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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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秘密
“哢嗒”一聲，防盜門從外面被人打開，隨後是輕手輕腳地被關上。
客廳的燈已經熄滅，臥室隱約溢出些許光亮。
李坭在門口玄關換了鞋，正準備不動聲色地往裏走，碰巧臥室裏的人走出來喝水，宋嵐看她一眼，驚訝道：“才回來哦？”
“嗯，過幾天要月考，今天補習的有點晚。”李坭實際上剛從舞協回來，她已經習慣面不改色的撒謊，所以早已想好的理由瞬間脫口而出。
宋嵐沒說什麽，點了點頭，“現在的孩子真用功啊，那你回房早點休息，冰箱裏有水果，如果想吃就去拿。”
李坭乖巧點頭，“好，知道了宋姨。”
然後麻溜地回了房間，雖然面不改色地撒謊，但內心還是狂跳不止，撒謊成為習慣並不能減輕它所帶來的罪惡感。
李坭把背包放在桌邊的椅子上，脫下外套，準備等一下再出去洗漱。
她現在的境地放佛在鋼絲線上行走，稍不註意就會摔個頭破血流，但開弓沒有回頭箭，更遑論是說面對舞蹈，有些事一旦開始就沒有辦法停下，她在努力為自己博一個前程。
一個自己想要的前程。
撒謊並不是什麽好習慣，但李坭已經成性，她知道這樣不好，可仍然選擇如此。
很多時候，她其實覺得自己活得非常割裂。在家人和老師面前裝得人畜無害，勉強算得上是一位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可她也明白，自己時刻都在違背那些強加在自己身上的意願，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看似學習用功刻苦，實際上暗地裏在走上一條“不歸路”。
面對李晟瑉每個月的盤問，她答得提心吊膽;面對宋嵐每次看著自己的眼神，她覺得如芒在背;面對舞蹈的時候，很偶爾地，她又會想到，如果失敗了怎麽辦，如果自己是錯的，又該怎麽辦。
最近自創大賽事件的發生更讓她有點動搖，沒有任何背景的自己，背著家人偷偷學習舞蹈、參賽，怎麽算得上是不心虛的呢。
她開始變得迷茫。
究竟怎樣才是最真實的自己。
高二下學期，臨近第二次月考，班裏的同學們學得飛起，自從開始整個高中階段的覆習，排名變得越來越重要，每一次上升或者下降都代表了近段時間“你是否還在努力學習”的證明。
李坭的成績一直保持在班級前十，偶爾一次的下降都會被李晟瑉盤問許久，例如這段時間是不是因為什麽分心了，是不是心思根本沒有好好放在學習上，要和老師溝通她近期的學習情況等等。
上一次期中考，她的成績在班級第八，這次不知道能不能保持不退步，最近這段時間她忙於參賽的事，學習不知不覺疏忽了點，但她盡最大努力在補，但未知帶來的焦慮還是源源不斷地籠罩著她。
好累。
女生坐在床邊，整個人向後躺，兩只手臂撐開成一個大字型，是一個非常舒適放松的狀態，她決定先不去想那些讓人頭疼的問題，先準備明天上學的書本有空再考慮別的。
*
深夜的排練廳早已空無一人，只留一盞慘白的頂燈，懸在秦雨嫣頭頂。
她將一疊疊文件、錄像、錄音筆、舊舞協名冊平鋪在地板上，指尖一點點劃過泛黃的紙張。
當年打壓馬蕊初的舞協理事、讚助商、甚至旁觀沈默的同屆舞者，名字一個接一個被她圈出。
這個世界上，有人收錢辦事，有人賣了權力也無所謂，有人為了上位裝聾作啞，有人為了自保選擇轉身離開，他們都是自私的，無一例外。
她的手機裏存著幾段模糊的老視頻，是當年舞協後臺偷拍的畫面——馬蕊初被人圍堵，爭執，推搡，最後是一聲淒厲的摔倒。畫面晃動、噪點雜亂，卻足夠成為擊穿一切的利刃。
這些都不算最刺目的，畫面進行到一分二十秒的時候，突然沖出來一群提著棍棒的漢子，他們頭上戴著象征回族的帽子，一個個兇神惡煞，像是降臨人間的惡鬼。
帶頭的壯漢跟馬蕊初爭執了幾句，無論說什麽，面前的女老師都是一副淡然的樣子，脊梁骨直直地佇立，一如她這個人。
明明身體輕薄地像是一頁輕飄飄的紙，可站在那兒，仿若無形中有一股很強大的氣場，讓人不禁註目。
見她不肯服軟，無果之後壯漢突然沈下臉，一只大手猛地撕扯她的頭發。
發絲被人攥住的瞬間，女老師被一股蠻力拽著踉蹌往前跌，似乎是沒有料到這樣的瞬間，她整個人面部掙紮起來，雖然視頻不算清晰，但那股掙紮和疼痛是隔著屏幕也能感受到的。
看樣子應該是家裏很熟悉的“親人”，否則不敢這樣大膽。
接著，不知道是誰先出手，女老師還沒站穩就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倒，她扶著旁邊的墻壁掙紮著站起來，半途又被人推倒，再站起來，如此循環往覆。
而旁觀的那些人放佛在看樂子，無動於衷，裏面有舞協的上層管事，馬蕊初在舞協的消息就是他們親自給了那些像是來討債的“家人”的，他們想要她服從，變得乖順。
秦雨嫣反覆聽著那段摔倒的聲音，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只有一種沈到谷底的冷。
她想把那些人碎屍萬段也不足為惜。
所有的一切都不夠馬蕊初當初所承受的那些痛苦的百分之一。
“師姐啊，你不敢做的惡人，我來做。”
她低聲對著空氣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就在她將所有證據加密存入新U盤時，餘光掃過名冊上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
靳黎。
幾天前才見過的面孔浮現在腦海，秦雨嫣指尖一頓，隨即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
舞房的燈被秦雨嫣親手關掉了大半，只留窗邊一束冷白光線，斜斜切過兩人之間的空氣。
李坭剛結束一組基礎訓練，額角還掛著薄汗，呼吸未平。她看見秦雨嫣將那本泛黃的舞協舊名冊，輕輕放在鏡面把桿上，動作慢得像在擺放一把即將出鞘的刀。
“你之前問我，當年到底有誰在場。”
秦雨嫣先開的口，聲音沒有起伏，平靜得近乎殘忍，“我現在告訴你。”
李坭的心猛地一沈，她有種不祥的預感，從腳底一路直直竄上頭皮。
“除了動手的那幾個人，圍觀看熱鬧的、知情不報的、轉身就當沒發生的……一整間後臺，十幾號人。”秦雨嫣指尖點在照片上那個熟悉的身影，眉眼清淡，卻字字淬冰，“這裏面，有靳黎。”
“……誰？”
李坭楞了一瞬，像是沒聽清。
“靳黎。”秦雨嫣重覆一遍，目光直直撞進她眼底，不留一絲躲閃餘地，“你那位小男朋友的母親，你那位溫柔得體、家世體面的未來婆婆。她也是當年的證人之一，也是，冷漠的旁觀者之一。”
靳柯總是來舞協找她，秦雨嫣看在眼裏，有些關系顯而易見。
最後一句話落下，李坭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幹。
寒意透過布料滲進骨頭裏，“不可能……”她聲音發顫，連自己都覺得無力，“靳老師……她那麽溫和，怎麽會……”
“溫和？”秦雨嫣輕笑一聲，笑聲裏全是諷刺，“李坭，你真以為善良寫在臉上？那天後臺，馬蕊初被人圍堵、推搡、辱罵，她就站在側幕邊上，距離不到三米。她看得一清二楚，她聽見了所有辱罵和臟話，看見了馬蕊初被人推搡甚至差點打斷腿的全過程。”
秦雨嫣頓了頓，一字一句，砸在李坭心上：“她沒攔，沒喊，沒救，甚至事後沒有向任何人提起半個字。她安安靜靜退到一邊，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
李坭想起靳黎每次見她時溫和的笑，遞過來的熱茶，輕聲細語的關心，那些畫面此刻全部變成尖銳的碎片，紮得她喘不過氣。
那個她一度想要親近、甚至未來可能會成為家人的女人，當年就站在恩師的痛苦邊緣，冷眼旁觀。
“她為什麽不幫忙……”李坭哽咽著，聲音破碎，“她明明可以……”她明明可以拉一把的。
“因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為不想得罪人，因為保住自己的前途比別人的一條腿、一輩子重要多了。”秦雨嫣語氣冷得沒有溫度，“這就是你眼裏善良無害的靳黎。”
她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直擊要害：“你們這個年紀的感情我不做過多評判，但你愛上的不是無辜者，是旁觀者的兒子。”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得李坭眼前發黑。
她終於明白，靳黎看她時，偶爾掠過眼底的覆雜情緒是什麽。
同時明白，她和靳柯之間從今天開始，將會被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隔割裂開。
她喜歡著的人的母親，親手沈默了她最在意的正義，而當事人是一直在默默幫助自己的恩師。
作為知情者，無論如何她也無法做到袖手旁觀。
秦雨嫣冷靜看著她崩潰的樣子，將那本冊子推到她面前。
“證據我都給你留著。你要是還想自欺欺人，現在就走，就當我什麽都沒說。”
“但你要是還記著師姐的恩情，就別再對靳家，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光線裏，李坭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著，指節泛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無聲碎裂。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真相太疼，太鋒利，一刀紮進她最不敢觸碰的柔軟裏。
而秦雨嫣只是靜靜站在原地，看著她一點點被現實撕碎。
李坭從舞協出來時，天色已經很昏暗。
風一吹，她才發覺整張臉都是涼的，眼淚幹了又濕，痕跡斑駁。
靳柯就等在路口燈下。
少年身形挺拔，身姿筆直，仿佛自帶一種向上的朝氣。一頭烏黑的短發利落又清爽，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健康的光澤，幾縷碎發垂落在額前，為他增添了幾分隨性。
他今天身著一件白色短袖T恤，簡約而幹凈，領口微微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和鎖骨。下身搭配一條混黑色的牛仔褲，牛仔褲的版型很好，將他修長的雙腿襯托得更加筆直修長，腳蹬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鞋面上沒有過多的裝飾，卻顯得格外清爽幹凈。
路燈的光灑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偶爾有微風吹過，撩動他的發絲，掀起少年光潔飽滿的額頭，露出一雙幹凈深邃的眉眼。
看到李坭，他朝她笑，隨後走近發現李坭臉色不太好，擔心道：“怎麽才出來？臉色這麽差。”
他走近，自然地想去摸她的頭，今天李坭卻像被燙到一般，不動聲色地躲開。
靳柯的動作頓住，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換成了無措的擔心，試探道：“你怎麽了？”
李坭沒說話，他還是繼續猜測，“老師說你了？還是……發生什麽事了？”
他什麽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母親站在那場災難裏沈默不語，不知道他愛的人正對著他掙紮，不知道他眼底純粹的關心，此刻每一句都像針，紮得李坭喘不過氣。
她望著靳柯漆黑深邃的眼睛，那裏面沒有一絲隱瞞，沒有一絲覆雜，只有對她毫不保留的在意。
話已經沖到了喉嚨口。
她想問——
你媽媽靳黎，當年是不是在舞協後臺？
她是不是看見了一切，卻沒有伸手？
每一個字都在舌尖翻滾，幾乎要脫口而出。
可看著靳柯眼底真切的擔憂，看著他毫無防備的模樣，李坭又硬生生把所有尖銳的話，全部咽了回去。
語言是最傷人的利器。
她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
她怕一說出口，眼前這個人就會變了。
怕他知道真相後，會愧疚，會逃避，也許會站到她的對立面。
更怕她好不容易抓住的一點光，會因為真相，徹底熄滅。
“……沒有。”
她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聲音輕得發飄，“就是練得有點累，有點低血糖，不舒服。”
靳柯信了。
他皺起眉，伸手去摸她的額頭，這一次李坭沒有躲，只是僵硬地站著，任由他溫熱的掌心貼在她微涼的皮膚上，“沒好好吃飯？我帶你去吃點熱的？”
“好。”
她只吐出一個字，喉嚨已經堵得發疼。
靳柯松了口氣，自然而然地攬過她的肩，想把她護進懷裏。
他的手臂很暖，力道很穩，輕輕地錮著李坭，她其實一直都很喜歡擁抱，兩個人隔著衣料肌膚相親，讓人感到很親密，很安心。
可這一次，李坭卻渾身緊繃。
他越親近，她越難受。
他越溫柔，她越絕望。
少年溫熱的體溫隔著衣料傳過來，她卻覺得，兩人之間隔著一道跨不過去的墻。
墻的這邊，是她洞悉的仇恨與真相。
墻的那邊，是他一無所知的幹凈人生。
她靠在他肩頭，鼻尖一酸，瞬時眼淚無聲地砸在他的衣服上，迅速暈開一小片深色。
靳柯察覺到肩膀的濕意，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這是李坭在他面前第二次哭。
他輕輕捧起她的臉，指腹擦去她的淚，慌了神，“怎麽哭了？到底怎麽了？你跟我說，別自己憋著。”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溫柔得能溺死人。
和初見的時候判若兩人，靳柯這個人，不熟的時候覺得自己跟他十萬八千裏，但熟悉以後就明白，這個人其實很溫柔，體貼細致，時刻捧著你，完全就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到嘴裏怕化了”的典型寫照，李坭其實無形中被他照顧得很好，非常好。
她看著面前的人，張了張嘴，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輕飄飄的：“靳柯，你別對我這麽好。”
不然，我真的會舍不得。
舍不得恨，舍不得繼續下去，舍不得把你也拖進這攤泥沼裏。
靳柯當然不懂。
他以為她受了委屈，或者心情不好，他往前一步，心疼地把女生抱緊，輕聲哄著，聲音溫柔遣卷：“不對你好對誰好。”
少年不知道真相，但心底卻沒由來地慌亂，有種想把懷裏的人揉碎，刻進身體裏的沖動，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減輕冥冥中飄忽不定的錯覺。
李坭靜靜地靠在他胸口，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好難過。
突如其來的真相被壓在心底，沈重得快要窒息。
她喜歡靳柯，可同時也憎惡靳黎當年的沈默。
在這憎惡的同時，從另一種角度，自己又何嘗不是一個沈默的旁觀者呢。
這兩種極端的情緒在她身體裏不斷地撕扯，讓她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無法對他說出口。
夏夜沈默，只有不遠不近處的蟬鳴聲輪番響起，路燈下的少年，兩個人靠得那麽近，心卻隔著一整個無法言說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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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哢嗒”一聲，防盜門從外面被人打開，隨後是輕手輕腳地被關上。
客廳的燈已經熄滅，臥室隱約溢出些許光亮。
李坭在門口玄關換了鞋，正準備不動聲色地往裏走，碰巧臥室裏的人走出來喝水，宋嵐看她一眼，驚訝道：“才回來哦？”
“嗯，過幾天要月考，今天補習的有點晚。”李坭實際上剛從舞協回來，她已經習慣面不改色的撒謊，所以早已想好的理由瞬間脫口而出。
宋嵐沒說什麽，點了點頭，“現在的孩子真用功啊，那你回房早點休息，冰箱裏有水果，如果想吃就去拿。”
李坭乖巧點頭，“好，知道了宋姨。”
然後麻溜地回了房間，雖然面不改色地撒謊，但內心還是狂跳不止，撒謊成為習慣並不能減輕它所帶來的罪惡感。
李坭把背包放在桌邊的椅子上，脫下外套，準備等一下再出去洗漱。
她現在的境地放佛在鋼絲線上行走，稍不註意就會摔個頭破血流，但開弓沒有回頭箭，更遑論是說面對舞蹈，有些事一旦開始就沒有辦法停下，她在努力為自己博一個前程。
一個自己想要的前程。
撒謊並不是什麽好習慣，但李坭已經成性，她知道這樣不好，可仍然選擇如此。
很多時候，她其實覺得自己活得非常割裂。在家人和老師面前裝得人畜無害，勉強算得上是一位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可她也明白，自己時刻都在違背那些強加在自己身上的意願，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看似學習用功刻苦，實際上暗地裏在走上一條“不歸路”。
面對李晟瑉每個月的盤問，她答得提心吊膽;面對宋嵐每次看著自己的眼神，她覺得如芒在背;面對舞蹈的時候，很偶爾地，她又會想到，如果失敗了怎麽辦，如果自己是錯的，又該怎麽辦。
最近自創大賽事件的發生更讓她有點動搖，沒有任何背景的自己，背著家人偷偷學習舞蹈、參賽，怎麽算得上是不心虛的呢。
她開始變得迷茫。
究竟怎樣才是最真實的自己。
高二下學期，臨近第二次月考，班裏的同學們學得飛起，自從開始整個高中階段的覆習，排名變得越來越重要，每一次上升或者下降都代表了近段時間“你是否還在努力學習”的證明。
李坭的成績一直保持在班級前十，偶爾一次的下降都會被李晟瑉盤問許久，例如這段時間是不是因為什麽分心了，是不是心思根本沒有好好放在學習上，要和老師溝通她近期的學習情況等等。
上一次期中考，她的成績在班級第八，這次不知道能不能保持不退步，最近這段時間她忙於參賽的事，學習不知不覺疏忽了點，但她盡最大努力在補，但未知帶來的焦慮還是源源不斷地籠罩著她。
好累。
女生坐在床邊，整個人向後躺，兩只手臂撐開成一個大字型，是一個非常舒適放松的狀態，她決定先不去想那些讓人頭疼的問題，先準備明天上學的書本有空再考慮別的。
*
深夜的排練廳早已空無一人，只留一盞慘白的頂燈，懸在秦雨嫣頭頂。
她將一疊疊文件、錄像、錄音筆、舊舞協名冊平鋪在地板上，指尖一點點劃過泛黃的紙張。
當年打壓馬蕊初的舞協理事、讚助商、甚至旁觀沈默的同屆舞者，名字一個接一個被她圈出。
這個世界上，有人收錢辦事，有人賣了權力也無所謂，有人為了上位裝聾作啞，有人為了自保選擇轉身離開，他們都是自私的，無一例外。
她的手機裏存著幾段模糊的老視頻，是當年舞協後臺偷拍的畫面——馬蕊初被人圍堵，爭執，推搡，最後是一聲淒厲的摔倒。畫面晃動、噪點雜亂，卻足夠成為擊穿一切的利刃。
這些都不算最刺目的，畫面進行到一分二十秒的時候，突然沖出來一群提著棍棒的漢子，他們頭上戴著象征回族的帽子，一個個兇神惡煞，像是降臨人間的惡鬼。
帶頭的壯漢跟馬蕊初爭執了幾句，無論說什麽，面前的女老師都是一副淡然的樣子，脊梁骨直直地佇立，一如她這個人。
明明身體輕薄地像是一頁輕飄飄的紙，可站在那兒，仿若無形中有一股很強大的氣場，讓人不禁註目。
見她不肯服軟，無果之後壯漢突然沈下臉，一只大手猛地撕扯她的頭發。
發絲被人攥住的瞬間，女老師被一股蠻力拽著踉蹌往前跌，似乎是沒有料到這樣的瞬間，她整個人面部掙紮起來，雖然視頻不算清晰，但那股掙紮和疼痛是隔著屏幕也能感受到的。
看樣子應該是家裏很熟悉的“親人”，否則不敢這樣大膽。
接著，不知道是誰先出手，女老師還沒站穩就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倒，她扶著旁邊的墻壁掙紮著站起來，半途又被人推倒，再站起來，如此循環往覆。
而旁觀的那些人放佛在看樂子，無動於衷，裏面有舞協的上層管事，馬蕊初在舞協的消息就是他們親自給了那些像是來討債的“家人”的，他們想要她服從，變得乖順。
秦雨嫣反覆聽著那段摔倒的聲音，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只有一種沈到谷底的冷。
她想把那些人碎屍萬段也不足為惜。
所有的一切都不夠馬蕊初當初所承受的那些痛苦的百分之一。
“師姐啊，你不敢做的惡人，我來做。”
她低聲對著空氣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就在她將所有證據加密存入新U盤時，餘光掃過名冊上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
靳黎。
幾天前才見過的面孔浮現在腦海，秦雨嫣指尖一頓，隨即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
舞房的燈被秦雨嫣親手關掉了大半，只留窗邊一束冷白光線，斜斜切過兩人之間的空氣。
李坭剛結束一組基礎訓練，額角還掛著薄汗，呼吸未平。她看見秦雨嫣將那本泛黃的舞協舊名冊，輕輕放在鏡面把桿上，動作慢得像在擺放一把即將出鞘的刀。
“你之前問我，當年到底有誰在場。”
秦雨嫣先開的口，聲音沒有起伏，平靜得近乎殘忍，“我現在告訴你。”
李坭的心猛地一沈，她有種不祥的預感，從腳底一路直直竄上頭皮。
“除了動手的那幾個人，圍觀看熱鬧的、知情不報的、轉身就當沒發生的……一整間後臺，十幾號人。”秦雨嫣指尖點在照片上那個熟悉的身影，眉眼清淡，卻字字淬冰，“這裏面，有靳黎。”
“……誰？”
李坭楞了一瞬，像是沒聽清。
“靳黎。”秦雨嫣重覆一遍，目光直直撞進她眼底，不留一絲躲閃餘地，“你那位小男朋友的母親，你那位溫柔得體、家世體面的未來婆婆。她也是當年的證人之一，也是，冷漠的旁觀者之一。”
靳柯總是來舞協找她，秦雨嫣看在眼裏，有些關系顯而易見。
最後一句話落下，李坭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幹。
寒意透過布料滲進骨頭裏，“不可能……”她聲音發顫，連自己都覺得無力，“靳老師……她那麽溫和，怎麽會……”
“溫和？”秦雨嫣輕笑一聲，笑聲裏全是諷刺，“李坭，你真以為善良寫在臉上？那天後臺，馬蕊初被人圍堵、推搡、辱罵，她就站在側幕邊上，距離不到三米。她看得一清二楚，她聽見了所有辱罵和臟話，看見了馬蕊初被人推搡甚至差點打斷腿的全過程。”
秦雨嫣頓了頓，一字一句，砸在李坭心上：“她沒攔，沒喊，沒救，甚至事後沒有向任何人提起半個字。她安安靜靜退到一邊，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
李坭想起靳黎每次見她時溫和的笑，遞過來的熱茶，輕聲細語的關心，那些畫面此刻全部變成尖銳的碎片，紮得她喘不過氣。
那個她一度想要親近、甚至未來可能會成為家人的女人，當年就站在恩師的痛苦邊緣，冷眼旁觀。
“她為什麽不幫忙……”李坭哽咽著，聲音破碎，“她明明可以……”她明明可以拉一把的。
“因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為不想得罪人，因為保住自己的前途比別人的一條腿、一輩子重要多了。”秦雨嫣語氣冷得沒有溫度，“這就是你眼裏善良無害的靳黎。”
她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直擊要害：“你們這個年紀的感情我不做過多評判，但你愛上的不是無辜者，是旁觀者的兒子。”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得李坭眼前發黑。
她終於明白，靳黎看她時，偶爾掠過眼底的覆雜情緒是什麽。
同時明白，她和靳柯之間從今天開始，將會被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隔割裂開。
她喜歡著的人的母親，親手沈默了她最在意的正義，而當事人是一直在默默幫助自己的恩師。
作為知情者，無論如何她也無法做到袖手旁觀。
秦雨嫣冷靜看著她崩潰的樣子，將那本冊子推到她面前。
“證據我都給你留著。你要是還想自欺欺人，現在就走，就當我什麽都沒說。”
“但你要是還記著師姐的恩情，就別再對靳家，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光線裏，李坭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著，指節泛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無聲碎裂。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真相太疼，太鋒利，一刀紮進她最不敢觸碰的柔軟裏。
而秦雨嫣只是靜靜站在原地，看著她一點點被現實撕碎。
李坭從舞協出來時，天色已經很昏暗。
風一吹，她才發覺整張臉都是涼的，眼淚幹了又濕，痕跡斑駁。
靳柯就等在路口燈下。
少年身形挺拔，身姿筆直，仿佛自帶一種向上的朝氣。一頭烏黑的短發利落又清爽，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健康的光澤，幾縷碎發垂落在額前，為他增添了幾分隨性。
他今天身著一件白色短袖T恤，簡約而幹凈，領口微微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和鎖骨。下身搭配一條混黑色的牛仔褲，牛仔褲的版型很好，將他修長的雙腿襯托得更加筆直修長，腳蹬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鞋面上沒有過多的裝飾，卻顯得格外清爽幹凈。
路燈的光灑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偶爾有微風吹過，撩動他的發絲，掀起少年光潔飽滿的額頭，露出一雙幹凈深邃的眉眼。
看到李坭，他朝她笑，隨後走近發現李坭臉色不太好，擔心道：“怎麽才出來？臉色這麽差。”
他走近，自然地想去摸她的頭，今天李坭卻像被燙到一般，不動聲色地躲開。
靳柯的動作頓住，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換成了無措的擔心，試探道：“你怎麽了？”
李坭沒說話，他還是繼續猜測，“老師說你了？還是……發生什麽事了？”
他什麽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母親站在那場災難裏沈默不語，不知道他愛的人正對著他掙紮，不知道他眼底純粹的關心，此刻每一句都像針，紮得李坭喘不過氣。
她望著靳柯漆黑深邃的眼睛，那裏面沒有一絲隱瞞，沒有一絲覆雜，只有對她毫不保留的在意。
話已經沖到了喉嚨口。
她想問——
你媽媽靳黎，當年是不是在舞協後臺？
她是不是看見了一切，卻沒有伸手？
每一個字都在舌尖翻滾，幾乎要脫口而出。
可看著靳柯眼底真切的擔憂，看著他毫無防備的模樣，李坭又硬生生把所有尖銳的話，全部咽了回去。
語言是最傷人的利器。
她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
她怕一說出口，眼前這個人就會變了。
怕他知道真相後，會愧疚，會逃避，也許會站到她的對立面。
更怕她好不容易抓住的一點光，會因為真相，徹底熄滅。
“……沒有。”
她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聲音輕得發飄，“就是練得有點累，有點低血糖，不舒服。”
靳柯信了。
他皺起眉，伸手去摸她的額頭，這一次李坭沒有躲，只是僵硬地站著，任由他溫熱的掌心貼在她微涼的皮膚上，“沒好好吃飯？我帶你去吃點熱的？”
“好。”
她只吐出一個字，喉嚨已經堵得發疼。
靳柯松了口氣，自然而然地攬過她的肩，想把她護進懷裏。
他的手臂很暖，力道很穩，輕輕地錮著李坭，她其實一直都很喜歡擁抱，兩個人隔著衣料肌膚相親，讓人感到很親密，很安心。
可這一次，李坭卻渾身緊繃。
他越親近，她越難受。
他越溫柔，她越絕望。
少年溫熱的體溫隔著衣料傳過來，她卻覺得，兩人之間隔著一道跨不過去的墻。
墻的這邊，是她洞悉的仇恨與真相。
墻的那邊，是他一無所知的幹凈人生。
她靠在他肩頭，鼻尖一酸，瞬時眼淚無聲地砸在他的衣服上，迅速暈開一小片深色。
靳柯察覺到肩膀的濕意，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這是李坭在他面前第二次哭。
他輕輕捧起她的臉，指腹擦去她的淚，慌了神，“怎麽哭了？到底怎麽了？你跟我說，別自己憋著。”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溫柔得能溺死人。
和初見的時候判若兩人，靳柯這個人，不熟的時候覺得自己跟他十萬八千裏，但熟悉以後就明白，這個人其實很溫柔，體貼細致，時刻捧著你，完全就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到嘴裏怕化了”的典型寫照，李坭其實無形中被他照顧得很好，非常好。
她看著面前的人，張了張嘴，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輕飄飄的：“靳柯，你別對我這麽好。”
不然，我真的會舍不得。
舍不得恨，舍不得繼續下去，舍不得把你也拖進這攤泥沼裏。
靳柯當然不懂。
他以為她受了委屈，或者心情不好，他往前一步，心疼地把女生抱緊，輕聲哄著，聲音溫柔遣卷：“不對你好對誰好。”
少年不知道真相，但心底卻沒由來地慌亂，有種想把懷裏的人揉碎，刻進身體裏的沖動，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減輕冥冥中飄忽不定的錯覺。
李坭靜靜地靠在他胸口，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好難過。
突如其來的真相被壓在心底，沈重得快要窒息。
她喜歡靳柯，可同時也憎惡靳黎當年的沈默。
在這憎惡的同時，從另一種角度，自己又何嘗不是一個沈默的旁觀者呢。
這兩種極端的情緒在她身體裏不斷地撕扯，讓她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無法對他說出口。
夏夜沈默，只有不遠不近處的蟬鳴聲輪番響起，路燈下的少年，兩個人靠得那麽近，心卻隔著一整個無法言說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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