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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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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夜風

和蔣文誠分開後,李坭站在陌生的街頭,突然有點不知所去。

夜風習習,駝色大衣的衣角被吹得輕輕翻起,她有點懊惱出門的時候沒帶圍巾,毫無章法的冷風颼颼往脖子裏灌,一下子全身都透著股涼意。

畢竟是初春,冬天並沒有過去很久,一到夜晚整座城市的溫差就會變大,冷風吹得人面寒。

李坭剛把大衣的衣領抓住,準備捏在一起防風,旁邊不知道什麽時候駛過來一輛轎車。

黑色的賓利緩緩停在她面前,裏面的人鳴了一聲笛,這裏的路段可以暫時停車,隨後,駕駛座的人從車上下來。

李坭楞住,一時不知作何,捏衣領的手卡在半空,沒有動作。

“傻了?”靳柯說了句。

與多年前某個瞬間相重疊,少年靳柯後來看她的眼裏總是溫柔,但依舊喜歡說她傻。

此刻,面前的男人眉眼比十七歲的時候已經長開了很多,聲線也褪去青澀,多了幾分沈穩,但不可忽略的,還是好聽的。

就是多了幾分冷。

靳柯手上拿了一條米色圍巾,自然地給面前的人戴到脖子,好像再給一個假人模特圍。他的指尖溫熱,不經意地擦過她冰冷的臉頰,最後圍巾被人囫圇圍了兩圈,趁李坭有點呆楞,他說:“上車。”

行動比大腦先行,李坭乖乖跟他上了車。

等坐在副駕的時候她才緩緩反應過來,現在的境況是,自己坐上了靳柯的車。

車內開著小幅度的暖風,整個空間除了溫暖,有限的空間裏,周身無處不在地縈繞著雪松的清冽氣味,是靳柯身上慣有的味道。

即便過了很多年,可一聞到某個熟悉的味道,回憶瞬間侵襲腦海。

手心不自覺地攥緊,思量了半天,李坭才緩緩問了句:“你怎麽會在這裏?”

“路過,看你在相親,就沒打擾。”靳柯的聲音像是在緩緩道來,不緊不慢,但聽的人心裏猶如一團亂麻。

首先,“路過”指的是真的路過,還是早就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等了很久。嘴上說著“就沒打擾”,現在出現又算怎麽回事。

還有,自己相親被他看到了,可能是指其中一部分,也可能從始至終。

李坭沒由來地有點窘迫,說實話,在出工作以外的地方見到靳柯是她沒想過的,並且是在這種場面下。

男人似乎看穿了她在想什麽,他微微傾身,鼻尖的雪松氣息更濃了一點,兩人忽然距離極近。

靳柯的手臂擡起,隨後拉過旁邊的安全帶,擡眼看她,漆黑的瞳孔裏情緒翻滾,灼熱且深沈,像一汪翻滾的池水,李坭卻放佛被燙到,垂眸再也不敢看。

“系個安全帶,李、導。”男人語氣帶著點報覆似的戲謔,動作卻沒失分寸,老老實實給人把安全帶系好了就退回去,最後兩個字很像是被人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李坭恍然,對方是因為自己重逢時候的那句“靳總”。

她自知理虧,偏頭沒再說話。

車廂內安靜,兩人都沒主動說什麽,就這麽僵持著,過了半分鐘。

“地址。”靳柯開口。

“……南坊路,583號。”

車子引擎啟動,平穩地匯入晚高峰的車流裏。

李坭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一只手臂輕輕搭在車窗,她能感覺到身旁人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她側臉,燙得她連呼吸都放輕。

“你一直住在南坊路?”靳柯打破沈默,混著車載音響裏若有似無的爵士旋律,“那邊離舞團有點遠。”

李坭眨了眨眼,沒回頭:“那邊……風景好,有江灘公園,很美。”

“美麽?平時沒怎麽註意。”

可能環境使然,沈默了一會兒,李坭問出了自己有關於對他的了解,“你在B市,呆了多久?”

“……三年。”

話音落下,她在心裏暗自琢磨了下,也是從大學畢業就來到B市工作了麽?

她收回目光,看著正前方,可餘光卻落在男人握著方向盤的手上。

遇到一個紅燈,他踩下剎車,指尖在方向盤上漫不經心地敲,手背上的淡青色脈絡隨之微微起伏,可更為引人註意的,是右手腕處蜿蜒的一道疤痕,看上去已經過了很久,但卻是永遠無法消除的痕跡。

到底發生過什麽,讓畫家最為珍貴的手負傷,李坭很想知道,可她沒有立場詢問這個算得上私密的問題,只覺得心疼。

就算她早已沒有資格。

車廂裏又靜下來,只有窗外的車鳴和空調出風口的輕響。

突然,靳柯開口,“大學的時候,為什麽總去B市美院?”

心臟猛地一提,幾天前在中餐廳的對話被他重新提及。

有些答案,兩人心照不宣。李坭覺得自己再扯一個無關緊要的謊更顯得反常,她垂眸,忍著強烈的羞恥心和愧疚,哪怕對方覺得自己可笑。

於是她動了動唇:“你說過要考,我想去看看。”

有那麽半分鐘,靳柯都沒回話。

在他的視角裏,之所以能夠坦然說出來,只是因為已經是過去,對於說話的人來說已經無關緊要。

“那相親呢?”他問。

“……只是走個過場。”李坭回他。

為了讓話題不很快冷下去,不知道還是否能有這樣單獨相處的時候,於是李坭想要盡力抓住每一個和他可以多說一點話的機會,她呆呆反問他:“那你怎麽會在這裏?”

被蔡老坑過來名義工作實則相親的靳柯:“……”

李坭以為他不想回答,因為無名的窘迫咬了咬唇,心情也不自覺低落下去,她決定不說話了,今晚也許她又會失眠。

然而下一秒,只聽旁邊的人淡淡嘆了口氣,“是工作,碰巧看到你。”

“好吧。”李坭回答。

“到了。”靳柯的聲音拉回她的思緒,車子穩穩停在熟悉的公寓樓下。

李坭解開安全帶,沒等指尖碰到車門把手,旁邊先一步伸出一只筋骨分明的手,按在車門上,兩只手輕輕擦過,觸感轉瞬即逝,只留下一陣若有若無的癢意。

條件反射般,李坭將手猛地收回,那股熟悉的淡香又瞬間將她包圍,她擡眼,看向靳柯。

對方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落在偌大的空間內,“李坭,別再躲我了。”

她僵住,聽見他聲音莫名低啞:“再見面的時候,我不是想讓你跟我裝不認識,然後叫一聲‘靳總’。”

晚風從半開的車窗鉆進來,卷著路邊梧桐葉的氣息,和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味混在一起,七年的回憶轟然閘開。

李坭不自然地別過臉,沈默半晌,說了句“好”。

這時候,好似某種目的達成,靳柯按了下車門上的開關,隨後才慢慢悠悠抽回手,撩起眼皮看她,和剛才判若兩人,聲音聽不出來任何歉意:“不好意思,剛才是想給你開車門,但好像嚇到你了。”

今晚和靳柯的碰面完全不在預想內,李坭到現在都有點飄忽,更多是因為對方剛才突然的舉動和話語,像是魔咒一般盤旋在腦海,揮之不去。

她有點不明白對方的意思,是要她不必刻意避開,他已經對從前毫無芥蒂,一切都過去了、都不重要了的意思嗎。

於是靳柯這句無關痛癢的抱歉她也沒放在心上,恍惚間只回了句“沒事。”

等李坭下車,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漸漸走遠,然後消失在視野間,靳柯目光沈了沈,隨後氣定神閑地按下了面前控制板上的某個按鈕——

下一秒,車門自動關閉。

*

回到公寓樓,夜深人靜。

李坭脫下外套,休息了一小會兒就去了浴室洗澡洗漱,再出來已經是半小時以後了。

床頭櫃上的手機亮了又亮,李坭點開,是來自不同的人的消息。

餘以夏問她最近一段時間過得怎麽樣,過幾天可能要來B市看自己,李坭回了她,說到時候跟自己聯系。

下面一條是來自寵物托管所的:

“您好,明天就可以領走您的小狗了,我們這邊照顧得很好呢,到時間歡迎您的反饋。[比心]”

李坭這才恍然,那條金毛已經放在寵物托管所快要一個月時間。

她垂眸,看著亮著的手機屏幕,眼睫撲閃,頓了頓,最終還是回過去:[好的。]

坐在床邊,她不禁回想今晚和靳柯的見面,像是夢境一樣。

重逢的每一幀在此刻回想起來終於有了實感。

對她來說,孤獨是無比漫長和幽深的。

從小時候開始,父母的關註大多在比自己小幾歲的妹妹身上,再長大一點,父母對她的關註顯現了,是對於學習的。

每一次考試成績面臨的,都將是一場盤問。

一開始覺得壓力很大,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居然就這樣慢慢習慣了,變得淡起來。

這種對於學習的非常關註一直持續到她高中畢業,因為大學科目五花八門,父母再想插手其實也顯得有氣無力了。

說來好笑,轉去蘇江的那大半年,是她二十多年的人生裏,最濃重墨彩的一筆。

起始於十七歲到來的夏天,結束在十七歲的末尾的夏天。

大學期間,無論為期三天的短假,還是國慶小長假,每一次,她都盡可能地為自己尋找能夠不回家的借口。

家這個字從小到大在各類作業本和試卷上寫過多少次,可她永遠不能做到真正地融入其中。

這個詞離她太遠了。

大學四年渾渾噩噩地過下來,唯一慶幸的就是她學完四年課程,成功拿到了畢業證以及學位證,並且順利考公上岸。

這對於李晟瑉和丁可蕓來說是最好不過的,身邊的朋友也都有孩子,有人考公一考就是好幾年,後來幹脆在家裏躺平了,有人專心考研,考研耗費的時間更久,所以對他們家來說,考公是最好的選擇。

畢業即工作。

李坭考上後家裏人都皆大歡喜,李晟瑉那段時間逢人就說自己家女兒考上了,先是在親戚面前,後來延伸到朋友同事,李坭覺得自己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然而變故往往來得猝不及防。

那天她即將離開B市,考公報考的時候她聽從家裏的意見報考了L市的公職崗位,所以理應回去,從此告別這個城市。

當時是初秋,李坭在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裏瞎轉悠,覺得臨走前總要用眼睛多看一看,多感受感受這個城市的風貌。

不知道怎麽,她去到了奧體中心。

對她來說,也是夢開始的地方。

高二那年,她第一次參賽就是在這裏。

奧體附近的建築都還保持著原有的樣貌,好像恍然間追溯到高二那個秋天,那個時候,她第一瞞著所有人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那時候她還能夠跳舞。

奧體的建築分毫沒變,還是那樣高大壯觀,讓人觸手不可及。

再不知不覺,她走到一家燒烤店門口,那家燒烤店還是跟從前一樣,不是飯點的時間也有很多人,老板娘隱約還是當年那位,端著一盤盤香氣撲鼻的烤串在坐著的人群裏棲棲遑遑,來回穿梭。

老板娘眼尖,發現她在門口站半天,熱情問道:“吃燒烤嗎姑娘,裏面還有座。”

猝不及防被問,李坭楞了下,隨後笑道:“不用了,謝謝您。”

“真的不嘗一下嗎?我們家燒烤這附近很有名的嘞,剛好這個點人比較少。”

“……不了,之前來你家吃過的。很好吃。”

老板娘了然,原來吃過,這下她放心,因為來這兒吃了一次的人絕對不可能不吃第二次。

這會兒暫時沒事,她站下來,隨口問道:“跟誰一起來吃的呀,下次一起來吃的時候一定要吃我們家的蒜蓉茄盒,最近升級改進了一下,客人們都說好吃。”

李坭垂眸,笑了下:“好。”

已經沒有下次,因為那個人和她一起吃的人已經不在了。

再沒有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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