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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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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方寸

離開墓園時幾近傍晚,李坭在墓碑旁邊蹲了太久,起來的時候險些摔了,她沿著道旁挺拔的龍柏和塔柏走,周身一片的萬古長青,可她只覺得枯糜。

靳黎那番話無疑給了她很大反應,有心疼也有卑鄙的一點星火在微妙中得以重新點燃。

李坭是貪心的,再次見到靳柯是她沒有料想過的,偶爾空閑的間隙,她想過,對方是否還喜歡她,他們之間還有沒有可能破鏡重圓。

可在未知面前,一切都是縹緲的。

她不敢賭,更怕他早就有了喜歡的人,而自己只不過是一個七年前傷害過他的過客而已。

在最後一班高鐵發行前,她趕到了高鐵站。

一路上,靳黎那些話語在耳畔回響,每一句,都不輕不重地刺激著她的每一根神經。

下高鐵是晚上七點多,那邊梁甜甜一個電話撥過來,問她回來了嗎,她知道李坭今天有事去了趟外地。

“剛下高鐵。”李坭回她,然後在腦中思索從哪個口出去打車。

“嘿呀,那剛好,今天你不是不在嗎,木藤那邊過來跟我們談工作,這會兒結束了,說要去酒館喝一杯,你也來你也來,他們還湊不到人呢。”

按照往常,李坭是應該拒絕的,可今天,她忽然開不了口。

她想見見靳柯,哪怕就只是看著他。

電話這頭,李坭沈吟兩秒,“會不方便嗎?”

“怎麽會,你可是編舞的主力,而且,木藤那邊連上司都在,你更應該過來了不是嗎!”

“好,那你把地址發給我。”心底有了底,她回覆。

掛了電話,出到北口,一溜都是網約車的接客點,行人旅客絡繹不絕,烏泱泱地一片,打進來一個陌生電話,李坭自覺是網約車司機的。

剛才看過界面,司機還在兩公裏開外的三公裏,飛過來的麽。雖然心裏狐疑,但還是條件反射接起電話:“餵,您好?”

司機沒說話,李坭以為他沒聽見,於是再叫一遍,一天之內情緒起伏有點大,連帶著反應力都有得天獨厚的頓,隱約記得打車界面上顯示司機姓王,她莫名其妙地,拘謹道:“王師傅?”

電話終於有了聲音,電流混著風聲,男人的聲音帶點戲謔卻好聽、清晰,聽起來朗朗上口,“不好意思,是靳師傅。”

“……靳柯?”李坭叫他名字。

“嗯,是我。”對面懶懶回應,開門見山道:“如果已經打車就訂單吧,我剛好在這邊辦事,剛好帶你回去。”

李坭前腳剛和梁甜甜通完電話,後腳靳柯就打過來,想都不用想靳柯為什麽知道自己在這裏,就只是感覺很巧,對方也在這附近。

“好吧。”李坭一口答應他,同時指尖在屏幕上飛躍,打車訂單飛快地被取消。

“在哪邊的出口?”對方問她。

“北口。”李坭回。

“好,我大概五分鐘過來。”說完電話掛斷,李坭的心卻撲騰起來,她情不自禁地想,論誰也不會送一個討厭的人同行吧,所以,靳柯也許真的,是不討厭她的。

胡思亂想起來,一發不可遏止,從對方不討厭她又延伸到其實只是看在合作的份上順路帶她,連面前緩緩停了輛車也沒註意。

直到車裏的人緩緩降下車窗,熟悉的嗓音悠悠響起,“等傻了?”

李坭回神,靳柯懶懶偏頭,那張臉上是帶著笑意的,眉骨深邃,眼眸裏流轉的情意卻平和散漫,恍惚間好像還是回到了年少十七。

可論真心,如果是自己受到對方那麽無情的分手和隱瞞,會沒有一點怨氣嗎?

當然會有。

可靳柯好像對以前那些事滿不在乎,李坭想知道任何有關於他的事,好像都無從得知,他那只受傷甚至影響畫畫的手,當她問起的時候也能很隨意地說是摔的,並不影響畫畫。

迅速抽離情緒,李坭上了車,第一時間給自己打好安全帶,她怕對方像上次一樣給她開車門的時候傾過來,雖然可能性好像不是很大,但她不想了,一個人兵荒馬亂的感覺真的很糟糕。

車子駛離出口處的長廊,視野瞬間變得開闊起來,兩旁沒了堵塞的行人,只剩一輛又一輛專註行駛的車流。

於是在這種情形下,兩個人的空間就顯得異常有存在感,任何一個小動靜都顯得清晰可聞。

靳柯今天穿了一身休閑款的西裝套裝,整體是偏卡其色的,衣袖是中袖的,露出一截清冷勁瘦的小臂,明明都是人,靳柯的偏生就像是漫畫裏走出來的,線條棱角都分明,好看的不行。

他兩只手搭在方向盤,偶爾抽出一只換擋,神情專註地簡直就像是在考駕照。

李坭無所事事,正想給自己找點事兒幹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閑,就瞟到副駕的儲物櫃好像露著一角東西,絲綢質地的,顏色偏嫩的米色,看起來像是女人的——絲巾?

心臟猛地一滯,她扭頭,心裏很別扭,特別難為情,就算沒有女朋友,那也應該已經有了暧昧對象了,順路接自己又是怎麽回事。

難受地不行,她選擇閉上眼睛裝死。

幾十分鐘前還很想見到的人,一瞬間讓人心煩意亂。

她知道自己這種過於跳躍和激動的想法不太好,可她控制不住,就好像大腦被裝上了一個高度運行的機器,它唯一的功效就是滋溜溜地轉,但不管你轉的是什麽。

雖然閉著眼睛,但她還是察覺到到旁邊一股隱隱的視線,思忖兩秒,睜眼,人家壓根沒看她,目光直直盯著前面看車況呢。

“醒了?”靳柯沒看他,但卻像是開了瞄準,看都沒看就知道她“醒了”。

“啊。”李坭楞楞地回,目光卻還是情不自禁地落在那一角的淺色絲織品上,心裏不上不下被吊著,怪難受的。

她自詡不是什麽八卦的人,可在遇到靳柯,總會想一些不切實際的東西,從少年時代就是。

“幫我從你面前的置物格裏拿一下數據線,好像是在裏面,手機沒多少電了。”靳柯一只手扶著方向盤,一邊瞟她一眼,偏頭致意。

而李坭卻沒動,她心想這不太好吧,誰知道裏面是絲巾手帕還是什麽情趣內衣,之前梁甜甜跟她講過的都市男女奇聞異傳忽然冒頭,在腦海一直飛啊飛,不停地擾亂她。

李坭緊張地滾了滾喉嚨,再次確認道:“確定嗎?”

靳柯分給她那麽一瞬的視線,眼裏大寫著莫名其妙——不然呢?

行吧,李坭雖然搞不懂他今天一定是要不顧兩人的尷尬充這個電嗎,還是依言動作。

指尖勾著置物格表面的小圓環,一拉,邊角的東西順勢掉出來,李坭眼疾手快地接住。

還真是一條絲巾。

並且百分之百是女人的絲巾。

空氣有短暫的沈默,李坭用眼尾瞄,靳柯的表情猶如崩盤的泥塑人像,那張帥氣的臉跟第一次在祁家的老宅留下來吃飯自己誤會他跟曲安雅之間的關系沒什麽兩樣。

看樣子是個誤會。

李坭清了下嗓子,“這個……”一句話卡在喉嚨裏,不上不下,真正開口之後才發現,有多難說。

她捏著那條米白色的真絲絲巾,指尖能摸到上面繡的細碎小雛菊,針腳柔軟,是女孩子會用的東西。

短短兩秒鐘,靳柯的臉陰沈得有點嚇人,那副泥塑人像的表情沒崩,卻比崩了更嚇人,總有種山雨欲來的感覺,當然不是對自己,李坭確信。

“不是我的。”他先開了口,聲音裏多了幾分自證清白的急切,“我沒見過。”

李坭“哦”了一聲,把絲巾捏得更緊了點。

她當然信他,可這絲巾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她心上,明明不疼,卻總有點癢,有點酸。

“那……可能是之前誰落下的?”她試著打圓場,把絲巾遞回去,“你車上經常載別人嗎?”

靳柯沒接,視線落在那朵小雛菊上,眉頭擰得死緊。“沒有。”他語調平穩,卻多了幾分欲蓋彌彰的補充,“除了你,沒人坐過我的副駕。”

“……”

很快,他打開車載藍牙,打給一個備註為‘蘇’的號碼,對面很快接起:“餵?”

“你在我新車落東西了。”

“沒吧,我好像不缺什麽來著。”那邊的語氣混不吝。

“一條米色絲巾,給你三秒鐘,想不起來就扔了。”靳柯言簡意賅。

李坭則頭偏向窗外,一臉著窗戶可真窗戶啊。

“哎等等等,上面是不是還有小雛菊來著?我操這是我們家妍妍的,我昨天借你車接她,當時東西多,手忙腳亂的,塞那兒就忘記帶走了。”

靳柯頂了頂腮,語氣陰惻惻:“你再等我給你借車試試。”

“別啊兄弟,我這不是忘了嗎!”他話說一半,回味過來什麽似的,偏離話題,“不對啊,你是不是車上有人了?”

“嘟”地一聲,電話被人無情掛斷。

最後一句話被人無意提及,李坭有點坐立難安,但沒表現出來,強撐著看窗外平淡乏味的的樹。

這麽一出小插曲,充電線的事被兩人忘在九霄雲外,李坭先替他想起來,再次打開置物格,從裏面抽出角落裏Type-c的接口充電線,詢問道:“你手機呢,幫你充電?”

男人原本平靜目視前方,還沒從剛才的餘韻裏抽離,可能是在唾罵某個姓蘇的,聞言,他神色微妙地頓了下:“左側口袋裏。”

話音落下,也不見動作,李坭猜他是因為開車不太方便,“開車兩只手,安全不馬虎”這句話很好地被對方踐行,於是她主動請纓,湊近了點:“要我幫你拿嗎?”

靳柯回得很快:“可以。”就好像等著這句一樣。

李坭沒想那麽多,但探身過去的時候才發現——這個距離有多麽的暧昧。

男人的西裝外套略寬松,裏面的襯衫敞著兩粒扣子沒扣,露出一截白皙分明的鎖骨,她堪堪要貼上,只能夠著脖子離人家遠一點。由於口袋在另一邊,有點遠,並且看不到位置,她只能靠摩挲。

纖細修長的手指一點點撫過男人腰側,觸感細膩,明明隔著衣料,卻放佛不存在,能夠直接探尋到衣料下面的皮膚肌理,平直的,有點溝壑的,靳柯的。

這個想法冒出的第一秒,李坭就紅了臉,覺得自己有想入非非了,人家讓她幫忙取手機,她在想什麽!

同時對方身上的氣味也撲鼻而來,充盈了整個鼻腔,平時走在路上會討厭每一個陌生人的氣味,無論是難聞的煙酒味汗味還是普通的皂香味,都不是自己想要接受的味道,可此刻對對方身上的味道卻有點癡迷。

靳柯平穩著表情,內心已經怦怦跳,鼻尖縈繞著淺淡的馨香,清新也甜蜜,柔軟的發梢不經意間擦過他的小臂,觸感有點癢。

他難耐地滾了滾喉嚨,可卻也沒有催促李坭,握著方向盤的手無形中收緊了些,連手臂上的筋骨也凸出幾分。

李坭心裏急得不行,心說見了鬼,怎麽摸半天就是沒有呢,正欲開口,靳柯先一步:“也可能在右側口袋,我記不太清了。”

收回手,姿勢也沒先前那麽近,看準了口袋縫,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一塊冰涼質地的,往外抽回的時候頓了頓,像是怕碰到不該碰的地方,隨後慢慢取出。

靳柯微微偏頭,清晰地看到她垂下的眼睫輕輕闔動,連呼吸都小心翼翼,他無聲地勾起唇角。

連上充電線,兩人都沒再說話,方寸的天地讓人快要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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