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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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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醫生

“最近過得怎麽樣?”溫潤親和的女聲響起,在略顯寂靜的空間裏卻並不突兀。

診室的窗簾拉得半掩,濾掉窗外刺眼的光線,只留一束柔和的暖光落在木制桌面上,空氣裏漂浮著淡淡的安神香,一室柔和。

“還好。”李坭回答得有點生硬,有一段時間沒來,她有點不適應。

面前的女人,四十多歲的年紀,眉眼間漾著溫和的笑意,聲音帶著她所熟悉的暖意,“別緊張,你有段日子沒來過了,我們先來聊聊近況?”

李坭擡眼,坦然地和對方對視,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淺笑,不再是幾年前第一次過來的時候,眉眼間只有化不開的陰郁和空洞,現在的她眼底是一攤平靜的光亮。

她輕聲說:“好。”

醫生姓陳,餘以夏叫她陳阿姨,李坭則保持著醫患的關系,叫她陳醫生。

“最近的生活和工作都順利嗎?”

“算順利。”

“每天的睡眠怎麽樣?”

“有時候偶爾睡不著,但我已經很少吃藥了。”

“工作上有遇到過什麽困難嗎?”

“前段時間遇到過,但現在已經解決了。”

“那身邊有沒有出現新的人,或者事物?”

李坭下意識想到靳柯那張臉,心臟像是被人不輕不重地捏了下。

陳醫生看她沒有像剛才一樣很快回答,心下了然,“可以問問,是什麽樣的人嗎?”

李坭的神思處於漂游的狀態,她傻楞楞問了句:“是以前認識的舊人也算嗎?”

語氣認真,一本正經的求知若渴。

陳醫生被她這句提問逗樂,然後溫柔地笑了。她平時看起來溫和可親,笑起來卻明媚,眼角眉梢都彎起來,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大美人。

李坭其實是真的在想這個問題,沒有想要緩和氣氛的搞怪。

靳柯於她而言,是這輩子再也遇不到的人,連遠遠望一眼都將會成為她的奢望。

她沒想過還會有重逢的一天。

陳醫生沒急著回答她,反而問道:“是什麽樣的舊人呢?”

李坭垂眸,眼睫投下一片陰影,指尖不自覺攥緊的動作出賣了她,陳醫生緩和道:“不著急,慢慢說,慢慢想。”

思緒在大腦胡亂地打結,李坭滾了滾喉嚨,張了張嘴,卻還是不知道從何說起,言語在此刻毫無用處。

陳醫生看出來她犯了難,於是開始一步步引導她。

“我們先不說別的,你對這個人的態度,喜歡還是不喜歡?”陳醫生這個問題問的妙,拋開了有影響的一切事物,單純問對這個人的喜歡與否,從這裏開始,最直接也最簡單。

李坭知道對方只是單純地詢問人際關系中最簡單的判定問題,可她還是不自覺緊張了一下。

這次沒有那麽難以開口,她緩緩道:“喜歡。”

“好,那麽他/她的性別呢?”

“男。”

“你們是什麽時候認識的?”

“高二,十六歲。”

“什麽時候分開的?”

“……高三。”

“最後一個問題,你和他的關系?”

話音落下,四周又重新陷入安靜,李坭掐了恰手掌側的肉,逼自己說下去:“初戀。”

陳醫生欣慰地笑了,安慰她:“你做的很好,不要害怕,也不要退縮,我們一步步來號嗎,走出過去的陰霾,然後有一天能夠好好生活。”

李坭輕輕點了點頭。

其實治療應該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但陳醫生出於私心很憐惜這個孩子,李坭跟她兒子差不多大,年紀輕輕卻陷入這種心理疾病,她想盡可能地幫助她。

還有一個原因,她不確定李坭下次什麽時候來,或者說,會不會來。

心理疾病不像身體上的,按時吃藥就能控制,你永遠不知道它可能在某個節點突然加重、爆發。

身體上的病癥是可以用肉眼和機器檢測出來的,可心理卻不能。醫生和患者隔著一張桌子面對面,可誰知道患者說的話哪句真哪句假,哪句有所保留。

有時候可以通過患者的語言漏洞和動作行為的細節去推測,可有時候卻不能,就好像填心理檢測單的時候,完全可以昧著良心填,抑郁癥患者可以是正常人,而正常人也可以是重度抑郁癥患者,所以這一類推測都並不準確。

救治的關鍵,最終在於患者是否真的敞開心扉,願意救那個處於黑暗陰霾中無法脫身的自己。

永遠不要等著別人去救贖你,能拯救自己的,只有你自己。

“可以講講你們分開的原因嗎?我認為會對我們的進展有所幫助。”陳醫生開口,其實同時也做好了被李坭拒絕的準備,畢竟這個問題過於私人,患者拒絕是情理之中。

然而,李坭竟然沒有。

只有她們兩個人的空間裏,陳醫生看著面前的人開口,一字一句道:

“因為,我欺騙了他。”

下午四點鐘,以米色為主體的問診室內,女人靜靜講述了一段青澀稚嫩的青春愛戀。

講述了一開始從未想過的相遇,講述了來到新環境的學習生活,講述了情竇初開的心動,講述了花街巷令人放松的補習日常,講述了舞蹈這條路的艱難,講述了十七歲的不知所措和迷茫。

最後,講述了人生再不可多得覆刻的夏天,遺憾地落幕了。

一個故事講述完,明明已經過去很久,可她發現自己還是恍如昨日,一切都歷歷在目。

陳醫生消化了這個以遺憾收尾的故事,心裏是疼,但她不能表現出來,她是一名醫生。

“所以,你覺得自己欺騙了他,你覺得很自責很愧疚,可如果再來一次,你還是會做和當初同樣的選擇,對嗎?”

李坭艱澀地回答:“是。”

強烈的自責和愧疚像是沈重的枷鎖,死死捆縛著她,讓她連一個字都說得艱難。

這段回憶是她死死壓著的,往後的七年再也不對誰提及。可能是因為最近發生的一些事,她想坦誠一點,對這個絕不會對任何人說漏嘴的溫柔醫生。

她沒有人可說這些。

也是直到今天,一個謎團徹底解開,陳醫生知道李坭的過往,知道那場車禍帶來的創傷和萎靡,知道家庭環境的高壓帶給她的自負情緒。

可在那些回憶裏,總是有一個刻意被蒙塵的人,陳醫生起初不確定,但整個故事經歷看似完整有邏輯,從一個人的內心情感方面出發,卻是不合常理的。

李坭缺少一塊讓她治愈的藥石。

陳醫生溫柔地註視她,“那麽,你知道他的想法嗎?”

今天的問診時間太長,比以往的所有都要漫長,李坭沒了剛開始的悠然和放松,指甲無意識在手上早已經掐出了一道可觀的紅痕,可她毫無感覺。

直到陳醫生從座位上起來,走到她身邊,松開她那只一直作祟的手,輕輕抱住她,“放松一點,不用這麽焦急,已經過去的事我們沒辦法改變,現在只是在講述一些客觀事實,不要把自己繞進去,李坭。”

不知道過了多久,原本安靜的診室內發出低聲的啜泣,痛苦而沈悶。

最後,陳醫生送她出去,說了一句話,“也許,你可以和他談談。”

如果錯了,那就盡全力彌補,但也許是自己被繞進了一個由自己布設的圈子呢

就地自囚。

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下來,周圍亮起星星點點的燈光,這裏距離市中心有點距離,這個點並不好打車 。

拿出手機準備打網約車,界面還停留在要發給靳柯信息的界面,下一秒,她退出了這個界面。

正準備點開打車軟件,發現主頁的電話標識右上角有紅色的未讀小點。

她點開,上面赫然顯示來自靳柯的未接來電有三通,分別隔著一個小時。

正在猶豫不決,手機彈出一條信息,靳柯發來的:

[抱歉,下午手機出了問題,臨時有會,出來的時候發現你已經不在了。看到回覆我,我很擔心。]

眸光在手機屏幕的輝映下黯淡,頓了頓,李坭還是回覆他:

[我沒事,下午有點事先走了。]

隨後打好車,她收了手機,在路邊的停靠站臺等車,腦海裏反覆盤旋今天陳醫生說過的話,讓她和靳柯談談。

不知道想到什麽,半晌,她自嘲地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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