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硫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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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硫酸
今天舞團要去場地彩排，在這段時間的緊羅密布下，場館的布設已經完畢，一大早，舞團的成員就上了大巴，去往目的達。
因為三年前人員的流失，目前舞團的整體風格定在了走國風古典路線的青少年舞者群體，其中十幾歲的舞者們都是近兩年才進了舞團的，裏面有還在上學的學生，也有沒機會上學卻熱愛舞蹈的人。
李坭要做的，就是盡最大能力編排，讓他們的每一支舞都圓滿落地。
已經忘了這是第多少次帶著他們出去排練演出，她好像早就習慣了。
窗外清晨的景色飛掠，李坭垂著眼閉目養神，昨晚又失眠了。
策展人主要是靳柯，同時也來了一些品牌合作方，大家一起觀摩了為貼合主題新排的這支舞。
舞臺上，少年們甩起水袖，每個人都把動作做到盡善盡美。
臺下，策展人理應站在最前面，為大家講解或者回答一些提問。
男人今天穿得休閑，上半身是一件很有設計感的白襯衫，跟常規的不同，胸口處和下擺都做了褶皺的設計，下面是一條卡其色長褲，褲腳處微微不規則，整體效果看起來卻意外亮眼。
李坭看著這樣的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少年氣的時候，他的身上還有生動的鮮活，會對著她胡謅調笑。
一場舞下來，鼓掌聲不絕於耳。
品牌方代表是制品公司的副總，這次的服裝還有展會上的道具用品都是由他們負責。
副總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她本人其實也是古典文化愛好者，對整場舞蹈的評價非常高，從結束就讚不絕口，從舞者們的動作再到表情，眼看著沒得誇了，她轉而聞道：“這場舞蹈的編舞指導老師來了嗎？我想跟她探討探討。”
鄭小蕓從前面小跑過來，“坭姐，品牌方說要跟你探討這場舞蹈。”她看了眼那邊，然後小聲補了句：“他們的副總剛才一直在說這支舞好，估計過去還得誇你呢。”
“好，那我過去，等她誇我。”李坭笑，鄭小蕓是今年剛畢業入職的大學生，看著她的時候，李坭總覺得是對待很親切的妹妹，很有意思。
她今天穿了身草木色系的初春裝，剛好跟展會的主題配色有點搭，她上半身是一件森灰色的開衫外套，裏面一條白色V領長袖內搭，下半身一條烏木灰色的長褲。
長發在腦後拿一支青色的簪子挽起，幾捋碎發輕輕落在兩鬢，輕飄飄的，再配上那雙清冷的眉眼，整個人透著股文藝清新的感覺。
“您好，我是本場舞蹈的編舞指導。”李坭伸出手，跟副總打招呼。
副總連忙伸出手回握，“你好你好，這支舞編得太好了，我想問問您有沒有意向後期和我們繼續合作？”
對方拋出了橄欖枝，李坭沒有不接的道理，她沈穩地回應：“當然，是我們舞團的榮幸，具體我們可以之後詳細談。”
副總看著面前的人，這麽優秀的編舞老師氣質就不一樣啊，看著雖然年輕，可對舞蹈肯定是打小就有基礎的，一般情況下，編舞指導本身就會是舞蹈老師，就算現在不是，那以前也是。
於是，以善意為起點的副總一不小心讓場面變得沈寂，她問：“李指導自己的水準這麽高，怎麽沒有自己開獨舞呀？”
話音落下，空氣中的浮塵都似乎停滯。
無關人員不清楚，但靳柯下意識地看向李坭，眉頭微擰。
身後的鄭小蕓知道一點內情，是之前有人問的時候，李坭實在拒絕不過的時候自己直說的。鄭小蕓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心說一般人往別人心口撒鹽，副總這是撒濃硫酸啊。
這就好比你在醫院叫號，人很多，而你叫了半天的人半天沒聽到，等她過來以後，你語氣不善地罵一個聽不到聲音的人說你聾啊聽不見別人說話嗎！
實際上，不好意思，人家是真的聾。
真的，聽不見。
兩件事是不一樣的態度和起點，但殺傷力不分高下。
得知真相的人垂死半夜驚坐起，怎麽也得後悔的給自己好幾個嘴巴子。
於是等這濃硫酸撒完了，人心也不跳了。
而她，早就不能再跳舞了。
李坭沒有讓氛圍太過於尷尬，沒過兩秒，她輕巧地解答，唇角揚著無所謂的笑：“暫時沒有這個想法，我還是比較喜歡幕後。”
副總人心大，也沒多想，繼續樂樂呵呵地跟大家探討正式展會那天的工作了。
其實，這種不帶著惡意卻很傷人的疑問和好奇，因為已經經歷過太多次。
所以才能夠對答如常。
剛才那段小插曲不足為重，李坭沒再去想，不遠處的主廳堆滿了人，是舞臺上的少年們表演結束，她在場下看完，給她們訂正了一些細節，左右沒事，她一說就是半小時，是有點嘮叨了。
接她們回去的大巴在路上堵車了，一群人跳完也沒事兒幹，都是十六七歲的孩子，心性一個比一個活絡，獲得了許可以後，屁顛屁顛地拉著同伴參觀還未正式對外開放的畫展。
很快，她們在偌大的場館上樓、然後各自分散開，表演是在一樓，而真正的畫展部分是在二樓。
李坭也沒事，一個人遛到了人少一點的偏廳，每個廳裏都是不同主題的畫，她所在的展廳，名字叫做“塵影”。
展廳的門口用暗色的燈光打著地燈，平添氛圍感。
畫作整體是油畫風，每一幅都有一個共通的特點，那就是給人一種縹緲的感覺，像是握不住的沙，明明存在，可你永遠無法抓住。
走到其中一副面前，李坭停下來。
畫面上，是互相牽連著的兩只手。畫畫的人畫技高超，即便是油畫作品，也莫名有種素描的既視感，手部的骨節脈絡很清晰。
兩只手被一根色彩分明的紅線纏繞著，可從不同的角度看過去，它們卻是各自分開的。
察覺到身後有人過來，她下意識轉頭，看清男人的身影，她頓住，“你怎麽過來了？”
靳柯懶懶插著兜，今天完全沒了平時“靳總”的派頭，反倒像個喜歡畫畫的大學生。
他的眉眼帶著漫不經心，語氣不羈：“以後就是長期合作的關系了，我以為，正常的溝通交流應該不成問題。”
言下之意，兩人的那段過往被大方地攤開在面前，靳柯不扭捏，那李坭也沒什麽可說的，她坦然回他：“是這樣。”
下一秒，對方問她：“昨晚沒睡好？”
李坭楞了下，反應過來對方是在問自己，囫圇回答：“嗯，最近是有點累。”
可能是眼下的烏青實在有點明顯，實際上李坭已經連續三天沒有睡個好覺，最近的晚上又恢覆了之前時常失眠的狀態，明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可她無形中好像又因為某些事物倒退回去了。
“今天的彩排很成功。”
“謝謝。”
李坭看著面前的畫幅，“這幅畫很神奇，從不同的角度看過去，居然會是不一樣的畫面。”
美術展館的燈光都是有考究的，往往是自上而下的暖色頂燈。
女人站在畫幅前，認真註視面前的畫作，側臉的輪廓被光壓出一層柔和的淺灰陰影，眼下的烏青在冷白的光線下無所遁形，卻並不突兀。
靳柯的目光落在她那片泛著淡青的眼窩上，轉而也打量起面前自己那幅畫。
忽地，他擡手，指尖懸在她眼眶上方，這只手好像是要伸過來，但他沒有，實際上是指了指那幅畫。
李坭順著他的指尖看去，畫布上是一片扭曲的色塊，明明毫無邏輯，可給人一種強烈共鳴感。
“我用了矛盾透視和分層光影。正面看，紅線繞著手腕，纏在指縫，兩只手像是被牢牢系住，近得幾乎相觸。可只要換個角度，線條一錯，陰影偏轉，就會看清——
那些纏繞的紅線，不過是視覺上的巧合，手與手之間，自始至終都是分開的。”
他側過頭看向李坭，眼底帶著一點輕淺的低沈和深邃。
“看上去牽絆深切，換個視角，才明白從來咫尺天涯。”
可能是氣氛突然陷入莫名的低沈，李坭想往旁邊走兩步，剛挪了一步，腳底霎時被什麽絆了一下，人倒是沒摔，只是一雙溫熱有力的手先一步碰到她。
因為今天展館只是提前演習，有些地方的燈光沒有照顧到，兩人站的這塊就比較暗了，李坭腳底有一塊圍欄，太暗不太容易看到。
一時間沒人說話，靳柯反應過來，但李坭沒出聲，於是他半晌才松手。
剛才被人握過的地方放佛帶著魔力，觸感遲遲不曾消減，李坭自然垂下眼，表面強自鎮定，內心早已掀起波瀾。
意識到剛才那只手是對方那只受了傷的，她定了定神，趁這個機會，問出了那句她很想知道的問題：“我聽他們說，你的這只手受過傷……是怎麽傷的？”
畫家的手和舞蹈家的肢體同等重要，她想不到能發生什麽能讓他的手受傷，高中的時候，靳柯就特別保護自己的手。
那群男生經常打球，靳柯也偶爾一起，可越到後來，李坭就發現他很少去，甚至不去了。
她問靳柯為什麽不去打球了，對方勾起唇角，語氣還挺欠揍的，“這你就不懂了，畫家的手是最珍貴的，我怕它受傷。”
還有一次，課間路過教學樓走廊，有時候其實挺玄乎的，幾十年不倒的老牌窗框，偏偏就在那短暫的幾秒鐘，倒了下來。
其實靳柯完全可以用手抵擋，這樣不會受傷，可他第一反應是用小臂，可想而知，小臂擋的那一下，因為受力不平衡，窗框更是毫不留情地砸下來，只是多了一道緩沖而已。
而且事後因為重力作用，靳柯的小臂還是淤青了，緩了兩周才好。
李坭那時候就發現，他是真愛惜自己的手。後來她轉念一想，這就像是自己的四肢，她也得設身處地地保護，那可是以後吃飯的家夥，是他們一直以來，都尊奉為未來的夢想啊。
“……不小心摔的。”靳柯漫不經心地瞟了眼自己的手腕，回答地無關痛癢。
而李坭的眼底是不自知的擔憂，她是真的擔心，因為她太過於明白丟失重要的東西對於一個人的影響。
她蹙著眉，眼睫忽閃，問他：“那現在對畫畫有影響嗎？”
沒看見的地方，靳柯眼眸沈了沈，有一閃而過的晦澀，“還好，就是需要定期覆查，問題不大。”
他散漫地笑了下，撩起眼皮看她，裏面是一如少年時代的自信和從容，“都能開畫展，你說我能畫嗎？”
回去舞團沒過多久，鄭小蕓抱著幾箱東西過來，笑嘻嘻地跟李坭打招呼。
“怎麽抱這麽多？”李坭走上前，作勢要過來幫她拿分擔一些。
“哎呀不用坭姐，這一箱看著大，其實可輕了，不然我不會抱這麽多。”
“這是什麽？”李坭回憶了一下，今天除了帶著舞團的孩子彩排，好像沒什麽道具要搬。
“這是品牌方贈給我們的東西，他們家新出了一系列養生產品，說給咱們舞團工作人員一人來一份，剛好也幫他們體驗一下新產品。”鄭小蕓顛了顛胸前抱著的箱子，“聽說有什麽高級肩頸包、檀香精油、中藥香囊，就那個中藥香囊前段時間網上可火了，都斷貨了一陣，回去我要好好試試！”
李坭看她說得激動，手裏的東西卻一直還在，打斷道：“好我知道了，你快把東西放好了再說話，多累。”
鄭小蕓嘿嘿一笑，然後搬著東西走了。
於是回家的時候李坭手裏多了個禮袋，裏面都是鄭小蕓後來給大家分好的。
但李坭不禁狐疑，鄭小蕓不是說東西很少嗎，但她拎回來這一路，感覺有點重量在的。
新產品不用白不用，洗漱完畢，李坭換了身睡裙，從禮袋裏一一拿出裏面的東西，確實如鄭小蕓所說。
她拿出裏面的檀香精油，倒在配送的擴香石上，幽雅的香味淡淡發散開，讓人心裏很安定。
剩下的被她拆開來放在沙發旁邊，準備過兩天再用，整理的時候，她摸到最下面的時候感覺有點怪異，心想是多出來什麽東西了，於是伸手探進去。
等她把包裝袋拿出來，除了一些知名醫藥品牌的活血藥膏，大一點的袋子，封面上赫然寫著幾個藝術體的彩色大字，透著股花裏胡哨的暖心，讓人在春暖花開、萬物覆蘇的季節內心如墜冰窖——
【暖心護膝，守護長輩每一步！
防寒保暖護膝蓋，晚年生活更自在!】
翻了一下面，背面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內裏——
顏色是十分喜慶的大紅色和老幹部似的姜黃色。
李坭:……
究竟是誰把老太太老頭的護膝給她裝進了袋子。
於是她當即給鄭小蕓撥過去語音通話，那邊很快接起來，鄭小蕓的聲音顯然處於已經下班的快樂中，電話那端，她的聲音活躍：“怎麽了坭姐”
“呃……小蕓你有裝錯東西嗎？”她開口，先委婉表示。
“沒有呀坭姐，怎麽了，你那兒少東西了？”
李坭咬牙，“是這樣，我的袋子裏，多出來兩對老年護膝。”老年兩個字被她加重。
那頭，鄭小蕓詭異地沈默了。
幾秒後，她悠哉地開口：“哦，是這樣坭姐，這是品牌方對我們的關懷，說給編舞老師在內的舞者都送一份。希望大家……”她頓住了，李坭猜她是在準備胡謅。
果然，下一秒鄭小蕓的聲音繼續了，聲情並茂：“希望大家每個人，都能夠擁有一雙抗凍並且永遠不會得風寒的健康腿！”
神他媽健康腿。
李坭眉心一抽，卻也懶得和她繼續鄒了，最後確認道：“反正不是多裝的是吧？”
“是的坭姐。”這會鄭小蕓答得很快。
鄭小蕓平時工作踏實肯賣力，有時候也偶爾不著調，她身上有著年輕人初出茅廬的活潑和幹勁。李坭推測了下，應該是一起的產品裏送的沒人要，鄭小蕓擅作主張塞給了她。
“那好吧，那我掛了。”
掛斷電話，李坭一言難盡地看著面前兩雙右上角標著［保暖A＋＋＋級貼心牌］的護膝，忍住兩眼一黑的沖動，盡量平和地把它們塞進了袋子最底下，並且希望它們再也不要重見天日。
她相信沒人會想看見。
幾天後，收到消息，國家舞協舉辦了一場交流會，請來了各個領域的優秀舞者，大體流程是表演以及演講探討會。
嚴通天攛掇著李坭過去漲漲見識，其實一開始李坭並不想去，在一群會跳舞的人裏，自己顯得很別類。
到時候肯定還要應付別人善意的詢問，但李坭最終還是答應了，因為屆時，將會有編舞指導大師蓮玉珍作為特邀嘉賓參加，她想提升自己的編導能力。
交流會的時間在過兩周，嚴通天一早就把邀請函放在了李坭辦公桌上，硬質的卡片側邊印著鎏金燙過的舞者形象，躍然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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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舞團要去場地彩排，在這段時間的緊羅密布下，場館的布設已經完畢，一大早，舞團的成員就上了大巴，去往目的達。
因為三年前人員的流失，目前舞團的整體風格定在了走國風古典路線的青少年舞者群體，其中十幾歲的舞者們都是近兩年才進了舞團的，裏面有還在上學的學生，也有沒機會上學卻熱愛舞蹈的人。
李坭要做的，就是盡最大能力編排，讓他們的每一支舞都圓滿落地。
已經忘了這是第多少次帶著他們出去排練演出，她好像早就習慣了。
窗外清晨的景色飛掠，李坭垂著眼閉目養神，昨晚又失眠了。
策展人主要是靳柯，同時也來了一些品牌合作方，大家一起觀摩了為貼合主題新排的這支舞。
舞臺上，少年們甩起水袖，每個人都把動作做到盡善盡美。
臺下，策展人理應站在最前面，為大家講解或者回答一些提問。
男人今天穿得休閑，上半身是一件很有設計感的白襯衫，跟常規的不同，胸口處和下擺都做了褶皺的設計，下面是一條卡其色長褲，褲腳處微微不規則，整體效果看起來卻意外亮眼。
李坭看著這樣的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少年氣的時候，他的身上還有生動的鮮活，會對著她胡謅調笑。
一場舞下來，鼓掌聲不絕於耳。
品牌方代表是制品公司的副總，這次的服裝還有展會上的道具用品都是由他們負責。
副總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她本人其實也是古典文化愛好者，對整場舞蹈的評價非常高，從結束就讚不絕口，從舞者們的動作再到表情，眼看著沒得誇了，她轉而聞道：“這場舞蹈的編舞指導老師來了嗎？我想跟她探討探討。”
鄭小蕓從前面小跑過來，“坭姐，品牌方說要跟你探討這場舞蹈。”她看了眼那邊，然後小聲補了句：“他們的副總剛才一直在說這支舞好，估計過去還得誇你呢。”
“好，那我過去，等她誇我。”李坭笑，鄭小蕓是今年剛畢業入職的大學生，看著她的時候，李坭總覺得是對待很親切的妹妹，很有意思。
她今天穿了身草木色系的初春裝，剛好跟展會的主題配色有點搭，她上半身是一件森灰色的開衫外套，裏面一條白色V領長袖內搭，下半身一條烏木灰色的長褲。
長發在腦後拿一支青色的簪子挽起，幾捋碎發輕輕落在兩鬢，輕飄飄的，再配上那雙清冷的眉眼，整個人透著股文藝清新的感覺。
“您好，我是本場舞蹈的編舞指導。”李坭伸出手，跟副總打招呼。
副總連忙伸出手回握，“你好你好，這支舞編得太好了，我想問問您有沒有意向後期和我們繼續合作？”
對方拋出了橄欖枝，李坭沒有不接的道理，她沈穩地回應：“當然，是我們舞團的榮幸，具體我們可以之後詳細談。”
副總看著面前的人，這麽優秀的編舞老師氣質就不一樣啊，看著雖然年輕，可對舞蹈肯定是打小就有基礎的，一般情況下，編舞指導本身就會是舞蹈老師，就算現在不是，那以前也是。
於是，以善意為起點的副總一不小心讓場面變得沈寂，她問：“李指導自己的水準這麽高，怎麽沒有自己開獨舞呀？”
話音落下，空氣中的浮塵都似乎停滯。
無關人員不清楚，但靳柯下意識地看向李坭，眉頭微擰。
身後的鄭小蕓知道一點內情，是之前有人問的時候，李坭實在拒絕不過的時候自己直說的。鄭小蕓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心說一般人往別人心口撒鹽，副總這是撒濃硫酸啊。
這就好比你在醫院叫號，人很多，而你叫了半天的人半天沒聽到，等她過來以後，你語氣不善地罵一個聽不到聲音的人說你聾啊聽不見別人說話嗎！
實際上，不好意思，人家是真的聾。
真的，聽不見。
兩件事是不一樣的態度和起點，但殺傷力不分高下。
得知真相的人垂死半夜驚坐起，怎麽也得後悔的給自己好幾個嘴巴子。
於是等這濃硫酸撒完了，人心也不跳了。
而她，早就不能再跳舞了。
李坭沒有讓氛圍太過於尷尬，沒過兩秒，她輕巧地解答，唇角揚著無所謂的笑：“暫時沒有這個想法，我還是比較喜歡幕後。”
副總人心大，也沒多想，繼續樂樂呵呵地跟大家探討正式展會那天的工作了。
其實，這種不帶著惡意卻很傷人的疑問和好奇，因為已經經歷過太多次。
所以才能夠對答如常。
剛才那段小插曲不足為重，李坭沒再去想，不遠處的主廳堆滿了人，是舞臺上的少年們表演結束，她在場下看完，給她們訂正了一些細節，左右沒事，她一說就是半小時，是有點嘮叨了。
接她們回去的大巴在路上堵車了，一群人跳完也沒事兒幹，都是十六七歲的孩子，心性一個比一個活絡，獲得了許可以後，屁顛屁顛地拉著同伴參觀還未正式對外開放的畫展。
很快，她們在偌大的場館上樓、然後各自分散開，表演是在一樓，而真正的畫展部分是在二樓。
李坭也沒事，一個人遛到了人少一點的偏廳，每個廳裏都是不同主題的畫，她所在的展廳，名字叫做“塵影”。
展廳的門口用暗色的燈光打著地燈，平添氛圍感。
畫作整體是油畫風，每一幅都有一個共通的特點，那就是給人一種縹緲的感覺，像是握不住的沙，明明存在，可你永遠無法抓住。
走到其中一副面前，李坭停下來。
畫面上，是互相牽連著的兩只手。畫畫的人畫技高超，即便是油畫作品，也莫名有種素描的既視感，手部的骨節脈絡很清晰。
兩只手被一根色彩分明的紅線纏繞著，可從不同的角度看過去，它們卻是各自分開的。
察覺到身後有人過來，她下意識轉頭，看清男人的身影，她頓住，“你怎麽過來了？”
靳柯懶懶插著兜，今天完全沒了平時“靳總”的派頭，反倒像個喜歡畫畫的大學生。
他的眉眼帶著漫不經心，語氣不羈：“以後就是長期合作的關系了，我以為，正常的溝通交流應該不成問題。”
言下之意，兩人的那段過往被大方地攤開在面前，靳柯不扭捏，那李坭也沒什麽可說的，她坦然回他：“是這樣。”
下一秒，對方問她：“昨晚沒睡好？”
李坭楞了下，反應過來對方是在問自己，囫圇回答：“嗯，最近是有點累。”
可能是眼下的烏青實在有點明顯，實際上李坭已經連續三天沒有睡個好覺，最近的晚上又恢覆了之前時常失眠的狀態，明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可她無形中好像又因為某些事物倒退回去了。
“今天的彩排很成功。”
“謝謝。”
李坭看著面前的畫幅，“這幅畫很神奇，從不同的角度看過去，居然會是不一樣的畫面。”
美術展館的燈光都是有考究的，往往是自上而下的暖色頂燈。
女人站在畫幅前，認真註視面前的畫作，側臉的輪廓被光壓出一層柔和的淺灰陰影，眼下的烏青在冷白的光線下無所遁形，卻並不突兀。
靳柯的目光落在她那片泛著淡青的眼窩上，轉而也打量起面前自己那幅畫。
忽地，他擡手，指尖懸在她眼眶上方，這只手好像是要伸過來，但他沒有，實際上是指了指那幅畫。
李坭順著他的指尖看去，畫布上是一片扭曲的色塊，明明毫無邏輯，可給人一種強烈共鳴感。
“我用了矛盾透視和分層光影。正面看，紅線繞著手腕，纏在指縫，兩只手像是被牢牢系住，近得幾乎相觸。可只要換個角度，線條一錯，陰影偏轉，就會看清——
那些纏繞的紅線，不過是視覺上的巧合，手與手之間，自始至終都是分開的。”
他側過頭看向李坭，眼底帶著一點輕淺的低沈和深邃。
“看上去牽絆深切，換個視角，才明白從來咫尺天涯。”
可能是氣氛突然陷入莫名的低沈，李坭想往旁邊走兩步，剛挪了一步，腳底霎時被什麽絆了一下，人倒是沒摔，只是一雙溫熱有力的手先一步碰到她。
因為今天展館只是提前演習，有些地方的燈光沒有照顧到，兩人站的這塊就比較暗了，李坭腳底有一塊圍欄，太暗不太容易看到。
一時間沒人說話，靳柯反應過來，但李坭沒出聲，於是他半晌才松手。
剛才被人握過的地方放佛帶著魔力，觸感遲遲不曾消減，李坭自然垂下眼，表面強自鎮定，內心早已掀起波瀾。
意識到剛才那只手是對方那只受了傷的，她定了定神，趁這個機會，問出了那句她很想知道的問題：“我聽他們說，你的這只手受過傷……是怎麽傷的？”
畫家的手和舞蹈家的肢體同等重要，她想不到能發生什麽能讓他的手受傷，高中的時候，靳柯就特別保護自己的手。
那群男生經常打球，靳柯也偶爾一起，可越到後來，李坭就發現他很少去，甚至不去了。
她問靳柯為什麽不去打球了，對方勾起唇角，語氣還挺欠揍的，“這你就不懂了，畫家的手是最珍貴的，我怕它受傷。”
還有一次，課間路過教學樓走廊，有時候其實挺玄乎的，幾十年不倒的老牌窗框，偏偏就在那短暫的幾秒鐘，倒了下來。
其實靳柯完全可以用手抵擋，這樣不會受傷，可他第一反應是用小臂，可想而知，小臂擋的那一下，因為受力不平衡，窗框更是毫不留情地砸下來，只是多了一道緩沖而已。
而且事後因為重力作用，靳柯的小臂還是淤青了，緩了兩周才好。
李坭那時候就發現，他是真愛惜自己的手。後來她轉念一想，這就像是自己的四肢，她也得設身處地地保護，那可是以後吃飯的家夥，是他們一直以來，都尊奉為未來的夢想啊。
“……不小心摔的。”靳柯漫不經心地瞟了眼自己的手腕，回答地無關痛癢。
而李坭的眼底是不自知的擔憂，她是真的擔心，因為她太過於明白丟失重要的東西對於一個人的影響。
她蹙著眉，眼睫忽閃，問他：“那現在對畫畫有影響嗎？”
沒看見的地方，靳柯眼眸沈了沈，有一閃而過的晦澀，“還好，就是需要定期覆查，問題不大。”
他散漫地笑了下，撩起眼皮看她，裏面是一如少年時代的自信和從容，“都能開畫展，你說我能畫嗎？”
回去舞團沒過多久，鄭小蕓抱著幾箱東西過來，笑嘻嘻地跟李坭打招呼。
“怎麽抱這麽多？”李坭走上前，作勢要過來幫她拿分擔一些。
“哎呀不用坭姐，這一箱看著大，其實可輕了，不然我不會抱這麽多。”
“這是什麽？”李坭回憶了一下，今天除了帶著舞團的孩子彩排，好像沒什麽道具要搬。
“這是品牌方贈給我們的東西，他們家新出了一系列養生產品，說給咱們舞團工作人員一人來一份，剛好也幫他們體驗一下新產品。”鄭小蕓顛了顛胸前抱著的箱子，“聽說有什麽高級肩頸包、檀香精油、中藥香囊，就那個中藥香囊前段時間網上可火了，都斷貨了一陣，回去我要好好試試！”
李坭看她說得激動，手裏的東西卻一直還在，打斷道：“好我知道了，你快把東西放好了再說話，多累。”
鄭小蕓嘿嘿一笑，然後搬著東西走了。
於是回家的時候李坭手裏多了個禮袋，裏面都是鄭小蕓後來給大家分好的。
但李坭不禁狐疑，鄭小蕓不是說東西很少嗎，但她拎回來這一路，感覺有點重量在的。
新產品不用白不用，洗漱完畢，李坭換了身睡裙，從禮袋裏一一拿出裏面的東西，確實如鄭小蕓所說。
她拿出裏面的檀香精油，倒在配送的擴香石上，幽雅的香味淡淡發散開，讓人心裏很安定。
剩下的被她拆開來放在沙發旁邊，準備過兩天再用，整理的時候，她摸到最下面的時候感覺有點怪異，心想是多出來什麽東西了，於是伸手探進去。
等她把包裝袋拿出來，除了一些知名醫藥品牌的活血藥膏，大一點的袋子，封面上赫然寫著幾個藝術體的彩色大字，透著股花裏胡哨的暖心，讓人在春暖花開、萬物覆蘇的季節內心如墜冰窖——
【暖心護膝，守護長輩每一步！
防寒保暖護膝蓋，晚年生活更自在!】
翻了一下面，背面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內裏——
顏色是十分喜慶的大紅色和老幹部似的姜黃色。
李坭:……
究竟是誰把老太太老頭的護膝給她裝進了袋子。
於是她當即給鄭小蕓撥過去語音通話，那邊很快接起來，鄭小蕓的聲音顯然處於已經下班的快樂中，電話那端，她的聲音活躍：“怎麽了坭姐”
“呃……小蕓你有裝錯東西嗎？”她開口，先委婉表示。
“沒有呀坭姐，怎麽了，你那兒少東西了？”
李坭咬牙，“是這樣，我的袋子裏，多出來兩對老年護膝。”老年兩個字被她加重。
那頭，鄭小蕓詭異地沈默了。
幾秒後，她悠哉地開口：“哦，是這樣坭姐，這是品牌方對我們的關懷，說給編舞老師在內的舞者都送一份。希望大家……”她頓住了，李坭猜她是在準備胡謅。
果然，下一秒鄭小蕓的聲音繼續了，聲情並茂：“希望大家每個人，都能夠擁有一雙抗凍並且永遠不會得風寒的健康腿！”
神他媽健康腿。
李坭眉心一抽，卻也懶得和她繼續鄒了，最後確認道：“反正不是多裝的是吧？”
“是的坭姐。”這會鄭小蕓答得很快。
鄭小蕓平時工作踏實肯賣力，有時候也偶爾不著調，她身上有著年輕人初出茅廬的活潑和幹勁。李坭推測了下，應該是一起的產品裏送的沒人要，鄭小蕓擅作主張塞給了她。
“那好吧，那我掛了。”
掛斷電話，李坭一言難盡地看著面前兩雙右上角標著［保暖A＋＋＋級貼心牌］的護膝，忍住兩眼一黑的沖動，盡量平和地把它們塞進了袋子最底下，並且希望它們再也不要重見天日。
她相信沒人會想看見。
幾天後，收到消息，國家舞協舉辦了一場交流會，請來了各個領域的優秀舞者，大體流程是表演以及演講探討會。
嚴通天攛掇著李坭過去漲漲見識，其實一開始李坭並不想去，在一群會跳舞的人裏，自己顯得很別類。
到時候肯定還要應付別人善意的詢問，但李坭最終還是答應了，因為屆時，將會有編舞指導大師蓮玉珍作為特邀嘉賓參加，她想提升自己的編導能力。
交流會的時間在過兩周，嚴通天一早就把邀請函放在了李坭辦公桌上，硬質的卡片側邊印著鎏金燙過的舞者形象，躍然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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