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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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過往
靳柯是有一個會議，但開了二十分鐘就完了。很不巧，祁遠山今天來了公司，算是不請自來。
父子兩人的關系其實一直都很矛盾，祁遠山因為再娶對靳柯始終有愧疚，可他驕傲自持的內心並不允許他主動拉下臉面和兒子緩和關系。
他和靳黎的感情在正式離婚很早之前就已經破裂，正值事業和愛情低迷時期，遇上了中學時期就一直喜歡自己的宋淑錦，兩人因為一場同學聚會再度相見，聽到祁遠山跟妻子感情破裂的消息，宋淑錦也恰好沒有結婚，她主動踏出那一步，之後跟祁遠山聊天、往來，後來漸漸地，兩人在一起了，祁遠山也終於下定決心要和靳黎離婚。
祁少梨當時在一眾親戚面前絲毫沒給親兒子臉面，老太太義憤填膺道：“還沒和小黎離婚你就給自己找好下家了？你讓小黎怎麽辦，啊？你有考慮過她的感受嗎？”
中間那兩個月祁遠山幾乎對老太太軟磨硬泡，但都沒有改變老太太的決心，她最後說了，“以後我沒你這個兒子。”
於是祁遠山連那套老宅院的門都進不去，老太太以前是老幹部，退休職工，每個月都有固定的養老金，她完全可以養活自己。她年輕的時候就傲氣，更是眼睛裏容不得沙子的人，宋淑錦在別人婚前就敢找有婦之夫談感情，能是什麽好女人，一個巴掌拍不響，自己兒子更能是什麽好鳥。
老太太氣的不行，單方面斷絕了和祁遠山的母子關系，眼不見心不煩，她只想要孫子健健康康地長大。
所以，祁遠山和靳柯的關系一直都維持在一個微妙的平衡，他教訓靳柯的頑劣行為，靳柯不聽，於是兩個人又能吵起來，後來靳柯上了高中，突然覺得一直吵下去挺沒勁的，也不主動吵了，就等祁遠山一個人說，說完了“哦”一聲也不爭執什麽，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你說完你的，我依然保持己見，我們互不相幹。
祁遠山其實很少打他，小時候犯了錯能提起腰帶追著教訓，但長大了隨著父子倆關系生疏連一個教訓的機會都再沒有過。
那次他跑來老宅看祁少梨，被人攆出來以後揪著靳柯不放。兩個人不可避免說到靳黎，祁遠山說著說著就偏了，扯出她的不好，她的缺點，靳柯再也忍不住，主動沖上去和祁遠山掰扯，情急之下他把祁遠山推到墻上，而祁遠山則給了他結結實實的一巴掌。
那天剛好被李坭撞見，靳柯也不知道為什麽就能那麽巧。
而靳柯這輩子唯一一次求祁遠山，是因為李坭。
當他發現以自己的能力並不能找到李坭的時候，他慌亂了，祁遠山經營著一祁遠山經營著一家金融事務所。他有屬於自己的一整條成熟的人脈網，翻遍一座城市不過是幾個電話的事，成年人和未成年人的懸殊有時候就體現在隨著年齡與之俱增的閱歷和人脈。
當時靳柯的手在距離地下還有兩層的時候不慎摔傷，同時因為好幾天沒吃飯身體抵抗力下降，暈過去了。
再後來，去找李坭的時候她已經從B市那家醫院轉走了，什麽也沒留下，他更聯系不到她。
那天他坐在醫院長廊，看著窗外的天從墨黑熬成魚肚白，手指在通訊錄裏翻來覆去，最後停在了那個備註著“爸”的號碼上。
他第一次深刻地明白到自己作為一個未成年人並沒有什麽足以應對實際問題的能力。
他這輩子沒低過頭，更沒對祁遠山服過軟。從前吵架摔門而出，摔的是祁遠山的面子；高中時油鹽不進，是把所有的軟刺都收進了心裏，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肯給。
可那天他站在祁遠山的書房門口，指尖懸在門把手上，半天沒敢落下去。推開門時，祁遠山正戴著眼鏡翻文件，擡眼看見他，眉頭先皺了起來，習慣性地想開口說教，卻被靳柯那句帶著顫音和低頭意味的“爸，我求你，幫我找個人”堵在了喉嚨裏。
最後靳柯其實找到了。
但他不敢去見李坭，他也知道她不想看見自己。
住院的那兩個月，他每天都去病房門外看她，隔著那道長方形的豎形玻璃窗，他只能看到她的一部分，有時候是一張發呆的臉，有時候是一個蜷縮的背影，有時候是隱約顫抖的肩膀。
她總是不開心，她很痛苦。
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來探望她，有時候是李晟瑉，有時候是她那兩個好朋友，餘以夏和林筱西。
他在遠處遠遠地觀望著，那是他無法踏足的地方。他答應了祁遠山，最後去國外，去學習他想要他學的金融學。
祁遠山的想法並不難猜，他想要靳柯繼承他以後的工作室，而畫畫，和舞蹈一樣是沒用的藝術品，他連帶著對於靳黎的那份破裂，一起憎惡上了她的事業和領域。
靳柯當時差一點就要讀了伯格尼亞美院隔壁的同名大學，那裏的金融學放眼全國都是排在前面的。
祁少梨眼看著孫子要去讀一門不喜歡的專業，一輩子就此定型，這哪兒能成，她當下就氣勢洶洶去找了祁遠山對峙，強烈要求讓靳柯去學自己熱愛的東西，伯格尼亞的簽證已經辦下來，靳柯心灰意冷地踏上一段陌生的征程。
最終在祁少梨的幹預下，陰差陽錯，他去了伯格尼亞美院繼續深造繪畫。
其實這是他一早答應祁遠山幫他尋找李坭的條件，論骨子裏祁遠山是看不起李晟瑉這種人的，太過於市儈，成年人的世界其實很覆雜，盤附著錯綜覆雜的利益問題、關系問題，他和李晟瑉其實是不鹹不淡的一段交情，看李坭順眼不代表他願意她和靳柯能在一起。
送靳柯去讀國外的大學也是他的私心，私心不想要靳柯和李坭再發生什麽。李坭擅自參加舞蹈比賽、學習舞蹈的事他也略有耳聞，出了車禍更覺得她是個累贅，權衡利弊下，行吧，那就去繼續學他那個破美術，看將來到底能不能當飯吃。
祁遠山當時確實是這樣想的，但沒想到靳柯離開了他，在國外能力依舊出眾，他還輔修了金融，但是自己開了一家公司，以此來經營他的繪畫作品，反而在業內成了他的競爭者。
有知情人士經常調侃他，兒子長大了，不繼承家業，反而自力更生，真是後生可畏啊。馬屁拍到馬腿上，祁遠山苦不堪言，也只能笑一笑糊弄過去，別人只當是他謙虛，不肯多說，畢竟這很附和他平時給自己塑造的形象。
其實從靳柯回國後，兩人一年只見那麽一兩次，宋淑錦給祁遠山在後來誕下了一個小兒子，三個人的家庭要多幸福，靳柯一點也不想看到。
上一次見面還是祁遠山去工作室加班，人老了視力也不太好了，在夜晚昏暗的環境下視力愈發不好，他不小心踩到路邊的井蓋，幸好下面是空的，祁遠山摔暈了過去，被好心人發現送往醫院。
醫院撥打了靳柯的電話，祁遠山以前在這家醫院有病歷，留了號碼，是兒子靳柯的。
等靳柯趕到的時候，祁遠山已經醒過來，但崴了腳，一時半會兒不能自己走，只能木著一張臉假裝嚴厲維持自己最後的尊嚴，可眼角的皺紋和憔悴惶惶的神色早就出賣了他，畢竟誰都不想小輩看到自己的狼狽。
人老了上年紀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可大多數人都不願意承認，他們覺得自己骨頭還硬朗著，身體也還好，只有正真出事才會深深感覺到那種與料想不符的巨大的落差感。
人老了，心思也敏感多愁起來，沒有年輕時候的一意孤行、橫沖直撞，只剩下殘存的溫情，盡管是自己自找的溫情。
就比如去找靳柯，他依然試圖讓靳柯去融入他和宋淑錦以及新生的孩子組成的那個家庭，一廂情願地想要讓三人世界變成四人之家。
靳柯眉眼冷淡，透著股不耐煩但卻不能直接發作，“您今天來有事？”
祁遠山面目肅然，渾身卻透著股人老的弱勢感，“今天剛好路過，上來看看。”
“行，那您看著，我還有事先走了。”靳柯放下話，麻利地拎起靠背上的外套，要往外走。
靳柯的手剛碰到門把，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不輕不重的嘆息。祁遠山的聲音帶著點他刻意壓出來的蒼老疲憊，像一根鈍針，觸感是鈍木的，可說到底還是針，會紮到人。
“小柯，你就不能多坐會兒？爸難得來一次。”
靳柯的動作頓住，指尖扣著冰涼的金屬把手，指節泛白。他沒回頭，聲音冷得像結了冰：“我挺忙的。”
“忙什麽？忙著躲我？”祁遠山的聲音沈了下來，帶著點父親的威嚴，又摻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卑微，“我知道你還怪我，怪我和你媽分開，怪我……”
“我不怪。”靳柯猛地轉過身，眼底翻湧著壓不住的戾氣，卻又死死攥著，只漏出一點冰碴，“祁遠山，你搞清楚，我早就不怪了。你要結婚，要生孩子，要過你的新生活，我從來沒攔著你。你過你的，我過我的，井水不犯河水，這樣不好嗎？你想要我接手你的事務所，現在宋淑錦不是給你生了個兒子嗎，您也算是後繼有人了，為什麽非得纏著我？”
祁遠山被他的話噎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難堪，隨即又硬撐著擺出長輩的姿態：“什麽井水不犯河水？你是我兒子，這是改不了的事實。淑錦她……她人不壞，孩子也小，你要是願意，隨時可以回家來看看，我們……”
“我們什麽？”靳柯笑了，那笑意卻沒到眼底，冷得讓人發慌，“我們一家四口？祁遠山，你要不要臉？”
“你怎麽說話呢！”祁遠山的聲音陡然拔高，胸口劇烈起伏，“我是你爸！我給你一條路，讓你回來，你別不知好歹！”
“我不知好歹？”靳柯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年輕男人的身形高挑挺拔，對比之下，祁遠山就顯得人老珠黃，因為久坐辦公室，人也佝僂下去，想要氣勢也沒有。
靳柯冷聲道：“當初你丟下我和我媽的時候，怎麽沒想過我是你兒子？你帶著你的新老婆回來，準備迎接過你的好日子的時候，怎麽沒想過給我一個家？現在你想起我了？我只有一個家，但那個家在我八歲的時候就已經沒有了，請你不要像個施舍乞丐的人一樣隨便給我施舍一個家，我不需要。”
他的話淩厲冷硬，帶著鋒利尖銳的刺針，紮得祁遠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指著靳柯，氣得手都在抖：“我那時候……我那時候是沒辦法！你怎麽就不能體諒體諒我？”
“體諒你？”靳柯的聲音裏終於帶了點破音的顫抖，那是壓抑了十幾年的憤怒，“誰體諒過我？在我想著你們什麽時候和好的時候，你從外面領回來一個野女人，告訴我以後這就是我的媽媽。我媽呢，你和她事先說過嗎？就算是要找下家，也要說清楚離清楚吧，祁遠山，你就這麽等不及？”
“這就是你跟我說話的態度嗎！你眼裏到底還有沒有我這個爸！”被一字一句刺激到，祁遠山紅著眼，用力去抓靳柯的袖子，大有今天說不清楚不許走的架勢和瘋勁。
靳柯則不耐煩地用力一掙，“啪”地一聲，手機從口袋裏滑出來，重重砸在冰冷的瓷磚地上，屏幕瞬間裂開一道蛛網似的紋路，黑了下去。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靳柯看著地上的手機，蹙起眉，沒什麽好語氣道：“你幹什麽？”他擡眼看向祁遠山，眼底是祁遠山從未見過的冰冷和失望，“祁遠山，你真讓我惡心，能不能離我遠一點。”
祁遠山看著他的樣子，也有些慌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被靳柯的眼神堵了回去。
靳柯沒再看他一眼，攥著碎了屏的手機，轉身摔門而去。門板撞在墻上，發出一聲巨響，震得整個樓道都顫了顫。
祁遠山僵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手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臉上是從未有過的茫然和狼狽。
他忽然迷茫起來，不禁捫心自問，自己現在得到的幸福是真的幸福嗎。
可是代價是他失去了一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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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柯是有一個會議，但開了二十分鐘就完了。很不巧，祁遠山今天來了公司，算是不請自來。
父子兩人的關系其實一直都很矛盾，祁遠山因為再娶對靳柯始終有愧疚，可他驕傲自持的內心並不允許他主動拉下臉面和兒子緩和關系。
他和靳黎的感情在正式離婚很早之前就已經破裂，正值事業和愛情低迷時期，遇上了中學時期就一直喜歡自己的宋淑錦，兩人因為一場同學聚會再度相見，聽到祁遠山跟妻子感情破裂的消息，宋淑錦也恰好沒有結婚，她主動踏出那一步，之後跟祁遠山聊天、往來，後來漸漸地，兩人在一起了，祁遠山也終於下定決心要和靳黎離婚。
祁少梨當時在一眾親戚面前絲毫沒給親兒子臉面，老太太義憤填膺道：“還沒和小黎離婚你就給自己找好下家了？你讓小黎怎麽辦，啊？你有考慮過她的感受嗎？”
中間那兩個月祁遠山幾乎對老太太軟磨硬泡，但都沒有改變老太太的決心，她最後說了，“以後我沒你這個兒子。”
於是祁遠山連那套老宅院的門都進不去，老太太以前是老幹部，退休職工，每個月都有固定的養老金，她完全可以養活自己。她年輕的時候就傲氣，更是眼睛裏容不得沙子的人，宋淑錦在別人婚前就敢找有婦之夫談感情，能是什麽好女人，一個巴掌拍不響，自己兒子更能是什麽好鳥。
老太太氣的不行，單方面斷絕了和祁遠山的母子關系，眼不見心不煩，她只想要孫子健健康康地長大。
所以，祁遠山和靳柯的關系一直都維持在一個微妙的平衡，他教訓靳柯的頑劣行為，靳柯不聽，於是兩個人又能吵起來，後來靳柯上了高中，突然覺得一直吵下去挺沒勁的，也不主動吵了，就等祁遠山一個人說，說完了“哦”一聲也不爭執什麽，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你說完你的，我依然保持己見，我們互不相幹。
祁遠山其實很少打他，小時候犯了錯能提起腰帶追著教訓，但長大了隨著父子倆關系生疏連一個教訓的機會都再沒有過。
那次他跑來老宅看祁少梨，被人攆出來以後揪著靳柯不放。兩個人不可避免說到靳黎，祁遠山說著說著就偏了，扯出她的不好，她的缺點，靳柯再也忍不住，主動沖上去和祁遠山掰扯，情急之下他把祁遠山推到墻上，而祁遠山則給了他結結實實的一巴掌。
那天剛好被李坭撞見，靳柯也不知道為什麽就能那麽巧。
而靳柯這輩子唯一一次求祁遠山，是因為李坭。
當他發現以自己的能力並不能找到李坭的時候，他慌亂了，祁遠山經營著一祁遠山經營著一家金融事務所。他有屬於自己的一整條成熟的人脈網，翻遍一座城市不過是幾個電話的事，成年人和未成年人的懸殊有時候就體現在隨著年齡與之俱增的閱歷和人脈。
當時靳柯的手在距離地下還有兩層的時候不慎摔傷，同時因為好幾天沒吃飯身體抵抗力下降，暈過去了。
再後來，去找李坭的時候她已經從B市那家醫院轉走了，什麽也沒留下，他更聯系不到她。
那天他坐在醫院長廊，看著窗外的天從墨黑熬成魚肚白，手指在通訊錄裏翻來覆去，最後停在了那個備註著“爸”的號碼上。
他第一次深刻地明白到自己作為一個未成年人並沒有什麽足以應對實際問題的能力。
他這輩子沒低過頭，更沒對祁遠山服過軟。從前吵架摔門而出，摔的是祁遠山的面子；高中時油鹽不進，是把所有的軟刺都收進了心裏，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肯給。
可那天他站在祁遠山的書房門口，指尖懸在門把手上，半天沒敢落下去。推開門時，祁遠山正戴著眼鏡翻文件，擡眼看見他，眉頭先皺了起來，習慣性地想開口說教，卻被靳柯那句帶著顫音和低頭意味的“爸，我求你，幫我找個人”堵在了喉嚨裏。
最後靳柯其實找到了。
但他不敢去見李坭，他也知道她不想看見自己。
住院的那兩個月，他每天都去病房門外看她，隔著那道長方形的豎形玻璃窗，他只能看到她的一部分，有時候是一張發呆的臉，有時候是一個蜷縮的背影，有時候是隱約顫抖的肩膀。
她總是不開心，她很痛苦。
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來探望她，有時候是李晟瑉，有時候是她那兩個好朋友，餘以夏和林筱西。
他在遠處遠遠地觀望著，那是他無法踏足的地方。他答應了祁遠山，最後去國外，去學習他想要他學的金融學。
祁遠山的想法並不難猜，他想要靳柯繼承他以後的工作室，而畫畫，和舞蹈一樣是沒用的藝術品，他連帶著對於靳黎的那份破裂，一起憎惡上了她的事業和領域。
靳柯當時差一點就要讀了伯格尼亞美院隔壁的同名大學，那裏的金融學放眼全國都是排在前面的。
祁少梨眼看著孫子要去讀一門不喜歡的專業，一輩子就此定型，這哪兒能成，她當下就氣勢洶洶去找了祁遠山對峙，強烈要求讓靳柯去學自己熱愛的東西，伯格尼亞的簽證已經辦下來，靳柯心灰意冷地踏上一段陌生的征程。
最終在祁少梨的幹預下，陰差陽錯，他去了伯格尼亞美院繼續深造繪畫。
其實這是他一早答應祁遠山幫他尋找李坭的條件，論骨子裏祁遠山是看不起李晟瑉這種人的，太過於市儈，成年人的世界其實很覆雜，盤附著錯綜覆雜的利益問題、關系問題，他和李晟瑉其實是不鹹不淡的一段交情，看李坭順眼不代表他願意她和靳柯能在一起。
送靳柯去讀國外的大學也是他的私心，私心不想要靳柯和李坭再發生什麽。李坭擅自參加舞蹈比賽、學習舞蹈的事他也略有耳聞，出了車禍更覺得她是個累贅，權衡利弊下，行吧，那就去繼續學他那個破美術，看將來到底能不能當飯吃。
祁遠山當時確實是這樣想的，但沒想到靳柯離開了他，在國外能力依舊出眾，他還輔修了金融，但是自己開了一家公司，以此來經營他的繪畫作品，反而在業內成了他的競爭者。
有知情人士經常調侃他，兒子長大了，不繼承家業，反而自力更生，真是後生可畏啊。馬屁拍到馬腿上，祁遠山苦不堪言，也只能笑一笑糊弄過去，別人只當是他謙虛，不肯多說，畢竟這很附和他平時給自己塑造的形象。
其實從靳柯回國後，兩人一年只見那麽一兩次，宋淑錦給祁遠山在後來誕下了一個小兒子，三個人的家庭要多幸福，靳柯一點也不想看到。
上一次見面還是祁遠山去工作室加班，人老了視力也不太好了，在夜晚昏暗的環境下視力愈發不好，他不小心踩到路邊的井蓋，幸好下面是空的，祁遠山摔暈了過去，被好心人發現送往醫院。
醫院撥打了靳柯的電話，祁遠山以前在這家醫院有病歷，留了號碼，是兒子靳柯的。
等靳柯趕到的時候，祁遠山已經醒過來，但崴了腳，一時半會兒不能自己走，只能木著一張臉假裝嚴厲維持自己最後的尊嚴，可眼角的皺紋和憔悴惶惶的神色早就出賣了他，畢竟誰都不想小輩看到自己的狼狽。
人老了上年紀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可大多數人都不願意承認，他們覺得自己骨頭還硬朗著，身體也還好，只有正真出事才會深深感覺到那種與料想不符的巨大的落差感。
人老了，心思也敏感多愁起來，沒有年輕時候的一意孤行、橫沖直撞，只剩下殘存的溫情，盡管是自己自找的溫情。
就比如去找靳柯，他依然試圖讓靳柯去融入他和宋淑錦以及新生的孩子組成的那個家庭，一廂情願地想要讓三人世界變成四人之家。
靳柯眉眼冷淡，透著股不耐煩但卻不能直接發作，“您今天來有事？”
祁遠山面目肅然，渾身卻透著股人老的弱勢感，“今天剛好路過，上來看看。”
“行，那您看著，我還有事先走了。”靳柯放下話，麻利地拎起靠背上的外套，要往外走。
靳柯的手剛碰到門把，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不輕不重的嘆息。祁遠山的聲音帶著點他刻意壓出來的蒼老疲憊，像一根鈍針，觸感是鈍木的，可說到底還是針，會紮到人。
“小柯，你就不能多坐會兒？爸難得來一次。”
靳柯的動作頓住，指尖扣著冰涼的金屬把手，指節泛白。他沒回頭，聲音冷得像結了冰：“我挺忙的。”
“忙什麽？忙著躲我？”祁遠山的聲音沈了下來，帶著點父親的威嚴，又摻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卑微，“我知道你還怪我，怪我和你媽分開，怪我……”
“我不怪。”靳柯猛地轉過身，眼底翻湧著壓不住的戾氣，卻又死死攥著，只漏出一點冰碴，“祁遠山，你搞清楚，我早就不怪了。你要結婚，要生孩子，要過你的新生活，我從來沒攔著你。你過你的，我過我的，井水不犯河水，這樣不好嗎？你想要我接手你的事務所，現在宋淑錦不是給你生了個兒子嗎，您也算是後繼有人了，為什麽非得纏著我？”
祁遠山被他的話噎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難堪，隨即又硬撐著擺出長輩的姿態：“什麽井水不犯河水？你是我兒子，這是改不了的事實。淑錦她……她人不壞，孩子也小，你要是願意，隨時可以回家來看看，我們……”
“我們什麽？”靳柯笑了，那笑意卻沒到眼底，冷得讓人發慌，“我們一家四口？祁遠山，你要不要臉？”
“你怎麽說話呢！”祁遠山的聲音陡然拔高，胸口劇烈起伏，“我是你爸！我給你一條路，讓你回來，你別不知好歹！”
“我不知好歹？”靳柯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年輕男人的身形高挑挺拔，對比之下，祁遠山就顯得人老珠黃，因為久坐辦公室，人也佝僂下去，想要氣勢也沒有。
靳柯冷聲道：“當初你丟下我和我媽的時候，怎麽沒想過我是你兒子？你帶著你的新老婆回來，準備迎接過你的好日子的時候，怎麽沒想過給我一個家？現在你想起我了？我只有一個家，但那個家在我八歲的時候就已經沒有了，請你不要像個施舍乞丐的人一樣隨便給我施舍一個家，我不需要。”
他的話淩厲冷硬，帶著鋒利尖銳的刺針，紮得祁遠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指著靳柯，氣得手都在抖：“我那時候……我那時候是沒辦法！你怎麽就不能體諒體諒我？”
“體諒你？”靳柯的聲音裏終於帶了點破音的顫抖，那是壓抑了十幾年的憤怒，“誰體諒過我？在我想著你們什麽時候和好的時候，你從外面領回來一個野女人，告訴我以後這就是我的媽媽。我媽呢，你和她事先說過嗎？就算是要找下家，也要說清楚離清楚吧，祁遠山，你就這麽等不及？”
“這就是你跟我說話的態度嗎！你眼裏到底還有沒有我這個爸！”被一字一句刺激到，祁遠山紅著眼，用力去抓靳柯的袖子，大有今天說不清楚不許走的架勢和瘋勁。
靳柯則不耐煩地用力一掙，“啪”地一聲，手機從口袋裏滑出來，重重砸在冰冷的瓷磚地上，屏幕瞬間裂開一道蛛網似的紋路，黑了下去。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靳柯看著地上的手機，蹙起眉，沒什麽好語氣道：“你幹什麽？”他擡眼看向祁遠山，眼底是祁遠山從未見過的冰冷和失望，“祁遠山，你真讓我惡心，能不能離我遠一點。”
祁遠山看著他的樣子，也有些慌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被靳柯的眼神堵了回去。
靳柯沒再看他一眼，攥著碎了屏的手機，轉身摔門而去。門板撞在墻上，發出一聲巨響，震得整個樓道都顫了顫。
祁遠山僵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手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臉上是從未有過的茫然和狼狽。
他忽然迷茫起來，不禁捫心自問，自己現在得到的幸福是真的幸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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