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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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車禍
6月3日下午。
蘇江市南區美院分校，第一輪校考開始。
同一時間段，北區距離奧體三公裏處的道路發生大型車禍。
盛夏時節，明亮的陽光透過枝丫的縫隙從窗戶落在考場的畫布上，平時握筆總是游刃有餘的少年指尖抖了下，畫筆從手裏滑落。
靳柯擡眼看了眼窗外，陽光明媚。
他在想，等結束要去花店買一束白色小蒼蘭。
*
鼻尖縈繞著濃烈的消毒水氣味，李坭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大腦沒有明確的意識，只覺得自己在一個相對密閉的空間裏，一動也不能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緩緩睜開眼睛，天光瞬間不留餘地地散射開，眼睛長時間處於黑暗，一時間承受不住這麽強烈的光線，她不禁瞇了瞇眼。
陽光透過那扇占據整面墻的玻璃窗散射進這四方的病房，今天南方午後的天光顯得過分慷慨，此刻卻被緊密的百葉窗切割成一條條平行的、虛弱的光帶，斜斜地打在灰白色的瓷磚上。
光線裏，無數塵埃緩慢地浮游，像是時間本身可見的顆粒。
空氣是涼的，恒定在二十三攝氏度，隨處可聞消毒水的刺鼻氣味。
入目是醫院經典的病房格局，一張床，旁邊一張空閑的桌子。
金屬床架上某個未擰緊的螺絲，隨著儀器偶爾的運行，發出極其規律的、細微的“哢噠”聲，成了這寂靜裏唯一的聲響。
靠墻立著一臺監護儀，屏幕幽藍，上面的數字沈默地跳躍，顯示著一條生命的健康狀態。
一側的輸液架上，掛著的透明軟管盤繞垂落，最末端的針頭藏在白色的醫用膠布下面，連接著手背淡青色的血管，李坭輕輕擡了擡胳膊，發現自己根本沒多少力氣。
點滴瓶裏，透明的液體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恒速，一滴，一滴，墜入那個小小的漏鬥，再匯入她的身體——那是生命得以維持的證明，卻也像是一場無聲的、緩慢的淩遲。
李坭閉了閉眼，腦海裏像是走馬燈般地閃過此前發生的一幕幕，她想出聲喊什麽人，卻恍然發覺嘴唇非常幹澀，連同聲帶也發不出聲音，細若蚊吟。
她絕望地躺著，睜著一雙空泛的眼睛盯著頭頂正上方的天花板，想說什麽說不了，一個再簡單的動作也無法完成。
寂靜像是層濕冷的棉被，沈沈地壓下來，又像是沈入深海，讓人壓抑無法呼吸。
不遠處的病房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遙遠而又模糊的嘈雜聲，但李坭無暇顧及，她感到眼皮很重，身體輕得仿佛不存在，意志漸漸消沈下去，帶著她不斷下墜。
李坭又昏睡了過去。
*
靳柯是被靳黎用“家裏有急事”騙回來的。
臥室的門被反鎖時，他才反應過來，這根本不是急事，是靳黎為了把他困在這場風暴之外的囚籠。
手機被靳黎收走，平日裏還算得上冷靜自持的少年，第一次像一只被拔了牙的困獸，在房間裏瘋狂撞門、嘶吼，直到後來嗓子啞得發不出聲音。
電視裏靜音，播放著比賽現場的突發新聞：舞協醜聞曝光，參賽選手遭遇突發車禍，重傷昏迷。
角落裏這束本應該送出去的白蒼蘭因為沒有得到應有的照料已經萎縮起來，花瓣已經枯萎，失去了原有的色澤和嬌嫩，像是被人遺棄。
這場圍困持續了整整三天。
期間，每天的三餐都有家裏的保姆阿姨做好，然後放在門口，知會靳柯一聲叫他吃飯。
然而整整兩天靳柯都在以絕食作鬥爭，靳黎別無無法，只能放任他去了，總之餓不死。
第四天。
“開門！讓我出去！”少年用拳頭砸著門板，也不管多疼，“媽，你開門！我要去找她！”
靳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別去了。她和我們不是一路人，她的世界，你不該再踏進去，及時止損，小柯。”
最後一聲顯得有氣無力，靳黎這幾天一直在處理關於七年前的那段視頻，就在兩天前，當年馬蕊初作為舞團成員，在後臺被人拳打腳踢的視頻一經放出，在媒體平臺上迅速上了熱門。
不說在全國，僅僅在蘇江市也是一樁不小的社會新聞了，一時之間人人叫罵，網絡暴力不是吹的，一旦有了發洩口，那麽接下來的，將會是鋪天蓋地的謾罵和無盡的指責，甚至於被人惡意開盒的風險，畢竟網友是最閑不住的。
有一群人，在屏幕背後，永遠站在道德制高點審判他人，以維護社會正義、替天行道為保護傘，在傘下徹底地發洩現實中無處可去的情緒和惡意。
靳黎雖然不是事件的核心成員，但依然有人眼尖發現了角落裏的她，隨後各種指責謾罵鋪天蓋地地襲來。
再後來有人發現靳黎的身份，發掘出她在舞團的職位和業界地位，事實已經被人忽視，變成了針對個人更為扭曲的窺視，甚至可能牽連到家人，如果不及時處理將會影響到正常生活和工作。
這幾天處理這些事情已經讓她足夠焦頭爛額，她不想讓靳柯出門遭受來自路人的指摘。
更重要的是，整件事背後不止這麽簡單，追溯到視頻發起者，李坭必然參與了其中一環，從見到秦雨嫣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一種預感，現在果然應驗。
“不是一路人？”門內的少年攥緊了拳，指節抵在門板上，冰涼的觸感順著血管爬進心口，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發顫：
“那你告訴我，什麽是一路人？我求你了媽，不管發生什麽，你們都總是排除我在外，只有我一個人，什麽也不知道，到現在也是，究竟為什麽？”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沈悶：“我也想做點什麽，媽，放我出去吧。”
門外的聲音沈默了很久，然後是一聲沈重的嘆息：“你會明白的，我是為了你好。”
靳柯看著窗外的高樓，神色有一瞬間的清明。
他走到窗邊，指尖撫過冰涼的玻璃。他知道靳黎的想法——樓層太高，他不敢跳。
可他從來就沒打算跳。
靳柯推開窗戶，一瞬間風聲在耳邊炸開，風卷著雨絲砸在臉上，窗外的金屬欄桿銹跡斑斑，是整棟樓的消防通道護欄，從十二樓一直蜿蜒到一樓。
他深吸一口氣，翻身跨了出去。
綿綿細雨從天而降，他這個人懸在半空，腳下是這座城市模糊的車燈與人影，在此刻都縮成渺小的光斑，模糊不清。
沒一小會兒，雨水很快打濕了他的衣服，腳下的欄桿滑得像冰。
少年微微向前貼了貼，一只手向後撥了撥被滴落的雨水擋住視線的頭發，他牢牢抓著外面的金屬欄桿，一層一層往下挪，每一步都踩在生死邊緣，高空空曠安靜，強烈的失重感緊緊攀附著人的心臟，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開來。
然後失重、墜落。
他不是楞頭青，也不是不要命，只是比起失去李坭，這點恐懼好像就突然變得算不了什麽。
腳底實實落在了外墻的空調外機上，靳柯借著狹窄的窗臺下落，玻璃幕墻映出他緊繃的側臉，不知道是因為冷的還是別的什麽，少年面色蒼白如紙，如果有人看到他可能會馬上想要撥打急救電話。
夜色裹著未知的危險，將他整個人嵌在十二層樓的垂直陰影裏。
最後一段只剩兩層樓，可是已經沒有能夠借助的外力。
他咬著牙，指尖摳進冰冷的金屬縫隙裏。
縱身一躍。
落地的瞬間，他下意識用手撐地。
*
意識是在一片混沌的疼痛中逐漸拼湊起來的。
首先感知到的，是雙腿不屬於正常範疇的、沈鈍而頑固的痛楚，像是有粗鈍的鋸子在骨頭深處來回拉扯，一陣陣鉆心的疼。
緊接著，是消毒水冰冷刺鼻的氣味，強行將她從黑暗的深淵拖回現實。
李坭極艱難地掀開沈重的眼皮，模糊的白光刺得她眼眶發酸。
視野逐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李晟瑉那張依舊眉眼冷硬，卻仿佛一夜之間被風霜摧垮的臉。
李坭剛醒沒多久，臉色蒼白，腿上打著厚重的石膏，一動就疼。她看見他，下意識縮了一下。
他走到床邊，目光先落在她腿上，只停留一瞬，便冷冷移開，像在看一件出了故障的工具。
“誰讓你去跳舞的。”
不是問句，更像是某種宣判。
因為昏迷很久，嘴唇也幹澀，李坭說句話都費勁，但她也沒想著解釋什麽，事實已經很明顯。
李晟瑉也沒想著非要一個答案出來，他再也憋不住情緒，直接氣哄哄道：“我怎麽跟你說的？”
男人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壓得人喘不過氣，“千裏迢迢把你從L市送到蘇江，讓你在宋家好好讀書，跟緊別人，不能落下，不能分心，這些話我已經說過不知道多少次，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我沒耽誤學習……”
“沒有？”他冷笑一聲，“沒耽誤能出車禍？能躺在這裏？李坭，你是不是覺得，有點興趣，就能不管不顧？”
他生氣她不聽話、不按他規劃的路走、為了沒用的東西毀了自己的人生。
在李晟瑉眼裏，舞蹈從來不是夢想，是歪路、消遣、是浪費時間。
他供她吃供她穿，把她放在蘇江最好的環境裏，不是讓她去玩、去瘋、去搞這些沒用的愛好。
他要她成績靠前、前途穩妥、一輩子走在別人前面。
“我在L市拼死拼活，為了你，為了這個家。”
李晟瑉的眼神冷得像冰，“妹妹以後還要轉到蘇江來，你就是這樣做榜樣的嗎？整個家裏就你最能折騰。”
不知道是因為身體的疼痛還是別的什麽，李坭眼圈紅了，平時一直表現的很淡然的人，此刻眼淚簌簌掉下來，聲音有氣無力地發顫：“我只是喜歡……”
男人的聲音瞬間提了一個度：“喜歡能當飯吃？喜歡能讓你考第一？能讓你以後有安穩工作？”
他毫不留情，“你現在躺在這裏，腿廢沒廢還不知道，你想過以後嗎？想過我怎麽跟別人交代嗎？”
他嘴上一句心疼都沒有。
只有指責，只有失望，只有恨鐵不成鋼。
千裏趕過來的路上，他腦子裏閃過無數最壞的結果。
那點不可言說的恐慌，被死死壓在最底下，裹上一層又一層的嚴厲。
李晟瑉沈聲道：“從今天起，斷掉所有和跳舞有關的東西。”
他的語氣不容置喙，“等你能出院，立刻轉回L市，我親自盯著你讀書。
以後，再讓我發現你碰這些——”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打著石膏的腿上，那一瞬間，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極淡、極冷的悲哀。
悲哀他明明安排了最穩妥的路，她偏要往坑裏跳。
悲哀他這輩子都在逼自己強撐，到頭來，連女兒都管不住。
對女兒沒有心疼嗎，是有的。
可那點心疼，就藏在這悲哀的縫隙裏，小得幾乎看不見。
“爸……”李坭聲音發顫。
李晟瑉別開眼，不再看她，語氣硬得像石頭：“好好養傷。養好回L市讀書，別的想都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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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3日下午。
蘇江市南區美院分校，第一輪校考開始。
同一時間段，北區距離奧體三公裏處的道路發生大型車禍。
盛夏時節，明亮的陽光透過枝丫的縫隙從窗戶落在考場的畫布上，平時握筆總是游刃有餘的少年指尖抖了下，畫筆從手裏滑落。
靳柯擡眼看了眼窗外，陽光明媚。
他在想，等結束要去花店買一束白色小蒼蘭。
*
鼻尖縈繞著濃烈的消毒水氣味，李坭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大腦沒有明確的意識，只覺得自己在一個相對密閉的空間裏，一動也不能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緩緩睜開眼睛，天光瞬間不留餘地地散射開，眼睛長時間處於黑暗，一時間承受不住這麽強烈的光線，她不禁瞇了瞇眼。
陽光透過那扇占據整面墻的玻璃窗散射進這四方的病房，今天南方午後的天光顯得過分慷慨，此刻卻被緊密的百葉窗切割成一條條平行的、虛弱的光帶，斜斜地打在灰白色的瓷磚上。
光線裏，無數塵埃緩慢地浮游，像是時間本身可見的顆粒。
空氣是涼的，恒定在二十三攝氏度，隨處可聞消毒水的刺鼻氣味。
入目是醫院經典的病房格局，一張床，旁邊一張空閑的桌子。
金屬床架上某個未擰緊的螺絲，隨著儀器偶爾的運行，發出極其規律的、細微的“哢噠”聲，成了這寂靜裏唯一的聲響。
靠墻立著一臺監護儀，屏幕幽藍，上面的數字沈默地跳躍，顯示著一條生命的健康狀態。
一側的輸液架上，掛著的透明軟管盤繞垂落，最末端的針頭藏在白色的醫用膠布下面，連接著手背淡青色的血管，李坭輕輕擡了擡胳膊，發現自己根本沒多少力氣。
點滴瓶裏，透明的液體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恒速，一滴，一滴，墜入那個小小的漏鬥，再匯入她的身體——那是生命得以維持的證明，卻也像是一場無聲的、緩慢的淩遲。
李坭閉了閉眼，腦海裏像是走馬燈般地閃過此前發生的一幕幕，她想出聲喊什麽人，卻恍然發覺嘴唇非常幹澀，連同聲帶也發不出聲音，細若蚊吟。
她絕望地躺著，睜著一雙空泛的眼睛盯著頭頂正上方的天花板，想說什麽說不了，一個再簡單的動作也無法完成。
寂靜像是層濕冷的棉被，沈沈地壓下來，又像是沈入深海，讓人壓抑無法呼吸。
不遠處的病房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遙遠而又模糊的嘈雜聲，但李坭無暇顧及，她感到眼皮很重，身體輕得仿佛不存在，意志漸漸消沈下去，帶著她不斷下墜。
李坭又昏睡了過去。
*
靳柯是被靳黎用“家裏有急事”騙回來的。
臥室的門被反鎖時，他才反應過來，這根本不是急事，是靳黎為了把他困在這場風暴之外的囚籠。
手機被靳黎收走，平日裏還算得上冷靜自持的少年，第一次像一只被拔了牙的困獸，在房間裏瘋狂撞門、嘶吼，直到後來嗓子啞得發不出聲音。
電視裏靜音，播放著比賽現場的突發新聞：舞協醜聞曝光，參賽選手遭遇突發車禍，重傷昏迷。
角落裏這束本應該送出去的白蒼蘭因為沒有得到應有的照料已經萎縮起來，花瓣已經枯萎，失去了原有的色澤和嬌嫩，像是被人遺棄。
這場圍困持續了整整三天。
期間，每天的三餐都有家裏的保姆阿姨做好，然後放在門口，知會靳柯一聲叫他吃飯。
然而整整兩天靳柯都在以絕食作鬥爭，靳黎別無無法，只能放任他去了，總之餓不死。
第四天。
“開門！讓我出去！”少年用拳頭砸著門板，也不管多疼，“媽，你開門！我要去找她！”
靳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別去了。她和我們不是一路人，她的世界，你不該再踏進去，及時止損，小柯。”
最後一聲顯得有氣無力，靳黎這幾天一直在處理關於七年前的那段視頻，就在兩天前，當年馬蕊初作為舞團成員，在後臺被人拳打腳踢的視頻一經放出，在媒體平臺上迅速上了熱門。
不說在全國，僅僅在蘇江市也是一樁不小的社會新聞了，一時之間人人叫罵，網絡暴力不是吹的，一旦有了發洩口，那麽接下來的，將會是鋪天蓋地的謾罵和無盡的指責，甚至於被人惡意開盒的風險，畢竟網友是最閑不住的。
有一群人，在屏幕背後，永遠站在道德制高點審判他人，以維護社會正義、替天行道為保護傘，在傘下徹底地發洩現實中無處可去的情緒和惡意。
靳黎雖然不是事件的核心成員，但依然有人眼尖發現了角落裏的她，隨後各種指責謾罵鋪天蓋地地襲來。
再後來有人發現靳黎的身份，發掘出她在舞團的職位和業界地位，事實已經被人忽視，變成了針對個人更為扭曲的窺視，甚至可能牽連到家人，如果不及時處理將會影響到正常生活和工作。
這幾天處理這些事情已經讓她足夠焦頭爛額，她不想讓靳柯出門遭受來自路人的指摘。
更重要的是，整件事背後不止這麽簡單，追溯到視頻發起者，李坭必然參與了其中一環，從見到秦雨嫣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一種預感，現在果然應驗。
“不是一路人？”門內的少年攥緊了拳，指節抵在門板上，冰涼的觸感順著血管爬進心口，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發顫：
“那你告訴我，什麽是一路人？我求你了媽，不管發生什麽，你們都總是排除我在外，只有我一個人，什麽也不知道，到現在也是，究竟為什麽？”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沈悶：“我也想做點什麽，媽，放我出去吧。”
門外的聲音沈默了很久，然後是一聲沈重的嘆息：“你會明白的，我是為了你好。”
靳柯看著窗外的高樓，神色有一瞬間的清明。
他走到窗邊，指尖撫過冰涼的玻璃。他知道靳黎的想法——樓層太高，他不敢跳。
可他從來就沒打算跳。
靳柯推開窗戶，一瞬間風聲在耳邊炸開，風卷著雨絲砸在臉上，窗外的金屬欄桿銹跡斑斑，是整棟樓的消防通道護欄，從十二樓一直蜿蜒到一樓。
他深吸一口氣，翻身跨了出去。
綿綿細雨從天而降，他這個人懸在半空，腳下是這座城市模糊的車燈與人影，在此刻都縮成渺小的光斑，模糊不清。
沒一小會兒，雨水很快打濕了他的衣服，腳下的欄桿滑得像冰。
少年微微向前貼了貼，一只手向後撥了撥被滴落的雨水擋住視線的頭發，他牢牢抓著外面的金屬欄桿，一層一層往下挪，每一步都踩在生死邊緣，高空空曠安靜，強烈的失重感緊緊攀附著人的心臟，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開來。
然後失重、墜落。
他不是楞頭青，也不是不要命，只是比起失去李坭，這點恐懼好像就突然變得算不了什麽。
腳底實實落在了外墻的空調外機上，靳柯借著狹窄的窗臺下落，玻璃幕墻映出他緊繃的側臉，不知道是因為冷的還是別的什麽，少年面色蒼白如紙，如果有人看到他可能會馬上想要撥打急救電話。
夜色裹著未知的危險，將他整個人嵌在十二層樓的垂直陰影裏。
最後一段只剩兩層樓，可是已經沒有能夠借助的外力。
他咬著牙，指尖摳進冰冷的金屬縫隙裏。
縱身一躍。
落地的瞬間，他下意識用手撐地。
*
意識是在一片混沌的疼痛中逐漸拼湊起來的。
首先感知到的，是雙腿不屬於正常範疇的、沈鈍而頑固的痛楚，像是有粗鈍的鋸子在骨頭深處來回拉扯，一陣陣鉆心的疼。
緊接著，是消毒水冰冷刺鼻的氣味，強行將她從黑暗的深淵拖回現實。
李坭極艱難地掀開沈重的眼皮，模糊的白光刺得她眼眶發酸。
視野逐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李晟瑉那張依舊眉眼冷硬，卻仿佛一夜之間被風霜摧垮的臉。
李坭剛醒沒多久，臉色蒼白，腿上打著厚重的石膏，一動就疼。她看見他，下意識縮了一下。
他走到床邊，目光先落在她腿上，只停留一瞬，便冷冷移開，像在看一件出了故障的工具。
“誰讓你去跳舞的。”
不是問句，更像是某種宣判。
因為昏迷很久，嘴唇也幹澀，李坭說句話都費勁，但她也沒想著解釋什麽，事實已經很明顯。
李晟瑉也沒想著非要一個答案出來，他再也憋不住情緒，直接氣哄哄道：“我怎麽跟你說的？”
男人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壓得人喘不過氣，“千裏迢迢把你從L市送到蘇江，讓你在宋家好好讀書，跟緊別人，不能落下，不能分心，這些話我已經說過不知道多少次，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我沒耽誤學習……”
“沒有？”他冷笑一聲，“沒耽誤能出車禍？能躺在這裏？李坭，你是不是覺得，有點興趣，就能不管不顧？”
他生氣她不聽話、不按他規劃的路走、為了沒用的東西毀了自己的人生。
在李晟瑉眼裏，舞蹈從來不是夢想，是歪路、消遣、是浪費時間。
他供她吃供她穿，把她放在蘇江最好的環境裏，不是讓她去玩、去瘋、去搞這些沒用的愛好。
他要她成績靠前、前途穩妥、一輩子走在別人前面。
“我在L市拼死拼活，為了你，為了這個家。”
李晟瑉的眼神冷得像冰，“妹妹以後還要轉到蘇江來，你就是這樣做榜樣的嗎？整個家裏就你最能折騰。”
不知道是因為身體的疼痛還是別的什麽，李坭眼圈紅了，平時一直表現的很淡然的人，此刻眼淚簌簌掉下來，聲音有氣無力地發顫：“我只是喜歡……”
男人的聲音瞬間提了一個度：“喜歡能當飯吃？喜歡能讓你考第一？能讓你以後有安穩工作？”
他毫不留情，“你現在躺在這裏，腿廢沒廢還不知道，你想過以後嗎？想過我怎麽跟別人交代嗎？”
他嘴上一句心疼都沒有。
只有指責，只有失望，只有恨鐵不成鋼。
千裏趕過來的路上，他腦子裏閃過無數最壞的結果。
那點不可言說的恐慌，被死死壓在最底下，裹上一層又一層的嚴厲。
李晟瑉沈聲道：“從今天起，斷掉所有和跳舞有關的東西。”
他的語氣不容置喙，“等你能出院，立刻轉回L市，我親自盯著你讀書。
以後，再讓我發現你碰這些——”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打著石膏的腿上，那一瞬間，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極淡、極冷的悲哀。
悲哀他明明安排了最穩妥的路，她偏要往坑裏跳。
悲哀他這輩子都在逼自己強撐，到頭來，連女兒都管不住。
對女兒沒有心疼嗎，是有的。
可那點心疼，就藏在這悲哀的縫隙裏，小得幾乎看不見。
“爸……”李坭聲音發顫。
李晟瑉別開眼，不再看她，語氣硬得像石頭：“好好養傷。養好回L市讀書，別的想都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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