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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受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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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受阻

李坭是個擰巴的人。

開朗大方都是在別人面前的假象,她從很早開始,就善於給自己營造一個善良無害的角色,然後在心底告訴自己,這種人往往應該怎麽做。

她沒有表面看起來的那麽游刃有餘,無論是日常交際,或者是更親密的關系。

最近一段時間,李坭開始刻意避開靳柯。

她把課餘所有的時間都泡在舞房裏,壓腿、旋轉、跳躍,直到汗水浸透練功服,直到膝蓋青一塊紫一塊,直到再也沒有力氣去想那些讓她窒息的畫面。

可越是逃避,某些畫面就越是清晰。

她總能想起曲安雅在舞臺上發光的樣子,想起靳柯看她時眼底自己看不懂的神色,是欣賞又或是別的什麽,她想起自己站在陰影裏的無措和自卑,連上前一步的勇氣都沒有。

《隆冬》在誤打誤撞下獲獎,然而,《半鏡逢春》卻半路受阻。

自創的報名分為機構和個人。

李坭一直都是以舞協的名義投個人自創報名表,靳黎告訴她這樣更有可能入選,因為有舞協為擔保,比背後什麽也沒有的個人更容易被評委看重。

舞協給了她平臺,但同時,自創編舞的報名需要讓舞協過目之後再投遞,兩者相輔相成。

她沒想到,這份“擔保”會變成套在她脖子上的枷鎖。

上層領導以舞協的名義,把她的《半鏡逢春》報名表壓了下來,理由是“內容不符合主流審美,不利於舞協形象”。

她去舞協辦公室討要說法,卻被前臺攔在門外,對方只冷冰冰地丟下一句:“張總已經打過招呼了,你的作品,我們不認可。”

張豐廖是舞協長久以來的資助人,舞協背後的很多決定都需要資助的高層來決定,而他就是具有決定權的最大牽頭人。

李坭攥著自己改過無數遍的編舞手稿,指節發白。

上面的每一個細節,是她在無數個深夜裏,反覆修改磨合的結果。可現在有人用“規則”和“擔保”的名義,直截了當地給它判了死刑。

“為什麽?《隆冬》也是我編的,你們當初不是說它很有潛力嗎?”

“那是運氣,”張總的助理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語氣輕蔑,“但運氣不能當飯吃。你也不小了,也要到自己做選擇的年紀了,既然踏進這個圈子,就該明白現實需要的是能賺錢的作品,不是某些自怨自艾的小情緒。”

“張總看過你的《半鏡逢春》了。”助理把報名表往桌上一扣,聲音冷硬,不帶一點溫度,“風格太尖銳,情緒太私人,不符合本次大賽的商業定位,也不符合舞協對外的形象。必須改。”

李坭聽到自己還算沈靜的聲音:“怎麽改?”

“動作柔化,主題往正能量、大眾化、觀賞性上靠。”助理隨手翻了翻她交上去的手稿,語氣輕蔑,“那些晦澀的、掙紮的、表達個人的段落,全部刪掉。咱們這裏還需要時長縮短,節奏加快,最重要的是要讓觀眾一眼看懂,讓讚助商覺得值。”

李坭的心一點點沈下去。

《半鏡逢春》是她反覆修改磨合過很多次的最終品,那些看似突兀的停頓、用力到失控的旋轉、近乎崩潰的伏地動作,都是她最真實的表達。

現在資本告訴她——把靈魂剔掉,只需要剩下一具空殼。

“我不改。”她擡起頭,聲音很輕,卻有力,“這是我的舞,改了就不是它了。”

助理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不屑地嗤笑一聲:“你的舞?小同學,你搞清楚——你用舞協的通道報名,舞協是受張總資助,換句話說,你的排練場地、你的參賽資格、你能站在這個圈子裏的機會,哪一樣不是資本給你的?”

他俯身,雙手撐在胸前,壓迫感撲面而來,語氣強硬:“張總說了,給你兩天時間。要麽按要求修改,舞協正常提交,保你進覆賽。如果你執意堅持不改,那麽抱歉,舞協將直接退回你的報名表,取消你本次所有參賽資格。”

他語意不明地補了句:“也可能不止這次。”

助力語氣裏的威脅毫不掩飾,“你以為當初你能免費進舞協培訓,是因為你天賦異稟?是我們張總點頭,你們這群學生才有這個機會。現在他要收回去,你連舞房的門都進不來,更別說什麽比賽、什麽前途。你十七歲,再有天賦,被圈子關上大門,也一樣寸步難行。”

李坭的指尖冰涼,放佛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她想起小半年前,自己獲得那一個寶貴的推薦名額,知道自己還能有機會重新跳舞的激動和不真實感,平息已久的心臟再次覆蘇。

原來,命運從來沒有饋贈,是一筆早就標好了價碼的交易。

她看著眼前這份被資本拿捏的報名表,看著自己密密麻麻寫滿心血的手稿,突然覺得無比諷刺。

她以為原創是自由,是熱愛,是少年人最幹凈誠摯的堅持。

可在成年人的世界裏,原創不過是可以隨意修剪、包裝、販賣的商品,連她當初感激涕零的“機會”,都成了今天勒在她脖子上的繩索。

回到練習室,她打開音樂,《半鏡逢春》的旋律一響起,身體就下意識地做出那些未經修改的、最原始的動作。

每一次發力,都像在對抗無形的墻。

每一次落地,震感都連通心臟。

資本要她磨平棱角,要她順從妥協,要她把真心藏起來,跳一支所有人都滿意的舞。

甚至拿出她最珍視的“機會”做籌碼,要她親手殺死自己的作品。

李坭看著那份被篡改的報名表,突然笑了。

她笑自己天真,以為靠著熱愛和堅持就能闖出一條路;笑自己把舞協的“擔保”當成了避風港,卻沒想到那只是資本用來拿捏她的工具。

她蜷縮著躺在舞房幹凈的地板上,手裏攥著皺巴巴的手稿,眼神放空,落不到實處。

該怎麽辦呢?

她可以接受和一些人漸行漸遠,可以孤獨地練習,反正她本來也是一個人,她可以接受冰冷的規培選拔,可讓她改變初心,那一切從一開始就不一樣。

當舞蹈不再是舞蹈,一切都失去意義。

她現在很想見靳柯一面。

她從背包裏翻出了手機,撥通置頂的那個號碼。

“……餵,你現在,在哪?”

電話接通,對面傳來些許風聲,熟悉的聲音隔著電流傳過來:“剛結束,在過來的路上。”

最近一段時間,靳柯天天往教繪畫的老教授那兒跑,為即將到來的第一輪美院校考做準備,李坭的練習時間是固定的,靳柯每次一結束就過來找她,時間差的不多。

“好。”

聰明如靳柯,從只言片語中就捕捉到李坭細微的情緒,“心情不好?”

“……有點。”

“等我,很快就到,大概十分鐘。”他不明顯地輕笑了下,帶著點逗弄的聲音傳過來:“終於知道依靠我了。

李坭唇角也不自覺勾起,她叮囑道:“那你路上小心,我等你。”

十分鐘後,靳柯的腳步聲在舞蹈室門口響起。

李坭正坐在把桿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旁邊的皮質小沙發,聽見聲音,她幾乎是立刻擡起頭。

靳柯手裏拎著一份打包好的冰豆花,楊枝甘露味。

他走到她面前,把東西塞進她手裏,指尖觸到她微涼的指腹,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沒好好穿外套?”

李坭打開打包盒,用裏面附帶的勺子挖了一口,冰涼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非常解渴。她搖搖頭,有點心虛地把臉埋低了點:“剛練完,忘了。”

靳柯沒多說什麽,在她身邊坐下,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裹在她身上,帶著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說吧,有心事?感覺你最近一段時間,都不是很開心。”

李坭的嘴角垮了下來,指尖在杯壁上畫著圈:“就是……那個自創大賽的選拔。”

“怎麽?”少年看著她,眼底專註,最近他因為準備校考同樣眼底泛著淡淡的青灰色。

李坭的喉結滾了滾,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看著他眼下的烏青,想起他最近幾乎總是淩晨還在畫室改畫,每次輔導結束還要過來找自己,其實靳柯接受私教的地方距離舞協很遠,快要跨越兩個城區。

有些話突然就說不出口了。

她偏過頭,聲音有點悶:“沒什麽,就是……有點累。”

靳柯的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發頂,動作溫柔:“累了就歇會兒,別逼自己太緊。”

“嗯。”李坭點點頭,把關於舞協上層給自己施壓的話咽回了肚子裏。

她不能再讓他分心了。

他的校考就在眼前,那是他堅持了十幾年的夢,她不能讓自己的事,毀了他的未來。

而且,她更想要自己解決。

靳柯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指尖頓了頓,確認道:“真的只是累了?”

李坭擡起頭,擠出一個笑,把眼底的澀意藏得嚴嚴實實:“真的,你別多想。就是最近練得有點多,腿有點酸。”

她故意把腿往他面前伸了伸,像只求摸的小貓,撒嬌道:“哎喲,真的痛,你幫我揉揉?”

李坭平時少有地撒嬌,但一撒起嬌來靳柯就拿她沒轍。

他無奈地笑了,伸手握住她的腳踝,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舞襪傳過來:“好。”

少年的動作很輕,力道卻恰到好處,李坭靠在把桿上,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心裏又酸又軟,其實靳柯一開始並不會按摩,後來突然有一天提出要幫李坭按,手法還很不錯,他雖然沒說,但李坭知道他去特意學過。

她想,就這樣吧。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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