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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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轉機
現在的她雖然已經工作，但早已紮根的心理疾病還是無時無刻不伴隨著她，尤其是在一個人的時候，那種空泛無助的感覺將她包圍起來，然後一點點吞噬。
李坭自認為是一個心理強大的人，遇事的第一反應不是慌亂，而是想著怎麽去解決，她總是很坦然地面對一切。
可有些人看起來太平靜了，平靜地過分。
無論提起什麽，無論對什麽，李坭總是一副對什麽都很淡然的樣子，看起來在笑，可無論如何笑意也不達眼底，柏宥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就看出來了。
後來熟識，他開玩笑說，“總覺得你像是一根浮木。”漂浮不定，沒有歸處。
而酒會那晚，柏宥很輕易地看穿了李坭一直以來藏匿的過去，和那個男人有關。
所以他毫不猶豫地過去幫李坭解了圍，事後兩人對此都默契地沒再多提，李坭跟他說謝謝，柏宥則很認真地告訴她，如果遇到還能抓住的人，就試試吧。
試試拯救自己。
一個成長在嚴苛監督環境下的人，某一天突然有了夢想對她的影響是非常大的，原本高壓的生活放佛有了那麽一絲喘息的縫隙，得以窺見天光。
同樣的，在她徹底與舞蹈這條道路畫上句號的時候，帶來的傷痛和苦楚亦然是同等的，甚至更烈。
別人眼中之所以是乖乖女，正是因為她對一切表現地過分平靜和淡然，別人看到她乖巧懂事的一面，可實際上已經造成某種程度的麻木。
舞蹈是她的根系，是支撐一根坭藤成長的必須，所以當它斷了，並且同時承受來自其他外力的阻礙和傷害，那麽它已經搖搖欲墜，只剩下一點點力氣。
於是她學會了平靜，真正意義上的平靜。
代價是失去自我，從而減少自身受到的傷害。
三年前的夏天，B市晴空萬裏，艷陽高照。
忘記是哪本書說過，世界上所有的水是流通的，它們總有一天都會重新匯聚在一起。所以，蘇江的江水也會有一天匯入B市，反之亦然。
過了十七歲的夏天，自此的每一天日子都平靜。
高中的她目標是高考，考入一所雙一流學校，才算不辜負十二年寒窗苦讀，索性她做到了。
進入大學，每天學習那些枯燥乏味的知識，大多時候其實挺悠閑的，她從不參加任何社團或者部門。
她讀著雙一流大學裏，一門平平無奇的專業，因為她的目標是畢業即考公，日常的學習照常進行，直到大三的那個暑假，她開始備考考公，放假一回家李晟瑉就會嘮叨，這是一條早就給他規劃好的路線，所以她會做到。
大四的夏天，考完那段時間忽然變得空虛，她不像別人有著想去旅游的景點，想去打卡嘗試的新事物，所以，當以往有計劃有規律的日子被打破，她變得有點無所適從。
於是拋開學習，剩下的時間變得富足起來，生活一旦有了留白出來，那麽思考的時候就會莫名變多。
在這段短暫的空閑時光裏，李坭會想很多，腦子裏走馬觀花地掠過很多事物，以及人。
從小時候有了記憶開始，再到上小學，上初中，再到高中的三段時光，分別是轉學前、轉學後，以及，車禍之後的再度轉學。
腦子裏就這麽囫圇地想著，她突然有了一個驚愕的發現，記憶裏，某個人的臉已經模糊不清，她再也想不起來。
就連聲音也是，這個人的音容笑貌的消失讓她很無措，就好像老舊的電視機有一天突然出了故障，而她的記憶已經出現了錯亂，因為那個人給自己的感覺好像很熟悉卻又是陌生人。
她很害怕。
這種不可預料的惶恐如同潮水一般湧上來，嚴絲合縫地將她包裹其中，直至無法呼吸。
十七歲那年很短，從一個夏天到下一個夏天。
十七歲那年很長，好像貫穿了整個人生。
那年夏天她去了B市的江灘公園，江水粼粼，她突然很想回到十七歲。
回到那年，再見一個人。
精神恍惚的狀態下，李坭失去了應有的判別能力，她一步一步，走到了江邊，江水的涼意先於浪聲漫過腳踝，像十七歲那個夏夜的晚風，明明氣溫很高，可她卻感受到刺人的清醒。
李坭的腳步頓了頓，風卷著江霧撲在臉上，恍然間混著熟悉的九裏香——可B市明明沒有這種花，後來她再也沒在別處聞見過。
“李坭？”
有人在身後喊她，聲音裏裹著慌，像被風吹碎的玻璃碴。她猛地回頭，江霧裏站著個模糊的影子，那張熟悉的臉和記憶裏一模一樣。
是靳柯。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記憶裏那些被她刻意壓碎的片段突然拼合：他在舞蹈房外等她到很晚，把她凍紅的手揣進自己口袋，他在江灘邊說祝自己生日快樂，還有在最後一通電話裏，兩人就此別過。
“你怎麽在這裏？”他快步走過來，伸手想去碰她的肩，卻在半空中頓住，指尖微微發顫，“我以為……再也找不到你了。”
“啪嗒”——
李坭的眼淚終於砸在江水裏，碎成一片。
“你不恨我嗎？”
這是她的第一句話。
就像是一個犯了錯的懵懂小孩，李坭在過去的每一天，都在心裏為自己曾經的作為懺悔，而今天，她終於得以機會問出這句話。
十七歲那場突發的車禍，打斷了原本軌跡上的一切，李坭苦思冥想準備好的措辭都沒能派上，因為命運替她做了最果決，也是最荒謬的一條路，讓她再也無法跳舞。
而靳柯，可想而知那段日子他是怎麽度過的，李坭只要一想到他被牽扯進去，可能遭遇到的那些輿論風波就心痛，他也才十七歲，還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母親被人用惡言惡語攻擊揣測，甚至面臨失業的風險。
其實她還想告訴他，自己再也無法做成一個完美連貫的動作，想告訴他自己有多怕，害怕未知的每一分每一秒，而如今，連他的聲音都要從記憶裏溜走。
面前的人還是十七歲時候的模樣，可他沒有太多表情，只是靜靜看著自己，眉宇間是奇怪的掙紮。
李坭不需要他的回應，就只是看著他，輕聲說：“我想回到十七歲。”
少年的眼睛紅了，他慢慢蹲下來，和她平視，像很多年前那樣，習慣性地，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的淚水，然後告訴她：
“那我們就回去。”
江風卷著他們的聲音，飄向遠處明亮通明的燈火。
下一秒，霧更濃了，他的指尖穿過她的臉頰，像抓不住的風。
李坭的手僵在半空，眼前的人影開始扭曲、淡化，最後融進江霧裏，連一點餘溫都沒留下。
“……靳柯？”
她喃喃地喊，聲音碎在風裏，只有浪聲回應她。
原來只是幻覺。
太想一個人，想到連死亡都要拉著他的影子作伴。
她低頭看著漫到膝蓋的江水，冰冷的觸感終於把她從回憶裏拽出來。十七歲早就死了，他也早就死了，連她的舞蹈，她的人生，都跟著一起埋在了那場過去的車禍裏。
她懷念著那個夏天，可同樣的也憎恨著那個夏天，讓人永遠無法忘懷的夏天。
腳往前又邁了一步，江水漫過胸口，窒息感湧上來的時候，她好像又聞到了九裏香。
這一次，九裏香的香氣很濃，近在咫尺，將她溫暖地包裹其中。
*
舞團的下一場演出在兩周後，是一場以丹青為主題的國風聯動，而跟木藤集團合作的展會在一個月以後，這幾天舞團的所有人，無論是臺上的演員還是幕後工作人員都擰了一把汗。
兩場演出儼然是不同的舞蹈內容，這也就意味著舞者們的練習需要更頻繁更努力。
舞團不止李坭一個指導，但她是主心骨，關於細節上一些練習還要靠專業舞蹈老師親自示範。
其實這也是當年團長嚴通天看重李坭的原因，沒人會無緣無故找一個不是專業的人來當舞臺指導。
轉變發生在李坭離開B市的前幾天，當時從那家燒烤店門口離開，回去的路上必經奧體中心。
在那個秋風蕭瑟的傍晚時分，她遇到了一個人躲在墻角埋頭痛哭的嚴通天。
那時候也好歹是四十多歲的人，哭得那叫一個涕泗橫流，悲痛欲絕，一張老臉哭得慘兮兮的，雙眼通紅地看著面前的來人。
李坭實在有點看不過去，所以走過去想問問有沒有什麽可以幫得上忙的。
“你好，需要幫助嗎？”
中年男人從墻角擡起頭，頓了頓，可能恍然覺得有失面子，不自然地偏頭，擺手讓她走。
等面前的身影消失，他又埋下頭，哭得悲天慟地，放佛要把這輩子的悲傷都哭完了。
肩膀止不住地抖，下一秒，一個礦泉水瓶輕輕搭在他的肩上，他擡頭，剛才那個姑娘原來沒走，對方不知道什麽時候返回來，也不知道在這裏看自己哭了多久，手裏還多了個礦泉水，很顯然是給自己的。
嚴通天不好意思地接過，聲音粗啞:“你怎麽沒走？”
“看您哭得挺傷心的，等一下哭暈了順便報個警，也算好人好事。”李坭試圖活躍氣氛。
“雖然一把年紀了，但也沒那麽虛。”嚴通天擰開礦泉水瓶，下嘴的前一秒，斟酌道：“姑娘，你不是什麽販賣人口的吧，我看最近網上都這麽演，給陌生人水或者紙巾什麽的。”
說罷，他頂著一張哭紅的臉，神經兮兮地看了眼四周，然後擡頭看到不遠處的高清攝像頭安心了。
“我說有毒您還喝嗎？”
嚴通天蹙眉，看起來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後爽快笑了：“喝啊。”
一瓶水下去大半瓶。
他的情緒比剛才好點了，可能因為李坭這麽一來打岔，也可能實在是哭久了，累了。
他一屁股坐在旁邊的臺階上，手裏拎著水瓶，淚眼汪汪，“我老婆總是說，不要相信路邊隨便幫你的人，誰知道人家是要賣你身體哪個部位。”
李坭沒說話，他接著說：“可我現在反而希望誰賣了我，有時候，活著比死了還痛苦。”
李坭突然清晰的意識到，面前這個人，其實是想尋死的。
她也幹脆坐到旁邊的臺階上，跟嚴通天隔著一段距離，“他們說痛苦說出來就能分擔一點，我對您來說是個陌生人，說給我聽，也許會好受點。”
嚴通天苦澀地笑了下，明明嘴角是揚起來的，可看著竟然是下落的。
於是嚴通天對著旁邊的陌生人講自己的故事，一開始的故事蠻不著調的，因為他在講自己跟老婆的相識相知，聽起來挺浪漫，搞得李坭都有點懷疑對方悲傷的真實性了。
可一個優秀的故事往往跌宕起伏，中途的時候，李坭就突然想不起別的什麽了，只是認真地、投入地聽著這個陌生人的故事。
原來嚴通天的老婆是個舞團的團長，平時他幫老婆在工作上打下手，而現在老婆因病離世，他不僅要承受愛人離去的痛苦，還要面臨舞團的解散，所有不好的事都堆在了一起。
舞團當時面臨著三重絕境。
首先是資金鏈斷裂。團長生前談好的商演和政府補貼，在她離世後全部被臨時叫停。
合作方忌憚一個小舞團群龍無首，怕後續演出無法履約，在更加有名望的優秀舞團對比之下，他們理所應當放棄了這個看起來要步入沒落的舞團。
同時，補貼審批也因法人變更陷入停滯。舞團賬戶裏的錢，連付下個月的排練場租金和舞者基本工資都不夠，更別說添置新的舞服、道具。
幾個資歷最深的首席舞者，已經私下聯系了別的舞團，甚至有人直接遞了辭呈。她們不是不念舊情，只是要吃飯、要養家，沒人願意把前途賭在一個瀕臨解散的小舞團上。剩下的年輕舞者也人心惶惶，每天在排練室裏對著鏡子發呆，連最基礎的身韻都跳得渙散。
團長生前正在創作一部以非遺舞蹈為核心的新劇，當時還沒來得及註冊版權。
團長的家人是一群見財起意的吸血鬼，知道她離世的消息以後，第一反應是覬覦她名下的作品。
於是她的那些家人突然找上門，聲稱這部未完成的作品屬於遺產，要求舞團停止一切排練，否則就訴諸法律。
更糟的是，本地一家自媒體惡意剪輯了嚴通天“賣慘博同情”的片段，把舞團塑造成“靠死人流量圈錢”的負面典型，評論區裏全是謾罵和抵制，連之前有意向的讚助商都嚇得撤了資。
嚴通天說著，眼圈更紅了，在一旁唉聲嘆氣，翻著手機裏催繳租金的短信，聲音都啞了：“人的命有時候怎麽就能這麽差呢。實在不行，就散了，可我就是沒辦法放手，這是我老婆多少年的心血啊，等我死了以後下地怎麽跟她交代……”
“等等。”李坭突然開口，“我試試吧，但不一定保證成功。”
嚴通天本來沒抱太大希望，賣慘也是被逼到窮途末路的絕境，給他任何一點救命的東西他都得牢牢抓住，萬一呢。
李坭其實耳根子挺軟的，更何況是和舞蹈有關的事業，讓她沒辦法冷眼旁觀，於是最終，兩人說定，李坭暫時先幫他打理兩個月，誰知道，後來竟然長久地待了下來。
他以為李坭要做的是營銷策劃，給了李坭舞團的地址和自己的聯系方式，兩人商議著明天當面探討。
然而第二天一早，李坭就把所有舞者叫到了排練室，放起了那首未完成的配樂。
“我改了幾個段落。”她站在鏡子前，背對著大家，聲音很輕卻很穩，“你們跟著我的動作自己連一遍。”
當第一個動作完成時，原本渙散的舞者們都楞住了——李坭把原本的敘事線，拆解成了更有張力的肢體語言：
用雲手的流轉對應時光的流逝，用點步的急促對應命運的顛簸，甚至在高潮部分加入了一段雙人舞，把所有語言都融進了每一次呼吸與觸碰裏。
她的編舞沒有刻意煽情，卻實實在在地到了人的心底。
原本準備辭職的首席舞者，在跳到最後一段時，想到什麽，突然紅了眼眶，動作裏的猶豫和疲憊，都變成了滾燙的執念。
“……這比團長原來的版本還要打動人。”休息時，首席單獨找了李坭，“你到底學了多少年舞蹈？”
李坭只是笑了笑，沒說自己那些充滿遺憾和悲痛的過去。她只是想試試，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給這群無望是人尋找到一個留下來的理由。
也是給自己一個活下去的心願。
轉機發生在一周後。
市裏的舞蹈家協會來排練場做例行考察，恰好撞見了李坭帶著舞者們聯排這段改編後的作品。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白發蒼蒼的協會主席站在門口，沈默了很久，才緩緩鼓掌：“這是我今年看過，最有生命力的舞蹈。”
他當場拍板，邀請舞團參加下個月的全省非遺舞蹈展演，還主動聯系了本地的文化基金會，為舞團爭取到了一筆緊急扶持資金。
更意外的是，那段聯排的視頻被協會工作人員發到了網上，沒有刻意營銷，卻靠著純粹的感染力刷屏了——網友們不再罵“賣慘”，反而開始留言：“原來這才是舞蹈的意義”“想看完整版演出”。
嚴通天看著賬戶裏到賬的第一筆資助，看著重新坐滿排練室的舞者，看著李坭站在鏡子前，耐心糾正著新人的手位，突然明白，自己這是誤打誤撞，抓到了一塊被藏在塵埃裏的璞玉。
李坭也沒想到，自己只是想試試的編舞，竟成了撬開死局的鑰匙。
她看著鏡子裏自己和舞者們重疊的身影，長久以來，第一次沒有躲開“舞蹈”這兩個字。
原來有些東西，就算被藏得再深，也會在某個時刻，順著跳動的血脈，重回炙熱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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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她雖然已經工作，但早已紮根的心理疾病還是無時無刻不伴隨著她，尤其是在一個人的時候，那種空泛無助的感覺將她包圍起來，然後一點點吞噬。
李坭自認為是一個心理強大的人，遇事的第一反應不是慌亂，而是想著怎麽去解決，她總是很坦然地面對一切。
可有些人看起來太平靜了，平靜地過分。
無論提起什麽，無論對什麽，李坭總是一副對什麽都很淡然的樣子，看起來在笑，可無論如何笑意也不達眼底，柏宥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就看出來了。
後來熟識，他開玩笑說，“總覺得你像是一根浮木。”漂浮不定，沒有歸處。
而酒會那晚，柏宥很輕易地看穿了李坭一直以來藏匿的過去，和那個男人有關。
所以他毫不猶豫地過去幫李坭解了圍，事後兩人對此都默契地沒再多提，李坭跟他說謝謝，柏宥則很認真地告訴她，如果遇到還能抓住的人，就試試吧。
試試拯救自己。
一個成長在嚴苛監督環境下的人，某一天突然有了夢想對她的影響是非常大的，原本高壓的生活放佛有了那麽一絲喘息的縫隙，得以窺見天光。
同樣的，在她徹底與舞蹈這條道路畫上句號的時候，帶來的傷痛和苦楚亦然是同等的，甚至更烈。
別人眼中之所以是乖乖女，正是因為她對一切表現地過分平靜和淡然，別人看到她乖巧懂事的一面，可實際上已經造成某種程度的麻木。
舞蹈是她的根系，是支撐一根坭藤成長的必須，所以當它斷了，並且同時承受來自其他外力的阻礙和傷害，那麽它已經搖搖欲墜，只剩下一點點力氣。
於是她學會了平靜，真正意義上的平靜。
代價是失去自我，從而減少自身受到的傷害。
三年前的夏天，B市晴空萬裏，艷陽高照。
忘記是哪本書說過，世界上所有的水是流通的，它們總有一天都會重新匯聚在一起。所以，蘇江的江水也會有一天匯入B市，反之亦然。
過了十七歲的夏天，自此的每一天日子都平靜。
高中的她目標是高考，考入一所雙一流學校，才算不辜負十二年寒窗苦讀，索性她做到了。
進入大學，每天學習那些枯燥乏味的知識，大多時候其實挺悠閑的，她從不參加任何社團或者部門。
她讀著雙一流大學裏，一門平平無奇的專業，因為她的目標是畢業即考公，日常的學習照常進行，直到大三的那個暑假，她開始備考考公，放假一回家李晟瑉就會嘮叨，這是一條早就給他規劃好的路線，所以她會做到。
大四的夏天，考完那段時間忽然變得空虛，她不像別人有著想去旅游的景點，想去打卡嘗試的新事物，所以，當以往有計劃有規律的日子被打破，她變得有點無所適從。
於是拋開學習，剩下的時間變得富足起來，生活一旦有了留白出來，那麽思考的時候就會莫名變多。
在這段短暫的空閑時光裏，李坭會想很多，腦子裏走馬觀花地掠過很多事物，以及人。
從小時候有了記憶開始，再到上小學，上初中，再到高中的三段時光，分別是轉學前、轉學後，以及，車禍之後的再度轉學。
腦子裏就這麽囫圇地想著，她突然有了一個驚愕的發現，記憶裏，某個人的臉已經模糊不清，她再也想不起來。
就連聲音也是，這個人的音容笑貌的消失讓她很無措，就好像老舊的電視機有一天突然出了故障，而她的記憶已經出現了錯亂，因為那個人給自己的感覺好像很熟悉卻又是陌生人。
她很害怕。
這種不可預料的惶恐如同潮水一般湧上來，嚴絲合縫地將她包裹其中，直至無法呼吸。
十七歲那年很短，從一個夏天到下一個夏天。
十七歲那年很長，好像貫穿了整個人生。
那年夏天她去了B市的江灘公園，江水粼粼，她突然很想回到十七歲。
回到那年，再見一個人。
精神恍惚的狀態下，李坭失去了應有的判別能力，她一步一步，走到了江邊，江水的涼意先於浪聲漫過腳踝，像十七歲那個夏夜的晚風，明明氣溫很高，可她卻感受到刺人的清醒。
李坭的腳步頓了頓，風卷著江霧撲在臉上，恍然間混著熟悉的九裏香——可B市明明沒有這種花，後來她再也沒在別處聞見過。
“李坭？”
有人在身後喊她，聲音裏裹著慌，像被風吹碎的玻璃碴。她猛地回頭，江霧裏站著個模糊的影子，那張熟悉的臉和記憶裏一模一樣。
是靳柯。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記憶裏那些被她刻意壓碎的片段突然拼合：他在舞蹈房外等她到很晚，把她凍紅的手揣進自己口袋，他在江灘邊說祝自己生日快樂，還有在最後一通電話裏，兩人就此別過。
“你怎麽在這裏？”他快步走過來，伸手想去碰她的肩，卻在半空中頓住，指尖微微發顫，“我以為……再也找不到你了。”
“啪嗒”——
李坭的眼淚終於砸在江水裏，碎成一片。
“你不恨我嗎？”
這是她的第一句話。
就像是一個犯了錯的懵懂小孩，李坭在過去的每一天，都在心裏為自己曾經的作為懺悔，而今天，她終於得以機會問出這句話。
十七歲那場突發的車禍，打斷了原本軌跡上的一切，李坭苦思冥想準備好的措辭都沒能派上，因為命運替她做了最果決，也是最荒謬的一條路，讓她再也無法跳舞。
而靳柯，可想而知那段日子他是怎麽度過的，李坭只要一想到他被牽扯進去，可能遭遇到的那些輿論風波就心痛，他也才十七歲，還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母親被人用惡言惡語攻擊揣測，甚至面臨失業的風險。
其實她還想告訴他，自己再也無法做成一個完美連貫的動作，想告訴他自己有多怕，害怕未知的每一分每一秒，而如今，連他的聲音都要從記憶裏溜走。
面前的人還是十七歲時候的模樣，可他沒有太多表情，只是靜靜看著自己，眉宇間是奇怪的掙紮。
李坭不需要他的回應，就只是看著他，輕聲說：“我想回到十七歲。”
少年的眼睛紅了，他慢慢蹲下來，和她平視，像很多年前那樣，習慣性地，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的淚水，然後告訴她：
“那我們就回去。”
江風卷著他們的聲音，飄向遠處明亮通明的燈火。
下一秒，霧更濃了，他的指尖穿過她的臉頰，像抓不住的風。
李坭的手僵在半空，眼前的人影開始扭曲、淡化，最後融進江霧裏，連一點餘溫都沒留下。
“……靳柯？”
她喃喃地喊，聲音碎在風裏，只有浪聲回應她。
原來只是幻覺。
太想一個人，想到連死亡都要拉著他的影子作伴。
她低頭看著漫到膝蓋的江水，冰冷的觸感終於把她從回憶裏拽出來。十七歲早就死了，他也早就死了，連她的舞蹈，她的人生，都跟著一起埋在了那場過去的車禍裏。
她懷念著那個夏天，可同樣的也憎恨著那個夏天，讓人永遠無法忘懷的夏天。
腳往前又邁了一步，江水漫過胸口，窒息感湧上來的時候，她好像又聞到了九裏香。
這一次，九裏香的香氣很濃，近在咫尺，將她溫暖地包裹其中。
*
舞團的下一場演出在兩周後，是一場以丹青為主題的國風聯動，而跟木藤集團合作的展會在一個月以後，這幾天舞團的所有人，無論是臺上的演員還是幕後工作人員都擰了一把汗。
兩場演出儼然是不同的舞蹈內容，這也就意味著舞者們的練習需要更頻繁更努力。
舞團不止李坭一個指導，但她是主心骨，關於細節上一些練習還要靠專業舞蹈老師親自示範。
其實這也是當年團長嚴通天看重李坭的原因，沒人會無緣無故找一個不是專業的人來當舞臺指導。
轉變發生在李坭離開B市的前幾天，當時從那家燒烤店門口離開，回去的路上必經奧體中心。
在那個秋風蕭瑟的傍晚時分，她遇到了一個人躲在墻角埋頭痛哭的嚴通天。
那時候也好歹是四十多歲的人，哭得那叫一個涕泗橫流，悲痛欲絕，一張老臉哭得慘兮兮的，雙眼通紅地看著面前的來人。
李坭實在有點看不過去，所以走過去想問問有沒有什麽可以幫得上忙的。
“你好，需要幫助嗎？”
中年男人從墻角擡起頭，頓了頓，可能恍然覺得有失面子，不自然地偏頭，擺手讓她走。
等面前的身影消失，他又埋下頭，哭得悲天慟地，放佛要把這輩子的悲傷都哭完了。
肩膀止不住地抖，下一秒，一個礦泉水瓶輕輕搭在他的肩上，他擡頭，剛才那個姑娘原來沒走，對方不知道什麽時候返回來，也不知道在這裏看自己哭了多久，手裏還多了個礦泉水，很顯然是給自己的。
嚴通天不好意思地接過，聲音粗啞:“你怎麽沒走？”
“看您哭得挺傷心的，等一下哭暈了順便報個警，也算好人好事。”李坭試圖活躍氣氛。
“雖然一把年紀了，但也沒那麽虛。”嚴通天擰開礦泉水瓶，下嘴的前一秒，斟酌道：“姑娘，你不是什麽販賣人口的吧，我看最近網上都這麽演，給陌生人水或者紙巾什麽的。”
說罷，他頂著一張哭紅的臉，神經兮兮地看了眼四周，然後擡頭看到不遠處的高清攝像頭安心了。
“我說有毒您還喝嗎？”
嚴通天蹙眉，看起來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後爽快笑了：“喝啊。”
一瓶水下去大半瓶。
他的情緒比剛才好點了，可能因為李坭這麽一來打岔，也可能實在是哭久了，累了。
他一屁股坐在旁邊的臺階上，手裏拎著水瓶，淚眼汪汪，“我老婆總是說，不要相信路邊隨便幫你的人，誰知道人家是要賣你身體哪個部位。”
李坭沒說話，他接著說：“可我現在反而希望誰賣了我，有時候，活著比死了還痛苦。”
李坭突然清晰的意識到，面前這個人，其實是想尋死的。
她也幹脆坐到旁邊的臺階上，跟嚴通天隔著一段距離，“他們說痛苦說出來就能分擔一點，我對您來說是個陌生人，說給我聽，也許會好受點。”
嚴通天苦澀地笑了下，明明嘴角是揚起來的，可看著竟然是下落的。
於是嚴通天對著旁邊的陌生人講自己的故事，一開始的故事蠻不著調的，因為他在講自己跟老婆的相識相知，聽起來挺浪漫，搞得李坭都有點懷疑對方悲傷的真實性了。
可一個優秀的故事往往跌宕起伏，中途的時候，李坭就突然想不起別的什麽了，只是認真地、投入地聽著這個陌生人的故事。
原來嚴通天的老婆是個舞團的團長，平時他幫老婆在工作上打下手，而現在老婆因病離世，他不僅要承受愛人離去的痛苦，還要面臨舞團的解散，所有不好的事都堆在了一起。
舞團當時面臨著三重絕境。
首先是資金鏈斷裂。團長生前談好的商演和政府補貼，在她離世後全部被臨時叫停。
合作方忌憚一個小舞團群龍無首，怕後續演出無法履約，在更加有名望的優秀舞團對比之下，他們理所應當放棄了這個看起來要步入沒落的舞團。
同時，補貼審批也因法人變更陷入停滯。舞團賬戶裏的錢，連付下個月的排練場租金和舞者基本工資都不夠，更別說添置新的舞服、道具。
幾個資歷最深的首席舞者，已經私下聯系了別的舞團，甚至有人直接遞了辭呈。她們不是不念舊情，只是要吃飯、要養家，沒人願意把前途賭在一個瀕臨解散的小舞團上。剩下的年輕舞者也人心惶惶，每天在排練室裏對著鏡子發呆，連最基礎的身韻都跳得渙散。
團長生前正在創作一部以非遺舞蹈為核心的新劇，當時還沒來得及註冊版權。
團長的家人是一群見財起意的吸血鬼，知道她離世的消息以後，第一反應是覬覦她名下的作品。
於是她的那些家人突然找上門，聲稱這部未完成的作品屬於遺產，要求舞團停止一切排練，否則就訴諸法律。
更糟的是，本地一家自媒體惡意剪輯了嚴通天“賣慘博同情”的片段，把舞團塑造成“靠死人流量圈錢”的負面典型，評論區裏全是謾罵和抵制，連之前有意向的讚助商都嚇得撤了資。
嚴通天說著，眼圈更紅了，在一旁唉聲嘆氣，翻著手機裏催繳租金的短信，聲音都啞了：“人的命有時候怎麽就能這麽差呢。實在不行，就散了，可我就是沒辦法放手，這是我老婆多少年的心血啊，等我死了以後下地怎麽跟她交代……”
“等等。”李坭突然開口，“我試試吧，但不一定保證成功。”
嚴通天本來沒抱太大希望，賣慘也是被逼到窮途末路的絕境，給他任何一點救命的東西他都得牢牢抓住，萬一呢。
李坭其實耳根子挺軟的，更何況是和舞蹈有關的事業，讓她沒辦法冷眼旁觀，於是最終，兩人說定，李坭暫時先幫他打理兩個月，誰知道，後來竟然長久地待了下來。
他以為李坭要做的是營銷策劃，給了李坭舞團的地址和自己的聯系方式，兩人商議著明天當面探討。
然而第二天一早，李坭就把所有舞者叫到了排練室，放起了那首未完成的配樂。
“我改了幾個段落。”她站在鏡子前，背對著大家，聲音很輕卻很穩，“你們跟著我的動作自己連一遍。”
當第一個動作完成時，原本渙散的舞者們都楞住了——李坭把原本的敘事線，拆解成了更有張力的肢體語言：
用雲手的流轉對應時光的流逝，用點步的急促對應命運的顛簸，甚至在高潮部分加入了一段雙人舞，把所有語言都融進了每一次呼吸與觸碰裏。
她的編舞沒有刻意煽情，卻實實在在地到了人的心底。
原本準備辭職的首席舞者，在跳到最後一段時，想到什麽，突然紅了眼眶，動作裏的猶豫和疲憊，都變成了滾燙的執念。
“……這比團長原來的版本還要打動人。”休息時，首席單獨找了李坭，“你到底學了多少年舞蹈？”
李坭只是笑了笑，沒說自己那些充滿遺憾和悲痛的過去。她只是想試試，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給這群無望是人尋找到一個留下來的理由。
也是給自己一個活下去的心願。
轉機發生在一周後。
市裏的舞蹈家協會來排練場做例行考察，恰好撞見了李坭帶著舞者們聯排這段改編後的作品。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白發蒼蒼的協會主席站在門口，沈默了很久，才緩緩鼓掌：“這是我今年看過，最有生命力的舞蹈。”
他當場拍板，邀請舞團參加下個月的全省非遺舞蹈展演，還主動聯系了本地的文化基金會，為舞團爭取到了一筆緊急扶持資金。
更意外的是，那段聯排的視頻被協會工作人員發到了網上，沒有刻意營銷，卻靠著純粹的感染力刷屏了——網友們不再罵“賣慘”，反而開始留言：“原來這才是舞蹈的意義”“想看完整版演出”。
嚴通天看著賬戶裏到賬的第一筆資助，看著重新坐滿排練室的舞者，看著李坭站在鏡子前，耐心糾正著新人的手位，突然明白，自己這是誤打誤撞，抓到了一塊被藏在塵埃裏的璞玉。
李坭也沒想到，自己只是想試試的編舞，竟成了撬開死局的鑰匙。
她看著鏡子裏自己和舞者們重疊的身影，長久以來，第一次沒有躲開“舞蹈”這兩個字。
原來有些東西，就算被藏得再深，也會在某個時刻，順著跳動的血脈，重回炙熱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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