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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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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變化

“李坭,恭喜,你的自創作品《隆冬》成功入圍了全國自創大賽。”

舞協辦公室裏,負責通知的陳主任把燙著金印的入圍通知書遞到她面前:“你的動作裏有故事,每一個動作都被詮釋的很好,全國大賽的舞臺,正需要這樣有溫度的作品,我很看好你。”

“謝謝老師。”李坭接過通知書,指尖觸到紙面的瞬間,那些在深夜裏反覆打磨的動作、在鏡子前流下的汗水,看似飄渺的每一步突然都有了清晰的落點。

窗外的風卷著玉蘭花瓣飄進來,落在通知書上,像是春天遲來的賀禮。

“恭喜你,成功找到了一條屬於自己的道路。”她在心裏對自己說。

自創路的開始其實很艱難,李坭從入門就只是一味學習別人,對於動作的理解,始終停留在模仿與覆刻的層面。

直到寒假末尾那次全國自創初賽的失利,聚光燈熄滅的瞬間,她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創的靈魂究竟是什麽。

因為參加了自創的原因,那段時間來舞協她可以在一間小型舞房裏專攻自己的作品,不用跟著大家一起練習。每次她都在舞房待很久很久,地板上落滿了被撕碎的樂譜和舞譜。窗外的玉蘭開了又謝,她卻像被困在寒冬裏。

自創的一路幾乎都是由靳黎著手的,所以李坭的狀態她最了解。

那天靳黎把那本被李坭揉皺的舞譜攤開在地板上,指尖點在那些被反覆塗改的線條上,聲音依舊柔和,卻字字鋒利:

“你想自創,第一步不是去想怎麽不一樣,而是先把自己拆碎了看。”

她蹲下身,用指尖在地板上劃出一個圓:“你之前的所有動作,都是在別人的框架裏填東西,現在要反過來——先找到你身體裏最本能的節奏,再用技術去包裹它。舉個例子,比如你小時候在南方巷子裏跑過,踩過青石板的輕重緩急,聽過賣花擔子的吆喝調子,這些來源於自己的東西才是別人偷不走的‘素材’,比任何大師的編舞都更有根,因為這是屬於你自己的東西。”

她擡手,虛虛比出一個舒展的弧度:“你看玉蘭花瓣,它不是刻意開成那樣的,是順著風、順著陽光,一點一點舒展的。你的舞蹈也一樣,別總想著設計一個驚艷的動作,要讓動作從你的情緒裏‘長’出來。很多細碎的瞬間,才是你風格的底色。”

靳黎的指尖輕輕敲了敲她的膝蓋:“還有,永遠不要害怕不完美。自創的核心不是無懈可擊,而是真誠。你可以讓動作有停頓,有呼吸,甚至有‘失控’的瞬間,這都是被允許的,都是構成一支舞蹈的一部分。那才是最動人的,比任何精準的定點都更有力量。”

她站起身,把舞譜遞回給李坭:“下次編舞的時候,別先想觀眾會喜歡什麽,先問自己我想表達什麽。當你足夠坦誠地面對自己的身體和情緒時,那條屬於你的路,自然就會在腳下展開。”

李坭恍然驚醒,原來她一直不敢打碎的,是別人為她畫好的框架。

一直以來她都太小心了,害怕出錯,害怕失敗,拼命地鉆研卻往往忽略了最樸實細節的東西,那就是表演者的情緒表達。

“從今天起,每一個動作,都要為自己而跳。”

於是她開始思索那些最平常卻獨屬於自己的東西,她想到了L市的冬天。

雪花是最能代表冬天的事物,李坭想到了冬天凜冽呼呼的北風,雪落成厚厚一層的道路,腳踩過雪地厚實的吱嘎聲,空氣中細細密密的白色雪粒……

後來的《隆冬》裏,有了雪粒落下舒緩的節奏,有了在寒風裏舒展水袖的意境。

當評委在通知書上寫下“極具個人風格與敘事性”時,她終於明白,所謂“自己的道路”,從來不是一條鋪好的紅毯,而是用汗水和勇氣,在無人問津的地方,一步步踩出來的春天。

高二下的日子過得很平淡,李坭盡可能地在學習和舞蹈之間做了很好的權衡。

這年,李坭獲得了“芳華杯”的銀獎,第一名是藝校的一名女生,當之無愧。為了提升個人能力,李坭還參加了一些小比賽,含金量不高,但在履歷上也足夠亮眼。

名聲一步步得到提升,隨之而來的還有很多細微的變化。

舞協以“增強個人能力,為大家量聲定制個人特色”為名,從原來三十個人的班級裏挑出了李坭在內的五個人,大家都是在比賽中拿到了前十名次的,就這樣飛快組建成了精英小班。

在此之前李坭從未覺得以前的日子其實很充實,更準確來說是踏實。

在她憑借幾個含金量頗高的區域性舞蹈比賽獎,真正進入這個所謂的“舞蹈圈”之前,她所在的三十人班級,像一片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小湖,但波紋卻不大,翻不起什麽大浪。

大家穿著統一的練功服,在同樣的把桿上流著同樣的汗水,至少在明面上,維持著一種“我們都是追夢人”的樸素平等。

無論在哪個小型社會,只要身處其中,總是會有人暗自較勁,也會有人因為天賦或努力不足而掉隊,但大體上,三十個人的班級氛圍是輕松的,甚至有時候帶著點惺惺相惜的溫情。

那時候李坭和林筱西,還有幾個女生,因為在隊伍裏位置相近,平時的交談也會多一些,大家自然而然地抱團在了一起。

大家有時候會分享同一瓶水,在筋疲力盡後會互相踩踏放松肌肉,也會偶爾偷偷吐槽某個老師過於嚴苛。

雖然有微妙的小團體,但界限模糊,流動性很大,彼此之間都會點頭示好,心裏有一道明確的準則:我們是一個集體。

然而,當李坭的名字接連出現在獲獎名單前列,尤其是那次至關重要的、帶有“直通國家大劇院青少年舞者匯演”資格的“芳華杯”結束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這種變化是無聲卻迅疾的,像一種無色無味的毒氣,悄然彌漫在教室的每一個角落。

首先,是資源的第一次傾斜。

獲獎回來後不到一周,陳主任在課後輕描淡寫地宣布:“為了提高教學效率,針對部分拔尖同學進行更有針對性的訓練,學校決定成立一個‘重點培養小組’。以下念到名字的同學,明天早上七點,到三樓的星輝排練廳集合。”

星輝廳是只有外來專家視察或重要錄制時才會開放的、擁有最好燈光和地膠的排練廳。

名單很短,只有五個人。

李坭的名字赫然在列。

那一刻,舞房裏有著不尋常的安靜。李坭能清晰地感覺到,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目光,覆雜得像一團糾纏的毛線——有羨慕,有嫉妒,有失落,也有一種了然的冷漠。

李坭心裏清楚,從很大程度來說,自己作為非科班生,太惹眼了。

有人在這條路上勤勤懇懇十年如一日的練習,卻比不過一個天賦型怪咖。

不可避免地,大家都會想,憑什麽是她

休息的時候大家會在走廊的休息處,當她走過去,甚至路過,氣氛就會瞬間變得有些尷尬,大家的話題會生硬地轉向她無法插嘴的、關於藝考的瑣事,這是她永遠無法踏足的領域。

以前會親昵地拍她肩膀,問她“這個動作怎麽發力”的同學,現在看到她,會下意識地避開眼神接觸,或者只是客氣地、疏遠地點頭微笑。

就連她和林筱西之間的友誼,隱約也經受著考驗。林筱西偶爾會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哎呀,這不是我們未來的李大首席嘛!”

舞協沒有硬性規定,憑本事上位,李坭雖然不是正兒八經的舞蹈生,但底子在那兒放著,大家有目共睹,而且之前也有過這種先例,如果李坭一直保持這種勢頭,那麽未來毋庸置疑,所以大家幾乎默認她會成為未來的首席。

付青是跟她和林筱西一起的女生,三個人經常一起,她則更加沈默,偶爾,李坭會捕捉到她看向自己時,眼中一閃而過的、覆雜的情緒,那裏面有為她高興,或許,也有一絲被拋下的落寞。

李坭有幾次想找她談論一下這些出現在她們友情之間的問題,但每次都不得而終,不是她被人臨時叫走,就是付青有些逃避地不打算談論這件事。

最重要的是,期待與壓力的雙重枷鎖。

進入星輝廳並不意味著輕松。相反,那是更嚴酷的開始。指導老師是特聘的,訓練強度翻倍,要求近乎苛刻。每一次排練都像是正式演出,不容許任何瑕疵,李坭放佛被綁在了一副為她量身定做的刑具上,無法動彈。

“你這個眼神不對,你要記住,你現在代表的是舞協的臉面!”

“動作再精準一點,你們是拿過獎的人,應該用更高的標準要求自己!”

她不再僅僅是“學生李坭”,而是“獲獎者李坭”。她的一舉一動都被放大解讀。一次普通的失誤,可能會引來老師失望的嘆息,以及小組內其他成員微妙的目光——那目光裏,或許藏著“看她能風光多久”的審視。

她得到了更好的資源,卻也失去了犯錯的權利和普通人的自由。

也許跌落所謂的神壇也不過一瞬間。

她仿佛被架上了一個高速旋轉的齒輪,只能拼命向前,不敢停歇。那些獎項和特權,像鍍金的鐐銬,美麗而沈重。

她站在星輝廳光潔如鏡的地板上,看著鏡子裏那個被汗水浸透、眼神裏開始帶上疲憊和一絲惶恐的自己,忽然感到一陣茫然。

這是自己想要的嗎。

她贏得了名次,贏得了通往更高舞臺的入場券,卻好像失去了那個僅僅因為熱愛而舞蹈的、最簡單的自己。

這堵因名次而築起的墻,隔開的不僅是空間和人群,更仿佛在她和舞蹈本身之間,投下了一道覆雜黯淡的陰影。

舞蹈不再是屬於一個人純粹的熱愛,它牽扯了更多的東西——舞協的榮譽、老師的業績、他人的眼光、以及那越來越清晰的、關於未來道路的沈重壓力。

一切都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坭第一次產生了迷茫,她不知道自己何去何從,心底有個聲音清楚明白地告訴她一切都是因為熱愛,這是一切的起點。

可現在除卻熱愛有太多太多的東西夾雜其中,讓人沒辦法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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