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舞鞋
關燈
小
中
大
第61章舞鞋
他們從夕陽西下坐到了快要夜幕降臨，晚風把傍晚的最後一點暖意也吹得淡了。
李坭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頭，看著遠處的輪渡駛過拖著一道亮白的水痕，慢慢融進暮色裏。
從某個時候開始，其實已經很少能有這樣的機會——不用趕排練，不用趕作業，不用考慮學習成績、班級排名，不用想一些雜七雜八的事，就只是安安靜靜地，和靳柯坐在一起。
其實越往前走，距離目的越近，同時李坭的疑惑也會增多，一個問題始終盤旋在腦海:
這樣做究竟是對的嗎？
瞞著父母重拾舞蹈是對的嗎，幫助馬蕊初洗清冤屈是對的嗎，擅自決定了和靳柯的未來，是對的嗎？
所有的問題堆疊在一起，但沒有人可以告訴她答案，只有等待時間來見證一切。
靳柯偏過頭看她時，她正盯著江面出神，睫毛在暮色裏投下一小片淺影。他喉結動了動，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碎發，輕輕別到了耳後。
岸邊的夜燈已經亮起，暖黃的光漫過欄桿，在江面上投出一道道晃蕩的金波。江面波光粼粼，倒映著岸邊的人和物，模糊卻又清晰。
清晰的是各自的側臉輪廓，模糊的是他們之間，那些還沒說出口，或者說無法說出口的話。
“我去一下。”靳柯忽然站起身。
李坭擡頭：“去哪？”
“很快回來。”他笑了笑，指尖習慣性地在她發頂輕輕碰了一下，“在這裏等我。”
兩分鐘後，少年回到原地，手裏多了一個禮盒，淡紫色的禮盒包裝精致，表面系著小巧的同色系蝴蝶結，緞面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但卻並不顯得庸俗。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把禮盒遞到她面前。
“給我的？”李坭楞住了，指尖懸在半空，沒敢接。
“嗯。”靳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生日快樂。”
李坭有點懵，因為驚喜的一層含義心臟狂跳，但又因為不確定而遲疑小心：“……我的生日在九月初，那時候我們還不熟，你，記錯了？”
“沒記錯。”少年打斷她，眼底溫柔一片，“你的生日在九月初，那時候我們還不熟。”不知道想到什麽，他勾唇，眉眼帶笑，慢悠悠道：“甚至有點‘敵對’，你在教室說我挺混的。”
他繼續說著：“但正因為這樣，我總覺得遺憾，遺憾錯過你的生日，遺憾沒有送你禮物。”遺憾沒有早點認識你，並且把你拐到手。
李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伸手，指尖觸到禮盒上的蝴蝶結，冰涼的緞面讓她瞬間清醒。
她擡眼看他，詢問道：“能拆嗎？”
靳柯挑眉，彎腰湊近看她，兩人平視，眼裏都是彼此的身影，“當然可以，它現在是你的，你想什麽時候拆都可以。”
她慢慢拆開蝴蝶結，掀開盒蓋。
裏面並排放著兩雙鞋，一雙是細跟的銀白色高跟鞋，鞋尖的線條流暢利落，鞋跟大約五厘米，做了透明的設計，晶瑩剔透裏包裹著零星的銀色花紋，鎏金的光澤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高跟鞋的整個側面泛著冷白的光澤，邊緣處很有設計感，鞋面綴著幾枚白色的玫瑰，整雙鞋優雅又貴氣，是每個女孩都想要擁有的一雙鞋。
另一雙是緞面的舞鞋，鞋尖綴著點點水鉆，簡約卻不單調，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影。
“為什麽是兩雙？”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擡頭看向靳柯時，眼眶已經紅了。
“這雙高跟鞋，”靳柯拿起那雙銀白色的高跟鞋，指尖拂過側邊細膩的皮革，“是送給即將十八歲的李坭，希望有一天你能夠成為一個真正的大人，很好地立足於這個世界。”
他又點了點那雙舞鞋，水鉆在他掌心晃蕩出粼粼微光：“這雙舞鞋，是給舞臺上的李坭，讓她永遠記得，你最初想要奔赴的方向。”
他的目光溫柔得像江面上的晚風：“以後，不管是在生活裏，還是在聚光燈下，都要穿著它們，每一步都穩健如初。”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李坭，生日快樂。”
十七歲和十八歲的你都是。
江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岸邊的樹影搖晃，也吹得她眼底的水光晃蕩。她看著靳柯的眼睛，那裏面有溫柔，有期許，還有一種她不敢，更沒有資格去細思的鄭重。
李坭把東西抱在懷裏，指尖珍惜地攥著絲絨襯裏的邊角，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像在答應他，也像在答應自己。
遠處的輪渡鳴了一聲汽笛，劃破了暮色裏的安靜。
靳柯站起身，伸手牽住她的手腕，把她從地上拉起來：“走吧，送你回去。”
她跟著他的腳步，沿著江邊的欄桿慢慢走。
懷裏的禮盒沈甸甸的，明明是初夏時節，卻好像抱著一整個已經落幕的夏天。
和一段還沒開始，或許就已經註定要結束的青春年少。
*
淩晨三點的舞協辦公室，電腦屏幕散發著淡淡的冷光，女人將最後一份加密備份上傳至境外服務器，指尖懸在回車鍵上，像握著一把即將出鞘的刀。
U盤裏的文件按時間線排列得一絲不茍：舞協當年的內部會議紀要、讚助商與舞協最高層理事的轉賬記錄、幾段被刻意壓下的後臺監控錄像。
她早就知道，這場覆仇從不是為了讓馬蕊初原諒，而是為了讓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為當年的沈默付出代價。
更是為了讓和馬蕊初同樣遭遇的人，撥開雲霧，終於窺破天光。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李坭發來的消息：“秦老師，明天比賽，我有點緊張。”
秦雨嫣回：“別緊張，你只需要跳好自己的舞。剩下的，交給我。”
她把U盤鎖進隨身的銀色密碼箱，然後開門出去。
李坭的舞蹈後期進行了單獨的整改，是在秦雨嫣的幫助下完成的，原本的《半鏡逢春》裏，融入了馬蕊初當年那支沒能完成的舞蹈。
當時那支舞在馬蕊初離開舞協以後被上層領導給了另一名舞者，但很可惜，除了原創者，再也沒人能夠跳出那支舞的靈性，於是整支舞就此擱淺，再不被提及。
而李坭要做的，就是跳出那支未完成的舞，配合秦雨嫣的一系列證據，讓真相浮出水面，終見天日。
正式比賽前一天。
鏡裏的人，舞裙是水藍色的，像初夏的江風，可她的心卻像結了冰。
李坭對著鏡子反覆打磨托舉動作，手臂上的肌肉線條繃緊又放松，每一次躍起都帶著破釜沈舟的力道。
秦雨嫣站在角落，手裏轉著支黑色指揮桿，眼神淩厲果決。她沒說話，只是在李坭落地不穩時，輕輕敲了敲地板。
“重心再低一點，”秦雨嫣的聲音穿過空曠的房間，“明天的舞臺，沒有重來的機會。”
李坭點點頭，抹了把額角的汗。
鏡子裏的自己，眼底有輕微的紅血絲，卻亮得驚人。她知道，這不僅是一場比賽，更是一場遲來的審判。
傍晚的風卷著江面上的潮氣吹進來，李坭又站回了舞房正中央，音樂再度響起。
她深吸一口氣，一瞬間，所有的雜念都被拋在腦後。
靳柯就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她。
少女身姿明艷動人，水藍色的舞蹈服襯得她整個人光彩奕奕，像一只精靈，耀眼無比。一個眼神一個情態都讓人不禁為之駐足。
他不知道，這也是最後一次，能夠這樣毫無顧忌地看著她跳舞。
而李坭演練謝幕的時候，對著門口的方向輕輕鞠了一躬，她早就註意到他。
靳柯眉頭散開，驟然笑了，朝她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少年笑起來有清風朗月的感覺，李坭不禁心想，也許是最後一次能夠再見到這樣的笑顏了。
秦雨嫣最後結束前，只說了一句話：“明天比賽結束，我會把一切公之於眾。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你可以選擇離開，也可以選擇留下。但記住，一旦留下，就再也沒有回頭路。”
李坭掐著掌心，指節發白。她想起馬蕊初坐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的樣子：“別讓仇恨毀了她。”
可她又想起秦雨嫣紅著眼說的話：“如果我們都選擇沈默，那些跟師姐同樣遭遇的人，也永無寧日。”
她在猶豫嗎，不是。
其實她早就做出了選擇。
“我會努力完成那支舞的。”這就是她的答案。
窗外的江風卷著夜色吹進來，讓人猛然清醒許多。
她想起上次和靳柯在江邊散步，他說等以後，和她一起去L市看雪。
黃粱一夢，李坭心想。
手機又響了，是靳柯發來的：“我在樓下等你。”
李坭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舞鞋，收進練功的背包裏。鞋尖磨得發白，像她這段時間以來，一點點被磨平的初心和勇氣。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個熟悉的身影。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知道，明天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靳柯靠在路燈桿上，手裏攥著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裏面是一條銀質的項鏈，是他攢了很久的錢買的。他想等李坭明天比賽結束，就送給她，告訴她，不管未來怎麽樣，他都會在她身邊。
他想起上次在奶奶的老宅裏，李坭翻到那張舞協合影後蒼白的臉。
祁少梨雖然是祁遠山的母親，可她只認靳黎這一個兒媳婦，誰也無法撼動，即便現在兩人早已經離婚，但祁少梨依然把靳黎當做親生女兒看待，反而不怎麽待見自己兒子。
靳黎和祁少梨關系很好，她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大學認識祁遠山以後，兩人相識相知，隨後相愛，祁少梨一開始就打心眼裏喜歡這個兒媳。
可愛情總是容易變質，在靳柯小學沒上完的時候，兩人就離婚了，但祁少梨和靳黎關系依舊，換了種身份其實沒區別。
靳黎的很多東西都在老宅裏放著，那天剛好祁少梨閑來無事，帶著李坭參觀一些房間，看到了就說說話，講一些往事。
而在看到靳黎年輕時候的舞團合照時，李坭渾身血液凝固——
她看到了年輕時候的馬蕊初。
那時候老師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姑娘，面色白皙紅潤，唇角輕輕漾著笑意，那張臉，說是眉目如畫也不為過，因為基因的原因，回族大多數都是濃顏，又或是五官深邃挺立，而老照片裏的馬蕊初就如此，身上的表演服還沒脫，但妝已經卸得差不多，可還是很明艷動人。
她挽著旁邊跟自己年齡相仿的人，看得出兩人關系不錯，她們一起沖著鏡頭笑。
而那個人，是靳黎。
靳柯當下就註意到李坭的不同尋常，可只有當李坭自己想說的時候自己才能得到答案，看似柔軟的人其實很強硬。
他後來問過靳黎，靳黎只是淡淡地說：“都是過去的事了，別再提了。”冥冥中他能感覺到她們不約而同地在隱瞞什麽，卻不忍心逼問。
如果想要知道一件事，肯在背後花費一定的功夫就會知道，靳柯成長的路上也遇到過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他有自己的途徑查清楚背後的根源。
可他第一次退縮了，因為害怕。
他怕知道真相後，會徹底失去李坭。
所以他心甘情願裝傻。
靳柯把絲絨盒子揣進懷裏。
等待的空隙，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見李坭跳舞的樣子，是半年前在B市的時候，她當時就像一只林間精靈，靈動美麗，在舞臺上的每一個動作都讓人著迷，她的眼裏有光。
而現在，那道光，正在被很多覆雜的東西一點點吞噬。
終於，李坭的身影出現在樓道口，笑看著他。
“出來了？”他走上前，習慣性地把對方拉到跟前。
“靳柯，”她仰頭看他，聲音很輕，像風一吹就會碎，“明天比賽結束，我們談談吧。”
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從他的指縫裏溜走。
“李坭，”面前的少年突然握住她的手，皺著眉頭，眼裏是藏不住的擔憂，他語氣認真卻又心慌，“不管明天發生什麽，我都在。”
鄭重地像在說一句誓言。
靳柯的手寬大溫厚，指節分明，明明是很安心的觸感，李坭卻不自覺發虛。
她知道，明天之後，他的“在”，也許會變成一把最鋒利的刀，刺穿她所有的欺騙和隱瞞。
“好。”
路燈下，他們並肩站著，卻像隔著一整個世界。
江風卷著夜色，把兩個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卻再也沒有交疊在一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他們從夕陽西下坐到了快要夜幕降臨，晚風把傍晚的最後一點暖意也吹得淡了。
李坭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頭，看著遠處的輪渡駛過拖著一道亮白的水痕，慢慢融進暮色裏。
從某個時候開始，其實已經很少能有這樣的機會——不用趕排練，不用趕作業，不用考慮學習成績、班級排名，不用想一些雜七雜八的事，就只是安安靜靜地，和靳柯坐在一起。
其實越往前走，距離目的越近，同時李坭的疑惑也會增多，一個問題始終盤旋在腦海:
這樣做究竟是對的嗎？
瞞著父母重拾舞蹈是對的嗎，幫助馬蕊初洗清冤屈是對的嗎，擅自決定了和靳柯的未來，是對的嗎？
所有的問題堆疊在一起，但沒有人可以告訴她答案，只有等待時間來見證一切。
靳柯偏過頭看她時，她正盯著江面出神，睫毛在暮色裏投下一小片淺影。他喉結動了動，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碎發，輕輕別到了耳後。
岸邊的夜燈已經亮起，暖黃的光漫過欄桿，在江面上投出一道道晃蕩的金波。江面波光粼粼，倒映著岸邊的人和物，模糊卻又清晰。
清晰的是各自的側臉輪廓，模糊的是他們之間，那些還沒說出口，或者說無法說出口的話。
“我去一下。”靳柯忽然站起身。
李坭擡頭：“去哪？”
“很快回來。”他笑了笑，指尖習慣性地在她發頂輕輕碰了一下，“在這裏等我。”
兩分鐘後，少年回到原地，手裏多了一個禮盒，淡紫色的禮盒包裝精致，表面系著小巧的同色系蝴蝶結，緞面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但卻並不顯得庸俗。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把禮盒遞到她面前。
“給我的？”李坭楞住了，指尖懸在半空，沒敢接。
“嗯。”靳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生日快樂。”
李坭有點懵，因為驚喜的一層含義心臟狂跳，但又因為不確定而遲疑小心：“……我的生日在九月初，那時候我們還不熟，你，記錯了？”
“沒記錯。”少年打斷她，眼底溫柔一片，“你的生日在九月初，那時候我們還不熟。”不知道想到什麽，他勾唇，眉眼帶笑，慢悠悠道：“甚至有點‘敵對’，你在教室說我挺混的。”
他繼續說著：“但正因為這樣，我總覺得遺憾，遺憾錯過你的生日，遺憾沒有送你禮物。”遺憾沒有早點認識你，並且把你拐到手。
李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伸手，指尖觸到禮盒上的蝴蝶結，冰涼的緞面讓她瞬間清醒。
她擡眼看他，詢問道：“能拆嗎？”
靳柯挑眉，彎腰湊近看她，兩人平視，眼裏都是彼此的身影，“當然可以，它現在是你的，你想什麽時候拆都可以。”
她慢慢拆開蝴蝶結，掀開盒蓋。
裏面並排放著兩雙鞋，一雙是細跟的銀白色高跟鞋，鞋尖的線條流暢利落，鞋跟大約五厘米，做了透明的設計，晶瑩剔透裏包裹著零星的銀色花紋，鎏金的光澤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高跟鞋的整個側面泛著冷白的光澤，邊緣處很有設計感，鞋面綴著幾枚白色的玫瑰，整雙鞋優雅又貴氣，是每個女孩都想要擁有的一雙鞋。
另一雙是緞面的舞鞋，鞋尖綴著點點水鉆，簡約卻不單調，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影。
“為什麽是兩雙？”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擡頭看向靳柯時，眼眶已經紅了。
“這雙高跟鞋，”靳柯拿起那雙銀白色的高跟鞋，指尖拂過側邊細膩的皮革，“是送給即將十八歲的李坭，希望有一天你能夠成為一個真正的大人，很好地立足於這個世界。”
他又點了點那雙舞鞋，水鉆在他掌心晃蕩出粼粼微光：“這雙舞鞋，是給舞臺上的李坭，讓她永遠記得，你最初想要奔赴的方向。”
他的目光溫柔得像江面上的晚風：“以後，不管是在生活裏，還是在聚光燈下，都要穿著它們，每一步都穩健如初。”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李坭，生日快樂。”
十七歲和十八歲的你都是。
江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岸邊的樹影搖晃，也吹得她眼底的水光晃蕩。她看著靳柯的眼睛，那裏面有溫柔，有期許，還有一種她不敢，更沒有資格去細思的鄭重。
李坭把東西抱在懷裏，指尖珍惜地攥著絲絨襯裏的邊角，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像在答應他，也像在答應自己。
遠處的輪渡鳴了一聲汽笛，劃破了暮色裏的安靜。
靳柯站起身，伸手牽住她的手腕，把她從地上拉起來：“走吧，送你回去。”
她跟著他的腳步，沿著江邊的欄桿慢慢走。
懷裏的禮盒沈甸甸的，明明是初夏時節，卻好像抱著一整個已經落幕的夏天。
和一段還沒開始，或許就已經註定要結束的青春年少。
*
淩晨三點的舞協辦公室，電腦屏幕散發著淡淡的冷光，女人將最後一份加密備份上傳至境外服務器，指尖懸在回車鍵上，像握著一把即將出鞘的刀。
U盤裏的文件按時間線排列得一絲不茍：舞協當年的內部會議紀要、讚助商與舞協最高層理事的轉賬記錄、幾段被刻意壓下的後臺監控錄像。
她早就知道，這場覆仇從不是為了讓馬蕊初原諒，而是為了讓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為當年的沈默付出代價。
更是為了讓和馬蕊初同樣遭遇的人，撥開雲霧，終於窺破天光。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李坭發來的消息：“秦老師，明天比賽，我有點緊張。”
秦雨嫣回：“別緊張，你只需要跳好自己的舞。剩下的，交給我。”
她把U盤鎖進隨身的銀色密碼箱，然後開門出去。
李坭的舞蹈後期進行了單獨的整改，是在秦雨嫣的幫助下完成的，原本的《半鏡逢春》裏，融入了馬蕊初當年那支沒能完成的舞蹈。
當時那支舞在馬蕊初離開舞協以後被上層領導給了另一名舞者，但很可惜，除了原創者，再也沒人能夠跳出那支舞的靈性，於是整支舞就此擱淺，再不被提及。
而李坭要做的，就是跳出那支未完成的舞，配合秦雨嫣的一系列證據，讓真相浮出水面，終見天日。
正式比賽前一天。
鏡裏的人，舞裙是水藍色的，像初夏的江風，可她的心卻像結了冰。
李坭對著鏡子反覆打磨托舉動作，手臂上的肌肉線條繃緊又放松，每一次躍起都帶著破釜沈舟的力道。
秦雨嫣站在角落，手裏轉著支黑色指揮桿，眼神淩厲果決。她沒說話，只是在李坭落地不穩時，輕輕敲了敲地板。
“重心再低一點，”秦雨嫣的聲音穿過空曠的房間，“明天的舞臺，沒有重來的機會。”
李坭點點頭，抹了把額角的汗。
鏡子裏的自己，眼底有輕微的紅血絲，卻亮得驚人。她知道，這不僅是一場比賽，更是一場遲來的審判。
傍晚的風卷著江面上的潮氣吹進來，李坭又站回了舞房正中央，音樂再度響起。
她深吸一口氣，一瞬間，所有的雜念都被拋在腦後。
靳柯就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她。
少女身姿明艷動人，水藍色的舞蹈服襯得她整個人光彩奕奕，像一只精靈，耀眼無比。一個眼神一個情態都讓人不禁為之駐足。
他不知道，這也是最後一次，能夠這樣毫無顧忌地看著她跳舞。
而李坭演練謝幕的時候，對著門口的方向輕輕鞠了一躬，她早就註意到他。
靳柯眉頭散開，驟然笑了，朝她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少年笑起來有清風朗月的感覺，李坭不禁心想，也許是最後一次能夠再見到這樣的笑顏了。
秦雨嫣最後結束前，只說了一句話：“明天比賽結束，我會把一切公之於眾。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你可以選擇離開，也可以選擇留下。但記住，一旦留下，就再也沒有回頭路。”
李坭掐著掌心，指節發白。她想起馬蕊初坐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的樣子：“別讓仇恨毀了她。”
可她又想起秦雨嫣紅著眼說的話：“如果我們都選擇沈默，那些跟師姐同樣遭遇的人，也永無寧日。”
她在猶豫嗎，不是。
其實她早就做出了選擇。
“我會努力完成那支舞的。”這就是她的答案。
窗外的江風卷著夜色吹進來，讓人猛然清醒許多。
她想起上次和靳柯在江邊散步，他說等以後，和她一起去L市看雪。
黃粱一夢，李坭心想。
手機又響了，是靳柯發來的：“我在樓下等你。”
李坭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舞鞋，收進練功的背包裏。鞋尖磨得發白，像她這段時間以來，一點點被磨平的初心和勇氣。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個熟悉的身影。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知道，明天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靳柯靠在路燈桿上，手裏攥著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裏面是一條銀質的項鏈，是他攢了很久的錢買的。他想等李坭明天比賽結束，就送給她，告訴她，不管未來怎麽樣，他都會在她身邊。
他想起上次在奶奶的老宅裏，李坭翻到那張舞協合影後蒼白的臉。
祁少梨雖然是祁遠山的母親，可她只認靳黎這一個兒媳婦，誰也無法撼動，即便現在兩人早已經離婚，但祁少梨依然把靳黎當做親生女兒看待，反而不怎麽待見自己兒子。
靳黎和祁少梨關系很好，她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大學認識祁遠山以後，兩人相識相知，隨後相愛，祁少梨一開始就打心眼裏喜歡這個兒媳。
可愛情總是容易變質，在靳柯小學沒上完的時候，兩人就離婚了，但祁少梨和靳黎關系依舊，換了種身份其實沒區別。
靳黎的很多東西都在老宅裏放著，那天剛好祁少梨閑來無事，帶著李坭參觀一些房間，看到了就說說話，講一些往事。
而在看到靳黎年輕時候的舞團合照時，李坭渾身血液凝固——
她看到了年輕時候的馬蕊初。
那時候老師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姑娘，面色白皙紅潤，唇角輕輕漾著笑意，那張臉，說是眉目如畫也不為過，因為基因的原因，回族大多數都是濃顏，又或是五官深邃挺立，而老照片裏的馬蕊初就如此，身上的表演服還沒脫，但妝已經卸得差不多，可還是很明艷動人。
她挽著旁邊跟自己年齡相仿的人，看得出兩人關系不錯，她們一起沖著鏡頭笑。
而那個人，是靳黎。
靳柯當下就註意到李坭的不同尋常，可只有當李坭自己想說的時候自己才能得到答案，看似柔軟的人其實很強硬。
他後來問過靳黎，靳黎只是淡淡地說：“都是過去的事了，別再提了。”冥冥中他能感覺到她們不約而同地在隱瞞什麽，卻不忍心逼問。
如果想要知道一件事，肯在背後花費一定的功夫就會知道，靳柯成長的路上也遇到過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他有自己的途徑查清楚背後的根源。
可他第一次退縮了，因為害怕。
他怕知道真相後，會徹底失去李坭。
所以他心甘情願裝傻。
靳柯把絲絨盒子揣進懷裏。
等待的空隙，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見李坭跳舞的樣子，是半年前在B市的時候，她當時就像一只林間精靈，靈動美麗，在舞臺上的每一個動作都讓人著迷，她的眼裏有光。
而現在，那道光，正在被很多覆雜的東西一點點吞噬。
終於，李坭的身影出現在樓道口，笑看著他。
“出來了？”他走上前，習慣性地把對方拉到跟前。
“靳柯，”她仰頭看他，聲音很輕，像風一吹就會碎，“明天比賽結束，我們談談吧。”
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從他的指縫裏溜走。
“李坭，”面前的少年突然握住她的手，皺著眉頭，眼裏是藏不住的擔憂，他語氣認真卻又心慌，“不管明天發生什麽，我都在。”
鄭重地像在說一句誓言。
靳柯的手寬大溫厚，指節分明，明明是很安心的觸感，李坭卻不自覺發虛。
她知道，明天之後，他的“在”，也許會變成一把最鋒利的刀，刺穿她所有的欺騙和隱瞞。
“好。”
路燈下，他們並肩站著，卻像隔著一整個世界。
江風卷著夜色，把兩個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卻再也沒有交疊在一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