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厭惡

關燈
第63章厭惡

病房門再次被人輕輕推開。

餘以夏紅著眼圈走進來,手裏拎著的保溫桶差點脫手。她撲到床邊,聲音帶著哭腔:“李坭!你終於醒了!”

她想握住李坭的手,又怕碰到她的傷口,動作顯得小心翼翼,只有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李坭算是知道為什麽有人形容眼淚是“掉了線的珠子”。

除了下半身,同時胳膊關節也收到了不同程度的挫傷,從餘以夏的角度來看,李坭現在簡直被包成了一個木乃伊。

看著就疼。

餘以夏在進入病房之前已經哭過一回了,明明在進來之前還咬著牙不讓自己有任何哭出來的跡象,但所有準備在親眼看到李坭的那一刻盡數瓦解,真情實感總是藏不住。

十幾歲的年紀,想藏點什麽太難了。

李坭看著她,原本空洞的眼神有了幾分神色。

自從開始認識到自己真的發生了車禍,她的世界仿佛被罩在一個隔音的玻璃罩裏,外界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病房內,一時之間沒人說話。

其實她知道,餘以夏更多的是不知道怎麽面對現在的自己,不知道怎麽面對剛發生車禍自己,所有安慰的話在此刻都顯得多麽微不足道,多麽無用。

其實不僅餘以夏,李坭也不知道怎麽面對自己。

一切都發生的太突然了,本應該在出現在舞臺上的人變成了一個只能躺在病床上的“廢人”。

但一切就好在……她已經跳完了那支舞。

餘以夏努力想活躍氣氛,絮叨著:“你昏迷這幾天,好多人都擔心你……跟你一起跳舞的那個女生也來了好幾次,這幾天我都跟她熟了,她叫林筱西對吧,剛也在外面守著……”

話音未落,林筱西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比餘以夏冷靜,但蒼白的臉色和緊抿的唇角,洩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按道理林筱西沒這麽冷靜,但作為朋友,也作為某種意義上的競爭者,林筱西比誰都清楚李坭現在的境遇,太痛苦了。

有些話目前沒有明說,但誰都知道將來醫生的“宣判”無異於“死刑”,健全的身體對於一名舞者來說有多麽重要,就好比中國人吃飯沒有筷子,魚離開水。

人在遇到超出預想的事物,竟然真的反而會比平時更加冷靜。

她將一束簡單的百合放在床頭,目光落在李坭被厚重石膏固定的雙腿上時,眼底閃過一絲不忍,隨後不動聲色地將眼底過於明顯的擔憂斂了斂。

“李坭,”林筱西的聲音很輕,帶還是不自覺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沈重,“感覺怎麽樣?”

李坭依舊沈默地看著她,像一尊失去生氣的瓷娃娃。感覺怎麽樣?其實李坭也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她感覺……

實際上她沒有感覺,車禍的強烈撞擊讓她對於下半身沒有任何感知。

李坭沒回答她這個問題,她的聲音在虛空中輕輕地響起,很輕,但有重量:“靳老師,怎麽樣了?”

餘以夏沒太懂這其中的關竅,可林筱西懂,自從舞協當年的視頻被曝光,不知道從哪聽來的消息,大家都說是因為李坭,靳老師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從旁觀者的角度,旁觀者無罪。

所以,靳黎又有什麽錯呢

然而真相從未可知,但這件事好像已經被實錘,大家都默認了那種說法。

在開口前她還是試圖讓李坭放棄問這個問題,“李坭……”

沒說完就被人打斷,李坭那雙眼睛平靜地註視著她,明明也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女,可那雙眼睛裏飽含了太多種情緒,甚至有不容置喙……還有接受宣判的沈靜,這是林筱西最不願意看到的。

林筱西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決心。她看向李坭,聲音壓得很低:“靳老師,目前被舞團停職了。”

李坭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喉嚨裏猛地湧上一股腥甜,李坭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聲咳嗽都震動著骨裂的胸腔,痛得她眼前發黑,生理性的淚水洶湧而出。餘以夏和林筱西慌忙上前安撫。

就在這時,餘以夏像是想起什麽,試圖用別的消息分散李坭的註意力,小聲說:“對了,靳柯他那邊好像……聽說他跟家裏因為一些事情起了爭執,被關在家裏好幾天了。

李坭的身體猛地一僵。

靳黎已經知道自己在其中的參與,無論出於什麽,靳柯都不應該來見自己。

餘以夏還在繼續說:“……他這幾天找過你好多次,打你電話不通,然後問到我這裏,我不知道你什麽想法,所以暫時說你家裏有點急事,回了L市。”

她說著,有些心虛地看了一眼李坭,她也不確定自己這樣做對不對,但憑借對李坭的了解,還是選擇了對靳柯隱瞞。

李坭外表看起來對什麽都不是很在乎,性格溫溫和和的,可餘以夏知道,她其實是個很要強的人,只是平時不說而已。

能一邊保持學習成績一邊練習舞蹈,兩邊都學出了不錯的成績,這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李坭在背後下了多少功夫可想而知,但她從來沒說過有多累有多苦,就這麽一路走了下來,餘以夏是真的很佩服她。

李坭閉上了眼睛。

她不想讓靳柯知道。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狽、如此殘缺地躺在這裏,像一個被摔碎後胡亂拼接起來的失敗品。那個在舞臺上光芒萬丈、讓他母親都曾頷首讚許的李坭,已經在那場車禍裏死去了。

現在的她,只是一個連站立都成奢望的廢人。

天才的隕落,往往比凡人更加慘烈。她無法忍受他眼中可能出現的憐憫、同情,或是……失望。那比身體的疼痛更讓她無法承受。

更何況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還有更多東西,因為那段錄像視頻,靳黎必然已經處於社會問責的水深火熱中,就連家人也不可避免,而造就這一切的,正是自己,她本來可以告訴他的,可她選擇沈默,冷眼旁觀。

愧疚以及悲傷讓李坭想不到見到靳柯以後能跟他說什麽,或者說,還能不能平心靜氣地跟他說話。

與其讓他目睹這醜陋的廢墟,不如就讓那個驕傲的、完整的李坭,活在他的記憶裏。而那個只會拖累他的殘破的她,應該徹底從他的世界消失。

一個清晰而冰冷的決定,在心碎成齏粉的痛楚中,凝固成形。

窗外,天色陰沈,似乎又有些雨意,原本棲息在窗外枝頭的鳥雀早已飛散殆盡。

李坭偏過頭,不再看任何人。

她決定親手,將自己從那個有光、有靳柯、有舞蹈的世界裏,放逐了。

這無聲的坍塌,是她為自己選擇的,最後的體面。

-

轉院的過程倉促而現實。

李晟瑉幾乎動用了所有的人脈和積蓄,才將李坭從費用高昂的市醫院,轉入了一家條件普通但以骨科康覆見長的二甲醫院。

病房是三人間,嘈雜,擁擠,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飯菜混合的味道,與李坭曾經熟悉的、充滿藝術氣息的排練廳判若兩個世界。

這裏任何一點氣味、任何事物都在宣告著一個殘酷的事實,她已經離那個舞蹈的世界很遠了,猶如夢中彼岸。

身體的疼痛在廉價卻有效的藥物作用下變得麻木,但那份天才隕落的屈辱和幻滅感,卻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著她的靈魂。

李坭躺在病床上,聽著隔壁床老人痛苦的呻吟,看著窗外灰撲撲的天空,覺得自己像一件被遺棄的、蒙塵的舊物。

在某些夜深人靜的時候,有一天她竟然會後悔自己的決定,如果不跳舞就不會這樣了。

她開始厭惡自己。

這段時間李晟瑉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鬢角的白發隱約間似乎也生得飛快。

他依然頻繁地提起讓她“好好學習”的話,同時,李晟瑉經常接聽一些電話,語句透露著不自知的焦灼。

李坭知道,那是在籌錢,是在向親戚朋友開口,是在計算著下一筆醫療費的開銷。

每一次他掛斷電話,走回病房時臉上那種強行的鎮定自若,都像是一根針,紮在李坭心上。

她不僅毀了自己的夢想,還快要拖垮這個本不富裕的家。

李坭突然就後悔了,後悔自己的沖動。

撞了自己的是個大貨車司機,對方家裏也堆著一屁股債,保險賠付的錢杯水車薪,連手術費的零頭都湊不齊。

李坭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被單邊緣。

她能聽見走廊裏護士推車的滾輪聲,聽見隔壁床家屬壓低的啜泣聲,每一聲都像在提醒她——她現在是個連翻身都要靠別人的廢物,是這個家的累贅。

餘以夏和林筱西還是經常來,她們擠在狹小的病房裏,帶來水果和外面世界的零星消息。

餘以夏努力說著趣事,眼神卻總是忍不住瞟向李坭打著厚重石膏的腿,聲音漸漸低下去。林筱西則更沈默,只是幫她倒水,削蘋果,偶爾,會帶來一些關於舞協過濾後的信息。

接連幾天下雨,天氣終於放晴。

緊閉了幾天的門終於被人蠻力地從外面撬開,“哐”地一聲,門板被用力推開砸在墻面上。

“小柯,你要跟我鬧到什麽時候!”靳黎從鎖匠師傅後面匆匆躋身進入房間,看到的畫面裏卻沒有想象中的人影,本以為把自己鎖在房間的人早已經不見蹤影,只餘下一間被窗簾遮的昏暗的房間。

靳黎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空蕩的房間,過去走到窗邊再次拉開窗簾確認,她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靳柯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出去了。

就在這時,她放在枕邊的、屏幕碎裂的舊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屏幕上跳躍的名字,讓李坭的呼吸驟然停滯——靳柯。

病房裏瞬間安靜下來。餘以夏和林筱西都屏住了呼吸,看向她。

手機執著地震動著,像擂響的戰鼓,敲打著她脆弱不堪的神經,每一秒都是被無限拉長的淩遲。

餘以夏和林筱西都很理解地找了個借口從病房退出去,把空間留給李坭一個人。

“哢”地一聲,隨著病房門落鎖,空蕩的房間裏只剩下安靜的空氣和不斷振鈴的手機,手機的鈴聲在不斷回響,短暫的安靜幾秒鐘過後又會鍥而不舍地打過來,而李坭沒有勇氣去接這通電話,說什麽呢,說自己騙了他,明知會發生什麽還是選擇沈默,選擇看著他一起被輿論吞噬。

李坭想到有一次她無意中看過一個故事,兩個主角因為一些矛盾分開,其中男主給女主瘋狂地打電話,十幾歲總是有各種天馬行空的想法,那是後來的我們再也無法擁有的。

所以沒有任何緣由地,她把男主的形象安插到了靳柯身上,沒由來地一陣雞皮疙瘩,然後就自己一個人傻笑,笑完了又面露一言難盡的神色。

那會正好在放學路上,靳柯看她面部表情這麽豐富,問她想什麽了表情這麽豐富,李坭沒說男女主之間那些不可言說的狗血愛情故事,只問了他一個問題。

“假如我們倆是好朋友……”當時這句話沒說完就被靳柯給打斷了,他說我們不算朋友嗎?

雖然只是一句簡單的疑問句,但李坭不自覺有點冷,聞言認真想了想兩個人的相處,已經沒有一開始以為的劍張跋扈了,相反很融洽,李坭說:“我們倆算,當然算呀,剛才是我說錯了。”

後來問題繼續,“那我們是朋友,有一天你打不通我的電話,會一直打嗎?”

靳柯聞言挑了下眉,緊接著用看傻子的目光直白地打量她,臉上大寫著三個字:我有病?

李坭當時一下子就笑了,有些問題自己問出口才會發現有多幼稚,想想靳柯給人一直打電話的畫面就很詭異,正常人誰一直打電話,這很像懸疑電影裏變態才會做的事。

不過李坭還是隨口問了句:那如果是很急的事呢?

“……大概率不會有。”靳柯隨手摘了旁邊樹上的一朵九裏香在手裏玩轉,語氣漫不經心,就在李坭以為話題到此結束的時候,旁邊的人恍惚間輕聲說了句她聽不懂的方言。

聽不懂,但好聽呀,她從心底覺得那是一句還不錯的好話,於是她追問:

“你剛說話了?”

“沒。”

“可是我真的聽到了。”

“那可能是你聽錯了。”

李坭好奇的不行,但對方又不說,偏偏不能把對方怎麽樣,她最終忿忿道:“你就欺負我聽不懂方言!”

靳柯不置可否,嘴角勾著笑,懶洋洋道:“那就怪你聽不懂了,反正我說了。”說罷還故作憐憫地給了李坭一個眼神,再往深了看,那分明是幸災樂禍。

然而李坭永遠也聽不懂他那句話是說什麽了,因為已經不重要了。

記憶裏,只記得少年信誓旦旦地說自己不會做這種蠢事,可沒想到時過境遷,對方今天真的會做這種以前從未想過的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