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mo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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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moment
靳柯最近明顯感覺到李坭的情緒不高，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就連提起她最熱愛的舞蹈，也沒什麽太大反應。
他會想各種辦法逗她開心，例如買她喜歡的小吃和飲品，又或者拉著她過去老宅玩喵喵，再或者提出去附近某個有名的景點放松閑逛。
李坭和往常一樣笑看著他，但眼裏有種他讀不懂的情緒，明明兩個人距離很近，就在對方面前，可他覺得他們之間隔了很多東西，像是一堵堅固的墻，怎麽也破不了。
如果追問，李坭給出的回答是臨近比賽，頻繁的練習太累了，所以提不起什麽精神。
她最近時常在想，命運是什麽，為什麽偏偏她的差到極點。
在十幾歲的花季，她遇到一個自己非常非常喜歡的人，對方是學校裏大家眼中的天之驕子，不熟的時候他不怎麽喜歡說話，甚至有那麽點冷。
哦，還有毒舌。
可一旦熟悉以後，就會發現，其實他有時候很溫柔，很可愛。
在一開始的飯局上，他沒有拆穿自己的謊言，他會送受傷的自己回去，盡管那時候還不那麽熟;
他會給自己的小貓起很可愛的名字，叫喵喵;
他會幫同桌整理桌上的試卷;
他會給自己講題，雖然一開始的時候假裝不那麽情願;
他也很敏感，能夠洞察到自己對於除夕的強顏歡笑，於是他就來了，為自己放了一場盛大的煙花，第一次玩仙女棒也是因為靳柯，他拿了好幾盒，仙女棒很漂亮。
還有，李坭其實早就發現，靳柯對香菇並不過敏。
要想就想多了，太長了，這個人的好根本說不完。
可能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心裏總是想著他的好，多到數不完。
一切都很美好，可偏偏靳黎是當年的目擊人之一，她明白這是永遠無法規避的問題，只要決定幫助馬老師翻盤，那麽清晰的證據鏈條最不可或缺，她不能因為一己私欲就替別人做決定，靳黎的出鏡是必然的，就算她不刻意做什麽有一天別人也會扒出來，事實是永遠改變不了的鐵證。
可靳柯怎麽辦呢。
願意和秦雨嫣聯手的那一刻，她其實已經做出了選擇。
從某種方面說，這是對於靳柯的“背叛”。李坭確信他什麽都不知道。
靳柯這個人，對於愛恨都很明確，就比如他對祁遠山的恨意是明顯的，對於靳黎的崇拜也是顯然的。
他說過，最喜歡的繪畫是因為母親。
從前的李坭是站在無知者的視角，眼中的靳黎完美優雅，是一位非常高水平的舞者和一位親和的母親。
可現在不一樣了，那段錄像裏的內容像是無限循環的噩夢，一直在腦海裏播放，裏面每個人的身影李坭都清晰，不起眼的角落裏，平日裏溫柔善良的女老師目光冰冷，就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她是一個再冷漠不過的旁觀者。
李坭無法把這段視頻從腦海裏抹去，她不能欺騙自己，更不能對不起恩師的恩情。
一開始她有疑惑，為什麽秦雨嫣偏偏在這種時候出現，為什麽給了自己一條死路，可當得知馬蕊初的病癥，李坭徹底做出了決定。
自從幾年前分別，李坭再也沒見過老師跳舞，這次來蘇江給自己指導自創，休息間隙李坭提過一次，馬蕊初笑著婉拒了，說自己這幾年身體不太好，很少跳舞了，等下次再說。
她隱瞞了自己的病情。
而病痛的始因，是多年前那場資本和親人的圍剿，雖然沒有受重傷，可病痛埋下一枚種子，此後暗自生根發芽，直到今天，醫生確診——創傷後股骨頭缺血性壞死。
七年前那場突如其來的變故，馬蕊初被人狠狠推倒在地，爭執期間髖關節重重磕在硬物上。當時只當是普通磕碰，在小醫院裏住了一段時間有所緩解，後來她隱姓埋名，重新投入舞蹈，這點傷痛從未放在心上。
但沒人預料到，那次外傷早已悄悄損傷了股骨頭的供血血管。
血液供應一點點變差，骨質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緩慢壞死。
起初只是練舞後隱隱作痛，她以為是勞損；後來登臺發力便刺痛難忍，她咬牙硬撐；再到走路開始跛行，徹夜劇痛難眠，連最簡單的站立旋轉都成了奢望。
於是她不再跳舞。
時隔七年，壞死的骨質徹底塌陷，病癥全面爆發，最終只能住院接受保髖甚至關節置換手術——
一名舞者賴以生存的舞蹈生涯，也因這顆遲來七年的“舊傷炸彈”，徹底走到了盡頭。
周六上午，秦雨嫣帶著她去了蘇江二院。
醫院的走廊裏人聲嘈雜喧鬧，有病人和他們的家屬，還有來來往往忙碌不停的醫生護士。
馬蕊初在一間雙人病房，隔壁床的病人今天剛出院，床鋪是空著的，房間裏只有馬蕊初一個人，秦雨嫣一個人進去了。
病房門沒關嚴，留著一道窄縫。
女人半靠在床頭，臉色是久病的瓷白，已然沒有之前見面時候的精氣神，李坭突然回想起來，馬蕊初以前不是很喜歡化濃妝，上次見面卻化了自己不喜歡的濃妝，她在掩蓋自己久病後衰敗的氣色。她連說話都要頓一下，才能把氣勻過來。
秦雨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裏端著一杯溫水，聲音壓得很低：“今天又咳了？我讓醫生再開點潤喉的藥。”
馬蕊初笑了笑：“沒事，老毛病了。”
“她就在門口。”
秦雨嫣的聲音頓了頓，“我讓她在外面等，沒讓她進來。”
病房陷入安靜，兩人都心知肚明這個“她”是誰。
李坭的呼吸猛地一滯，把臉貼得更緊了些。她看見馬蕊初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輕輕搖了搖頭，皺眉：“早跟你說了，不要告訴她。現在是備賽的特殊時期，你應該明白。”
“別讓她進來，我現在這幅樣子……暫時別見面了。”雖然這樣說，但她還是擡手理了理鬢邊的碎發，動作輕緩，指尖有氣無力。
“等我好點了再說別的，你現在只需要好好帶她，她很努力，也很有天賦。”
“我知道。可你的病……”秦雨嫣看著面前因病痛日漸憔悴的女人，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她偏過頭：“別再瞞了，遲早要知道。”
“能瞞一天是一天。”馬蕊初的目光落在窗外，那裏有一棵老槐樹，枝葉繁茂，“她還小，應該活在陽光裏，不該被這些病痛和生死絆住，還有仇恨。”最後幾個字被人加重了音調讀出來，明晃晃的提醒。
秦雨嫣卻沒接茬，她兩臂抱在胸前，目光看向別處，語氣不明：“事實永遠不會被掩埋，被人發現只是或早或晚的問題而已，我不說別人也會發現，遲早的。”
“你啊，總是這樣。”馬蕊初卻沒生氣，反而笑了下，“對於病人來說，難道不是剩下的時間更寶貴嗎？人總要向前看。”
秦雨嫣放佛被這句話刺痛，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磨出尖銳刺耳的響聲。
她看著病床上的女人：“向前看？你說的是哪種向前看？是死了的向前看嗎！目前還不是晚期你就想著不治療了，你真的有想過要好好活下去嗎！”
可能是看她的情緒太激動，馬蕊初沒再說這種話，她身體向前傾了點，費力地擡手，然後夠著拉秦雨嫣的，握住，“別生氣，雨嫣。我又沒說不治，人都在這裏了，還能長了腿跑了嗎”
隔了幾秒，秦雨嫣調整了自己的情緒，她喉嚨滾了滾，低下頭看著她，眉眼緊鎖著面前的人，似警告似哀求：“只此一次。以後不要再說這種話。”
馬蕊初笑道：“好。”
李坭靠在門板上，眼淚無聲地落了下來。曾經那個跳起舞身輕如燕的人，現在連擡手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她聽見秦雨嫣嘆了口氣，又說了些什麽，可李坭已經聽不清了。她只覺得胸口像被什麽堵住，連呼吸都帶著澀意。她沒有推門進去，也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
直到秦雨嫣走出來，看見她臉側劃過的淚痕，才嘆了口氣，不知道說給李坭還是自己聽，“別害怕，她會好起來的。”
有些真相，會被刻意掩埋；有些疼痛，會被溫柔的謊言包裹。
可她也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心裏真正多了一個沈甸甸的秘密，像一塊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回去以後李坭整理好自己的情緒，重新投入備賽。
靳柯的生日在5月18號，還有兩天時間，李坭最近在想要給他送什麽禮物好。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李坭心裏越來越慌亂，她非常珍惜現在和靳柯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她知道，總有一天會分開，或早或晚。
當掩蓋多年的真相被揭開，靳黎的露面是必然，她知道自己無法再心安理得地在靳柯身邊繼續待下去。
所以最後，她想送給他最好的禮物。
5月18日如期來臨。
周五下午放學，李坭跟餘以夏匆匆打完招呼就拉著靳柯一路飛奔出校門。
由於兩個人跑的原因，一中校門口的學生三三兩兩很稀疏，大多數人還在教室沒出來。
風卷著初夏的熱浪撲在臉上，李坭的頭發甩在身後，校服衣角被風掀得翻飛。
靳柯被她拽著跑，校服外套搭在臂彎，額角的碎發被汗水微微打濕，卻笑得眉眼彎彎，任由她拉著穿過斑馬線，拐進那條種滿梧桐樹的老巷。
“慢點跑，別摔了。”他的聲音混在風裏，響在耳邊。
李坭卻跑得更快了，指尖緊緊攥著他的手腕，也不管周圍人偶爾投來善意打量的目光，她回頭沖他笑，這是最近一段時間她最純粹的笑，沒有任何的雜念和顧慮，這一刻，她只想遵從內心。
她跟旁邊的少年說：“再晚一點，晚霞就沒了。”
前幾天李坭就在各大軟件上搜索蘇江游玩攻略，找到一個小眾的能夠觀賞晚霞的地方。
他們跑過老舊的小賣部，跑過搖著蒲扇下棋的老頭，跑過飄著九裏香氣味的院墻。
夕陽把兩個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不斷分開又重疊。
靳柯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被風吹得微紅的臉頰，忽然就覺得，這個夏天好像比以往任何一個都要鮮活。
終於，他們跑到了江邊的堤壩上。
李坭松開他的手腕，彎著腰大口喘氣，劉海因為汗濕有點貼在額頭上，笑容卻燦爛明媚。
喘了幾口氣，她從書包裏掏出一個用彩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盒子，雙手遞到他面前，語氣認真：“生日快樂，靳柯。”
少年挑眉，接過後看著她，問：“是什麽？”
“回去自己看。”李坭笑了下，轉身走了兩步，坐在了江岸的觀景臺上，然後拍了拍旁邊的位置，“來，朕給小柯子賜座。”
靳柯勾唇，他向前走兩步，把盒子小心地裝進書包，笑：“那好啊，我回去看。”
夕陽沈到江面上，把江水染成一片碎金。他們並肩坐在堤壩上，風卷著江面上的水汽撲過來，帶著點屬於江水的鹹。
一時間，兩個人都默契地沒說話。
只感受著眼前的風景，以及，和身旁的人共處的時光。
落日餘暉，看著眼前江面輕輕翻滾，波光粼粼，周圍人來人往，而喜歡的人在身側。
李坭就突然覺得，那些藏在心底的沈重，和那些遲早要到來的分離，好像都沒那麽可怕了。
因為，她曾有過一個瞬間。
網上曾經有一句話，“人與人之間，有過一個moment就夠了。”
所以，這就足夠了。
“靳柯，”她輕聲說，“你許個願吧。”
他側過頭，看著她被晚霞染紅的臉頰，眼神流露不自知的難過和遣卷，他低頭湊近，垂眸認真註視面前的少女，聲音輕得像耳語：“我許願，李坭永遠陪在我身邊。”
不管發生什麽。
話音落下的瞬間，李坭的眼眶突然發燙，澀意灌滿四肢百骸，她不自覺地咬緊牙關，用力點頭，嘴裏卻說：“你是不是傻，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傻子。
我欺騙了你啊。
風卷著江面上的水汽，把他們的聲音揉進夏天的風裏，像一句永不褪色的誓言。
身後的大型商鋪門口放著音樂，是比莉·艾利什的《BIRDS OF A FEATHER》。
I want you to stay，
我願與你長相伴，
Till I'm in the grave，
縱然我步入墳墓，
Till I rot away, dead and buried，
就算我身軀腐朽埋葬入土，
Till I'm in the casket you carry，
即使我躺進你肩扛的棺木，
If you go, I'm goin'too，
若你要走那我隨你一起，
'Cause it was always you，
因為我認定的始終是你。
……
And I don't know what I'm cryin'for，
我不知道我為何哭泣，
I don't think I could love you more，
我對你的愛已傾盡所有，
It might not be long, but, baby, I，
或許無法長久但寶貝我，
Don't wanna say goodbye，
不願說出再見，
Birds of a feather，
猶如比翼之鳥天生契合。
靈動的鼓點聲落下，輕盈飄浮的女聲環繞在周圍，主歌像是在戀人耳邊低聲呢喃的耳語，副歌尾調輕輕揚起，一切都沒有多餘的修飾，每一次呼吸都清晰可聞。
克制又深情。
夏天，傍晚，江岸，喜歡的人。
如果這是一場夢，那她希望永遠不要醒。
就讓所有，都停留在這個——
無法覆刻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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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柯最近明顯感覺到李坭的情緒不高，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就連提起她最熱愛的舞蹈，也沒什麽太大反應。
他會想各種辦法逗她開心，例如買她喜歡的小吃和飲品，又或者拉著她過去老宅玩喵喵，再或者提出去附近某個有名的景點放松閑逛。
李坭和往常一樣笑看著他，但眼裏有種他讀不懂的情緒，明明兩個人距離很近，就在對方面前，可他覺得他們之間隔了很多東西，像是一堵堅固的墻，怎麽也破不了。
如果追問，李坭給出的回答是臨近比賽，頻繁的練習太累了，所以提不起什麽精神。
她最近時常在想，命運是什麽，為什麽偏偏她的差到極點。
在十幾歲的花季，她遇到一個自己非常非常喜歡的人，對方是學校裏大家眼中的天之驕子，不熟的時候他不怎麽喜歡說話，甚至有那麽點冷。
哦，還有毒舌。
可一旦熟悉以後，就會發現，其實他有時候很溫柔，很可愛。
在一開始的飯局上，他沒有拆穿自己的謊言，他會送受傷的自己回去，盡管那時候還不那麽熟;
他會給自己的小貓起很可愛的名字，叫喵喵;
他會幫同桌整理桌上的試卷;
他會給自己講題，雖然一開始的時候假裝不那麽情願;
他也很敏感，能夠洞察到自己對於除夕的強顏歡笑，於是他就來了，為自己放了一場盛大的煙花，第一次玩仙女棒也是因為靳柯，他拿了好幾盒，仙女棒很漂亮。
還有，李坭其實早就發現，靳柯對香菇並不過敏。
要想就想多了，太長了，這個人的好根本說不完。
可能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心裏總是想著他的好，多到數不完。
一切都很美好，可偏偏靳黎是當年的目擊人之一，她明白這是永遠無法規避的問題，只要決定幫助馬老師翻盤，那麽清晰的證據鏈條最不可或缺，她不能因為一己私欲就替別人做決定，靳黎的出鏡是必然的，就算她不刻意做什麽有一天別人也會扒出來，事實是永遠改變不了的鐵證。
可靳柯怎麽辦呢。
願意和秦雨嫣聯手的那一刻，她其實已經做出了選擇。
從某種方面說，這是對於靳柯的“背叛”。李坭確信他什麽都不知道。
靳柯這個人，對於愛恨都很明確，就比如他對祁遠山的恨意是明顯的，對於靳黎的崇拜也是顯然的。
他說過，最喜歡的繪畫是因為母親。
從前的李坭是站在無知者的視角，眼中的靳黎完美優雅，是一位非常高水平的舞者和一位親和的母親。
可現在不一樣了，那段錄像裏的內容像是無限循環的噩夢，一直在腦海裏播放，裏面每個人的身影李坭都清晰，不起眼的角落裏，平日裏溫柔善良的女老師目光冰冷，就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她是一個再冷漠不過的旁觀者。
李坭無法把這段視頻從腦海裏抹去，她不能欺騙自己，更不能對不起恩師的恩情。
一開始她有疑惑，為什麽秦雨嫣偏偏在這種時候出現，為什麽給了自己一條死路，可當得知馬蕊初的病癥，李坭徹底做出了決定。
自從幾年前分別，李坭再也沒見過老師跳舞，這次來蘇江給自己指導自創，休息間隙李坭提過一次，馬蕊初笑著婉拒了，說自己這幾年身體不太好，很少跳舞了，等下次再說。
她隱瞞了自己的病情。
而病痛的始因，是多年前那場資本和親人的圍剿，雖然沒有受重傷，可病痛埋下一枚種子，此後暗自生根發芽，直到今天，醫生確診——創傷後股骨頭缺血性壞死。
七年前那場突如其來的變故，馬蕊初被人狠狠推倒在地，爭執期間髖關節重重磕在硬物上。當時只當是普通磕碰，在小醫院裏住了一段時間有所緩解，後來她隱姓埋名，重新投入舞蹈，這點傷痛從未放在心上。
但沒人預料到，那次外傷早已悄悄損傷了股骨頭的供血血管。
血液供應一點點變差，骨質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緩慢壞死。
起初只是練舞後隱隱作痛，她以為是勞損；後來登臺發力便刺痛難忍，她咬牙硬撐；再到走路開始跛行，徹夜劇痛難眠，連最簡單的站立旋轉都成了奢望。
於是她不再跳舞。
時隔七年，壞死的骨質徹底塌陷，病癥全面爆發，最終只能住院接受保髖甚至關節置換手術——
一名舞者賴以生存的舞蹈生涯，也因這顆遲來七年的“舊傷炸彈”，徹底走到了盡頭。
周六上午，秦雨嫣帶著她去了蘇江二院。
醫院的走廊裏人聲嘈雜喧鬧，有病人和他們的家屬，還有來來往往忙碌不停的醫生護士。
馬蕊初在一間雙人病房，隔壁床的病人今天剛出院，床鋪是空著的，房間裏只有馬蕊初一個人，秦雨嫣一個人進去了。
病房門沒關嚴，留著一道窄縫。
女人半靠在床頭，臉色是久病的瓷白，已然沒有之前見面時候的精氣神，李坭突然回想起來，馬蕊初以前不是很喜歡化濃妝，上次見面卻化了自己不喜歡的濃妝，她在掩蓋自己久病後衰敗的氣色。她連說話都要頓一下，才能把氣勻過來。
秦雨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裏端著一杯溫水，聲音壓得很低：“今天又咳了？我讓醫生再開點潤喉的藥。”
馬蕊初笑了笑：“沒事，老毛病了。”
“她就在門口。”
秦雨嫣的聲音頓了頓，“我讓她在外面等，沒讓她進來。”
病房陷入安靜，兩人都心知肚明這個“她”是誰。
李坭的呼吸猛地一滯，把臉貼得更緊了些。她看見馬蕊初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輕輕搖了搖頭，皺眉：“早跟你說了，不要告訴她。現在是備賽的特殊時期，你應該明白。”
“別讓她進來，我現在這幅樣子……暫時別見面了。”雖然這樣說，但她還是擡手理了理鬢邊的碎發，動作輕緩，指尖有氣無力。
“等我好點了再說別的，你現在只需要好好帶她，她很努力，也很有天賦。”
“我知道。可你的病……”秦雨嫣看著面前因病痛日漸憔悴的女人，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她偏過頭：“別再瞞了，遲早要知道。”
“能瞞一天是一天。”馬蕊初的目光落在窗外，那裏有一棵老槐樹，枝葉繁茂，“她還小，應該活在陽光裏，不該被這些病痛和生死絆住，還有仇恨。”最後幾個字被人加重了音調讀出來，明晃晃的提醒。
秦雨嫣卻沒接茬，她兩臂抱在胸前，目光看向別處，語氣不明：“事實永遠不會被掩埋，被人發現只是或早或晚的問題而已，我不說別人也會發現，遲早的。”
“你啊，總是這樣。”馬蕊初卻沒生氣，反而笑了下，“對於病人來說，難道不是剩下的時間更寶貴嗎？人總要向前看。”
秦雨嫣放佛被這句話刺痛，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磨出尖銳刺耳的響聲。
她看著病床上的女人：“向前看？你說的是哪種向前看？是死了的向前看嗎！目前還不是晚期你就想著不治療了，你真的有想過要好好活下去嗎！”
可能是看她的情緒太激動，馬蕊初沒再說這種話，她身體向前傾了點，費力地擡手，然後夠著拉秦雨嫣的，握住，“別生氣，雨嫣。我又沒說不治，人都在這裏了，還能長了腿跑了嗎”
隔了幾秒，秦雨嫣調整了自己的情緒，她喉嚨滾了滾，低下頭看著她，眉眼緊鎖著面前的人，似警告似哀求：“只此一次。以後不要再說這種話。”
馬蕊初笑道：“好。”
李坭靠在門板上，眼淚無聲地落了下來。曾經那個跳起舞身輕如燕的人，現在連擡手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她聽見秦雨嫣嘆了口氣，又說了些什麽，可李坭已經聽不清了。她只覺得胸口像被什麽堵住，連呼吸都帶著澀意。她沒有推門進去，也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
直到秦雨嫣走出來，看見她臉側劃過的淚痕，才嘆了口氣，不知道說給李坭還是自己聽，“別害怕，她會好起來的。”
有些真相，會被刻意掩埋；有些疼痛，會被溫柔的謊言包裹。
可她也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心裏真正多了一個沈甸甸的秘密，像一塊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回去以後李坭整理好自己的情緒，重新投入備賽。
靳柯的生日在5月18號，還有兩天時間，李坭最近在想要給他送什麽禮物好。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李坭心裏越來越慌亂，她非常珍惜現在和靳柯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她知道，總有一天會分開，或早或晚。
當掩蓋多年的真相被揭開，靳黎的露面是必然，她知道自己無法再心安理得地在靳柯身邊繼續待下去。
所以最後，她想送給他最好的禮物。
5月18日如期來臨。
周五下午放學，李坭跟餘以夏匆匆打完招呼就拉著靳柯一路飛奔出校門。
由於兩個人跑的原因，一中校門口的學生三三兩兩很稀疏，大多數人還在教室沒出來。
風卷著初夏的熱浪撲在臉上，李坭的頭發甩在身後，校服衣角被風掀得翻飛。
靳柯被她拽著跑，校服外套搭在臂彎，額角的碎發被汗水微微打濕，卻笑得眉眼彎彎，任由她拉著穿過斑馬線，拐進那條種滿梧桐樹的老巷。
“慢點跑，別摔了。”他的聲音混在風裏，響在耳邊。
李坭卻跑得更快了，指尖緊緊攥著他的手腕，也不管周圍人偶爾投來善意打量的目光，她回頭沖他笑，這是最近一段時間她最純粹的笑，沒有任何的雜念和顧慮，這一刻，她只想遵從內心。
她跟旁邊的少年說：“再晚一點，晚霞就沒了。”
前幾天李坭就在各大軟件上搜索蘇江游玩攻略，找到一個小眾的能夠觀賞晚霞的地方。
他們跑過老舊的小賣部，跑過搖著蒲扇下棋的老頭，跑過飄著九裏香氣味的院墻。
夕陽把兩個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不斷分開又重疊。
靳柯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被風吹得微紅的臉頰，忽然就覺得，這個夏天好像比以往任何一個都要鮮活。
終於，他們跑到了江邊的堤壩上。
李坭松開他的手腕，彎著腰大口喘氣，劉海因為汗濕有點貼在額頭上，笑容卻燦爛明媚。
喘了幾口氣，她從書包裏掏出一個用彩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盒子，雙手遞到他面前，語氣認真：“生日快樂，靳柯。”
少年挑眉，接過後看著她，問：“是什麽？”
“回去自己看。”李坭笑了下，轉身走了兩步，坐在了江岸的觀景臺上，然後拍了拍旁邊的位置，“來，朕給小柯子賜座。”
靳柯勾唇，他向前走兩步，把盒子小心地裝進書包，笑：“那好啊，我回去看。”
夕陽沈到江面上，把江水染成一片碎金。他們並肩坐在堤壩上，風卷著江面上的水汽撲過來，帶著點屬於江水的鹹。
一時間，兩個人都默契地沒說話。
只感受著眼前的風景，以及，和身旁的人共處的時光。
落日餘暉，看著眼前江面輕輕翻滾，波光粼粼，周圍人來人往，而喜歡的人在身側。
李坭就突然覺得，那些藏在心底的沈重，和那些遲早要到來的分離，好像都沒那麽可怕了。
因為，她曾有過一個瞬間。
網上曾經有一句話，“人與人之間，有過一個moment就夠了。”
所以，這就足夠了。
“靳柯，”她輕聲說，“你許個願吧。”
他側過頭，看著她被晚霞染紅的臉頰，眼神流露不自知的難過和遣卷，他低頭湊近，垂眸認真註視面前的少女，聲音輕得像耳語：“我許願，李坭永遠陪在我身邊。”
不管發生什麽。
話音落下的瞬間，李坭的眼眶突然發燙，澀意灌滿四肢百骸，她不自覺地咬緊牙關，用力點頭，嘴裏卻說：“你是不是傻，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傻子。
我欺騙了你啊。
風卷著江面上的水汽，把他們的聲音揉進夏天的風裏，像一句永不褪色的誓言。
身後的大型商鋪門口放著音樂，是比莉·艾利什的《BIRDS OF A FEATHER》。
I want you to stay，
我願與你長相伴，
Till I'm in the grave，
縱然我步入墳墓，
Till I rot away, dead and buried，
就算我身軀腐朽埋葬入土，
Till I'm in the casket you carry，
即使我躺進你肩扛的棺木，
If you go, I'm goin'too，
若你要走那我隨你一起，
'Cause it was always you，
因為我認定的始終是你。
……
And I don't know what I'm cryin'for，
我不知道我為何哭泣，
I don't think I could love you more，
我對你的愛已傾盡所有，
It might not be long, but, baby, I，
或許無法長久但寶貝我，
Don't wanna say goodbye，
不願說出再見，
Birds of a feather，
猶如比翼之鳥天生契合。
靈動的鼓點聲落下，輕盈飄浮的女聲環繞在周圍，主歌像是在戀人耳邊低聲呢喃的耳語，副歌尾調輕輕揚起，一切都沒有多餘的修飾，每一次呼吸都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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