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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藏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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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藏鋒

周六,自創大賽的初期審核剛啟動,李坭就被接二連三的變故砸得喘不過氣。

她抱著電腦坐在長廊邊,一遍遍核對大賽公示的初選名單,指尖越劃越涼。

隔壁組選手的排練音樂飄過來,那幾個標志性的動作編排,分明和她存在加密文件夾裏、只用於內部備案的初稿片段高度重合,連其中的起勢、停頓、轉身的角度都如出一轍。

李坭輕扯了下嘴角,她攥緊手機,只覺得渾身發冷——那是她寫了又改、改了又刪的心血,除了審核通道,從未外傳過。

明明前幾天還說自己的編舞不能參賽。

她強壓著心悸去核對自己提交的配樂,點開的那一刻,原本就不大的希望徹底渺茫。

她親自剪輯、磨了半個多月的原創配樂,被悄無聲息換成一首毫無辨識度的成品曲,節奏生硬,意境割裂,完全毀掉了她投入這支舞原本的情緒與感受。

而後臺修改記錄幹幹凈凈,沒有痕跡,沒有署名,好像原本就是這樣。

而這一切,僅僅是開始。

沒過幾天,系統通知直接彈出:作品申報不予通過,打回修改。

理由寫得冠冕堂皇——立意不貼合主題、編舞風格過激、不符合大賽導向。

李坭在心裏冷笑,公示欄裏,那些拼湊抄襲,毫無靈氣的作品,反而全都一路綠燈。

從初稿片段莫名洩露、被人照搬雷同,到配樂被悄無聲息替換,再到申報被無故打回,一環扣一環,步步緊逼。

李坭坐在空蕩蕩的舞房裏,看著鏡子裏面色蒼白的自己,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不是她不夠好,而是有人在暗處,精準地堵死每一條路。

無權無勢的普通人最容易被打壓。

舞房的鏡子擦得鋥亮,映得每一個落腳都格外清晰。

秦雨嫣今天沒來由地嚴苛,一個旋轉動作讓她重覆了十幾遍,直到她扶著把桿喘不過氣,對方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累了?”秦雨嫣攏了攏耳邊碎發,素凈的眉眼在燈光下卻顯得格外鋒利,“你的入門恩師馬蕊初,當年可比你拼十倍。”

李坭猛地擡頭。

這是秦雨嫣第一次主動提起馬蕊初。

在此之前,李坭只當馬蕊初是小城角落裏一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舞蹈老師,溫和、內斂,從不說過往。

“你知道馬蕊初為什麽隱瞞在舞協的過去嗎?”課後,秦雨嫣靠在把桿上,點了一支煙,煙霧繚繞中,她瞇著眼,聲音很輕,仿佛在闡述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事實:“作為一名舞者,那年她差點被人活生生打斷腿。”

“她從來不是什麽民間老師。”秦雨嫣指尖摩挲著旁邊的把桿,聲音壓得很低,“十年前,她是蘇江青年舞團裏最被看好的首席,是人人稱道的編舞天才,年紀輕輕就拿遍了國內外大獎。”

舞協的名下有很多舞團,其中,市直屬青年舞團是極負盛名的,裏面的舞者挑出來都是個頂個的天才,隨便一場演出都是藝術的盛宴。

李坭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她腦海裏瞬間閃過無數畫面——馬蕊初看到大型比賽海報時下意識避開的眼神,聽到舞團名字時的若無其事,明明看起來跟舞協有某種聯系,但又像是毫無相關的門外人。

“那她為什麽會在小城,隱姓埋名,再也不登舞臺?”

秦雨嫣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諷。

“為什麽?”她直起身,目光掃過空蕩蕩的舞房,像是在看一場早已落幕的悲劇,“因為她不肯聽話。不肯接受資本塞進來的資源置換,不肯把自己的原創編舞商業化改變,又或者是,讓給內定的選手。舞協的人要她編舞,給資本當墊腳石,她不肯,放棄底線換前途這種事對她來說完全不可能。”

“沒談妥之後,舞團開始欺壓她,到後來甚至雪藏她,斷了她所有的演出機會。”

“而她的家族,以回族的傳統規矩死死捆著她,逼她回鄉嫁人,相夫教子,說女人拋頭露面跳舞,是一種恥辱。”

秦雨嫣的指尖夾著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輕輕吐了口煙,“兩邊一聯手,她就成了他們口中‘精神失常’的瘋子,被趕出了舞團,送回了那個令人窒息的稱為故鄉的地方。差點被打斷腿是因為她不肯嫁人,索性最後運氣好,逃了出去。”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李坭心上。

她終於明白,恩師溫和的外表下,原來藏著一整個被碾碎的舞臺人生。

一邊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資本與舞團高層,一邊是令人窒息的家族禮教。

兩邊夾擊,她無路可走,只能消失。

李坭扶住冰冷的鏡子,心口悶得發疼。

她想起自己近期的遭遇,原來不是巧合。從一開始,這潭水就深不見底。

“你現在踩的路,就是她當年踩過的坑。”秦雨嫣逼近一步,眼神銳利如刀,“他們能毀了馬蕊初,也能輕輕松松毀了你。”

李坭擡眼,喉嚨發緊:“所以,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秦雨嫣終於卸下所有偽裝,素凈的臉上只剩下決絕,和悲哀。“我是她的…師妹,我們從師同一位老師。當年親眼看著她被那些人,一模一樣的套路,無論如何我也要保護你,因為你是她的學生。”

“知道為什麽嗎,經歷過黑暗仍然把你送進舞協,其實一開始我也不明白,可是親眼見到你之後,我好像明白了她的選擇。”

“師姐當年太執著,或者說太年輕,她寧願玉石俱焚也不願意後退妥協一步。而你,身上有一種很有韌勁的純粹,你願意腳踏實地的堅持,也更加柔軟更加願意等待。師姐她在賭,賭你會跟她不一樣,你會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

“她做事從來深思熟慮,我相信她是有一定的把握才給了你進入舞協的名額。”

馬蕊初是李坭的恩師,李坭對她的敬愛同時也是她對李坭的看重。她的放手,也是另一種保護。

如果不給這個機會,那麽李坭的天賦會被埋沒在某所城市的某個角落,那是對天分者的的辜負。

如果直接告訴她黑暗,那麽李坭可能會在恐懼裏退縮,永遠不敢踏入這個圈子,那是對熱愛的扼殺。

馬蕊初同時也是自私的,她替李坭選擇了中間那條最難的路。需要李坭自己去闖蕩,自己去看,自己去選擇。

而她,則在暗處,用自己當年的教訓,為李坭提前掃清了最直接的障礙。

她動用了自己僅存的、早已被遺忘的人脈,把李坭的名字放進了舞協的規培選拔名單,卻又刻意抹去了自己和李坭的關聯,用上了另外一名老師的名頭,就是為了不讓高層因為“馬蕊初”這個身份,提前對李坭下手。

李坭恍然想起很久之前剛來舞協的時候,靳黎在辦公室跟自己談話,當時說自己的推薦名額是由一位“宋老師”推薦,李坭當時以為靳黎看錯了,沒多糾正,現在想想其實是馬蕊初刻意為之。

“如果沒猜錯,他們擅自動了你的作品。並且要你根據要求修改,裏面最無法避免的就是失去了作品最初的本真,是這樣嗎?”那雙眼睛犀利地註視著李坭。

“……是。”

秦雨嫣望著鏡子裏女生緊繃的側臉,眼底的神色模糊不清。

她語氣平緩,沒有半分急躁:“別急,你的作品不能丟,不過,也不能硬送上去送死。”

李坭擡頭。

“舞協現在的盤子裏,但凡有棱角、不肯聽話的原創,要麽被搶,要麽被改,要麽直接壓死。你現在把完整作品交上去,等於直接送到當年害蕊初的那批人手裏,他們是大公司的企業家,很多年前就和舞協簽訂了讚助合同,舞協這麽多年能保持表面的光鮮亮麗都靠了這些讚助,但同時,合同裏有最重要的一條,對於舞蹈的所有解釋權歸上層公司所有。”

秦雨嫣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穩得像定海神針:“我們步步為營,就從你的作品開始。”

李坭看著她:“要怎麽做?”

她上前一步,指尖輕輕點在李坭的肩膀,字句清晰:“第一,你對外放出不完整的版本,動作簡化、立意模糊,讓他們覺得這只是一支普通學生習作,不值得搶、不值得壓,先讓他們對你放松警惕。”

“第二,真正的完整版、核心編舞,只留在你自己手裏,不聯網、不發人、不存檔雲端,只寫紙質稿,只在沒人的舞房裏練習。”

“第三,我會在課上故意‘糾正’你,引你向著安全、中庸、不紮眼的方向調整,讓他們覺得你已經被磨平了性子”不再是第二個馬蕊初。

李坭聽得心頭發燙,又一陣發酸。

秦雨嫣不是在利用她,是在用最穩妥的方式,把她和她的作品一起護在身後。

“那我的舞……就一直藏著嗎?”

“不會。”秦雨嫣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銳利的笑,“等我把他們的漏洞、舊賬、利益鏈一點點抽出來,等時機一到——”

“你的作品,將會是撕開所有黑幕的第一束光。”

她輕輕拍了拍李坭的肩,語氣鄭重又溫柔:“師姐沒能站上的舞臺,我會讓你安安全全、穩穩當當地站上去。”

“所以,在那之前,先藏鋒。”

*

李坭聽取了秦雨嫣的方案,從那天開始,不再去舞協辦公室門口堵著負責人理論,也不再對著公示名單紅著眼眶逐條核對。

她像突然被磨平了棱角,上課只做最基礎的訓練,排練時也只跳秦雨嫣“糾正”過的、平庸又安全的版本。

有人在背後議論,說她終於認清了現實,不再像之前那樣不知天高地厚;也有人松了口氣,覺得這個總愛搞原創的刺頭,終於肯安分下來。

只有秦雨嫣知道,李坭把所有的鋒芒都藏在心底。

秦雨嫣借著老師身份的便利,為李坭申請了一間位置偏僻的舞房,附近一般不會有什麽人走動,李坭之後就在這裏練習那支真正的《半鏡逢春》。

音樂響起的瞬間,她整個人都變了。

這時候的她,不再是那個溫順的學生,而是由馬蕊初親手教出來的舞者。

每一個旋轉都帶著破繭的力量,每一次擡手都藏著未說出口的不甘。她跳的是完整版的作品,是被人抄襲、被人篡改、被人打回的那支舞,從某方面來說,是她和馬蕊初共同的執念。

有了相同的經歷,李坭突然明白了馬蕊初出於某些方面的言不由衷。

秦雨嫣總會在這時悄悄站在門外,看著鏡子裏那個發光的身影,她沒有進去打擾,只是默默守著,像在守護一件易碎又珍貴的寶物。

她的布局,也在李坭藏鋒的同時,悄然推進。

她先是以“整理舊資料”為由,申請調閱了十年前舞團的人事檔案,看似不經意,實則精準鎖定了當年參與打壓馬蕊初的幾個核心人物。

接著,她又借著給大賽做評委的機會,不動聲色地收集那些“一路綠燈”作品的破綻——抄襲的痕跡、拼湊的證據,一點點記在心裏。

黑幕埋得太深,急著去掀,只會被反噬。她要等,等一個最恰當的時機,等所有證據鏈都嚴絲合縫,等李坭的作品能真正成為那束撕開黑暗的光。

而李坭,也在日覆一日的藏鋒裏,慢慢看清了更多東西。

她走的,真的是馬蕊初當年走過的路。

而這條路的盡頭,是被碾碎的舞臺,還是重獲新生的希望,取決於她們是否有足夠的耐心,是否能在步步為營中,等得到那束破曉黎明的光。

靳黎是在兩周以後回來的,秦雨嫣在背後動了點手腳,讓自己成為了李坭後續的指導老師,之後的一切全權由她接手,因為自創和學習的緊迫,李坭暫時放棄了參與舞協剩下的比賽,無意之中歪打正著,到後來才知道,自己堪堪躲過了一場關於“主角”的爭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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