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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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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印記

靳柯沒否認今天的做法,少年此刻又起了邪性,故意道:“同桌對你掏心掏肺,你要怎麽好好報答我,嗯?”

他彎下腰,那雙棱角分明的眼睛近在咫尺,眼睛擡起來的時候有一層很淺淡的褶,典型的單眼皮,清冽又幹凈。

李坭被他看得莫名不好意思,心虛地轉移視線,回懟道:“我報答你個頭!”

說完久一溜煙地跑了,生怕後面反應過來的靳柯追上她。

少年直起腰,瞇著眼看那道活潑的身影,唇角彎了彎,嘴裏輕輕說了幾個字,除了他自己,誰都沒聽到。

快走到分岔口的時候兩個人沒再鬧騰,都規規矩矩地走著。

李坭忽然想要面對那個自己一直逃避的問題。

身邊的朋友或多或少在熟悉以後都會誇自己漂亮,可這漂亮究竟是真是假,揭開那層偽裝的手段,他們也還會這樣覺得嗎。

如果沒有B市的那件事,她可能會覺得覺得靳柯對自己還挺好,是因為這張還算過得去的臉,可是現在,她不確定了。

如果有一天,自己的臉毫無遮掩地暴露出來,他還會像今天一樣維護她嗎?

而不是會用異樣的眼光來看待自己。

“靳柯,我們談談。”

“說。”

“……我想說B市的事。”

靳柯面色如常:“嗯,你說。”

李坭深吸一口氣,“那天你看到我臉上的印記了,我知道很醜,所以選擇逃避,你也恰好沒有追問我。不知道出於什麽,我其實都很謝謝你。”

“有些事一直裝傻其實很不好。你今天又維護了我一次,所以我想問,如果我一開始就用真實的自己示眾,你還會願意跟我做同桌嗎?”還願意像今天這樣維護我嗎。

少年掀起眼皮,那雙向來清亮疏離的眸子裏多了幾分暖意,仿佛也驅散了一點空氣中的濕冷。

幾個字落下,擲地有聲:“願意啊。”

他接著說:“了解一個人,如果只從外貌,那就太以偏概全了,別人是不是那種人我不能說,但我不是。”

“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是完美的,人無完人。如果說那道印記讓你認為是你的軟肋,其實我更傾向於它是你的勳章。”

“因為,你要比別人有勇氣多了。”

需要很多很多勇氣才能接受它的存在。

少年忽然湊近,語調輕快,又帶著點暧昧,輕輕撫過耳邊,“還有,上次B市的所有話,都作數。”

李坭呆楞住,這段話在她腦子裏翻來覆去地回味,等再回神的時候,少年已經邁著步子走遠,只留下頭頂上殘留的溫熱觸感,以及那道削瘦挺拔的背影被路燈拉得越來越遠。

*

晚上回去,李坭寫作業休息的途中跟餘以夏聊了好一會兒天,大致跟對方講述了下許蘭茹的咄咄逼人,兩個人抱著手機就是一頓不知天地為何物的吐槽大會。

聊畢,視線不自覺停留在手機聊天界面裏那只三花頭像上。

同桌兩人時常會聊一些天,雖然不頻繁但幾乎每天都發點什麽。

比如靳柯在學校某句毒舌惹惱了李坭,晚上回家看到一個相符的表情包她會速速發給對方,上次她發了一個憋紅臉大爆發的表情包,認為非常符合自己的心情,對方也很快回覆自己,速度雖然快,但質量很不盡人意。

靳柯回她兩個字,簡單卻又透露著發自內心的情感:“傻子。”

再比如兩個人在回去路上遇到了喵喵,被靳柯帶回去以後他會拍幾張照片發給李坭,有時候是喵喵低著腦袋喝水,有時候是喵喵爬到了院裏的老桂樹上,再有時候是喵喵窩在某人的懷裏,照片的一角還有一只骨節分明的手,非常好看。

發貓就發貓,發你自己的手幹嘛?雖然我知道你的手長得很好看,李坭在心裏暗自腹誹。

下一秒,屏幕上出現幾個字:[已保存]。

李坭在心裏安慰自己,嗯,我是因為喵喵太可愛了才保存的,沒毛病。

又或者她會問他一些看答案解析也看不懂的題目,一開始還會謙虛尊敬地問一下這位學神,“同桌,請問這道題目怎麽做,能不能幫我看一下[可憐][求求你了]”

再後來,畫風就逐漸演變成了很直接的[圖片][圖片]。

然而靳柯每次都會回她,解題過程都寫在了稿紙上拍過來,隨後會發幾個要點過來,都是他平時跟李坭講過的,看了就差不多能懂。

當然也會有實在看不懂的時候,靳柯會跟她短暫打幾分鐘語音通話講清楚。

唯一一次沒回她,是對方晚上去奧賽班補習,手機沒電,晚一點回去充上電才回覆她。

今天兩個人沒發消息,李坭看著停留在昨天兩個字的聊天框,忍住沒去點開。

晚上十一點多寫完作業她就去外面洗漱,這個點宋嵐已經回房間裏休息,宋菲也在自己房間,客廳黑漆漆的一片,但李坭已經非常熟悉通往衛生間的路,雖然摸黑但走起來很順暢。

來到洗臉池前,頭頂的白熾燈打開,慘白的燈光幽幽地映在臉上,照例刷完牙,李坭拿起旁邊的洗面奶開始洗臉。

臉上的泡沫被清水沖幹凈,露出來一張光滑白凈的臉,唯一的缺點就是臉頰左側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淺褐色胎記,像是一片細長的樹葉,邊緣還帶著分叉,靜靜地覆在臉上。

單看沒什麽,但放在整張臉上,淺褐色胎記和白皙臉頰的對比,無疑引起很大對比,讓人不註意都難。

起先也並不覺得有什麽,又不是缺胳膊少腿,可隨著時間推移,李坭發現並不是這樣,無論怎樣大家都會註意到,無論那些目光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但多多少少都帶著些探究的神色,讓人很不舒服,很別扭。

她厭惡那些探究的打量,好像在看一個異類。

手輕輕覆上那處“殘缺”,她深吸一口氣,試圖驅散心底那些異樣的情緒。

鏡子裏的人,一雙眼睛清澈明亮,泛著琥珀色的光澤,眼尾線條流暢,下垂卻有神,鼻子立挺精致,線條流暢,嘴唇不是上揚的美人唇,微微平直一點,但也算小漂亮。

其實李晟瑉一開始強烈反對李坭在臉上用遮瑕產品蓋住那塊胎記。

但隨著李坭長大,那塊胎記從小時候的一點點漸漸擴散開來,隨便瞟一眼都能註意到的程度,太明顯了。

李晟瑉要面子,一開始覺得小姑娘小小年紀在臉上搗騰化妝品像什麽樣子,但他看重臉面,禁受不住那些同事朋友在李坭臉上打量的目光,於是後來他默認了李坭這種做法,左右又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的化妝,就隨她去了。

時間一長李坭也習慣遮掩,說實話她並不怕被被人看到臉上不尋常的印記,但她更在意的是別人頻頻打量探究的目光,讓人很不舒服,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她不想因為和別人不同的一塊印記就被大家另眼相看。

心思再頓感的人都受不了那種眼神,無論善意與否,有意無意的打量都讓人很難不在意,所以李坭習慣於偽裝自己。

外面天色早就黑透了,街燈是暖黃的,把香樟的影子剪得細碎。路邊店鋪的燈牌還亮著,透過玻璃門能看到裏面的人模糊著身影走來走去。

風卷著點濕冷的潮氣撲在玻璃上,暈開一小片霧。

李坭擡手抹了抹玻璃,把那片模糊的燈影擦得更碎,心裏忽然澀澀的:其實她也想像路燈下那些打鬧的孩子一樣,大大方方把臉露出來,不用在乎別人的眼神,不用在每次出門前對著鏡子,把那塊印記蓋了又蓋……可從小到大那些頻頻投來的目光,早就把她心裏那點勇氣壓得一幹二凈,以前看書看電視劇覺得那些那麽在乎別人目光的人好傻,現在自己卻成了那種傻子。

真是越活越不明白了。

她想起靳柯今天的話,閉上眼。

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擁有這塊印記我已經比別人很有勇氣了,她心想。

第二天,班級一如往常,同學們來教室以後該幹嘛幹嘛,但一到李坭附近,周圍的氣氛還是染上了莫名其妙的詭異。

發生了昨天那檔子事,李坭總覺得大家看她的目光跟平時不太一樣,和以前那些人一樣,帶著赤裸裸的探究,但她無意深究,她還有很多重要的事。

第二節課下有二十分鐘的大課間,許蘭茹踩著鈴聲進了教室,視線第一時間就釘在了李坭身上,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

她直接走到李坭桌旁,聲音不大但也不小,剛好讓周圍一圈同學聽見:“李坭,跟我去辦公室,昨天的事還沒處理完。”

李坭攥緊了筆,指尖微微泛白,她知道,躲不過去,該來的總得來。

然而,就在她起身的瞬間,旁邊的人也合上了書,跟著站了起來。

許蘭茹皺眉:“靳柯,你幹什麽?”

“老師,”少年語氣規矩,眼神坦蕩,“昨天您沒處理完的事,我作為目擊者,有情況要說明。”

許蘭茹一楞,也許是沒料到他會這麽說,一時竟沒法拒絕,只能冷著臉:“一起來。”

辦公室裏,還是昨天那兩位老師。

許蘭茹把門一關,立刻轉向李坭:“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去把臉洗幹凈,寫一份檢討,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否則我直接通知你家長。”

李坭挺直脊背:“老師,我沒有化妝,我不寫檢討,也不會洗臉。”

“你還敢嘴硬——”

許蘭茹剛要發作,靳柯上前一步,站在了李坭身側半步遠的位置,既不算維護,又恰好隔開了老師咄咄逼人的氣勢。

他沒看李坭,只對著許蘭茹,語氣條理清晰、態度恭敬,卻句句占理:

“許老師,首先,學校校規裏確實規定學生不得化妝,但校規也明確要求,處罰需有實證,不得僅憑猜測或匿名舉報定性。”

他頓了頓,聲音平穩繼續:

“李坭同學臉上沒有化妝品殘留,沒有口紅、粉底、眼影的痕跡,您昨天要求她當眾洗臉,已經對她造成了名譽上的影響。如果今天再無實證處罰,傳出去,對班級、對您的教學形象都不好。”

許蘭茹臉色一僵:“我是老師,有沒有化妝我看不出來?”

“您可以看,”靳柯側身,讓開位置,目光淡淡掃過李坭幹凈的側臉,“也可以請辦公室所有老師一起鑒定。如果大家都認定她化妝,我無話可說;如果沒有,那就是匿名誣告,按照校規,誣告同學也是要處理的。”

一句話,直接把許蘭茹架在了規則上。

她當然不敢叫所有老師來驗,萬一真的驗不出,她就是徹底冤枉學生,顏面掃地。

靳柯像是看穿了她的顧慮,又輕輕補了一句,力道恰到好處:

“另外,昨天您在班裏公開說李坭‘求愛、臭美’,已經屬於人身評價不當。如果家長找到學校,或是反映到教務處,影響會更麻煩。”

他語氣始終溫和,沒有半句頂撞,卻每一句都踩在校規、師德、名譽的關鍵點上。

許蘭茹被堵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想發火,可對方是年級重點培養的競賽苗子,說話又滴水不漏,她連發作的由頭都沒有。

這時,彭以娟也適時開口:“許老師,靳柯說得沒錯,校規講究證據,咱們當老師的,也不能委屈了學生。既然沒有實證,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別再追究了。”

兩個臺階遞過來,許蘭茹再不甘心,也只能順著下。

她不甘心地瞪了李坭一眼,語氣生硬:“算你走運,這次就算了,下次再讓我發現,絕不輕饒。”

李坭沒說話,心裏卻松了一大口氣。

走出辦公室,走廊裏沒什麽人。

她停下腳步,看向身旁依舊神色寡淡的少年,小聲說了句:“沒看出來啊,這麽能說會道。”

靳柯側頭看她,眼尾微微彎了點,漫不經心地丟出一句:“你同桌我呢,只是按校規說話。”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以後她再找你麻煩,不用怕。”

李坭望看著他,前段時間心裏那點別扭和窘迫忽然散了。

昨天他不是來看笑話,今天也不是多管閑事。這個人從始至終,都在用最體面、最不動聲色的方式,把她從難堪裏拉了出來。

而這件事,到此徹底結束。

許蘭茹再也沒有找過李坭的麻煩,沒人知道靳柯跟著去辦公室說了什麽,只是從那以後,她再沒明面上針對過班裏的女生,不知道是不是被上面批評了,反正也算有所收斂,大家都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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