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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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畫
因為下雨的緣故，大家最後都早點收了工。
場館的燈光最後調試完畢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沈了下來，冷雨敲在玻璃幕墻上，連成一片模糊的水幕。
李坭收好圖紙，左腿因為長時間站著核對尺寸，隱隱泛起熟悉的鈍痛。
她扶著墻面輕輕踮了踮腳，動作細微，卻還是被不遠處的某個身影看在眼裏。
梁甜甜抱著手機神秘兮兮地湊過來：“終於收工了，我跟你說，我剛才跟時特助約好一起吃晚飯。”
李坭眉梢微挑：“這麽迅速，知道人家姓什麽了？”
“那當然，你梁姐的魅力大家有目共睹。”話畢，她繼續道：“不過吧，他說順便叫上靳總，人多熱鬧。所以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你確定，帶上我？”李坭垂眸，眼底神色不明。
“當然！”梁甜甜挽住她的胳膊，語氣帶著點掩飾不住的小狡黠，“你陪著我，我才不尷尬呀，而且……你不想跟靳總聊聊項目後續嗎？”
她這話其實有點欲蓋彌彰了，梁甜甜在職場也算混跡多年，不然怎麽跟那些老油條周轉，她早看出來李坭和這位靳總之間關系有點微妙。
無論如何，也不是討厭，因為她見過李坭怎麽對待討厭的人。所以這位靳總顯得不同尋常。
況且，靳總助理主動提一起吃飯，肯定有詐，更加肯定了她心裏某種猜測。
所以，那會兒在會議室的話，她也不完全是出於私心。
李坭還沒來得及拒絕，時嶼已經走了過來，語氣自然又溫和：“李指導，忙了一天，一起吃個便飯吧。雨下得大，附近有家中餐廳很暖和，靳總有事處理，稍後就來，我們先過去。”
梁甜甜在一旁用充滿渴求的大眼睛望著她，“走吧？”
李坭沒再推辭，輕輕點頭：“好。”
三人一同走出場館，冷風夾著雨絲撲面而來。
路上，時嶼很自然地把傘傾向梁甜甜，又順手把另一把備用的長柄傘遞給李坭，動作體貼卻不失分寸。
“我送你們過去，車就在門口。”
上車後，梁甜甜一路都在和時嶼聊天，氣氛倒也不顯得過於安靜。後排的李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路燈，指尖輕輕按著膝蓋，沈默不語。
等抵達包廂時，靳柯卻已經先到了。
男人脫了外套，裏面的白色襯衫徹底露出來，領口處最上面已經松開了兩顆扣子，露出一小截冷白的鎖骨，和喉結。
襯衫料子帶著細膩的肌理感，在暖黃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啞光，上面沒有多餘的花紋，幹凈清冷得一如他這個人。
他微微前傾身子時，肩線繃得利落，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腕，骨節分明，腕骨凸起的弧度清晰又好看，如果拋開那道不知由來的疤痕的話。
襯衫下擺被妥帖地收進西褲裏，腰腹處沒有一絲褶皺，靳柯身形挺拔清瘦，整個人徒顯幾分高挑英俊。
看見推門進來的三人，他的目光在某處略微頓了下。
“靳總。”時嶼率先打招呼，語氣熟稔。
梁甜甜問完同樣的一句“靳總”，李坭也跟著問了句。
四個人的座位，兩兩相對，靳柯坐在外側，對面兩個被時嶼過去坐了一個，李坭開始猶豫自己要坐哪裏。
沒等她開口，旁邊的人先起身，示意她去裏面，“坐裏面。”
不冷不熱的一聲。
擡頭，撞進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睛。對方的目光卻不像是瞳孔的顏色一樣深沈，相反，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隨意，只是在目光相撞的那一刻頓了下，淡淡掃了眼，片刻就移開視線。
“好。”李坭點頭。
這還是重逢以來兩人第一次如常對話，李坭雖然有點不明所以，但還是去裏面坐了。
沒幾分鐘，她感到腿邊有一股暖烘烘的熱源，持續不斷地溫暖她的小腿和腳腕，之前的鈍痛奇跡般地減輕很多。
梁甜甜跟時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李坭裝作不經意地瞟了眼腳下靠裏的位置，有一臺小型暖風機輕輕地吹著，距離不遠不近，長時間吹也不會讓人感到不舒服，之前因為腿疼的沈悶和壓抑感頓時消散了不少。
她心想這家店鋪還挺好，居然有供暖，之前在外面吃飯，只要不是很冷，室內一般沒有供暖。
正想著，面前忽然伸出一只削瘦而修長的手，因為動作的原因，幹凈白皙的膚色下隱約可見淡淡的青色紋路。
他剛才往桌上拍了張菜單。
李坭順著看過去，對方淡淡看著她，言簡意賅：“點餐。”
梁甜甜看她剛發呆了，估計沒聽見，提醒她：“我們都點好了，你看看有沒有什麽忌口，再加一兩個菜就好。”
這是一家有名的中餐店，平時不好訂位置，不知道靳柯怎麽訂的，這裏的菜系網上說隨便一個都很美味，簡直好評如潮。
她翻看了幾頁，大家先前點的都是一些大眾的菜系，好吃也不容易出錯。
眼前密密麻麻的菜名看得人眼花繚亂，李坭微微蹙眉，實在有點選擇困難，隨口問旁邊的服務生，“有糖醋裏脊嗎？”
“有的，女士。”
“那，來一份？”她試探道。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空氣有那麽兩秒鐘的安靜。
梁甜甜這時候開口了，“……那個，沒記錯的話，靳總剛才已經點了？”
李坭楞了下，隨後反應過來，不知道想到什麽，臉色少有的不自然，她瞟了眼菜單最上面的，隨便選了一個看起來色澤很好的，“客家釀豆腐吧，就這一個。”
旁邊的人聽著她點，沒說話。
服務生把菜單收回去，在手裏的電子屏幕上同步更新菜單，再次跟所有人確認了點單內容。
等人一走，空氣因為剛才那一下變得有點微妙，除了當事者本人，對面一個時嶼一個梁甜甜，一個看起來似乎是了解某些隱情，表現非常自然，另一個因為美色迷昏的頭腦此刻裏面的發條開始緩緩轉動起來，是的，梁甜甜女士開始思考了。
李坭欲蓋彌彰地端起了手底下的茶水開始喝，象征性地泯了一口，她嘗試讓自己看起來有事兒幹。
旁邊的人則端端正正坐著，翹著二郎腿，西裝褲顯得裏面的長腿修長挺闊，男人一手虛虛搭在胸前，另一只手裏把弄著手機，神色自然地單手打字，不知道在回什麽人消息。
現在分明是下班時間，女朋友嗎，李坭不禁心想。
等菜上齊，大家開始開動，今天忙了大半天，大家都餓了。
一道道菜色香味俱全，每一道都很好吃，除了李坭自己點的那道“客家釀豆腐”，原因無他，只因為豆腐裏包裹的內陷是由豬肉和香菇碎一起做的。
她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吐了太不雅觀，於是硬生生咽了下去，幸好一點點的攝入量是可以不計的，對她沒有太大影響。
大家吃相都挺好，都屬於細嚼慢咽那一類的，而且中間也不太喜歡講話，只是想到什麽偶爾提一下，其他人跟著應和，畫面非常和諧。
吃到後半段幾人陸陸續續放下筷子，在熱場女王梁甜甜的帶動下，開啟新一輪的閑聊。
一開始還是有關於工作上的問題，後面又是越扯越遠，一下子聊到大學時期。
本來梁甜甜一個人能聊，但通過這次吃飯李坭發現了，時嶼也挺能扯，看著斯斯文文一人，聊起來也沒個頭，能絮絮叨叨跟你說一堆，但神奇的是聽的人一點也不反感。
梁甜甜開玩笑道：“我跟李坭上大學的時候認識的，也算是低山臭水遇知音，命運讓我們在‘市場營銷’相遇，哈哈。”
時嶼挑眉，臉上閃過一絲好奇，“你我能理解，顧問嘛，但李導看起來對舞蹈很熟悉，竟然不是舞蹈出身嗎？”
李坭勾唇，玩笑道：“別叫我李導，沒到那個地步，我覺得吃過一頓飯，我們勉勉強強也算得上是朋友了？”
時嶼溫和一笑：“抱歉，只是好奇。”
“我確實不是舞蹈出身，但之前……十幾歲的時候，學了很久，中間發生點意外，後來走了文化路線。其實我也沒想到有一天還能做和舞臺相關的事，只能說命運吧，剛好遇到了賞識我的舞團團長。”
時嶼看出來李坭不是很想繼續，順勢結束了目前這個話題：“你很厲害。”
“謝謝。”
梁甜甜感覺氣氛有點不對勁，於是緩和道：“害，是啊，現在工作了每天跟社畜一樣累死累活，大學那會兒真愜意，我們還經常出去玩呢。”
“那時候我們經常在B市跑，什麽博物館美術館呀，哪個景點、哪座山呀，能去的全都去了一遍，到後來都沒的跑了。”
“哦對，還有B市美院，要我說學藝術總有共通之處，李坭當時就可喜歡往美院那邊跑了，我問她怎麽老往那兒跑，她跟我說陶冶情操哈哈哈。”
話音落下，明明應該緩和的氛圍莫名更加詭異，梁甜甜心說難道我的打開方式錯了嗎？
旁邊的時嶼笑而不語，臉上永遠掛著一副禮貌得體的笑意，但此刻深究其實是有點幸災樂禍。
他看向對面的男人，靳柯從剛才起就沒怎麽說話，一直聽著別人說，明明剛才飽餐一頓，此刻卻面色不虞。
活像是沒吃飽，不過深究起來是餓的還是氣的那就不好說了。
時嶼焉壞勁兒上來，假模假樣地問對面的人：“靳總，您是不是沒吃飽？還需要加餐嗎？”
下一秒，男人淡淡擡眼，那一眼鋒利直白，頗有殺氣，他一字一句道：“不用。”
末了，又補了句：“我、不、餓。”
時嶼看他真有點難受了，為了不自討苦吃，他低頭開始研究手底下的青瓷茶杯，骨節分明的手隨著動作偶爾微微凸起上面青色的筋絡，一副這茶杯可真茶杯的樣子。
一旁的梁甜甜兩眼放光：這手可真手啊……
一頓飯就這麽吃完，外面還在下著雨，看樣子勢頭很大，一夜都不會停。
夜幕裏，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砸下來，在地面的積水層由內而外泛起一圈圈漣漪。
李坭和梁甜甜一開始就沒帶傘，正準備說兩人叫個車，旁邊的時嶼走近，“我記得梁小姐說要去城東？”
“是啊，怎麽？”
“跟我順路，我送你？”其實時嶼話還沒說完，正準備說要不我送你，靳總送李坭，但好很不巧，話沒說完就被梁甜甜先搶一步，他聽到這位對自己略有好感的女士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按理說這是個很好的機會，但梁甜甜拒絕了，原因是她不放心李坭一個人，覺得先送她回去，再叫司機折返送自己，只不過繞了一下路線而已，也不怎麽樣，畢竟大雨天的又是晚上，安全意識高一點總沒錯，反正她學過散打。
時嶼也沒再強求，他笑道：“是我考慮不周。等你們的車來了我再走吧。”
靳柯出來的時候接了個電話，去了旁邊接聽，隱約看得見男人的身影在一片雨幕後，握著手機，傾聽的時候微微彎頭，神色不清。
梁甜甜正好看到，隨口道：“你們靳總平時還挺忙哈？”
“還好。”時嶼頓了下，解釋，“最近公司的事還有畫展的事堆在一起，是比平時忙一些。”
“原來這樣。”
等車的間隙，梁甜甜把手放在李坭的大衣兜裏，兩個人的手輕輕貼在一起取暖，冷風夾著雨絲，實在有點冷。
梁甜甜有一米七，比李坭高一點，此刻歪頭靠在李坭肩上，兩人緊緊挨著對方。
“誒？”梁甜甜突然出聲，她動了動揣在李坭衣兜裏的手，“你今天沒戴戒指？”
她聲音不大，本來時嶼去了旁邊買東西，可惜回來的時候剛好聽到。
“嗯，沒戴，不方便。”李坭回答。
梁甜甜心道稀奇，但也沒多說什麽，自從工作以來，平時接觸到各方各面的人，其中不乏對李坭有意思的。
一開始明確拒絕了，但還是有那種像狗皮膏藥似的，單方面糾纏不清。
後來李坭想了個損招，她給自己買了一枚戒指，並且是在無名指上，這下大家不管有沒有意思的都看得出來，人家已婚了，於是省去很多麻煩。
這時，旁邊剛過來的人突然開口了，“時某無意冒犯，李小姐結婚了？”
李坭隔了兩秒回答：“……沒有，之前隨便戴戴。”
時嶼面上依舊帶笑，“原來如此。”實則心裏把某個靳姓男子罵了個狗血淋頭，心說自己可太義氣了，為了兄弟的幸福兩肋插刀，就剛才這兩句，非常有損自己平時有溫和有禮的形象啊餵。
多冒昧。
可時嶼更怕下次沒這個機會。
公司是他跟靳柯兩個人占大頭的，所以在知道對方有意向投資舞團的第一時間，他是有點吃驚的。
原因無他，只是因為某個姓靳的人平時太懶散，對公司的事一概不問，全權交給自己這個“管家”來打理，其實這事兒也怪自己，因為時嶼當時是硬拉著靳柯來入股的。
對方實在磨不過他，蔫兒壞地笑了下，只說:“投資可以，但我要做甩手掌櫃。”
時嶼咬了咬牙，“行！”
靳柯和時嶼是在高中時候的競賽認識，本來兩人沒多熟，後來大學再遇，異國他鄉的同鄉最難能可貴，兩人一個在伯格尼亞美院，一個在伯格尼亞大學，因為有著之前高中的交情，很自然地，關系得到了飛躍般地提升，一直到現在。
所以當嶼知道這個甩手掌櫃有一天居然不甩手了，非常之震驚，他不信邪，推了手裏的事務非要跟著靳柯一起，沒想到對方非常不客氣，跟別人隨口介紹自己是秘書。
這能忍嗎？
時嶼心說士可殺不可辱，於是他忍了。
誰讓靳柯名聲大呢，就憑他的名聲，好多人被吸引到公司來。剛好大學是學習戲劇表演，他一秒鐘就接受了自己的新角色，表演地那叫一個兢兢業業，於是，“時特助”誕生了。
其實時嶼就是過來瞎轉轉，也沒想著看出個什麽來，可看到李坭的第一眼，他就懂了，朋友之間某種意義上的心有靈犀。
這張神似的面孔，他在靳柯那堆草稿裏早就見過，是從高中的時候開始。
有時候是一張側臉，有時候是一個身影，大多數時候是女生在跳舞，也有在教室裏，午後的睡顏，和煦的陽光打在少女恬靜的臉側，有時候是水彩，人物的鮮活明艷躍然紙上。有時候是素描，畫紙上的人，每一根眼睫都分明。
所以，即便他不是專業的隨便看過一眼也能留下深刻的記憶。
再後來，高三那年，畫風發生轉變。
其實靳柯在此期間有很久都沒有畫過畫了，時嶼當時只是聽認識的朋友說，他的手受了傷。
但沒人知道他的手是怎麽受的傷。
同時靳柯的話也變少了，從前會和大家侃侃而談的少年一時之間變得沈默寡言，那時候手受了傷，不能畫畫，但他依舊堅持參加那些學科競賽。
在人走光以後的空教室，他總是留一會兒，經常垂眸看著某個方向，神色空洞，一個人不知道在想什麽。
後來手恢覆的差不多，他再次拿起畫筆，開始在專業道路上越走越遠，唯一的遺憾是原本的B市美院沒有去成，因為面臨最後一次考試的時候，靳柯的手傷還沒有恢覆，只能說命運弄人。
最終靳柯去了國外的伯格尼亞美院，海外申請的時間剛好卡上點，當時只剩下的最後幾個名額，優秀的成績再附加上豐富的履歷，錄取資格被他輕松拿到手，大學期間他潛心學習，從大二開始，露出鋒芒，繪畫作品一幅又一幅，隨著一個個獎項和經驗的積累，後來才漸漸在畫界有了一席之地。
上大學後，大約過了兩年，時嶼在他的畫展上再次見到了曾經靳柯筆下出現無數次的女主角，但唯一的不同，便是那個人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背影。
隨著畫技的成熟和畫風的成型，靳柯的繪畫風格融合了寫實主義和印象主義的元素，給人一種虛幻縹緲的既視感。
畫展上，那幅擺在邊角的畫，上面是油畫細膩的觸感，背景以青花色和湖藍色為主色調，白色顏料勾勒出雨滴落的狀態，中間是一個身穿長裙的少女，雖然只用了黑白兩種色調，但看得出在人物身上下了很大功夫，很多細節處都非常生動。
而畫展正中的作品，是一雙眼睛。
確切來說，是一雙琥珀瞳。
畫中的那張臉辨認不出任何信息，放佛只是一個被刻意抹去的符號，唯有那雙眼睛，是整幅畫裏唯一的溫度。
它不像在看誰，更像在回望一段被刻意掩藏起來的歲月，那雙琥珀瞳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像被時光封存在琥珀裏的舊夢，明明近在咫尺，卻隔著一層永遠觸不到的霧。
為什麽要畫那樣一雙眼睛，當時不明白，而在見到李坭以後，時嶼忽然懂了。
那是一個人，可能永遠也無法訴諸於口的思念。
沒多久，靳柯從不遠處走近，眉宇間隱隱透露著疲態，“怎麽說？”
時嶼回他：“是這樣，李小姐和梁小姐她們打了車，我在這兒陪她們等一下。”
靳柯一時間沒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李坭身上，有點欲言又止的意思，但他最終還是沒說什麽，也跟著一起等了。
時嶼則在旁邊意味深長地看了眼他，也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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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下雨的緣故，大家最後都早點收了工。
場館的燈光最後調試完畢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沈了下來，冷雨敲在玻璃幕墻上，連成一片模糊的水幕。
李坭收好圖紙，左腿因為長時間站著核對尺寸，隱隱泛起熟悉的鈍痛。
她扶著墻面輕輕踮了踮腳，動作細微，卻還是被不遠處的某個身影看在眼裏。
梁甜甜抱著手機神秘兮兮地湊過來：“終於收工了，我跟你說，我剛才跟時特助約好一起吃晚飯。”
李坭眉梢微挑：“這麽迅速，知道人家姓什麽了？”
“那當然，你梁姐的魅力大家有目共睹。”話畢，她繼續道：“不過吧，他說順便叫上靳總，人多熱鬧。所以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你確定，帶上我？”李坭垂眸，眼底神色不明。
“當然！”梁甜甜挽住她的胳膊，語氣帶著點掩飾不住的小狡黠，“你陪著我，我才不尷尬呀，而且……你不想跟靳總聊聊項目後續嗎？”
她這話其實有點欲蓋彌彰了，梁甜甜在職場也算混跡多年，不然怎麽跟那些老油條周轉，她早看出來李坭和這位靳總之間關系有點微妙。
無論如何，也不是討厭，因為她見過李坭怎麽對待討厭的人。所以這位靳總顯得不同尋常。
況且，靳總助理主動提一起吃飯，肯定有詐，更加肯定了她心裏某種猜測。
所以，那會兒在會議室的話，她也不完全是出於私心。
李坭還沒來得及拒絕，時嶼已經走了過來，語氣自然又溫和：“李指導，忙了一天，一起吃個便飯吧。雨下得大，附近有家中餐廳很暖和，靳總有事處理，稍後就來，我們先過去。”
梁甜甜在一旁用充滿渴求的大眼睛望著她，“走吧？”
李坭沒再推辭，輕輕點頭：“好。”
三人一同走出場館，冷風夾著雨絲撲面而來。
路上，時嶼很自然地把傘傾向梁甜甜，又順手把另一把備用的長柄傘遞給李坭，動作體貼卻不失分寸。
“我送你們過去，車就在門口。”
上車後，梁甜甜一路都在和時嶼聊天，氣氛倒也不顯得過於安靜。後排的李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路燈，指尖輕輕按著膝蓋，沈默不語。
等抵達包廂時，靳柯卻已經先到了。
男人脫了外套，裏面的白色襯衫徹底露出來，領口處最上面已經松開了兩顆扣子，露出一小截冷白的鎖骨，和喉結。
襯衫料子帶著細膩的肌理感，在暖黃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啞光，上面沒有多餘的花紋，幹凈清冷得一如他這個人。
他微微前傾身子時，肩線繃得利落，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腕，骨節分明，腕骨凸起的弧度清晰又好看，如果拋開那道不知由來的疤痕的話。
襯衫下擺被妥帖地收進西褲裏，腰腹處沒有一絲褶皺，靳柯身形挺拔清瘦，整個人徒顯幾分高挑英俊。
看見推門進來的三人，他的目光在某處略微頓了下。
“靳總。”時嶼率先打招呼，語氣熟稔。
梁甜甜問完同樣的一句“靳總”，李坭也跟著問了句。
四個人的座位，兩兩相對，靳柯坐在外側，對面兩個被時嶼過去坐了一個，李坭開始猶豫自己要坐哪裏。
沒等她開口，旁邊的人先起身，示意她去裏面，“坐裏面。”
不冷不熱的一聲。
擡頭，撞進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睛。對方的目光卻不像是瞳孔的顏色一樣深沈，相反，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隨意，只是在目光相撞的那一刻頓了下，淡淡掃了眼，片刻就移開視線。
“好。”李坭點頭。
這還是重逢以來兩人第一次如常對話，李坭雖然有點不明所以，但還是去裏面坐了。
沒幾分鐘，她感到腿邊有一股暖烘烘的熱源，持續不斷地溫暖她的小腿和腳腕，之前的鈍痛奇跡般地減輕很多。
梁甜甜跟時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李坭裝作不經意地瞟了眼腳下靠裏的位置，有一臺小型暖風機輕輕地吹著，距離不遠不近，長時間吹也不會讓人感到不舒服，之前因為腿疼的沈悶和壓抑感頓時消散了不少。
她心想這家店鋪還挺好，居然有供暖，之前在外面吃飯，只要不是很冷，室內一般沒有供暖。
正想著，面前忽然伸出一只削瘦而修長的手，因為動作的原因，幹凈白皙的膚色下隱約可見淡淡的青色紋路。
他剛才往桌上拍了張菜單。
李坭順著看過去，對方淡淡看著她，言簡意賅：“點餐。”
梁甜甜看她剛發呆了，估計沒聽見，提醒她：“我們都點好了，你看看有沒有什麽忌口，再加一兩個菜就好。”
這是一家有名的中餐店，平時不好訂位置，不知道靳柯怎麽訂的，這裏的菜系網上說隨便一個都很美味，簡直好評如潮。
她翻看了幾頁，大家先前點的都是一些大眾的菜系，好吃也不容易出錯。
眼前密密麻麻的菜名看得人眼花繚亂，李坭微微蹙眉，實在有點選擇困難，隨口問旁邊的服務生，“有糖醋裏脊嗎？”
“有的，女士。”
“那，來一份？”她試探道。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空氣有那麽兩秒鐘的安靜。
梁甜甜這時候開口了，“……那個，沒記錯的話，靳總剛才已經點了？”
李坭楞了下，隨後反應過來，不知道想到什麽，臉色少有的不自然，她瞟了眼菜單最上面的，隨便選了一個看起來色澤很好的，“客家釀豆腐吧，就這一個。”
旁邊的人聽著她點，沒說話。
服務生把菜單收回去，在手裏的電子屏幕上同步更新菜單，再次跟所有人確認了點單內容。
等人一走，空氣因為剛才那一下變得有點微妙，除了當事者本人，對面一個時嶼一個梁甜甜，一個看起來似乎是了解某些隱情，表現非常自然，另一個因為美色迷昏的頭腦此刻裏面的發條開始緩緩轉動起來，是的，梁甜甜女士開始思考了。
李坭欲蓋彌彰地端起了手底下的茶水開始喝，象征性地泯了一口，她嘗試讓自己看起來有事兒幹。
旁邊的人則端端正正坐著，翹著二郎腿，西裝褲顯得裏面的長腿修長挺闊，男人一手虛虛搭在胸前，另一只手裏把弄著手機，神色自然地單手打字，不知道在回什麽人消息。
現在分明是下班時間，女朋友嗎，李坭不禁心想。
等菜上齊，大家開始開動，今天忙了大半天，大家都餓了。
一道道菜色香味俱全，每一道都很好吃，除了李坭自己點的那道“客家釀豆腐”，原因無他，只因為豆腐裏包裹的內陷是由豬肉和香菇碎一起做的。
她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吐了太不雅觀，於是硬生生咽了下去，幸好一點點的攝入量是可以不計的，對她沒有太大影響。
大家吃相都挺好，都屬於細嚼慢咽那一類的，而且中間也不太喜歡講話，只是想到什麽偶爾提一下，其他人跟著應和，畫面非常和諧。
吃到後半段幾人陸陸續續放下筷子，在熱場女王梁甜甜的帶動下，開啟新一輪的閑聊。
一開始還是有關於工作上的問題，後面又是越扯越遠，一下子聊到大學時期。
本來梁甜甜一個人能聊，但通過這次吃飯李坭發現了，時嶼也挺能扯，看著斯斯文文一人，聊起來也沒個頭，能絮絮叨叨跟你說一堆，但神奇的是聽的人一點也不反感。
梁甜甜開玩笑道：“我跟李坭上大學的時候認識的，也算是低山臭水遇知音，命運讓我們在‘市場營銷’相遇，哈哈。”
時嶼挑眉，臉上閃過一絲好奇，“你我能理解，顧問嘛，但李導看起來對舞蹈很熟悉，竟然不是舞蹈出身嗎？”
李坭勾唇，玩笑道：“別叫我李導，沒到那個地步，我覺得吃過一頓飯，我們勉勉強強也算得上是朋友了？”
時嶼溫和一笑：“抱歉，只是好奇。”
“我確實不是舞蹈出身，但之前……十幾歲的時候，學了很久，中間發生點意外，後來走了文化路線。其實我也沒想到有一天還能做和舞臺相關的事，只能說命運吧，剛好遇到了賞識我的舞團團長。”
時嶼看出來李坭不是很想繼續，順勢結束了目前這個話題：“你很厲害。”
“謝謝。”
梁甜甜感覺氣氛有點不對勁，於是緩和道：“害，是啊，現在工作了每天跟社畜一樣累死累活，大學那會兒真愜意，我們還經常出去玩呢。”
“那時候我們經常在B市跑，什麽博物館美術館呀，哪個景點、哪座山呀，能去的全都去了一遍，到後來都沒的跑了。”
“哦對，還有B市美院，要我說學藝術總有共通之處，李坭當時就可喜歡往美院那邊跑了，我問她怎麽老往那兒跑，她跟我說陶冶情操哈哈哈。”
話音落下，明明應該緩和的氛圍莫名更加詭異，梁甜甜心說難道我的打開方式錯了嗎？
旁邊的時嶼笑而不語，臉上永遠掛著一副禮貌得體的笑意，但此刻深究其實是有點幸災樂禍。
他看向對面的男人，靳柯從剛才起就沒怎麽說話，一直聽著別人說，明明剛才飽餐一頓，此刻卻面色不虞。
活像是沒吃飽，不過深究起來是餓的還是氣的那就不好說了。
時嶼焉壞勁兒上來，假模假樣地問對面的人：“靳總，您是不是沒吃飽？還需要加餐嗎？”
下一秒，男人淡淡擡眼，那一眼鋒利直白，頗有殺氣，他一字一句道：“不用。”
末了，又補了句：“我、不、餓。”
時嶼看他真有點難受了，為了不自討苦吃，他低頭開始研究手底下的青瓷茶杯，骨節分明的手隨著動作偶爾微微凸起上面青色的筋絡，一副這茶杯可真茶杯的樣子。
一旁的梁甜甜兩眼放光：這手可真手啊……
一頓飯就這麽吃完，外面還在下著雨，看樣子勢頭很大，一夜都不會停。
夜幕裏，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砸下來，在地面的積水層由內而外泛起一圈圈漣漪。
李坭和梁甜甜一開始就沒帶傘，正準備說兩人叫個車，旁邊的時嶼走近，“我記得梁小姐說要去城東？”
“是啊，怎麽？”
“跟我順路，我送你？”其實時嶼話還沒說完，正準備說要不我送你，靳總送李坭，但好很不巧，話沒說完就被梁甜甜先搶一步，他聽到這位對自己略有好感的女士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按理說這是個很好的機會，但梁甜甜拒絕了，原因是她不放心李坭一個人，覺得先送她回去，再叫司機折返送自己，只不過繞了一下路線而已，也不怎麽樣，畢竟大雨天的又是晚上，安全意識高一點總沒錯，反正她學過散打。
時嶼也沒再強求，他笑道：“是我考慮不周。等你們的車來了我再走吧。”
靳柯出來的時候接了個電話，去了旁邊接聽，隱約看得見男人的身影在一片雨幕後，握著手機，傾聽的時候微微彎頭，神色不清。
梁甜甜正好看到，隨口道：“你們靳總平時還挺忙哈？”
“還好。”時嶼頓了下，解釋，“最近公司的事還有畫展的事堆在一起，是比平時忙一些。”
“原來這樣。”
等車的間隙，梁甜甜把手放在李坭的大衣兜裏，兩個人的手輕輕貼在一起取暖，冷風夾著雨絲，實在有點冷。
梁甜甜有一米七，比李坭高一點，此刻歪頭靠在李坭肩上，兩人緊緊挨著對方。
“誒？”梁甜甜突然出聲，她動了動揣在李坭衣兜裏的手，“你今天沒戴戒指？”
她聲音不大，本來時嶼去了旁邊買東西，可惜回來的時候剛好聽到。
“嗯，沒戴，不方便。”李坭回答。
梁甜甜心道稀奇，但也沒多說什麽，自從工作以來，平時接觸到各方各面的人，其中不乏對李坭有意思的。
一開始明確拒絕了，但還是有那種像狗皮膏藥似的，單方面糾纏不清。
後來李坭想了個損招，她給自己買了一枚戒指，並且是在無名指上，這下大家不管有沒有意思的都看得出來，人家已婚了，於是省去很多麻煩。
這時，旁邊剛過來的人突然開口了，“時某無意冒犯，李小姐結婚了？”
李坭隔了兩秒回答：“……沒有，之前隨便戴戴。”
時嶼面上依舊帶笑，“原來如此。”實則心裏把某個靳姓男子罵了個狗血淋頭，心說自己可太義氣了，為了兄弟的幸福兩肋插刀，就剛才這兩句，非常有損自己平時有溫和有禮的形象啊餵。
多冒昧。
可時嶼更怕下次沒這個機會。
公司是他跟靳柯兩個人占大頭的，所以在知道對方有意向投資舞團的第一時間，他是有點吃驚的。
原因無他，只是因為某個姓靳的人平時太懶散，對公司的事一概不問，全權交給自己這個“管家”來打理，其實這事兒也怪自己，因為時嶼當時是硬拉著靳柯來入股的。
對方實在磨不過他，蔫兒壞地笑了下，只說:“投資可以，但我要做甩手掌櫃。”
時嶼咬了咬牙，“行！”
靳柯和時嶼是在高中時候的競賽認識，本來兩人沒多熟，後來大學再遇，異國他鄉的同鄉最難能可貴，兩人一個在伯格尼亞美院，一個在伯格尼亞大學，因為有著之前高中的交情，很自然地，關系得到了飛躍般地提升，一直到現在。
所以當嶼知道這個甩手掌櫃有一天居然不甩手了，非常之震驚，他不信邪，推了手裏的事務非要跟著靳柯一起，沒想到對方非常不客氣，跟別人隨口介紹自己是秘書。
這能忍嗎？
時嶼心說士可殺不可辱，於是他忍了。
誰讓靳柯名聲大呢，就憑他的名聲，好多人被吸引到公司來。剛好大學是學習戲劇表演，他一秒鐘就接受了自己的新角色，表演地那叫一個兢兢業業，於是，“時特助”誕生了。
其實時嶼就是過來瞎轉轉，也沒想著看出個什麽來，可看到李坭的第一眼，他就懂了，朋友之間某種意義上的心有靈犀。
這張神似的面孔，他在靳柯那堆草稿裏早就見過，是從高中的時候開始。
有時候是一張側臉，有時候是一個身影，大多數時候是女生在跳舞，也有在教室裏，午後的睡顏，和煦的陽光打在少女恬靜的臉側，有時候是水彩，人物的鮮活明艷躍然紙上。有時候是素描，畫紙上的人，每一根眼睫都分明。
所以，即便他不是專業的隨便看過一眼也能留下深刻的記憶。
再後來，高三那年，畫風發生轉變。
其實靳柯在此期間有很久都沒有畫過畫了，時嶼當時只是聽認識的朋友說，他的手受了傷。
但沒人知道他的手是怎麽受的傷。
同時靳柯的話也變少了，從前會和大家侃侃而談的少年一時之間變得沈默寡言，那時候手受了傷，不能畫畫，但他依舊堅持參加那些學科競賽。
在人走光以後的空教室，他總是留一會兒，經常垂眸看著某個方向，神色空洞，一個人不知道在想什麽。
後來手恢覆的差不多，他再次拿起畫筆，開始在專業道路上越走越遠，唯一的遺憾是原本的B市美院沒有去成，因為面臨最後一次考試的時候，靳柯的手傷還沒有恢覆，只能說命運弄人。
最終靳柯去了國外的伯格尼亞美院，海外申請的時間剛好卡上點，當時只剩下的最後幾個名額，優秀的成績再附加上豐富的履歷，錄取資格被他輕松拿到手，大學期間他潛心學習，從大二開始，露出鋒芒，繪畫作品一幅又一幅，隨著一個個獎項和經驗的積累，後來才漸漸在畫界有了一席之地。
上大學後，大約過了兩年，時嶼在他的畫展上再次見到了曾經靳柯筆下出現無數次的女主角，但唯一的不同，便是那個人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背影。
隨著畫技的成熟和畫風的成型，靳柯的繪畫風格融合了寫實主義和印象主義的元素，給人一種虛幻縹緲的既視感。
畫展上，那幅擺在邊角的畫，上面是油畫細膩的觸感，背景以青花色和湖藍色為主色調，白色顏料勾勒出雨滴落的狀態，中間是一個身穿長裙的少女，雖然只用了黑白兩種色調，但看得出在人物身上下了很大功夫，很多細節處都非常生動。
而畫展正中的作品，是一雙眼睛。
確切來說，是一雙琥珀瞳。
畫中的那張臉辨認不出任何信息，放佛只是一個被刻意抹去的符號，唯有那雙眼睛，是整幅畫裏唯一的溫度。
它不像在看誰，更像在回望一段被刻意掩藏起來的歲月，那雙琥珀瞳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像被時光封存在琥珀裏的舊夢，明明近在咫尺，卻隔著一層永遠觸不到的霧。
為什麽要畫那樣一雙眼睛，當時不明白，而在見到李坭以後，時嶼忽然懂了。
那是一個人，可能永遠也無法訴諸於口的思念。
沒多久，靳柯從不遠處走近，眉宇間隱隱透露著疲態，“怎麽說？”
時嶼回他：“是這樣，李小姐和梁小姐她們打了車，我在這兒陪她們等一下。”
靳柯一時間沒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李坭身上，有點欲言又止的意思，但他最終還是沒說什麽，也跟著一起等了。
時嶼則在旁邊意味深長地看了眼他，也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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