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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靳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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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靳總

後來兩人在咖啡廳坐到太陽落山才分別。

回到家,李坭翻著手機屏幕,跟餘以夏說自己已經安全到家,還沒等按到綠色的發送按鍵,屏幕頓時被來電顯示強橫地霸占。

是餘以夏。

“餵?我正要跟你發消息說我到家了。”

“那就好。”

李坭跟她開玩笑:“不是才分開嗎,又給我打電話,這麽想我?”

“去你的,你就自戀吧。今天說了這麽多我都忘了問你重點,你前兩天心煩是為什麽?”

隔著手機屏幕,兩人清淺的呼吸聲隱約都能聽到,餘以夏在另一邊靜靜等著李坭回應。

李坭右手拿著手機,跟耳朵隔著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左手拎起剛脫下的大衣輕輕掛在門口玄關處的衣架上,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等她做完這一系列動作,來到落地窗前,看著意味著一天結束的車水馬龍,淡聲道:“我說,因為一個人你信嗎?”

餘以夏明顯不信:“你哄我能不能挑個有說服力的理由,這幾年哪見你對誰青睞過?”

聽筒那邊似是嘆了口氣,但又聽不太清,下一秒,傳來李坭清晰的聲音:“那我說,這個人是靳柯呢?”

餘以夏這下相信了。

都說初戀像是陳年舊疾,明明都已經過去很久,明明都已經沒什麽感覺,但當某處傷口隱隱作痛的時候,你就知道,你這是犯病了。

餘以夏斟酌著開口,帶著幾分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你們,見面了?”

反觀另一邊的當事人就坦然許多,“嗯。他在亞蕾有項目,碰到過幾次。……也有幾次交流。”

“啊,這樣。”餘以夏幹巴巴地說了三個字以回應,接下來就有點不知道說什麽了,整個人心思已經被李坭帶偏,腦子裏已經開始播放各種狗血名場面,什麽分開多少年的愛人啊,什麽久別重逢破鏡重圓,什麽分開多年他身邊已經有了別人之一系列腦殘劇。

餘以夏從高中那會起就健談,這種良好的習慣跟性格一直延續到了現在,她很少跟人有無言的時候,就比如現在,她是真的不知道說什麽。

今天打電話問李坭什麽煩惱,她想過是什麽生活上的心結,或者是工作裏的不順心,她想著自己都可以很完美地替李坭開解開解,但萬萬沒想到是個情結。

自己那感情都八字沒一撇,她是不敢碰李坭這尊大佛。

聽筒那邊意料之中地安靜了,李坭無聲地勾了勾唇角,坐在沙發邊上翹著二郎腿,纖細漂亮的腳型被勾勒在棉質拖鞋裏,隨著她的晃動一翹一翹的。

李坭坐著有點累,順勢躺倒在背後空餘的沙發上,閉上眼,一只胳膊輕輕搭在眼前,“是啊,好突然。”

半晌,餘以夏猶猶豫豫道:“呃,這個吧,我可能給不了你什麽實質性的建議,因為我自己也還母胎solo呢,而且你倆那跟談了也沒什麽區別。我弱弱地問一句啊,你對他,現在是什麽想法?”

李坭一時間沒說話,周圍環境又恢覆到了那種針頭掉在地上都落地可聞的境況,自己清淺的呼吸聲在這方空間裏緩慢放大。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難以察覺的空蕩:“我……對他,挺覆雜的吧。”

“嗨,沒事,事在人為,這個隨遇而安,慢慢來,我也不知道你們之間後來究竟發生過什麽,但是,作為你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夠,得償所願。”餘以夏最好一句話格外認真,近乎透著一股執拗。

李坭知道她在寬慰自己,笑了笑,“知道了,我也希望是這樣,不過我想通了那麽一點點,時間是最好的見證者,也是最能撫平傷痛的良藥,我們都要向後看,走一步算一步,沒放下的,就讓它放下吧。”

餘以夏頓了頓,半晌道:“好。”

-

沒過兩天,所有人被聚在一起,團長正式為大家介紹這位新來的讚助商。

“介紹一下,本次策展人及我們今後的投資方,木藤集團的靳總。”

團長打破安靜,語氣恭敬,笑呵呵地介紹兩人:“這位是李坭,我們舞團的編舞指導,整場舞蹈由她全權負責。”

靳柯那雙漆黑的瞳孔深邃,漫不經心看了眼面前的人,微微頷首,聲音冷淡,聽不出什麽情緒:“李指導。”

一句客氣而疏離的稱呼。

李坭擡眼,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平穩:“靳總。”

目光相撞的那一瞬,她清晰地看見——

男人的右手自然垂在身側,指骨分明,卻在右手腕外側,有一道淡而淺的舊疤,蜿蜒藏在白皙的皮膚上,淺淡卻醒目。

此刻,那只帶著舊傷的手,握著一支黑色簽字筆,在合同上落下名字,字跡淩厲翻飛,過程中卻帶著一絲讓人不易察覺的滯澀。

他應該自己在背後練過很多次,所以能夠有現在得以控制住的無常,可提筆的那一點點不自然還是讓人看在眼裏,落在心上。

心口又酸又澀,李坭不動聲色地別開眼。

整個工作推進得極快,靳柯把畫作的電子版投屏在會議室的墻上,是一系列以夜色、飛鳥、江海、也就是自然風景為主題的油畫,分明是沈郁的主題,色彩卻相反,偏暖調,讓人在視覺上產生一種微妙的和諧感。

十幾個人齊聚在會議長桌旁,對接接下來的工作。

“舞蹈不需要迎合市場,”男人隨意地坐在轉移上,兩只手虛握在一起,語氣淡淡道:

“只需要表達它本身需要表達的東西,無論是內容還是情感,在這方面我們不需要強制要求。在座都是專業的,我相信一定能夠出色地完成,只需要記住它的主題即可,其他的,自由發揮。”

簡單說完要求,接下來便是商討場館布置,木藤集團的人帶來了布置現場的設計師,跟舞團裏李坭在列的幕後指導規劃環境布設。

已經探討了有小二十分鐘,場館設計的負責人來了一男一女,兩人都很年輕,也健談,公事聊得差不多以後就開始渾水摸魚,躍躍欲試地跟舞團的同事瞎扯一些有的沒的。

本來遇到其他人倒還好,可能聊兩句差不多就能結束,偏偏很巧,遇上梁甜甜這個話癆,李坭有一瞬間想要把她毒啞的沖動。

梁甜甜挽著女設計師的胳膊,兩人的藍牙已然連接成功,聊天侃地,儼然一副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模樣。

“你們木藤是不是特別忙呀?還有,我上次刷到你們給市書法展做的展廳,那叫一個氣派,感覺一下子置身其中,我朋友圈好幾個人過去打卡了。”

女設計師性格也好,笑著應:“還好還好,趕項目的時候會熬幾個夜。”她話音一轉:“但是一熬起來,那可就不止幾個夜的事兒了。”

“有一次,客戶不知道哪門子發瘋,淩晨四點發消息說對設計不滿意,我們總設計師早上八點看到消息兩眼一黑,知道為什麽嗎?因為那已經是改過的第二十版了!”

“我天,這麽逆天!”梁甜甜驚呼。

“是啊,別看一場下來薪酬還看得過去,可是我們的作息已經完全非人類,白天和黑夜已經沒有區別。”

“誒,那你們靳總也跟著一起熬嗎?”梁甜甜突然說,目光卻黏在不遠處一個高高瘦瘦的人影身上,調子也不自覺拖長,把自己能展開話題的所有都倒豆子一樣往外撂:“我聽說靳總以前畫畫特別厲害,後來怎麽轉做設計了?還聽說他手受過傷?”

她話裏句句提靳柯,李坭順著她目光看過去,是靳柯身邊的那位特助。

從剛進門開始,梁甜甜的目光跟裝了雷達似的,時不時往某個方向瞟一眼,李坭都有點想提醒她了。

下一秒,果不其然,梁甜甜的目的徹底暴露——

“那他身邊的人……是不是也得跟著連軸轉啊?”

她擡眼時,剛好撞進特助的目光裏,那位特助人高腿長,尚且氣質可嘉,鼻梁架著副金絲細框眼鏡,外貌溫文爾雅,還真有點斯文敗類的意思。

李坭心想難道畫家的藝術水準比較高,所以身邊的特助也一定要帥的嗎。

因為那位特助跟靳柯站一起,居然有點不分高下的意思。

但李坭還是覺得靳柯更帥。

“梁、甜、甜。”李坭的聲音沒什麽溫度地響起,指尖敲了敲面前的場館平面圖,“側臺應急通道的尺寸還沒定,再聊下去,你今晚就得在這兒搭帳篷了。”

梁甜甜剛開口的嘴又頓住,卻還不死心,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了點,卻剛好能讓不遠處的特助聽見:“哎呀,我這不是幫你打聽嘛!你說靳總這麽年輕有為,身邊跟著的人那肯定也差不了是不是……”

她話沒說完,忽然瞥見舞團的總監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舞團總監名叫雷蓉,四十多歲的年紀,平時做事雷厲風行,梁甜甜在她手底下簡直就是一只隨隨便便被虐死的小螞蟻,剛進舞團的時候被少被人“折騰”。

雖然她已經通過考核成為正式員工,可心底留下的條件反射一直都在,她跟李坭說那是一種天生的氣場排斥,李坭回對方這是你單方面的膽寒還差不多。

此刻,梁甜甜嚇得猛地收聲,下意識往李坭身後躲了躲,指著她就往回甩鍋,“是李坭!是她讓我問的!她說好奇j——”

一個字節剛發出來,李坭眼疾手快,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恨不得捂死面前這個大嘴巴。

空氣瞬間靜了半秒。

雷蓉的腳步頓在門口,目光掃過來,帶著點審視:“李坭?”

“……”

她緩緩放下筆,擡眼時輕輕地掃過梁甜甜,臉上沒什麽表情,可梁甜甜覺得自己後背發寒。

李坭淡淡道:“我剛才是在想,這場館的燈光預算能不能再調五個點,畢竟舞團的道具比預想中要重。”她頓了頓,瞥了眼躲在身後的梁甜甜,語氣裏帶著點無奈的縱容,“至於別的,有人比我更好奇。”

梁甜甜莫名臉熱,這下從她身後鉆出來,語氣稱得上是尊敬:“雷姐,我就是跟設計師隨便聊聊,我們對工作是非常有激情的!”她一邊說一邊給李坭遞眼色,眼神裏滿是救命的懇求。

雷蓉看了看兩個人,最終沒說什麽,只是敲了敲圖紙:“趕緊定方案,別耽誤工作。”說完便轉身走了。

等人走遠,梁甜甜才松了口氣,拍著胸口湊到李坭身邊,聲音壓得極低:“謝了謝了,我剛才差點嚇死!”她又往那位特助的方向瞟了一眼,語氣無奈道:“唉,我就是想問問人家平時忙不忙,能不能約著吃個飯……”

李坭沒拆穿她,只是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卷尺,左腿在起身時微微頓了一下。

那位特助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手裏遞過一瓶溫熱的礦泉水,聲音溫和:“李老師,休息一下吧。”

他的目光掃過李坭,又落在梁甜甜身上,嘴角彎起一點淺弧,“梁小姐要是想約飯,今晚收工後,我請?”

梁甜甜的眼睛瞬間亮了,電石火光間想起自己分明是禦姐人設,不應該顯得這麽焦躁,還是“故作矜持”了一下,回人家:“可以啊。”

李坭感覺到梁甜甜快要把自己的胳膊攥斷。

不遠處的靳柯和員工正交談,他站在落地窗前與人說話,身姿挺拔得像一株被精心養護的喬木,連擡手輕抵眉骨的動作都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貴氣。

說話的候時語速平緩,指尖只偶爾在身側的辦公桌上輕叩,沒有多餘的肢體動作,卻每一下都透著沈穩。

旁人有人遞過來文件,他微微頷首,指尖輕觸紙頁邊緣,垂眸翻閱的瞬間,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淡陰影,側臉線條利落幹凈,明明是在談最務實的工作,周身卻籠著一層讓她遙不可及的距離。

七年時間,他變了太多。

不知道說到什麽,對方做了停頓,隨後擡腳往這邊走了過來,李坭匆忙移開視線。

很快,旁邊掠過一道身影。

接著,做工精致的男士西裝面料輕輕擦過後背,窸窣地一秒鐘,觸感轉瞬即逝。

握著馬克筆的手一頓,筆尖在紙上暈開一小團墨漬。

一瞬間,放佛兜頭淋了一場雨,全身的毛孔都打開,電流緊貼頭皮劃過全身,一陣酥麻感直直竄上心尖。

李坭垂眸,指尖緊了緊,強行按捺心裏的異樣感,她怕靳柯看出來什麽。

隔了會兒,她擡頭看過去,男人神色依舊冷淡,臉上沒什麽表情,認真翻閱手底下的文件資料,對剛才的“小插曲”不甚關註。

甚至壓根沒有註意到。

喉頭湧上一股難言的苦澀。

梁甜甜達到目的,這會兒投入工作了,去旁邊跟舞臺燈光師溝通,剛好負責後勤的鄭小蕓過來,李坭拉住她,“我有點不舒服,出去一下,這裏你先盯著。”

鄭小蕓看她臉色實在算不上好,一口答應,“坭姐你去吧,這裏我看著,有問題我再叫你。”

李坭點頭,隨後快步走出會議室。

她來到同層的室外天臺,正是傍晚,天邊的彩雲如同火燒一般,映得整個世界都被橘紅色浸染一片。

地上鋪著深色的地毯,李坭隨意靠著側邊的墻,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盒煙,是女孩們最喜歡的細支爆珠,葡萄味。

白皙纖細的手指從煙盒裏抽出一支,夾在唇邊,掏出打火機,點燃,一氣呵成。

秀麗的臉龐被籠罩在一片朦朧火光裏,讓人看不真切。

深吸了一口,李坭貪婪地吐出一口煙。

猩紅的火光面前,是迷蒙的煙霧繚繞。

剛才衣服面料摩擦所帶來的悸動讓她緩緩平覆下來,她深深閉上眼,整個人沒骨頭似的靠著墻,一手夾著煙,另一只手打轉手裏的打火機。

其實這種香煙本身並沒有很多尼古丁,很多年輕女生買來只是玩著抽,有各種氣味的,也新鮮。

而李坭,只是需要一個逃避的借口。

她睜開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幹凈清亮,可多了層迷蒙的水霧,讓人分不清虛實。

眺望遠處,B市處處高樓林立,鱗次櫛比,可她卻始終落不到實處。

B市的天氣多少有點風雲莫測的勢頭,前十幾分鐘還是暖洋洋的晚霞,突然就陰沈下來,下起了大雨。

李坭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之所以感到無法自抑的壓抑,還有一部分原因在於隱隱作痛的膝蓋關節。

自從那年車禍,肉·體早已愈合,可手術留下的後遺癥除了小腿處的縫合傷口,還有每到變天就隱隱作痛的膝關節,不重不輕的陣痛總是提醒著她那年夏天發生過的一切。

平時走路看不出異樣,步子依舊輕緩,只是在有些時候會微微頓一下,不仔細看很難察覺到。

一到陰雨天或者降溫,這股疼就準時找上門。

沈悶的疼痛,像潮濕的寒氣順著皮膚鉆進衣料,隨後纏在筋絡上,輕輕拉扯著每一根神經,一下一下,明明是腿傷,可她覺得渾身都痛,不致命卻磨人的疼痛最痛苦。

每一次都像是淩遲。

如果久坐之後站起來,腿會先僵一瞬,要慢慢活動幾下才能舒展;走得久了,膝蓋會發沈,腳踝發酸,連帶著整條腿都發軟。

眼看時間差不多,再不進去就要算怠工,她掐滅了手裏的煙頭,隨手丟進旁邊的吸煙專用垃圾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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