區域，大致按照A區表演區和B區研討區分類，李坭這會兒拿著手裏的東西去找B區一位業內大拿，其實百分之七十都是嚴通天逼著她去的，他聲淚俱下地說那是老婆生前最喜歡的老師。
李坭還能怎麽辦，只能老老實實過去排隊。
是的，排隊。
因為那名老師太有名氣，能開個簽售會那種，李坭過去就是跟人要簽名的，在舞團工作其實挺累的，又要學習工作內容又要幫嚴通天跑腿。
走廊燈光偏冷，靜得只剩遠處音樂飄來的餘響。
男人立在廊下，還是一身深色西裝，身姿卓越，周身自帶生人勿近的疏離感。身邊是合作方的負責人，笑著搭話，語氣帶著幾分打探。
“靳總，圈子裏都傳您那位‘特殊關照’的舞者代表也來了，這都快成公開的未婚妻了，您就不打算說兩句？”另一道男聲嗓音清潤，語氣帶著明顯的調侃。
她聽到男人很短促地笑了下，聲音卻認真：“不是，她只是她自己。”
指甲狠狠掐進掌心，李坭忘了自己最後是怎麽回避那段路，是怎麽去找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師要了簽名，一切行動都好像機器的固定指令，而她只是一個靠發條運行的機器。
人在極端狀態下，周邊的環境都會被覆上一層迷蒙的膜，所以她沒有聽清，那道略帶調侃的聲音，其實很熟悉。
李坭看似平靜，此刻內心早已驚濤駭浪。
她難過地想，如果已經喜歡別人，甚至發展到未婚妻，可為什麽還要對自己不清不楚。她自詡是一個在感情上有點遲鈍的人，可每每和靳柯在一起，每一絲細節都能被無限放大，她能感覺到，靳柯還是那個靳柯，對自己好的那個靳柯。
只是這份好意，究竟是他的性格所驅使，還是只對自己獨一份的不一樣，都已經不重要了。
一場交流會開下來很順利，李坭受益匪多，在舞蹈的背後，不僅僅是有舞者的付出，幕後工作也存在很大提升空間和技藝的研究與共鳴。
當時十幾歲的時候專註在自身的舞蹈方面，而現在擔任起指導，竟然也能做到得心應手，李坭甘之如飴。
差不多結束，她強忍內心的難耐和苦澀，準備側身走開，去找鄭小蕓交代後續的整理工作。
剛挪步，就聽見旁邊一陣細碎的議論聲，是兩個別家的工作人員，脖子上還掛著職位名牌，面露紅光，一看就是在八卦。
“剛才那是靳柯吧？”
“誒，不是說他只專註自己的畫展嗎，舞蹈交流會他來幹什麽？”旁邊的姑娘抵了抵同伴的肩，“不過你真別說，他是挺帥的。”
“別想了，人家八成是為了曲安雅。你忘了之前他的畫展上幅畫，經過大家重重分析，畫裏的舞者，不就是曲安雅嗎？而且，我聽說他們兩家是世交，從小一起長大吧好像。”
旁邊的女生激動地扯住同伴衣服，低呼道：“那不是青梅竹馬嗎！小說裏的情節，曲安雅是國內頂尖的芭蕾舞者，而靳柯是帥氣有才的畫家，兩個人外形氣質都絕了，站一起就是金童玉女！”
這些閑言碎語，相比靳柯親口那一句，在刺客已經掀不起什麽波瀾。她遲來地發現，好像從某個環節開始，自己就出了錯。
是啊，七年時間，再度重逢已經是不易，可她還抱有不切實際的希望，哪怕只是一點點，就能燙得她全身粉碎。
她擡頭，就看見遠處的靳柯。男人身形挺拔淩厲，眉眼清冷，只是站在那裏就引得一些人頻頻側目。
他的目光穿過攢動的人群，神色凜然，卻隱隱好像是在找什麽人，李坭下意識地別開了臉。
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悶得發疼。
那幅畫裏的人，所有人都認定是曲安雅。
他會突然來這場交流會，所有人也都覺得是為了曲安雅。
曲安雅已經表演下場，對方朝著靳柯的方向走過去，李坭不敢再看，快步掠過人群。
她的喉嚨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周圍的各種聲音變成了嘈雜的噪音，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
突然，大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刺耳的剎車聲，緊接著是劇烈的撞擊聲，玻璃破碎的脆響劃破了廳內的喧囂。
所有人都湧到窗邊去看，很明顯是一場車禍。此時此刻，人群裏有湊熱鬧要探個究竟的，也有皺眉唏噓的，還有的離得遠遠的，生怕沾染了晦氣，李坭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七年前的一天在腦海重現，汽車的剎車聲、撞擊聲，從回憶深處浮現。
同樣刺耳的剎車聲，同樣劇烈的撞擊，當時的她，躺在冰冷的馬路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
舞臺、夢想、人生，在那一瞬間徹底碎成了齏粉。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耳邊的聲音變得遙遠又嘈雜。
她看見車禍現場的血，順著地面蔓延過來，染紅了她的淺色衣服和鞋；看見三年前的自己，躺在病床上，醫生說“你再也不能跳舞了”；看見靳柯和曲安雅站在一起，金童玉女，郎才女貌，而她永遠是那個站在幕後、無人問津的配角。
其實李坭從未對任何人提過，發生車禍的時候，她是有意識的。
當時她沒有完全昏過去，有溫熱液體從體內滲出來，可她卻渾身冰冷。
劇痛不是從某個具體的點炸開，而是順著脊椎爬上來，像無數根燒得猩紅的針，深深地紮進骨頭縫裏。
她聽見自己喉嚨裏擠出一聲破碎的嗚咽，眼前的路燈瞬間扭曲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帶，晃得她睜不開眼。
然後是腿。
那種感覺太詭異了，讓人沒辦法去回憶。像是她的腿被從身體裏剝離，成了兩個不屬於她的、陌生的物件。沒有疼，只有一種詭異的麻木，緊接著，是鋪天蓋地的、令人作嘔的酸脹從骨頭深處漫上來。
她想動，想蜷起腿，想確認自己還能不能站起來——哪怕是為了那個還沒完成的獨舞，哪怕是為了一定在等著她談話的靳柯。
可她動不了。
右腿以一個違背生理結構的角度扭曲著，膝蓋那裏的皮肉像是被掀開了，溫熱的血混著雨水，迅速在地面匯成一灘暗紅。
她低頭，視線模糊地看見自己的小腿正歪向左邊，像一根被折斷又強行接在一起的枯枝。
醜陋又惡心。
鉆心剜骨的疼鋪天蓋地而來，像是有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著她的神經，從腳踝，到小腿，再到大腿根，每一寸都在叫囂。
她發不出任何完整的聲音，只能像瀕死的魚一樣，張合著嘴唇，呼吸著混雜著血腥味的沈悶空氣。
更可怕的是，她清醒得可怕。
她清楚地感覺到腿不屬於自己了。那是一種深入靈魂的恐懼——那是她跳了多少年舞的腿，是她的命，是她所有的驕傲和底氣。
而此刻，它就那樣冷冰冰地、毫無生氣地癱在那裏，不再聽她的指揮，不再為她支撐身體，往後可能再也不能帶著她旋轉、跳躍、落地。
再後來，眼前開始發黑，耳邊的警笛聲和雨聲都變得遙遠起來。她拼命想抓住點什麽，抓住那個還能支撐她站起來的希望，可指尖觸到的，只有冰冷堅硬的水泥地。
最後一刻，她看見遠處有醫療車的藍紅色車燈閃爍著駛近。
那一瞬間，她腦海裏閃過的不是求生，而是徹底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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