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秦雨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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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秦雨嫣
外省有一趟大賽邀請靳黎出席評委，之後的排練將由一位新老師來負責。
女老師唇紅齒白，一頭漂亮的卷發垂落在肩，一雙狐貍眼勾勒出眼底的幹練和精明，每天上課她都穿不重樣的裙子，踩著一雙哐哐作響的細高跟，張揚又自信，如果要用一朵花來形容，李坭覺得那她應該是熱烈芬芳的紅玫瑰。
初次見面，她介紹自己：“大家好，我叫秦雨嫣，你們可以叫我秦老師。剩下這段時間的主要練習將由我來帶你們，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秦雨嫣笑起來的時候唇角有若隱若現的梨渦，很漂亮，為那份張揚平添幾分親和，其實擯棄那份外表，秦雨嫣本身會是一副很好相處的面容，素凈淡雅。
星輝廳裏，包括李坭在內的五名女生各自扶著把桿做每天最基本的拉伸運動。
星輝廳的布局比一般舞蹈室優越的不是一般，整面墻都是落地鏡，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連角落都嵌著柔和的暖光燈，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纖長。
空氣裏飄著淡淡的雪松香薰味，但李坭有種錯覺，今天好像多了一種花香味，是她很熟悉的百合香調，馬蕊初身上從前就是這種味道，因為人的原因，連帶著這種香味她也喜歡上了，不論是不是心理作用，聞到總覺得安心。
秦雨嫣換了一身米白色的練功服，頭發利落地挽成一個丸子頭，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
她沒像往常那樣化著精致的妝容，只塗了一層潤唇膏，素凈的臉在暖光下顯得格外幹凈，連眼尾的小痣都清晰可見。
她已經帶了大家一段時間，每次上課她最多化層淡妝，整個人很素凈，但出了舞蹈室，她又恢覆了那副明媚張揚的艷麗，李坭跟她接觸時間不多，但時常會為她感到一種強烈的割裂感。
秦雨嫣的教學方式和她的外表一樣張揚艷麗。
她從不講太多長篇大論的道理，只做示範。
當音樂響起，她褪去所有的外放與艷麗，整個人瞬間沈靜下來，像一尊被喚醒的雕塑。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近乎殘酷，力量從脊椎深處迸發，帶著一種破碎的美感，仿佛要把自己撕裂給人看。
李坭第一次看她跳舞的時候，有種驚得忘了呼吸的錯覺。那不是舞蹈，更像是一場獻祭。
秦雨嫣在旋轉中仿佛要把自己擰成碎片，眼神裏沒有太多神色，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她跳起舞的時候是迷人的，人們一定會欣賞，就好像熱烈張揚的紅玫瑰往往帶著刺，往往越迷人的越危險，就好像人們總是義正言辭唾棄壞女人或者壞男人，可往往被迷得顛三倒四的是自己。
李坭扶著把桿換了個動作，餘光瞥見秦雨嫣，沒想到對方也正在看她，那眼神裏有種她讀不懂的悵然，再或者是哀愁，李坭覺得自己可能有點眼花了，因為再下一秒的時候，秦雨嫣還是那副平淡的神色，她在如常觀察每個人的練習情況。
……
今天她們排練的是叫做《春澗》的舞蹈，沒有站位的排布，李坭覺得奇怪，但還是沒多想，這種大家一起合作完成的舞蹈理應排好站位再繼續，這一次卻沒有。
臨走時，李坭碰到了從辦公室往外走的秦雨嫣。
她打招呼：“秦老師。”
秦雨嫣點頭，照常囑咐:“回去也別忘了好好練習，這套舞對動作的熟練程度要求很高。”
“好的，知道了老師。”李坭乖巧點頭。
按道理這時候就應該分道揚鑣，各走各的路，秦雨嫣卻主動開口:“我記得，你不是舞蹈生，對吧？”
李坭點頭：“是的老師。”
秦雨嫣看著她，眼裏是不加掩飾的直白：“怎麽會想到要走這條路，它可能遠遠沒有你想象中的美好，可能會非常艱辛，甚至還有很大的失敗風險，你應該明白，非專業的人走起這種路總會很難。”
這一路上，李坭聽到太多這種話，現在竟然已經習慣怎麽回答，她勾唇，溫和地回答：“老師，因為熱愛。我對生活中和很多事情提不起興趣，但唯有舞蹈，能讓我找到自己。說得俗點，一跳起舞我就好像什麽也忘了，我覺得很滿足很快樂。我是真心熱愛舞蹈，前方的道路很長，有很大的不可預知性，這些我都明白，可我這個人就是軸，不撞南墻不回頭，我想盡最大努力走下去，直到不能跳的那天到來。”
秦雨嫣簡單點評道：“不錯，很有毅力。”她繼續說，“我記得你是通過一位老師的推薦名額來到舞協的？”
“是，是我以前的舞蹈老師，也是帶我入門的老師，我很敬重她。”
“她，叫什麽？”秦雨嫣這樣問她。
“馬蕊初。”李坭回答。
“馬…蕊…初。”秦雨嫣在嘴裏喃喃，似乎是在辨認這位老師的名字是哪三個字。
末了，她勾唇，嘴角漾了淡淡的笑意，溫和緩緩，說：“聽起來她是位很好的老師。”
眼看就要走到大門，秦雨嫣順勢收了話題，“那好，下周見。”
女老師依舊腳底生風，很快便不見蹤影。李坭在原地等靳柯，兩人約好一起走。
等待的間隙，李坭的思緒飛遠，想到馬蕊初。
其實自從自己沒有學習舞蹈以後，不知道老師後來的發展怎麽樣，是否還依然開著那家舞蹈班，她跟馬蕊初為數不多的聯系都有關於自己的比賽。
馬蕊初是北方的少數民族，回族。
很多這個年紀的回族女人其實都盡早地嫁了人，大多數都是遵從家族意見被迫結婚，婚後的生活便只剩下了柴米油鹽，生子顧家。李坭見過太多這種人，L市是西北的城市，小時候住的居民區就住著些回族，大多靠著經營小吃攤生意為生，主要賣一些牛羊肉制品。
那時候她上小學，經常見著隔壁樓棟同住一樓的一位姐姐，她從來不知道那位姐姐的名字，但同在一片區域，經常會碰面。
盛夏時節，中午過後，她經常見著那位姐姐在院裏就著還不算熾熱的陽光洗衣服，旁邊放著兩個大塑料盆，每次洗完衣服都能摞一摞。
下午的時候，寫完作業出來放風，她看到那位姐姐抱著家裏三歲的小弟弟曬太陽。
快到晚上，弟弟被人安頓在家裏，她幫著家人推小攤的推車，為晚上的夜市攤營業做準備。
李坭好像沒見過她有任何閑暇的時候。
那時候李晟瑉依舊總喜歡拿別人做比較，經常對李坭說，“都沒讓你跟隔壁的小姑娘一樣天天幹活，你一天就只用學習還學不好嗎？”
偶爾閑暇的午後，碰巧都在院裏，李坭閑來無事會觀察不遠處那位姐姐，女生比她大幾歲，十三四歲的樣子，一頭柔順漆黑的短發，堪堪留到下頜的位置，這是那個年代大家所熟知的“妹妹頭”。
她每天穿著一套簡單的短袖短褲，幹活的時候沒什麽表情，但動作很利索，一看就知道很熟練平時沒少幹。
那時候暑假，李坭寫完作業就被人趕出去院子裏，美其名曰“放風，緩緩腦子”，手機還不是人手必備的產物，李坭很少玩，每天就看著外面發呆，觀察路過的每個人，或者逗逗院子裏的流浪貓。
後來忘了是什麽契機，那位比自己大幾歲的姐姐路過的時候會朝自己笑一下，盡管嘴角的弧度不是很大，但李坭知道，她是笑了。
小孩的友情就是這樣，可能都稱不上是友情，他們會對認識但不熟悉的人給予溫和禮貌的笑意，覺得自己的世界都亮了。
後來開學就沒再見過那個女生，直到一天，李晟瑉回家突然提起，“記得隔壁單元那家回族嗎，他們家的姑娘今年嫁出去了，所以沒再見過了。”
李坭那時候上初中，不懂其中太深的含義，只覺得悲哀，十幾歲的年紀，甚至還沒有成年就要嫁人，李晟瑉告訴她說這是回族的傳統，女孩子不用好好學習，到了一定的年紀就應該嫁人，然後相夫教子，不僅如此，還要幫家裏幹活，每天都有操持不完的家務。
光聽著就覺得很恐怖的程度。
李晟瑉以此來督促李坭學習，而她，只覺得背後一陣寒顫。
回族女孩不是所有都這樣，也有一些和大多數人一樣正常去學校學習，然後為自己博一個將來。可絕大多數回族都是這樣，身處過小縣城的她，身邊有太多這樣那樣的例子，看多了甚至會習慣，再變得淡然。
馬蕊初跟她見過的很多回族女人不一樣，她溫柔自信，苗條婀娜的身姿仿佛蘊藏著極大的力量，令人信服崇拜。
李坭其實一直不知道老師的婚戀情況，作為學生，多的她從來不問，但現在卻有點沒由來的憂慮，如果可以，她很想回去看看老師。
忽然，一只手從背後襲來，精準地遮住眼前原本明亮的視線，視野陷入黑暗，但李坭一點也不慌張，她笑了下，“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鼻尖充盈著淡淡的雪松香調，風聲也安靜，李坭的指尖輕輕蹭過那只覆在眼前的手背，語氣裏帶著點促狹的笑意：“靳柯，你再捂下去，我要喊非禮了。”
身後的人低低笑了一聲，溫熱的氣息掃過她的耳廓：“誰讓你站在這發呆，走到你背後都沒發現。”
話音剛落，那只手便收了回去，李坭眨了眨眼，適應了幾秒光線，才轉過身撞進靳柯含笑的眼眸裏。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連帽衛衣，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幹凈的手腕，手裏拎著杯奶茶店新出口味的奶茶。
“等很久了？”靳柯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自然。
李坭仰頭答他：“還好，我也剛出來沒多久。”
靳柯挑了挑眉：“那就好。”他說著，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背包，把手裏的東西遞過去，“剛買的，還熱著，慢慢喝。”
李坭接過，眼睛亮了亮，“你去排隊買這個了？”她把吸管插入小口，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嗯～好喝。”
少年看著她的模樣，唇角也不自覺勾起：“那當然。”
這家奶茶店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一個新口味系列的飲品，而李坭最愛蔓越莓系列，最近剛好出了，前兩天她無意提了一嘴，沒想到今天就喝到。
今天也覺得某人好好，她想。
“對了，你的申請材料準備的怎麽樣了？”李坭開口。
靳柯在繪畫方面很有天賦，僅僅在全市已經拿過很多次獎，高考在即，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未來做打算。
而他最近在申請B市一所藝術高校的招生名額，如果可以，後期參加高校單獨的校考，結果出來以後就可以提前錄入，最終當然還要看文化課成績，不過在靳柯這已經不算什麽，相比文化課，繪畫那關要更耗費心思。
李坭之前只知道他喜歡畫畫，但完全沒想過對方是把它當做夢想來看待的，立馬肅然起敬。隨後她悲催地想，那靳柯那麽逆天的物理數學不是白費了嗎？
對方當時跟她半開玩笑半認真道：“俗話說得好，技多不壓身，我這是讓別人羨慕嫉妒恨的一項技能。”
李坭想了想，也是，未來誰說得準呢，優秀總是不會虧待你。
男生語氣稀松平常，帶著少年人勢在必得的自信：“差不多了，這兩天就提交過去。篩選以後參加校考，等結果就好。”
李坭最初以為他只是擅長水彩，同時又精通一點別的繪畫類型，後面才發現這人也太超脫認知，素描、速寫還有設計都能很優秀地完成，簡直非人哉。
自從看過他的作品，李坭簡直需要重新認識他，同時她也意識到，原來每個人在自己擅長的領域是如此耀眼。
她發自內心地為他高興：“那就好，祝你成功。”
夕陽的光為整個世界鍍了層淺金色的光暈，男生側臉看她，語氣柔和：“你也是。”
晚風吹過香樟葉，把春天的潮氣和九裏香的淡香揉在一起。
帆布鞋無意間碾過路邊細碎的花瓣，李坭忽然側過頭問：“其實我一直沒問過你，當初怎麽會想學畫畫？”
靳柯挑眉，看著她:“好奇？”
李坭點頭:“當然。”隨即她蹙眉，細品了一下對方話裏的味兒，思緒不小心飛遠：“你難道不好奇我嗎，就像我好奇你一樣。”書上說喜歡就是會好奇啊。
靳柯笑了下，回她：“好奇啊。”他少有地幼稚，跟著李坭一起低頭踢路上的小石子，“有一部分，是因為我媽。”
少年的聲音在晚風裏顯得輕柔。
“我小的時候，經常在舞協的走廊等她下課。看她帶著學生壓腿、轉圈，看她把每個動作做得非常完美優雅。那時候我就想，我也要像她一樣，把自己喜歡的東西，做得這麽漂亮、這麽有力量。”
“她跳舞的時候，眼睛裏有光。我小時候無意間接觸到繪畫，一開始是想把她跳舞的樣子畫下來。後來慢慢發現，原來我也能通過畫筆，去留住那些像她一樣耀眼的瞬間。”
他轉回頭，看向李坭，晚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他的聲音認真得像在完成一幅重要的作品：“我媽總說，藝術是用來傳遞溫度的。她用舞蹈傳遞，我就用畫筆。能和她一樣，在自己的領域裏發光，對我來說，就是最有意義的事，我其實非常慶幸，慶幸自己那天拿起了畫筆，不然，真的說不好我以後會做什麽，我可能也會非常迷茫。”
李坭看著他被夕陽染成淺金的側臉，覺得對這個人的認識又更多了一點。
原來靳柯的光芒，從一開始就帶著母親的影子，是靳黎的溫柔與堅持，在他心裏種下了一顆種子，讓他長成了如今這樣溫柔又堅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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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老師唇紅齒白，一頭漂亮的卷發垂落在肩，一雙狐貍眼勾勒出眼底的幹練和精明，每天上課她都穿不重樣的裙子，踩著一雙哐哐作響的細高跟，張揚又自信，如果要用一朵花來形容，李坭覺得那她應該是熱烈芬芳的紅玫瑰。
初次見面，她介紹自己：“大家好，我叫秦雨嫣，你們可以叫我秦老師。剩下這段時間的主要練習將由我來帶你們，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秦雨嫣笑起來的時候唇角有若隱若現的梨渦，很漂亮，為那份張揚平添幾分親和，其實擯棄那份外表，秦雨嫣本身會是一副很好相處的面容，素凈淡雅。
星輝廳裏，包括李坭在內的五名女生各自扶著把桿做每天最基本的拉伸運動。
星輝廳的布局比一般舞蹈室優越的不是一般，整面墻都是落地鏡，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連角落都嵌著柔和的暖光燈，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纖長。
空氣裏飄著淡淡的雪松香薰味，但李坭有種錯覺，今天好像多了一種花香味，是她很熟悉的百合香調，馬蕊初身上從前就是這種味道，因為人的原因，連帶著這種香味她也喜歡上了，不論是不是心理作用，聞到總覺得安心。
秦雨嫣換了一身米白色的練功服，頭發利落地挽成一個丸子頭，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
她沒像往常那樣化著精致的妝容，只塗了一層潤唇膏，素凈的臉在暖光下顯得格外幹凈，連眼尾的小痣都清晰可見。
她已經帶了大家一段時間，每次上課她最多化層淡妝，整個人很素凈，但出了舞蹈室，她又恢覆了那副明媚張揚的艷麗，李坭跟她接觸時間不多，但時常會為她感到一種強烈的割裂感。
秦雨嫣的教學方式和她的外表一樣張揚艷麗。
她從不講太多長篇大論的道理，只做示範。
當音樂響起，她褪去所有的外放與艷麗，整個人瞬間沈靜下來，像一尊被喚醒的雕塑。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近乎殘酷，力量從脊椎深處迸發，帶著一種破碎的美感，仿佛要把自己撕裂給人看。
李坭第一次看她跳舞的時候，有種驚得忘了呼吸的錯覺。那不是舞蹈，更像是一場獻祭。
秦雨嫣在旋轉中仿佛要把自己擰成碎片，眼神裏沒有太多神色，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她跳起舞的時候是迷人的，人們一定會欣賞，就好像熱烈張揚的紅玫瑰往往帶著刺，往往越迷人的越危險，就好像人們總是義正言辭唾棄壞女人或者壞男人，可往往被迷得顛三倒四的是自己。
李坭扶著把桿換了個動作，餘光瞥見秦雨嫣，沒想到對方也正在看她，那眼神裏有種她讀不懂的悵然，再或者是哀愁，李坭覺得自己可能有點眼花了，因為再下一秒的時候，秦雨嫣還是那副平淡的神色，她在如常觀察每個人的練習情況。
……
今天她們排練的是叫做《春澗》的舞蹈，沒有站位的排布，李坭覺得奇怪，但還是沒多想，這種大家一起合作完成的舞蹈理應排好站位再繼續，這一次卻沒有。
臨走時，李坭碰到了從辦公室往外走的秦雨嫣。
她打招呼：“秦老師。”
秦雨嫣點頭，照常囑咐:“回去也別忘了好好練習，這套舞對動作的熟練程度要求很高。”
“好的，知道了老師。”李坭乖巧點頭。
按道理這時候就應該分道揚鑣，各走各的路，秦雨嫣卻主動開口:“我記得，你不是舞蹈生，對吧？”
李坭點頭：“是的老師。”
秦雨嫣看著她，眼裏是不加掩飾的直白：“怎麽會想到要走這條路，它可能遠遠沒有你想象中的美好，可能會非常艱辛，甚至還有很大的失敗風險，你應該明白，非專業的人走起這種路總會很難。”
這一路上，李坭聽到太多這種話，現在竟然已經習慣怎麽回答，她勾唇，溫和地回答：“老師，因為熱愛。我對生活中和很多事情提不起興趣，但唯有舞蹈，能讓我找到自己。說得俗點，一跳起舞我就好像什麽也忘了，我覺得很滿足很快樂。我是真心熱愛舞蹈，前方的道路很長，有很大的不可預知性，這些我都明白，可我這個人就是軸，不撞南墻不回頭，我想盡最大努力走下去，直到不能跳的那天到來。”
秦雨嫣簡單點評道：“不錯，很有毅力。”她繼續說，“我記得你是通過一位老師的推薦名額來到舞協的？”
“是，是我以前的舞蹈老師，也是帶我入門的老師，我很敬重她。”
“她，叫什麽？”秦雨嫣這樣問她。
“馬蕊初。”李坭回答。
“馬…蕊…初。”秦雨嫣在嘴裏喃喃，似乎是在辨認這位老師的名字是哪三個字。
末了，她勾唇，嘴角漾了淡淡的笑意，溫和緩緩，說：“聽起來她是位很好的老師。”
眼看就要走到大門，秦雨嫣順勢收了話題，“那好，下周見。”
女老師依舊腳底生風，很快便不見蹤影。李坭在原地等靳柯，兩人約好一起走。
等待的間隙，李坭的思緒飛遠，想到馬蕊初。
其實自從自己沒有學習舞蹈以後，不知道老師後來的發展怎麽樣，是否還依然開著那家舞蹈班，她跟馬蕊初為數不多的聯系都有關於自己的比賽。
馬蕊初是北方的少數民族，回族。
很多這個年紀的回族女人其實都盡早地嫁了人，大多數都是遵從家族意見被迫結婚，婚後的生活便只剩下了柴米油鹽，生子顧家。李坭見過太多這種人，L市是西北的城市，小時候住的居民區就住著些回族，大多靠著經營小吃攤生意為生，主要賣一些牛羊肉制品。
那時候她上小學，經常見著隔壁樓棟同住一樓的一位姐姐，她從來不知道那位姐姐的名字，但同在一片區域，經常會碰面。
盛夏時節，中午過後，她經常見著那位姐姐在院裏就著還不算熾熱的陽光洗衣服，旁邊放著兩個大塑料盆，每次洗完衣服都能摞一摞。
下午的時候，寫完作業出來放風，她看到那位姐姐抱著家裏三歲的小弟弟曬太陽。
快到晚上，弟弟被人安頓在家裏，她幫著家人推小攤的推車，為晚上的夜市攤營業做準備。
李坭好像沒見過她有任何閑暇的時候。
那時候李晟瑉依舊總喜歡拿別人做比較，經常對李坭說，“都沒讓你跟隔壁的小姑娘一樣天天幹活，你一天就只用學習還學不好嗎？”
偶爾閑暇的午後，碰巧都在院裏，李坭閑來無事會觀察不遠處那位姐姐，女生比她大幾歲，十三四歲的樣子，一頭柔順漆黑的短發，堪堪留到下頜的位置，這是那個年代大家所熟知的“妹妹頭”。
她每天穿著一套簡單的短袖短褲，幹活的時候沒什麽表情，但動作很利索，一看就知道很熟練平時沒少幹。
那時候暑假，李坭寫完作業就被人趕出去院子裏，美其名曰“放風，緩緩腦子”，手機還不是人手必備的產物，李坭很少玩，每天就看著外面發呆，觀察路過的每個人，或者逗逗院子裏的流浪貓。
後來忘了是什麽契機，那位比自己大幾歲的姐姐路過的時候會朝自己笑一下，盡管嘴角的弧度不是很大，但李坭知道，她是笑了。
小孩的友情就是這樣，可能都稱不上是友情，他們會對認識但不熟悉的人給予溫和禮貌的笑意，覺得自己的世界都亮了。
後來開學就沒再見過那個女生，直到一天，李晟瑉回家突然提起，“記得隔壁單元那家回族嗎，他們家的姑娘今年嫁出去了，所以沒再見過了。”
李坭那時候上初中，不懂其中太深的含義，只覺得悲哀，十幾歲的年紀，甚至還沒有成年就要嫁人，李晟瑉告訴她說這是回族的傳統，女孩子不用好好學習，到了一定的年紀就應該嫁人，然後相夫教子，不僅如此，還要幫家裏幹活，每天都有操持不完的家務。
光聽著就覺得很恐怖的程度。
李晟瑉以此來督促李坭學習，而她，只覺得背後一陣寒顫。
回族女孩不是所有都這樣，也有一些和大多數人一樣正常去學校學習，然後為自己博一個將來。可絕大多數回族都是這樣，身處過小縣城的她，身邊有太多這樣那樣的例子，看多了甚至會習慣，再變得淡然。
馬蕊初跟她見過的很多回族女人不一樣，她溫柔自信，苗條婀娜的身姿仿佛蘊藏著極大的力量，令人信服崇拜。
李坭其實一直不知道老師的婚戀情況，作為學生，多的她從來不問，但現在卻有點沒由來的憂慮，如果可以，她很想回去看看老師。
忽然，一只手從背後襲來，精準地遮住眼前原本明亮的視線，視野陷入黑暗，但李坭一點也不慌張，她笑了下，“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鼻尖充盈著淡淡的雪松香調，風聲也安靜，李坭的指尖輕輕蹭過那只覆在眼前的手背，語氣裏帶著點促狹的笑意：“靳柯，你再捂下去，我要喊非禮了。”
身後的人低低笑了一聲，溫熱的氣息掃過她的耳廓：“誰讓你站在這發呆，走到你背後都沒發現。”
話音剛落，那只手便收了回去，李坭眨了眨眼，適應了幾秒光線，才轉過身撞進靳柯含笑的眼眸裏。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連帽衛衣，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幹凈的手腕，手裏拎著杯奶茶店新出口味的奶茶。
“等很久了？”靳柯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自然。
李坭仰頭答他：“還好，我也剛出來沒多久。”
靳柯挑了挑眉：“那就好。”他說著，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背包，把手裏的東西遞過去，“剛買的，還熱著，慢慢喝。”
李坭接過，眼睛亮了亮，“你去排隊買這個了？”她把吸管插入小口，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嗯～好喝。”
少年看著她的模樣，唇角也不自覺勾起：“那當然。”
這家奶茶店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一個新口味系列的飲品，而李坭最愛蔓越莓系列，最近剛好出了，前兩天她無意提了一嘴，沒想到今天就喝到。
今天也覺得某人好好，她想。
“對了，你的申請材料準備的怎麽樣了？”李坭開口。
靳柯在繪畫方面很有天賦，僅僅在全市已經拿過很多次獎，高考在即，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未來做打算。
而他最近在申請B市一所藝術高校的招生名額，如果可以，後期參加高校單獨的校考，結果出來以後就可以提前錄入，最終當然還要看文化課成績，不過在靳柯這已經不算什麽，相比文化課，繪畫那關要更耗費心思。
李坭之前只知道他喜歡畫畫，但完全沒想過對方是把它當做夢想來看待的，立馬肅然起敬。隨後她悲催地想，那靳柯那麽逆天的物理數學不是白費了嗎？
對方當時跟她半開玩笑半認真道：“俗話說得好，技多不壓身，我這是讓別人羨慕嫉妒恨的一項技能。”
李坭想了想，也是，未來誰說得準呢，優秀總是不會虧待你。
男生語氣稀松平常，帶著少年人勢在必得的自信：“差不多了，這兩天就提交過去。篩選以後參加校考，等結果就好。”
李坭最初以為他只是擅長水彩，同時又精通一點別的繪畫類型，後面才發現這人也太超脫認知，素描、速寫還有設計都能很優秀地完成，簡直非人哉。
自從看過他的作品，李坭簡直需要重新認識他，同時她也意識到，原來每個人在自己擅長的領域是如此耀眼。
她發自內心地為他高興：“那就好，祝你成功。”
夕陽的光為整個世界鍍了層淺金色的光暈，男生側臉看她，語氣柔和：“你也是。”
晚風吹過香樟葉，把春天的潮氣和九裏香的淡香揉在一起。
帆布鞋無意間碾過路邊細碎的花瓣，李坭忽然側過頭問：“其實我一直沒問過你，當初怎麽會想學畫畫？”
靳柯挑眉，看著她:“好奇？”
李坭點頭:“當然。”隨即她蹙眉，細品了一下對方話裏的味兒，思緒不小心飛遠：“你難道不好奇我嗎，就像我好奇你一樣。”書上說喜歡就是會好奇啊。
靳柯笑了下，回她：“好奇啊。”他少有地幼稚，跟著李坭一起低頭踢路上的小石子，“有一部分，是因為我媽。”
少年的聲音在晚風裏顯得輕柔。
“我小的時候，經常在舞協的走廊等她下課。看她帶著學生壓腿、轉圈，看她把每個動作做得非常完美優雅。那時候我就想，我也要像她一樣，把自己喜歡的東西，做得這麽漂亮、這麽有力量。”
“她跳舞的時候，眼睛裏有光。我小時候無意間接觸到繪畫，一開始是想把她跳舞的樣子畫下來。後來慢慢發現，原來我也能通過畫筆，去留住那些像她一樣耀眼的瞬間。”
他轉回頭，看向李坭，晚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他的聲音認真得像在完成一幅重要的作品：“我媽總說，藝術是用來傳遞溫度的。她用舞蹈傳遞，我就用畫筆。能和她一樣，在自己的領域裏發光，對我來說，就是最有意義的事，我其實非常慶幸，慶幸自己那天拿起了畫筆，不然，真的說不好我以後會做什麽，我可能也會非常迷茫。”
李坭看著他被夕陽染成淺金的側臉，覺得對這個人的認識又更多了一點。
原來靳柯的光芒，從一開始就帶著母親的影子，是靳黎的溫柔與堅持，在他心裏種下了一顆種子，讓他長成了如今這樣溫柔又堅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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