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過渡
關燈
小
中
大
第65章過渡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不完美，人生不是按部就班，而是意外轉向;舞蹈不是優雅收尾，而是失重墜落;愛情也不是水到渠成，而是戛然而止。
究竟有什麽是完美的。
對此，李坭毫無頭緒。
十七歲那年夏天，瀝青路面奪走了她本應在舞臺上完美的落地，就像本應該在天空翺翔的鳥兒失去翅膀，優秀的鋼琴師失去了最引以為傲的雙手，而李坭失去了用她所有心血澆灌的舞臺。
往後的每一天，都暗無天日。
-
樂聲是從舞臺深處漫上來的。
絲弦輕挑，水袖起落，一群身著煙青色舞裙的女孩踩著節拍，在聚光燈下舒展成一片流動的雲。
B市活動中心，第一場演出。
側幕的陰影裏站著一個女人。
她沒穿舞裙，一身簡單的素色長裙，長發松松挽在腦後，露出一截清瘦卻挺直的脖頸。
女人的目光落在舞臺上，眉頭舒展，靜靜地看著臺上的人翩翩起舞。
她是這支舞團的幕後指導。
“李指導，第三排左二剛才托舉時腰腹松了。”旁邊的鄭小蕓小聲提醒。
鄭小蕓是李坭的助理，每天的工作內容是處理一些後勤工作，然後就是盯著舞臺上的舞者們，仔細觀察細微的動作，整理疏漏。
李坭“嗯”了一聲，聲音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下場讓她加練二十分鐘核心。節奏再壓半拍，別飄。”
她的指令簡潔利落，女孩們早已習慣。
臺上的舞蹈還在繼續，柔美之下藏著千錘百煉的克制。臺下的觀眾也看得投入。
就在舞蹈即將進入高潮、全場氣氛微微上揚的時候，側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壓低卻壓不住的慌亂。
舞團團長臉色發白地快步走過來，第一時間看向李坭，對方眉頭緊皺，聲音也帶著不自知的急迫：“李坭，出事了。”
李坭眉峰一蹙，“先別著急，您慢慢說，怎麽了？”
“讚助商那邊……”團長已經年近五十，很少在他臉上看到焦急的神色，只見平時總是笑呵呵說無所謂的那張臉，此刻因為焦慮皺成一團，他聲音發緊，“剛才接到消息，合作方那邊突然變卦，負責人到後臺來了，……說要見你。”
“見我？”李坭重覆了一遍，似在思索，隨後語氣平靜看向他，“可是臺上的舞蹈還沒結束，很急麽？”
“顧不上結束不結束了！”團長急得額角冒汗，在原地打轉，嘴裏焦急地說明現狀：“他們說，這支舞不合格，要立刻叫停、全面整改，不然就撤資。”
“撤資”兩個字落下，後臺瞬間安靜下來。
連臺上的音樂都顯得刺耳。
舞團本就資金緊張，全靠這一筆讚助撐著下半年的排練與演出。一旦撤資，別說比賽，連基本的場地與服裝都維持不下去。
李坭沒說話，只是緩緩收回落在舞臺上的目光。
燈光在她眼尾投下一道淺影，遮住了所有情緒，只留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冰涼。
她剛要開口，一道帶著傲慢與挑剔的男聲已經從走廊盡頭撞過來，粗暴地撕開後臺的平靜。
“誰是這支舞的負責人？”
來人穿著一身熨帖的西裝，手腕上戴著價值不菲的表，身後跟著兩個助理，眼神掃過排練室，就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值錢的貨物。
正是本次演出的讚助商代表，劉同。
他目光銳利地落在舞臺上，只看了幾秒，就嗤笑一聲，滿臉不耐：
“這跳的什麽東西？軟綿綿的，沒勁兒，沒記憶點，觀眾看了能記住嗎？”
團長連忙上前賠笑：“張總，您息怒，這是我們精心編排的古典舞——”
“精心編排？”劉同不客氣地打斷他，語氣刻薄，“我花錢是讓你們討好市場的，不是讓你們搞這些沒人看得懂的陽春白雪！我需要的是動作改得更炸、更有流量，你們把音樂換了，還有，隊形重排，三天之內，必須給我一個能上熱搜的版本。”
話音落下，他賤不滋兒地補了句：“現在不都流行什麽抖舞嗎，你們也穿插著來點啊。”
一時之間沒人說話。
她們練的是古典舞，講究氣韻、身段、意境，不是嘩眾取寵的噱頭。可在資本面前，所有堅持都顯得蒼白。
劉同的目光終於落在一直沈默的李坭身上。
她站在旁邊的陰影裏，身形清瘦，卻脊背筆直，像一株被風雪壓過卻不肯彎腰的竹。
“你就是編舞指導？”劉同上下打量她，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輕視。
“是。”李坭回他。
“那好，我再說一遍。我不管你以前怎麽排，從現在起，我說怎麽改，就怎麽改。不按我的意思來，這支舞，直接下架。沒記錯的話，舞團的讚助也只有我們一家吧？”
空氣驟然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坭身上。
有擔憂，有同情，有不安，也有等著看她如何收場的試探。
她緩緩擡起眼。
後臺的大燈被人打開，“啪”地一下，白皙明亮的燈光落在她臉上，清晰地照出那雙眼——
淡淡的琥珀色，沒有憤怒，沒有不滿，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冷淡。
好像在看一個垃圾。
須臾，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整個後臺，“舞蹈可以調整。”
頓了頓，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但底線不能改。”
劉同臉色一沈：“你什麽意思？”
李坭沒看他，似乎連多看他一眼都覺得礙事，她將目光重新落回舞臺上。
那些女孩還在堅持跳完最後一段，裙擺翻飛，神色投入認真。
她輕聲說：
“我排的舞，可以不完美，但絕不能廉價。”
話音剛落，劉同勃然變色，“你這是什麽意思？”
女人唇角很輕地擡了下，“表面意思，劉總聽不懂麽？”
許是沒料到當場的變故，劉同安靜了那麽兩秒鐘，隨後聲音擡高幾個度，有被當眾駁了面子的憤怒，也有近乎威脅的咬牙切齒，“那你也聽好了，我這次過來不是來談判的，是來通知你們的，別以為一個小破舞團是個什麽金貴東西，我們能投資也可以撤資！”
團長張著嘴，喉結滾了好幾下，最終還是把那句“李坭你別沖動”咽了回去，只快步上前打圓場，臉上堆著勉強的笑：“劉總您消消氣，李指導她也是心疼孩子們的心血，說話急了點——”
“心血？”劉同嗤笑一聲，目光掃過舞臺上的女孩們，眼神裏滿是輕蔑，“要麽改動作，要麽我撤資，你們自己選。”
李坭往前站了一步，素色長裙在地板上掃出一道冷硬的弧度，可指尖卻在袖管裏微微蜷起。
她擡眼看向劉同，聲音清冽裏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妥協：“劉總，動作可以微調，但核心編排不能動——這是底線。”
團長立刻接話，如蒙大赦，立即附和道：“對！對！微調！我們可以微調！劉總您看，把那段托舉的幅度收一點，這樣既不影響觀感，也能符合您的要求……”
有人捧著，劉同臉色稍緩，抱著胳膊斜睨著李坭：“早這麽識趣不就好了？我給你們三天時間，把修改後的版本排給我看，要是還不合心意，就別怪我不客氣。”
“三天……”團長臉色一白，剛要討價還價，就被李坭向前一步擋住。
她迎著劉同的目光，聲音壓得很低：“好，三天後給您看。”
劉同冷哼一聲，帶著隨從摔門而去，厚重的木門撞在墻上，震得滿室寂靜。
人終於送走，團長一大把年紀的人，卻跟沒骨頭似的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聲音裏滿是疲憊：“三天……這哪是微調，根本是要把骨架拆了重搭。”
倏然他擡頭，義正言辭道：“李坭，你剛才怎麽不跟他硬到底？”
“……您剛怎麽不過去自己說。”
對方答得痛心疾首，跟輸了兩百萬分之一彩票似的，“還不是因為被你擋住了，唉！”
李坭額心抽了抽，心說要不是擋住給你個臺階下，等一下又得叫嚷著我怎麽不攔一下你了。
團長嚴通天，人如其名，一點也不通天，每天就窩在舞團這一畝三分地，一堆事兒都甩給別人幹，自己就跟著瞎樂呵。
可能環境使然，自從接受舞團以後，十餘載都是糊裏糊塗過的，明明白白的得過且過，誰也不招誰也別惹，要實在不行就推別人頂出去，回頭來得來一句義憤填膺的——
“你怎麽能這樣呢？”
說白了，就是一株上了年紀的墻頭草。
風吹哪邊歪哪邊。
李坭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門口，低聲道：“硬到底，我們現在就得卷鋪蓋走人。孩子們下個月的集訓費、場地費，哪一樣離得了他的錢？”
她走到旁邊，看著剛下場的姑娘們，她們剛才或多或少聽到了一部分內容，此刻都低沈著氣壓，傷心和害怕雜糅在一起。
李坭的聲音輕柔但有力，“我知道你們不甘心。但先活下去，才有機會把舞跳回原來的樣子。”
女孩們紅著眼眶，沒人說話，只有細碎的抽氣聲在空氣裏飄著。
鄭小蕓湊到李坭身邊，小聲道：“李指導，要不我們去找找別的讚助商？或者……先去接幾場商演湊錢？”
李坭搖了搖頭，目光落在舞臺角落那幅半舊的舞團海報上，眼神暗了暗：“先把修改版排出來。三天後，我們既要讓劉同滿意，也要盡最大努力讓舞蹈保持原來的風格不變。”
她在心裏暗自翻了個白眼，去他媽的抖舞。
那個叫劉同的二百五自己怎麽不去跳。
這場爭執最終以各退一步收場，當然，這只是為了維持現狀不得已的選擇，大家心裏都門兒清，遲早還是要換讚助商，不然舞團可以不幹了。
*
晚上七點，清吧。
這所酒吧位於市中心繁華地段，裏面的人卻不算多，大廳裏有回廊形的吧臺，調酒師在面前在面前的冰塊與酒杯間游刃有餘，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晃出細碎的光。
李坭先到，她選了角落的卡座，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杯壁。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長發松松挽在腦後，是一個低丸子，露出纖細的脖頸，眼底泛著淡淡青灰色。
“李坭！”梁甜甜推門進來，喊她。
雖然名叫梁甜甜，但她本人和名字大相徑庭，她不是甜妹類型，而是長著一張禦姐臉，人有一米七，妥妥的大長腿。無論幹什麽都雷厲風行，一點也不帶拖沓，來之前她沒回家換衣服，此刻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裝外套，下面是同色系包臀裙，眉眼鋒利，襯得她整個人都非常有氣派。
李坭擡眼看她，心說這人是來談判的嗎，穿這麽正經。
女人過來徑直坐在李坭身邊，把那款限量版包隨便往桌上一扔，就開始吐槽：“我跟你說，今天那個讚助商又來指手畫腳，說我們的群舞不夠‘有爆點’，一點也沒有那種網紅小視頻裏的吸睛，拜托我們這是中國舞不是什麽dj搖，氣死我了，我當時就差點把策劃案甩他臉上。”
“好耳熟，因為昨天就是這麽說我們的。”
李坭淡笑了下，拎起旁邊的水壺給她倒了杯檸檬水，寬慰道：“消消氣，你上次改的那版已經很不錯了，連袁老師都誇讚有很靈氣。”
袁冰是舞蹈界內非常有名望的舞者，不過現在已經老了，更多是參與一些幕後指導，她在舞蹈界的地位很高，一般什麽大型全國大賽都必然請她過去坐鎮。
也可以說是幸運，李坭現在所在的舞團是B市內數一數二的舞團，但在全國內的名氣不算太高，前幾年已經退休很久的袁老，突然提出要“重出江湖”，也就是要在一個舞團常駐。
而最終，她選擇了李坭所在的這個舞團。
消息傳出來那天，整個舞團都沸騰了，連平時最不正經的團長都看著沈穩了不少，這種消息實在是太好了，無關別的，就是單單有這樣一位大師的名氣在，別的也都好多了。
梁甜甜哼了一聲，卻還是接過杯子，目光掃過門口：“誒，柏宥還沒來？”
李坭回：“嗯，他還在路上，這個點人有點多，堵車了。”
梁甜甜今天心情不好，逮著誰都得懟兩句才舒服，於是她繼續開口：“誰讓他偏要住在那片老居民區了，每天跟一群退休的大爺大媽在一起生活，圖什麽呢？清閑嗎？我看未必。而且上班或者出行也不方便，必定經過那片鬧市區，可憐見的，因為位置偏，來來回回就那一條路，堵不死他才怪了。”
李坭輕輕把手搭在她肩上，類似於順毛，“少說點吧，一會兒讓人聽見他可不跟你說話了。”
梁甜甜不滿地閉了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不完美，人生不是按部就班，而是意外轉向;舞蹈不是優雅收尾，而是失重墜落;愛情也不是水到渠成，而是戛然而止。
究竟有什麽是完美的。
對此，李坭毫無頭緒。
十七歲那年夏天，瀝青路面奪走了她本應在舞臺上完美的落地，就像本應該在天空翺翔的鳥兒失去翅膀，優秀的鋼琴師失去了最引以為傲的雙手，而李坭失去了用她所有心血澆灌的舞臺。
往後的每一天，都暗無天日。
-
樂聲是從舞臺深處漫上來的。
絲弦輕挑，水袖起落，一群身著煙青色舞裙的女孩踩著節拍，在聚光燈下舒展成一片流動的雲。
B市活動中心，第一場演出。
側幕的陰影裏站著一個女人。
她沒穿舞裙，一身簡單的素色長裙，長發松松挽在腦後，露出一截清瘦卻挺直的脖頸。
女人的目光落在舞臺上，眉頭舒展，靜靜地看著臺上的人翩翩起舞。
她是這支舞團的幕後指導。
“李指導，第三排左二剛才托舉時腰腹松了。”旁邊的鄭小蕓小聲提醒。
鄭小蕓是李坭的助理，每天的工作內容是處理一些後勤工作，然後就是盯著舞臺上的舞者們，仔細觀察細微的動作，整理疏漏。
李坭“嗯”了一聲，聲音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下場讓她加練二十分鐘核心。節奏再壓半拍，別飄。”
她的指令簡潔利落，女孩們早已習慣。
臺上的舞蹈還在繼續，柔美之下藏著千錘百煉的克制。臺下的觀眾也看得投入。
就在舞蹈即將進入高潮、全場氣氛微微上揚的時候，側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壓低卻壓不住的慌亂。
舞團團長臉色發白地快步走過來，第一時間看向李坭，對方眉頭緊皺，聲音也帶著不自知的急迫：“李坭，出事了。”
李坭眉峰一蹙，“先別著急，您慢慢說，怎麽了？”
“讚助商那邊……”團長已經年近五十，很少在他臉上看到焦急的神色，只見平時總是笑呵呵說無所謂的那張臉，此刻因為焦慮皺成一團，他聲音發緊，“剛才接到消息，合作方那邊突然變卦，負責人到後臺來了，……說要見你。”
“見我？”李坭重覆了一遍，似在思索，隨後語氣平靜看向他，“可是臺上的舞蹈還沒結束，很急麽？”
“顧不上結束不結束了！”團長急得額角冒汗，在原地打轉，嘴裏焦急地說明現狀：“他們說，這支舞不合格，要立刻叫停、全面整改，不然就撤資。”
“撤資”兩個字落下，後臺瞬間安靜下來。
連臺上的音樂都顯得刺耳。
舞團本就資金緊張，全靠這一筆讚助撐著下半年的排練與演出。一旦撤資，別說比賽，連基本的場地與服裝都維持不下去。
李坭沒說話，只是緩緩收回落在舞臺上的目光。
燈光在她眼尾投下一道淺影，遮住了所有情緒，只留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冰涼。
她剛要開口，一道帶著傲慢與挑剔的男聲已經從走廊盡頭撞過來，粗暴地撕開後臺的平靜。
“誰是這支舞的負責人？”
來人穿著一身熨帖的西裝，手腕上戴著價值不菲的表，身後跟著兩個助理，眼神掃過排練室，就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值錢的貨物。
正是本次演出的讚助商代表，劉同。
他目光銳利地落在舞臺上，只看了幾秒，就嗤笑一聲，滿臉不耐：
“這跳的什麽東西？軟綿綿的，沒勁兒，沒記憶點，觀眾看了能記住嗎？”
團長連忙上前賠笑：“張總，您息怒，這是我們精心編排的古典舞——”
“精心編排？”劉同不客氣地打斷他，語氣刻薄，“我花錢是讓你們討好市場的，不是讓你們搞這些沒人看得懂的陽春白雪！我需要的是動作改得更炸、更有流量，你們把音樂換了，還有，隊形重排，三天之內，必須給我一個能上熱搜的版本。”
話音落下，他賤不滋兒地補了句：“現在不都流行什麽抖舞嗎，你們也穿插著來點啊。”
一時之間沒人說話。
她們練的是古典舞，講究氣韻、身段、意境，不是嘩眾取寵的噱頭。可在資本面前，所有堅持都顯得蒼白。
劉同的目光終於落在一直沈默的李坭身上。
她站在旁邊的陰影裏，身形清瘦，卻脊背筆直，像一株被風雪壓過卻不肯彎腰的竹。
“你就是編舞指導？”劉同上下打量她，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輕視。
“是。”李坭回他。
“那好，我再說一遍。我不管你以前怎麽排，從現在起，我說怎麽改，就怎麽改。不按我的意思來，這支舞，直接下架。沒記錯的話，舞團的讚助也只有我們一家吧？”
空氣驟然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坭身上。
有擔憂，有同情，有不安，也有等著看她如何收場的試探。
她緩緩擡起眼。
後臺的大燈被人打開，“啪”地一下，白皙明亮的燈光落在她臉上，清晰地照出那雙眼——
淡淡的琥珀色，沒有憤怒，沒有不滿，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冷淡。
好像在看一個垃圾。
須臾，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整個後臺，“舞蹈可以調整。”
頓了頓，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但底線不能改。”
劉同臉色一沈：“你什麽意思？”
李坭沒看他，似乎連多看他一眼都覺得礙事，她將目光重新落回舞臺上。
那些女孩還在堅持跳完最後一段，裙擺翻飛，神色投入認真。
她輕聲說：
“我排的舞，可以不完美，但絕不能廉價。”
話音剛落，劉同勃然變色，“你這是什麽意思？”
女人唇角很輕地擡了下，“表面意思，劉總聽不懂麽？”
許是沒料到當場的變故，劉同安靜了那麽兩秒鐘，隨後聲音擡高幾個度，有被當眾駁了面子的憤怒，也有近乎威脅的咬牙切齒，“那你也聽好了，我這次過來不是來談判的，是來通知你們的，別以為一個小破舞團是個什麽金貴東西，我們能投資也可以撤資！”
團長張著嘴，喉結滾了好幾下，最終還是把那句“李坭你別沖動”咽了回去，只快步上前打圓場，臉上堆著勉強的笑：“劉總您消消氣，李指導她也是心疼孩子們的心血，說話急了點——”
“心血？”劉同嗤笑一聲，目光掃過舞臺上的女孩們，眼神裏滿是輕蔑，“要麽改動作，要麽我撤資，你們自己選。”
李坭往前站了一步，素色長裙在地板上掃出一道冷硬的弧度，可指尖卻在袖管裏微微蜷起。
她擡眼看向劉同，聲音清冽裏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妥協：“劉總，動作可以微調，但核心編排不能動——這是底線。”
團長立刻接話，如蒙大赦，立即附和道：“對！對！微調！我們可以微調！劉總您看，把那段托舉的幅度收一點，這樣既不影響觀感，也能符合您的要求……”
有人捧著，劉同臉色稍緩，抱著胳膊斜睨著李坭：“早這麽識趣不就好了？我給你們三天時間，把修改後的版本排給我看，要是還不合心意，就別怪我不客氣。”
“三天……”團長臉色一白，剛要討價還價，就被李坭向前一步擋住。
她迎著劉同的目光，聲音壓得很低：“好，三天後給您看。”
劉同冷哼一聲，帶著隨從摔門而去，厚重的木門撞在墻上，震得滿室寂靜。
人終於送走，團長一大把年紀的人，卻跟沒骨頭似的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聲音裏滿是疲憊：“三天……這哪是微調，根本是要把骨架拆了重搭。”
倏然他擡頭，義正言辭道：“李坭，你剛才怎麽不跟他硬到底？”
“……您剛怎麽不過去自己說。”
對方答得痛心疾首，跟輸了兩百萬分之一彩票似的，“還不是因為被你擋住了，唉！”
李坭額心抽了抽，心說要不是擋住給你個臺階下，等一下又得叫嚷著我怎麽不攔一下你了。
團長嚴通天，人如其名，一點也不通天，每天就窩在舞團這一畝三分地，一堆事兒都甩給別人幹，自己就跟著瞎樂呵。
可能環境使然，自從接受舞團以後，十餘載都是糊裏糊塗過的，明明白白的得過且過，誰也不招誰也別惹，要實在不行就推別人頂出去，回頭來得來一句義憤填膺的——
“你怎麽能這樣呢？”
說白了，就是一株上了年紀的墻頭草。
風吹哪邊歪哪邊。
李坭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門口，低聲道：“硬到底，我們現在就得卷鋪蓋走人。孩子們下個月的集訓費、場地費，哪一樣離得了他的錢？”
她走到旁邊，看著剛下場的姑娘們，她們剛才或多或少聽到了一部分內容，此刻都低沈著氣壓，傷心和害怕雜糅在一起。
李坭的聲音輕柔但有力，“我知道你們不甘心。但先活下去，才有機會把舞跳回原來的樣子。”
女孩們紅著眼眶，沒人說話，只有細碎的抽氣聲在空氣裏飄著。
鄭小蕓湊到李坭身邊，小聲道：“李指導，要不我們去找找別的讚助商？或者……先去接幾場商演湊錢？”
李坭搖了搖頭，目光落在舞臺角落那幅半舊的舞團海報上，眼神暗了暗：“先把修改版排出來。三天後，我們既要讓劉同滿意，也要盡最大努力讓舞蹈保持原來的風格不變。”
她在心裏暗自翻了個白眼，去他媽的抖舞。
那個叫劉同的二百五自己怎麽不去跳。
這場爭執最終以各退一步收場，當然，這只是為了維持現狀不得已的選擇，大家心裏都門兒清，遲早還是要換讚助商，不然舞團可以不幹了。
*
晚上七點，清吧。
這所酒吧位於市中心繁華地段，裏面的人卻不算多，大廳裏有回廊形的吧臺，調酒師在面前在面前的冰塊與酒杯間游刃有餘，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晃出細碎的光。
李坭先到，她選了角落的卡座，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杯壁。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長發松松挽在腦後，是一個低丸子，露出纖細的脖頸，眼底泛著淡淡青灰色。
“李坭！”梁甜甜推門進來，喊她。
雖然名叫梁甜甜，但她本人和名字大相徑庭，她不是甜妹類型，而是長著一張禦姐臉，人有一米七，妥妥的大長腿。無論幹什麽都雷厲風行，一點也不帶拖沓，來之前她沒回家換衣服，此刻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裝外套，下面是同色系包臀裙，眉眼鋒利，襯得她整個人都非常有氣派。
李坭擡眼看她，心說這人是來談判的嗎，穿這麽正經。
女人過來徑直坐在李坭身邊，把那款限量版包隨便往桌上一扔，就開始吐槽：“我跟你說，今天那個讚助商又來指手畫腳，說我們的群舞不夠‘有爆點’，一點也沒有那種網紅小視頻裏的吸睛，拜托我們這是中國舞不是什麽dj搖，氣死我了，我當時就差點把策劃案甩他臉上。”
“好耳熟，因為昨天就是這麽說我們的。”
李坭淡笑了下，拎起旁邊的水壺給她倒了杯檸檬水，寬慰道：“消消氣，你上次改的那版已經很不錯了，連袁老師都誇讚有很靈氣。”
袁冰是舞蹈界內非常有名望的舞者，不過現在已經老了，更多是參與一些幕後指導，她在舞蹈界的地位很高，一般什麽大型全國大賽都必然請她過去坐鎮。
也可以說是幸運，李坭現在所在的舞團是B市內數一數二的舞團，但在全國內的名氣不算太高，前幾年已經退休很久的袁老，突然提出要“重出江湖”，也就是要在一個舞團常駐。
而最終，她選擇了李坭所在的這個舞團。
消息傳出來那天，整個舞團都沸騰了，連平時最不正經的團長都看著沈穩了不少，這種消息實在是太好了，無關別的，就是單單有這樣一位大師的名氣在，別的也都好多了。
梁甜甜哼了一聲，卻還是接過杯子，目光掃過門口：“誒，柏宥還沒來？”
李坭回：“嗯，他還在路上，這個點人有點多，堵車了。”
梁甜甜今天心情不好，逮著誰都得懟兩句才舒服，於是她繼續開口：“誰讓他偏要住在那片老居民區了，每天跟一群退休的大爺大媽在一起生活，圖什麽呢？清閑嗎？我看未必。而且上班或者出行也不方便，必定經過那片鬧市區，可憐見的，因為位置偏，來來回回就那一條路，堵不死他才怪了。”
李坭輕輕把手搭在她肩上，類似於順毛，“少說點吧，一會兒讓人聽見他可不跟你說話了。”
梁甜甜不滿地閉了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