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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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除夕
很快來到了除夕，宋嵐一家在除夕前兩天回了老家，臨走前宋菲還對李坭依依惜別，說如果自己一定會給她打電話的，李坭笑了笑說好。
餘以夏也回了老家，靳柯今天去了蘇江南區，去上次來老宅的陳夫人家。
李坭有種沒由來的寂寞，為即將到來的第一個一個人的除夕夜。
電話鈴聲響起，李坭滑動屏幕接過。
“爸。”
“嗯，你宋姨一家都走了？”
“都走了。”就剩我一個人。
可能是李坭的聲音實在有點低落，電話另一邊罕見地頓了兩秒，李晟瑉沈緩的聲音響起：“今年實在忙不過，家裏周轉不開，等明年就接你回來過。”
“好，沒事。”李坭答。
“晚上準備怎麽吃？”
“宋姨給冰箱裏留了點飯菜，還有餃子，不用擔心我。”其實宋嵐也想過要不要帶著李坭一起回老家，奈何實在不方便，但心裏又覺得李坭大過年一個人很可憐，就做了點新鮮飯菜放在冰箱，讓她到時候可以熱著吃。
“那就好，你宋姨一家很照顧你，你要懂得知恩圖報，平時學習之餘也看看有沒有可以幫忙的地方，在別人家要有點眼力見知道嗎？”
又是習慣的說辭。
用得著您說，李坭在心裏冷冷想，從小到大都這麽說，從她六歲起，也有十年了，近乎刻進DNA的看人眼色。
有時候其實也在想，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好覆雜，為什麽要看別人眼色活著，十多年的生活和學習告訴她人在必要的環境條件下是需要這項技能的，而她，卻活的懵懂，幾乎無論在哪裏都要這樣，不是因為自己主動，而是因為李晟瑉這樣要求。
但多說無益，大過年她不想主動“挑事”，於是她輕扯嘴角，乖巧答應道：“知道了。”
安靜了幾秒，電話另一邊傳來聲音，這次不是李晟瑉，是熟悉的女聲：“妮妮啊。”
李坭楞了下，“……媽”。
這聲妮妮並沒有叫錯，這是李坭的小名，區別於她的大名，兩個截然不同的ni。
對方聲音關切：“在蘇江還待得習慣嗎？”
“還好，能習慣的。”李坭握著手機的手不自覺緊了緊。
“你爸爸也說了，今年過年實在沒辦法回來，你堅持堅持啊……”話音還沒落下，就傳來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像是有東西倒了，丁可蕓連忙放下電話，聲音斷斷續續：“怎麽……小祖宗，哎……摔了……”李坭心下了然，是家裏的妹妹摔倒了，她靜靜看著手裏被人擱置的通話界面，上面的時間在閃爍。
過了會兒，電話再被人接起，背景有些嘈雜的人聲，李坭猜是家裏來的親戚。
這次電話對面的人又換回了李晟瑉，“你妹妹剛才不小心打翻東西了，我這邊還有事，先掛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沒等李坭那句“好”出口，耳朵裏只剩下電話掛斷後的忙音。
*
［在幹嘛？］
一條新消息彈出，是靳柯。
日落黃昏，窗外天色慘淡，臨街偶爾有小孩子放鞭炮的聲響，這幾年國家管的不是很嚴，大家又習慣過年和煙花爆竹為伴。
即便這樣慘淡的天色，樓房裏卻紅紅火火，一片闔家歡樂，也就只有自己當下的處境很襯外面的天了吧，李坭這樣想。
與此同時，她又不自覺想到靳柯那邊會是什麽樣，腦海裏有一幅畫面，燈火通明的大別墅裏，很多人聚在一起，小孩子在一起玩笑打鬧，大人們則在一起談天說地，聊這一年發生的各種事情，總之如何也不會冷清。
哦，還有那個漂亮精致的曲安雅。
以及那位姓陳的阿姨不知道得怎麽給女兒搭線。
李坭不是傻子，好歹也是會看別人顏色行事的人精，很多人情世故都看得懂，陳秋池那天在靳家宅院裏的作為其實很耐人尋味，最終指向不過一個。
她擡頭看墻上的掛鐘，時針快要指到七。
整個房間很安靜，除了自己輕淺的呼吸聲以外就只有墻上掛鐘的指針行走的聲響，滴答滴答，時間從未如此緩慢和清晰。
李坭走到窗邊，樓下的街道已經空了大半，只有零星的車燈劃過，不遠處稀稀拉拉的鞭炮聲依舊斷斷續續，這是空白世界裏唯一的聲響。
她不覺想到了小時候的除夕。
那年她剛滿六歲，小學一年級。
除夕的早晨，趴在陽臺的矮桌上學習寫作業，一墻之隔的客廳裏，電視機正播放著，那是某檔兒童真人節目，裏面傳出女主持人親和標準的普通話：“那我們這位小朋友今年幾歲呢？”
小朋友回答六歲。
女主人笑了笑，聲音更加親切溫柔：“六歲呀，那還是一個小朋友呢!”
自此李坭就經常盯著各種包裝盒外表的說明看，一年級已經認識一些基礎的漢字，最起碼數字認全了。她就盯著紙包裝上面細細密密是黑體字，從裏面找出“0到6歲的兒童”，她很疑惑，六歲已經很大了呀，為什麽要叫兒童，像妹妹那樣的小孩才應該是兒童吧，包裝盒一定寫錯了，李坭篤定。
可她在聽到主持人具有迷惑性和真實性的聲音後產生了動搖，其實自己也是小朋友，對嗎？她在心裏想了很多，做過很多次鬥爭，最終本著小孩子求知若渴的好奇心，去問了爸爸媽媽，自己是不是小朋友。
她記不清是誰回答自己了，但唯一記得，有人用平淡嚴肅的口吻和自己說，寫你的作業去，哪來那麽多問題都多大的人了還小朋友，妹妹那樣的才是小朋友，你已經上小學了。
其實現在想想有點離譜，甚至好笑，但記憶力的確是這樣，六歲的孩子竟然不是小朋友，六歲好像已經很大了，大到不配擁有孩童的天真。
視線再次落回手機屏幕，她有點苦惱地想，回對方什麽呢，看書嗎，大過年誰會看書，可說實話好像又顯得很寒顫，一個人坐著顯得很孤單，她不是很想讓別人了解到自己的現狀。
手指停頓在聊天框的鍵盤界面遲遲沒有動靜，猶豫還沒兩秒鐘，對面很快發過來一張照片。
背景是一座老宅的院子，火紅燈籠掛在廊下，暖黃的光把雪粒照得像碎金，暖洋洋的。少年站在燈籠下，手裏捏著一串剛點燃的鞭炮，火星在他指尖跳躍，他微微偏頭，嘴角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
是他拍的視角。
嘖，越來越會嘚瑟外貌了，知道你帥。
緊接著是一行字：
［廚房他們在燉排骨，你晚上吃什麽？］
李坭想了想，如實回答:［餃子吧，宋姨臨走做了點菜，等會兒可以熱。］
發送成功，她把手機倒扣在沙發扶手上，像在逃避什麽。
窗外的煙花又炸開一朵，亮光照進空蕩的客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坭這才恍然發覺，天快徹底黑了，要開燈了。
她扱著拖鞋到玄關，摸到開關，“啪”地一聲，整個客廳亮起來。
宋家是典型的兩室一廳老房子，但面積很大，因為家裏可能有親戚臨時借住什麽的，夫妻倆一合計，改成了三室一廳，也足夠用。
玄關旁的展櫃裏擺放著一些獎狀和獎杯，還有各式各樣的全家福合照以及單人照。
有宋菲參加過的各種比賽獎項，有學校的也有機構或是大賽頒發的。
照片裏，主角更多的是宋菲，照片裏幾乎涵蓋了她成長至今各個階段的照片，每一張照片裏都笑得鮮活，偶爾有搞怪的表情，但也很生動。
看得出來，家裏的父親不是很喜歡拍照，但每次有唐國嵩的畫面，他都會摟著身邊的家人，臉上雖然僵硬但也不自覺帶了些發自內心的笑意。
放眼看過去，客廳裏的一花一物都是主人用心放置的，各類小東西的擺位，還有宋嵐所喜歡的君子蘭。
李坭今天比以往所有日子都更加深刻地意識到——這是別人的家。
這裏有家所有的溫暖，但這份溫情並不屬於自己。
外人始終是外人，合家團聚的日子裏，自己卻一個人在別人家，怎麽想都覺得諷刺。
手機震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來。
［餃子什麽餡的？我比較喜歡三鮮。］
李坭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指尖輕快地敲著屏幕：［想得美，又不是你吃。白菜豬肉的，宋姨調的餡。］
想了想，她補充了句：［很香。］
對面的輸入狀態跳了兩下，很快回過來：
［我媽讓我給你留一碗排骨，明天我給你送過去。］
李坭的心輕輕顫了一下，上次在B市的那一幕又仿佛出現在眼前，“女朋友”三個人被人施了咒語，一想到就覺得臉燙，心也燙。
她不由得想，靳老師知道自己和靳柯認識了嗎，而且還是，“女朋友”。
她盯著屏幕，刪了又打，最後只回了一句含蓄的：［不用，我這兒有餃子就夠了。］
想了想靳柯那邊的情況，不止一家人，還有曲家，兩家人一起想必很熱鬧，於是她加了句：［快去陪家人吧，別總看手機。］
這次，對面有一段時間沒回，李坭放下手機，去廚房把冰箱裏冷凍的餃子拿出來，還有上層冷藏的飯菜，有紅燒肉和一個素菜，對她一個人來說也算豐盛，再多她也吃不了。
空蕩的餐桌，李坭在竈臺把水燒開，然後下餃子，接著有條不絮地把兩樣菜輪著放進微波爐裏熱。
一切準備就緒，她在餐桌前坐下，慢吞吞地開始吃屬於今天的“年夜飯”。
她慢慢吃完，把碗筷收拾好，客廳又恢覆了之前的安靜。
掛鐘滴答，窗外偶爾有煙花升空，亮一下，然後又暗下去。
李坭這下真的不知道該做什麽了。
有點無聊。
她安靜地坐在沙發上，電視機裏聯歡晚會已經開始，暖色的一切交織在屏幕，一片祥和熱鬧，可自己怎麽也感受不到那份舉國同慶的歡樂。
主持人笑語闌珊地在說什麽已經聽不清，身體裏只剩一個孤單的自己，外界的一切信號都被屏蔽。
晚上九點多鐘，一般是年夜飯吃到盡興的時候，外面的煙花漸漸多了起來，此起彼伏，接連不斷。
手機又新來一條靳柯的消息，還是一張照片。
［煙花很美。］
因為天色漆黑的緣故，除了天空裏絢爛的煙花看不到其他景色，李坭回了句“好看。”
［你那邊的煙花呢？］
李坭過去窗臺，擡頭看，現在的煙花很稀疏，沒多少，只有零星的在遠處綻放，部分還被高樓擋到，她回：［還好，有些只能看見一部分。］
隔了一小會兒，靳柯沒了動靜，反倒是餘以夏發來消息，是一條長達六十秒鐘的語音，絮絮叨叨地說一些自己最近在老家過年的“遭遇”，雖然在抱怨，但聽得出來心情還算不錯。
李坭勾唇，打字回她：［聽起來好有意思，玩得開心。］
餘以夏那邊幾乎是秒回，兩人聊了些過年的話題，知道李坭居然沒有回家過，餘以夏別提語氣多低落了，恨不得馬上從老家飛過來陪著李坭一起。
李坭語氣輕松，回她：［有你這份心意就夠了，其實一個人也沒什麽不好，玩手機也是人生一大樂事呀。］
兩人又這麽你儂我儂地聊了會兒，一直都是餘以夏發語音，李坭打字，倒也順暢。
於是這就導致了新消息再次進來的時候，李坭點開彈窗也是順手點開，毫無反應時間。
少年熟悉的聲音混雜著室外的風，還有不遠不近處的鞭炮聲響，明明是手機傳來的聲音，卻仿佛近得就在耳邊，她聽到對方清越的聲音順著電流傳過來：“李坭，擡頭。”
她下意識跟著做。
下一秒，一朵巨大的金色煙花，正好在她的頭頂炸開，照亮她整張臉。
手機頁面被人無意識地停在了輸入那一欄。
李坭正怔楞，還不知作何反應，被剛才燦爛的煙花眩暈的眼睛，半天沒反應過來，準備將視線重新投到手機屏幕時，眼前又發生了巨大的爆鳴聲。
如果說剛才的煙花讓人眼前一亮，那麽現在的只能用整片夜空被驟然點亮來形容。
夜空被一聲巨響撕開，金色的火星直沖上天，在頭頂轟然炸開，千萬道流光傾瀉而下，像把一整個銀河都倒扣在了頭頂。
煙花一朵接一朵盛開，有各種新奇的形狀，紅的、紫的、藍的，把黑夜燒得透亮。
眼前的一切盛大得近乎不真實，仿佛整個世界的熱鬧都聚在了這一刻，在她眼前轟轟烈烈地綻放，而後溫柔地墜落。
寒風吹過，光屑漫天飛舞，零星從窗戶縫擠進來落在肩頭，是煙花碎屑殘留的氣味，空氣裏的這種味道不斷提醒著她，剛才頭頂發生的一切都不是錯覺。
好漂亮，好盛大。
李坭呆了幾秒鐘，視線落回屏幕，對方有一條新的語音消息，她輕輕點開。
［方便嗎，現在下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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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來到了除夕，宋嵐一家在除夕前兩天回了老家，臨走前宋菲還對李坭依依惜別，說如果自己一定會給她打電話的，李坭笑了笑說好。
餘以夏也回了老家，靳柯今天去了蘇江南區，去上次來老宅的陳夫人家。
李坭有種沒由來的寂寞，為即將到來的第一個一個人的除夕夜。
電話鈴聲響起，李坭滑動屏幕接過。
“爸。”
“嗯，你宋姨一家都走了？”
“都走了。”就剩我一個人。
可能是李坭的聲音實在有點低落，電話另一邊罕見地頓了兩秒，李晟瑉沈緩的聲音響起：“今年實在忙不過，家裏周轉不開，等明年就接你回來過。”
“好，沒事。”李坭答。
“晚上準備怎麽吃？”
“宋姨給冰箱裏留了點飯菜，還有餃子，不用擔心我。”其實宋嵐也想過要不要帶著李坭一起回老家，奈何實在不方便，但心裏又覺得李坭大過年一個人很可憐，就做了點新鮮飯菜放在冰箱，讓她到時候可以熱著吃。
“那就好，你宋姨一家很照顧你，你要懂得知恩圖報，平時學習之餘也看看有沒有可以幫忙的地方，在別人家要有點眼力見知道嗎？”
又是習慣的說辭。
用得著您說，李坭在心裏冷冷想，從小到大都這麽說，從她六歲起，也有十年了，近乎刻進DNA的看人眼色。
有時候其實也在想，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好覆雜，為什麽要看別人眼色活著，十多年的生活和學習告訴她人在必要的環境條件下是需要這項技能的，而她，卻活的懵懂，幾乎無論在哪裏都要這樣，不是因為自己主動，而是因為李晟瑉這樣要求。
但多說無益，大過年她不想主動“挑事”，於是她輕扯嘴角，乖巧答應道：“知道了。”
安靜了幾秒，電話另一邊傳來聲音，這次不是李晟瑉，是熟悉的女聲：“妮妮啊。”
李坭楞了下，“……媽”。
這聲妮妮並沒有叫錯，這是李坭的小名，區別於她的大名，兩個截然不同的ni。
對方聲音關切：“在蘇江還待得習慣嗎？”
“還好，能習慣的。”李坭握著手機的手不自覺緊了緊。
“你爸爸也說了，今年過年實在沒辦法回來，你堅持堅持啊……”話音還沒落下，就傳來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像是有東西倒了，丁可蕓連忙放下電話，聲音斷斷續續：“怎麽……小祖宗，哎……摔了……”李坭心下了然，是家裏的妹妹摔倒了，她靜靜看著手裏被人擱置的通話界面，上面的時間在閃爍。
過了會兒，電話再被人接起，背景有些嘈雜的人聲，李坭猜是家裏來的親戚。
這次電話對面的人又換回了李晟瑉，“你妹妹剛才不小心打翻東西了，我這邊還有事，先掛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沒等李坭那句“好”出口，耳朵裏只剩下電話掛斷後的忙音。
*
［在幹嘛？］
一條新消息彈出，是靳柯。
日落黃昏，窗外天色慘淡，臨街偶爾有小孩子放鞭炮的聲響，這幾年國家管的不是很嚴，大家又習慣過年和煙花爆竹為伴。
即便這樣慘淡的天色，樓房裏卻紅紅火火，一片闔家歡樂，也就只有自己當下的處境很襯外面的天了吧，李坭這樣想。
與此同時，她又不自覺想到靳柯那邊會是什麽樣，腦海裏有一幅畫面，燈火通明的大別墅裏，很多人聚在一起，小孩子在一起玩笑打鬧，大人們則在一起談天說地，聊這一年發生的各種事情，總之如何也不會冷清。
哦，還有那個漂亮精致的曲安雅。
以及那位姓陳的阿姨不知道得怎麽給女兒搭線。
李坭不是傻子，好歹也是會看別人顏色行事的人精，很多人情世故都看得懂，陳秋池那天在靳家宅院裏的作為其實很耐人尋味，最終指向不過一個。
她擡頭看墻上的掛鐘，時針快要指到七。
整個房間很安靜，除了自己輕淺的呼吸聲以外就只有墻上掛鐘的指針行走的聲響，滴答滴答，時間從未如此緩慢和清晰。
李坭走到窗邊，樓下的街道已經空了大半，只有零星的車燈劃過，不遠處稀稀拉拉的鞭炮聲依舊斷斷續續，這是空白世界裏唯一的聲響。
她不覺想到了小時候的除夕。
那年她剛滿六歲，小學一年級。
除夕的早晨，趴在陽臺的矮桌上學習寫作業，一墻之隔的客廳裏，電視機正播放著，那是某檔兒童真人節目，裏面傳出女主持人親和標準的普通話：“那我們這位小朋友今年幾歲呢？”
小朋友回答六歲。
女主人笑了笑，聲音更加親切溫柔：“六歲呀，那還是一個小朋友呢!”
自此李坭就經常盯著各種包裝盒外表的說明看，一年級已經認識一些基礎的漢字，最起碼數字認全了。她就盯著紙包裝上面細細密密是黑體字，從裏面找出“0到6歲的兒童”，她很疑惑，六歲已經很大了呀，為什麽要叫兒童，像妹妹那樣的小孩才應該是兒童吧，包裝盒一定寫錯了，李坭篤定。
可她在聽到主持人具有迷惑性和真實性的聲音後產生了動搖，其實自己也是小朋友，對嗎？她在心裏想了很多，做過很多次鬥爭，最終本著小孩子求知若渴的好奇心，去問了爸爸媽媽，自己是不是小朋友。
她記不清是誰回答自己了，但唯一記得，有人用平淡嚴肅的口吻和自己說，寫你的作業去，哪來那麽多問題都多大的人了還小朋友，妹妹那樣的才是小朋友，你已經上小學了。
其實現在想想有點離譜，甚至好笑，但記憶力的確是這樣，六歲的孩子竟然不是小朋友，六歲好像已經很大了，大到不配擁有孩童的天真。
視線再次落回手機屏幕，她有點苦惱地想，回對方什麽呢，看書嗎，大過年誰會看書，可說實話好像又顯得很寒顫，一個人坐著顯得很孤單，她不是很想讓別人了解到自己的現狀。
手指停頓在聊天框的鍵盤界面遲遲沒有動靜，猶豫還沒兩秒鐘，對面很快發過來一張照片。
背景是一座老宅的院子，火紅燈籠掛在廊下，暖黃的光把雪粒照得像碎金，暖洋洋的。少年站在燈籠下，手裏捏著一串剛點燃的鞭炮，火星在他指尖跳躍，他微微偏頭，嘴角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
是他拍的視角。
嘖，越來越會嘚瑟外貌了，知道你帥。
緊接著是一行字：
［廚房他們在燉排骨，你晚上吃什麽？］
李坭想了想，如實回答:［餃子吧，宋姨臨走做了點菜，等會兒可以熱。］
發送成功，她把手機倒扣在沙發扶手上，像在逃避什麽。
窗外的煙花又炸開一朵，亮光照進空蕩的客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坭這才恍然發覺，天快徹底黑了，要開燈了。
她扱著拖鞋到玄關，摸到開關，“啪”地一聲，整個客廳亮起來。
宋家是典型的兩室一廳老房子，但面積很大，因為家裏可能有親戚臨時借住什麽的，夫妻倆一合計，改成了三室一廳，也足夠用。
玄關旁的展櫃裏擺放著一些獎狀和獎杯，還有各式各樣的全家福合照以及單人照。
有宋菲參加過的各種比賽獎項，有學校的也有機構或是大賽頒發的。
照片裏，主角更多的是宋菲，照片裏幾乎涵蓋了她成長至今各個階段的照片，每一張照片裏都笑得鮮活，偶爾有搞怪的表情，但也很生動。
看得出來，家裏的父親不是很喜歡拍照，但每次有唐國嵩的畫面，他都會摟著身邊的家人，臉上雖然僵硬但也不自覺帶了些發自內心的笑意。
放眼看過去，客廳裏的一花一物都是主人用心放置的，各類小東西的擺位，還有宋嵐所喜歡的君子蘭。
李坭今天比以往所有日子都更加深刻地意識到——這是別人的家。
這裏有家所有的溫暖，但這份溫情並不屬於自己。
外人始終是外人，合家團聚的日子裏，自己卻一個人在別人家，怎麽想都覺得諷刺。
手機震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來。
［餃子什麽餡的？我比較喜歡三鮮。］
李坭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指尖輕快地敲著屏幕：［想得美，又不是你吃。白菜豬肉的，宋姨調的餡。］
想了想，她補充了句：［很香。］
對面的輸入狀態跳了兩下，很快回過來：
［我媽讓我給你留一碗排骨，明天我給你送過去。］
李坭的心輕輕顫了一下，上次在B市的那一幕又仿佛出現在眼前，“女朋友”三個人被人施了咒語，一想到就覺得臉燙，心也燙。
她不由得想，靳老師知道自己和靳柯認識了嗎，而且還是，“女朋友”。
她盯著屏幕，刪了又打，最後只回了一句含蓄的：［不用，我這兒有餃子就夠了。］
想了想靳柯那邊的情況，不止一家人，還有曲家，兩家人一起想必很熱鬧，於是她加了句：［快去陪家人吧，別總看手機。］
這次，對面有一段時間沒回，李坭放下手機，去廚房把冰箱裏冷凍的餃子拿出來，還有上層冷藏的飯菜，有紅燒肉和一個素菜，對她一個人來說也算豐盛，再多她也吃不了。
空蕩的餐桌，李坭在竈臺把水燒開，然後下餃子，接著有條不絮地把兩樣菜輪著放進微波爐裏熱。
一切準備就緒，她在餐桌前坐下，慢吞吞地開始吃屬於今天的“年夜飯”。
她慢慢吃完，把碗筷收拾好，客廳又恢覆了之前的安靜。
掛鐘滴答，窗外偶爾有煙花升空，亮一下，然後又暗下去。
李坭這下真的不知道該做什麽了。
有點無聊。
她安靜地坐在沙發上，電視機裏聯歡晚會已經開始，暖色的一切交織在屏幕，一片祥和熱鬧，可自己怎麽也感受不到那份舉國同慶的歡樂。
主持人笑語闌珊地在說什麽已經聽不清，身體裏只剩一個孤單的自己，外界的一切信號都被屏蔽。
晚上九點多鐘，一般是年夜飯吃到盡興的時候，外面的煙花漸漸多了起來，此起彼伏，接連不斷。
手機又新來一條靳柯的消息，還是一張照片。
［煙花很美。］
因為天色漆黑的緣故，除了天空裏絢爛的煙花看不到其他景色，李坭回了句“好看。”
［你那邊的煙花呢？］
李坭過去窗臺，擡頭看，現在的煙花很稀疏，沒多少，只有零星的在遠處綻放，部分還被高樓擋到，她回：［還好，有些只能看見一部分。］
隔了一小會兒，靳柯沒了動靜，反倒是餘以夏發來消息，是一條長達六十秒鐘的語音，絮絮叨叨地說一些自己最近在老家過年的“遭遇”，雖然在抱怨，但聽得出來心情還算不錯。
李坭勾唇，打字回她：［聽起來好有意思，玩得開心。］
餘以夏那邊幾乎是秒回，兩人聊了些過年的話題，知道李坭居然沒有回家過，餘以夏別提語氣多低落了，恨不得馬上從老家飛過來陪著李坭一起。
李坭語氣輕松，回她：［有你這份心意就夠了，其實一個人也沒什麽不好，玩手機也是人生一大樂事呀。］
兩人又這麽你儂我儂地聊了會兒，一直都是餘以夏發語音，李坭打字，倒也順暢。
於是這就導致了新消息再次進來的時候，李坭點開彈窗也是順手點開，毫無反應時間。
少年熟悉的聲音混雜著室外的風，還有不遠不近處的鞭炮聲響，明明是手機傳來的聲音，卻仿佛近得就在耳邊，她聽到對方清越的聲音順著電流傳過來：“李坭，擡頭。”
她下意識跟著做。
下一秒，一朵巨大的金色煙花，正好在她的頭頂炸開，照亮她整張臉。
手機頁面被人無意識地停在了輸入那一欄。
李坭正怔楞，還不知作何反應，被剛才燦爛的煙花眩暈的眼睛，半天沒反應過來，準備將視線重新投到手機屏幕時，眼前又發生了巨大的爆鳴聲。
如果說剛才的煙花讓人眼前一亮，那麽現在的只能用整片夜空被驟然點亮來形容。
夜空被一聲巨響撕開，金色的火星直沖上天，在頭頂轟然炸開，千萬道流光傾瀉而下，像把一整個銀河都倒扣在了頭頂。
煙花一朵接一朵盛開，有各種新奇的形狀，紅的、紫的、藍的，把黑夜燒得透亮。
眼前的一切盛大得近乎不真實，仿佛整個世界的熱鬧都聚在了這一刻，在她眼前轟轟烈烈地綻放，而後溫柔地墜落。
寒風吹過，光屑漫天飛舞，零星從窗戶縫擠進來落在肩頭，是煙花碎屑殘留的氣味，空氣裏的這種味道不斷提醒著她，剛才頭頂發生的一切都不是錯覺。
好漂亮，好盛大。
李坭呆了幾秒鐘，視線落回屏幕，對方有一條新的語音消息，她輕輕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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