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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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順路
周末。
“小坭啊，下午你有空嗎？”飯桌上，宋嵐一邊給宋菲碗裏夾菜一邊擡頭看她。
李坭頓了下，隨後道：“有事嗎，阿姨”
“是這樣，宋菲她爺爺腿摔了住醫院，下午我跟你叔叔要過去照顧，菲菲下午有個活動要去少年宮，她畢竟還小，那地方有點遠，我不太放心，所以想著你能不能送她過去。”宋嵐話說得客氣，也卻是事實，李坭不好推辭，她一貫拒絕不了宋嵐。
她在心裏認命，然後問：“下午幾點？”
宋菲咽下嘴裏的東西，積極地搶過話頭，眼睛亮晶晶的：“下午兩點!”
心底的石頭落下，李坭神色如常，笑了笑說“好”。
少年宮跟舞協不同方向，卻也在同一處地方，離得不算很遠，送完宋菲她剛好折去舞協，差不多三點鐘，時間剛剛好。
飯後李坭要去廚房幫忙，宋嵐擺了擺手讓她去午休，下午好有精神，李坭只好作罷。
人心總是覆雜，初來的時候宋嵐不是很喜歡她，因為家裏總多個人，說得輕快點，是多個碗多雙筷子的事，但心底不是很願意，再怎麽樣都別扭。住進宋家這些天，李坭很懂事，經常幫她分擔家務，很多時候比宋菲都有眼色，人也安靜不鬧騰，每天回來沒事就待在自己那間小房間，就算想說也讓人找不到能說的點。
但實際上這就是一種維系在李坭跟宋家之間的某種平衡，暫時不會被打破的和諧。
“姐姐，我們走吧!”宋菲從墻邊冒出個頭，但又不太敢直接進來李坭的房間，她的門正開著。
“好，稍等我一下。”李坭從衣櫃抽了件淺灰色衛衣外套套上，拿了舞蹈包向外走。
路上，宋菲眨了眨眼睛，小姑娘那雙水靈的大眼睛裏透著聰慧，她神秘兮兮道：“姐姐，你要去幹嘛呀？”
宋菲已經跟李坭很熟，她雖然小人，但腦子特別活絡，性格也屬於偏外放，很大程度跟她的家庭有關，宋嵐總是給這個女兒很多關心，平時的日常生活中總是能見到她們母女關系很親近，宋菲的父親雖然工作忙，可也會抽時間陪宋菲，帶她出去吃飯，陪著她做一些事，比如釣魚、逛街，這些都支使宋菲的性格很好，並且讓她有底氣和信心去做一些除學習之外喜歡的事。
李坭沒急著回答，“為什麽這麽問”
宋菲癟了癟嘴，“因為你背了包，出去有事才背包，你平時去樓下逛兩圈可從來不背包。”
李坭笑了笑，看著這個比她矮一個頭的妹妹，倒也沒急著否認，雖然相處時間不算很長，但心裏某些程度已經把宋菲當做親妹妹，她容忍也喜歡她那些古靈精怪。
“是呀，姐姐有姐姐的事，送你是我要做的其中一件。”
宋菲眨了眨眼睛，“那你要去幹嘛呀？”
李坭摸了摸她的頭，小姑娘的頭頂圓圓的，發量很多，手感暖烘烘的，“這個就不能告訴你了，乖啊。”
“哦，好吧。”宋菲踢了踢路邊的小石子，又冒出來一個新話題：“姐姐，你會在我們家住多久啊？”
“……我也不知道。”
“你要是我的親姐姐就好了，那你可以送我好多次，還能經常給我講題。”
李坭笑了笑，“我現在又沒走，只要我有時間都可以。”
小孩子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下一秒，宋菲看到不遠處培訓機構的大標，眼睛亮了亮，拉著李坭的胳膊往前走，“到了!這個裏面可漂亮了，姐姐你要進去看看嗎？”
李坭低頭看了眼手腕的手表，時間不算太緊，她點了點頭答應，“可以啊。”
於是就這樣被宋菲拉著進去。
培訓機構是一整層樓，面積很大，裝修簡約大氣，長長的一條走廊進去，空間被分成很多個不同的區域，裏面都是各種類型的特長。
有美術、樂器、播音、舞蹈等等。
李坭這才想起來問她，“你學的什麽來著？”
宋菲不滿地嘟了嘟嘴，“我今天吃飯就說過了，是素描。”
李坭略帶歉意地看她，“抱歉，可能沒聽清。”
“好吧。”宋菲向來對這個姐姐沒什麽轍，人家都說了沒聽清，那就寵著唄。
宋菲領著李坭逛了整個培訓中心，反正距離正式開課還有一會兒，在側廳一副畫面前宋菲停住腳步，興致勃勃拉著李坭跟她講這幅畫有多厲害，“是比我們高好多級的哥哥畫的，而且是一個帥哥哥。”
李坭看著眼前，這幅素描雖然只是黑白畫面，但一眼就能看出畫畫的人功底足夠紮實。物體的形態非常真實自然，光影過渡得柔和又舒服，沒有多餘雜亂的線條，整體幹凈利落。哪怕不懂專業技巧，李坭也能明顯感受到畫得很細膩逼真，立體感很強，讓人一看就覺得這是一幅有水平的好作品。
她點頭道：“嗯，是挺不錯的。”
“畫不錯，還是我不錯”一道熟悉的聲音懶懶響起，李坭瞬間怔楞。
她轉頭，面前的少年穿著一身簡單的灰色衛衣，下面一條運動褲，單肩背著只黑色書包，少年眉目神秀，五官挺拔，揚起眉看她。
李坭沒理他前面那句話，問道：“你怎麽在這？”
“我來上課啊。”
沒等李坭下一句，一股輕微的力道拽著她的衣袖，是宋菲。
小姑娘眨巴著大眼睛，裏面可謂燦若星河，是見到帥哥那種非常自發的亮，她小聲說“姐姐，他就是我說的那個帥哥哥，之前來給我們臨時代過一節課。”然後超小聲地來了一句：“超級厲害!”
李坭現在有點懵，胡亂點了點頭，“啊，這樣。”
宋菲人小鬼大，非常有眼色，看著兩個人認識，轉眼就滴溜溜地走遠，不忘跟李坭揮手：“姐姐我先進去啦！晚上不用接我，我自己能回去!”
剩下兩個人，李坭解釋：“我來送……妹妹參加活動。”
靳柯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突然，兜裏的手機響了起來，李坭看了下靳柯示意自己接電話，然後點開接聽鍵。
對面林筱西的聲音聽起來挺急，“你今天怎麽現在都沒來”
李坭下意識看了眼手機屏幕的時間，沒到平時訓練的點，她問：“怎麽了嗎？”
“你是不是沒看到群消息啊，今天臨時有變動，有電視臺的來拍攝，老師讓我們早點來，就中午那會兒發的通知。”
李坭怔楞了下，接著也著急起來，聲音帶了點不自覺的急迫：“我沒看到通知，現在就趕過來。”
掛了電話，她馬上想著怎麽過去，本來計劃走二十多分鐘過去，時間就剛好，但現在顯然來不及。
而且這地方居然有點偏僻，公交站不在附近，得走個一段距離才能過去，到時候還要等車，等她過去都何年何月了。
少年站她面前，從剛才的幾句對話裏多多少少也聽出來李坭現在挺著急的，問道：“要去哪”
李坭也沒藏著掖著，“舞協。”
“我送你。”
李坭楞了楞，少年看著她，點了點頭示意，“還不走”
雖然不明白靳柯怎麽送她，但李坭還是條件反射地跟著對方走了，因為靳柯的語氣實在靠譜，有種不容置喙的味道。
兩人下了樓李坭總算知道對方怎麽送她了，街邊正停著一輛憨態可掬的小電驢。
……還是粉色的。
李坭有點想笑，但是現在有求於人，她還不能太放肆，於是憋著口氣吊在胸腔，上不去下不來，讓人一時半會兒還挺難受的。
不是她笑點低，因為那輛電瓶車顏色實在太特別，再想到靳柯那張不乖張羈的臉，李坭就覺得好笑。
車身中規中矩，但能夠容納兩個人，坐墊後面還跟了個車座。
兩個人相處時間久了，靳柯一看就知道她腦袋裏在想什麽，他解釋道：“不是我的車，別人的，今天剛好給人騎過去。”
“哦，行。”李坭老實巴交地點了點頭，算是認同了這個說法。
靳柯率先坐了上去，他從兜裏掏出電瓶車的鑰匙啟動，兩只手抓在把手上，沖李坭偏頭示意她坐過來。
其實要放在平時李坭還得扭捏一陣，但現在她顧不得那麽多了，也直接跨坐上去，就是跟靳柯保持著一小段距離。
少年的聲音淡淡從前面傳過來，隔著風聲好像很遠卻又很近，“坐好了嗎？”
“好了。”
兩個人坐上去實在是很近，一個轉頭就差點要貼到一起，少年白皙立挺的側臉近在咫尺，下頜線利落流暢，喉結隨著說話輕輕滾動，李坭哪裏跟人這麽近過，就小時候坐在爺爺電動車後座過，其他根本沒有這種時候。
電瓶車在街道上穿行，靳柯的聲音再次從前面傳過來，“大概五分鐘就過去了，我知道一條近路，你別急。”
“好。”李坭一路都扶著屁股下面兩側的電瓶車車身，前面這位她實在不太敢碰。
忽然一個轉彎，感覺車胎都有點打滑，出於求生本能，李坭雙手連忙抱住了前面人的腰。
指尖傳來的觸感清晰——薄薄的衛衣下是少年清瘦卻堅實的脊線，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溫熱的體溫放佛透過布料熨帖著她的指尖，一時間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靳柯在感受到後背陌生的觸感時渾身不自覺地僵了下，李坭反應過來以後松了手，繼續扶著原來的地方。
許久，少年找回聲音，語調依舊清越，“剛才轉彎有點急，你自己抓穩一點。”頓了下，他又補道:“也可以抓著我。”
李坭聽見自己的聲音混雜在風聲裏，“哦，好。”
電瓶車很快，五分鐘就把李坭送到了舞協門口，一路上她時不時看時間，現在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兩分鐘，她飛快地從電瓶車上溜下去，跑出去幾步才回過頭，長發在風中揚成一道飛舞的弧線，有幾捋粘在了微潤的唇邊。
李坭平時很少大笑，但此時因為急切和發自內心的感謝，眼睛因為笑意微微瞇起，眼尾上揚成一個好看的弧度，那笑容短暫卻明亮，
只聽到她喘著氣邊跑邊說：“謝謝。”
靳柯點點頭，目光送著李坭跑進舞協，其實看不出來點頭，因為他頭上還戴著頭盔，但並不滑稽，反而平添莫名的可愛。
直到那道輕盈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他才慢悠悠地取下頭盔，然後把電瓶車停在了門口的停車點。
李坭剛才著急，也沒想著靳柯怎麽就跟自己順路了，實際上對方也來舞協，但兩個人的目的就不同了。
三樓的舞蹈室此刻鬧鬧哄哄，人是滿的，李坭跑上樓飛快去更衣室換好練功服，終於趕在兩點半之前到了舞房。
林筱西正跟旁邊的人聊天，時不時就焦急地往門口一眼，幸好李坭緊趕慢趕還是過來了。
“你終於來了，要是今天這場遲到了，我估計陳主任給你拉黑的心都有了。”林筱西心有餘悸地說。
陳煦是舞協的執行主任，平時負責管理一些後勤的事，他很看中這次的拍攝，播出去就是給整個蘇江舞蹈界的長臉，要是有李坭這種“不守時”的存在，他怎麽也得好好說教一頓。
李坭輕輕拍了拍胸脯給自己順氣，剛才除了在更衣室換衣服一路都是跑的，她覺得自己呼吸都有點困難。
“沒事，到了就行，辛虧沒有提前開始，不然等你趕過來也來不及了。”
話音剛落，靳黎從外面緩緩走進來，女老師穿著一身樸素典雅的長裙，款式簡單卻又不失氣質，她拍了拍手，揚聲對大家說：“都準備好了嗎？”
所有人聚集在一起，都異口同聲地回答：“好了。”
靳黎滿意地點點頭，“大概三分鐘以後我們開始拍攝，有需要的去把桿再拉伸拉伸。”
拍攝長達兩小時，對她們基本功的練習以及省舞進行了各種特寫和拍攝。
今天去舞協沒怎麽練習，主要都是在拍攝，回顧之前學習過的東西，但還是莫名有點累，可能因為同一個動作為了讓拍攝部門得到好的素材，大家擺了好久。
結束以後靳黎留了李坭，路過她身邊的時候用只有兩個人聽到的聲音：“結束來一下辦公室。”
李坭換好衣服後背著包過去辦公室，她輕叩了下門板，“老師，您找我。”
靳黎的辦公室是單人間，裏面比學校那些辦公室配置更好一點，門口有一個柔軟的大沙發，女人正在座位上溫溫柔柔地插花，聞言回過頭，笑道：“你坐。”
李坭依言坐在了沙發邊角的地方，她坐的時候規規矩矩，非常板正，眼睛也不亂瞟，就盯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等著靳黎過來跟她“談話”。
女人依舊是那身素白的長裙，她走過來，一只手輕輕按在李坭肩上，示意她放輕松，“別緊張，我只是想了解你最近的練習情況。”
李坭讓自己因為剛才一瞬間的觸摸而緊繃起來的肌肉輕微放松。
靳黎坐在她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笑道：“最近的練習強度能接受嗎？”
“可以。”
“那就好，因為時間緊張我們最近的練習都比之前加快了很多進度，難免有人跟不上，但據我觀察，你還可以。”
靳黎接著說：“大部分孩子都是舞蹈生，除你和另一個女生之外，我想了解你未來的規劃，我不繞彎，你的舞蹈天賦很好，說得實在點，跟那些每天在學校練習的舞蹈生不相上下，甚至更加優越一點，作為你目前在舞協的負責老師，我有必要了解你的具體情況，但你別緊張，目前我只是做了解，不會影響你今後的任何舞蹈活動和練習。”
李坭扯了扯嘴角，然後緩緩道：“老師，您問吧。”
她在心裏設想過很多次這一天的到來，但卻沒想到如此突然，不是舞蹈生的普通學生走這條路要更更多困難，這些她都明白。
“你應該是喜歡舞蹈的，但為什麽現在還是文化生。你們都是高二的孩子，現在學習強度越來越緊張，舞蹈的練習也不例外，如果要走舞蹈這條路那就要早做打算。”
“因為……家裏的原因，家庭不是很支持我跳舞，但我真的，很喜歡舞蹈。”
“我看過你的個人資料，你是…宋老師推薦的學生，她從前和我是同學。”
李坭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和遲疑，但
靳黎沒註意到，她繼續說道：“她是一位很優秀的舞者。既然是她推薦你過來，我相信你有一定的能力和天賦，所以我想勸勸你。”
“勸我什麽，老師？”李坭聲音平靜，手指卻不自覺地絞著衣服的布料。
“勸你抓住這份天賦，別讓它被現實磋磨掉。”靳黎的目光亮了幾分，裏面蕩漾著柔和的光，“我可以幫你規劃藝考路徑，也能為你爭取免費的專業培訓資源。只要你願意走下去，這些困難，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克服。”
“我見過很多因為家庭的反對而無法走下去這條路的人，但實際上這些人中壓根沒幾個有天賦的，說殘酷點，就算家裏人同意願意又怎樣，舞蹈這條路不是一蹴而就，成功的代價太大了，但你知道有幾個人真正有天賦嗎”
本以為靳黎還要繼續說，但她卻止住了，隨後她利落地遞給李坭一張報名表，“這是市裏新開的‘自由舞者孵化計劃’，全稱叫做自創舞蹈大賽，不看出身，只憑實力。你可以以舞協為平臺，以獨立舞者的身份參賽，為未來這條路奠定基礎。”
李坭盯著宣傳單上那些充滿張力的舞蹈照片，心臟怦怦直跳，她覺得這些日子的恍然和不著調忽然就落地了，充實了。
這一刻，李坭感覺積壓在心底許久的巨石松動了。
她深吸一口氣，鄭重地對靳黎鞠了一躬：“謝謝您，老師，我願意試試。”
靳黎今天這番話無疑給她冥冥中指出一道路，李坭心裏非常感激。
女老師看著眼前的學生，眼底神色不明，隨後笑了笑，“行了，早點回去吧，具體資料稍後我會發給你。”
李坭走在回去的路上，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整個人放佛飄在空裏，落不到實處，但又被一種縹緲的幸福籠罩著，一顆心不上不下的。
但她太年輕，對舞蹈的悟性不夠參透，只能先練習從經典的曲目裏挑選，然後最終選定自己的舞，目前她需要在第一輪的選拔裏拿到入圍名次。
選拔的日子在寒假假期，但李坭一點也不敢松懈。每天下訓後，她都要練到保潔阿姨最後來清掃舞房的時候才離開，連宋嵐都察覺她最近周末在家的時間好像很少，李坭說學校有個學習小組周末要去圖書館學習，宋嵐就這麽被搪塞了過去。
壓腿時的撕裂感、旋轉時的眩暈感，都被李坭咬牙扛了過去，這是她從一開始就習慣的。
靳黎偶爾看到她，會指出她動作裏的不足：“你的身韻還缺了點東西，古典舞講究的是形神兼備，要把情緒融進去。”
當然這是含蓄一點的說法，後來李坭才知道自己不是沒有情緒，自己完全就是面無表情。
她當晚就找了大量古典舞劇的視頻來看。她反覆觀摩屏幕裏舞者的每個細節，一個眼神、一個擡手都藏著故事，李坭舞蹈技巧很高，但總是缺少那麽點感情，說白了就是身體的韻律都很優秀，但就是表情缺少管理，有點生硬，一整支舞跳起來就更明顯了。
李坭有點頭疼，平時看不太出來的缺點在此刻被放大無數倍，而且很影響一支舞蹈整體的觀感，但她又實在不擅長舞臺上那種大方怡然的笑，刻意的時候總覺得挺勉強，用餘以夏的銳評來說，挺命苦的。
李坭心想，表情管理之路道阻且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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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
“小坭啊，下午你有空嗎？”飯桌上，宋嵐一邊給宋菲碗裏夾菜一邊擡頭看她。
李坭頓了下，隨後道：“有事嗎，阿姨”
“是這樣，宋菲她爺爺腿摔了住醫院，下午我跟你叔叔要過去照顧，菲菲下午有個活動要去少年宮，她畢竟還小，那地方有點遠，我不太放心，所以想著你能不能送她過去。”宋嵐話說得客氣，也卻是事實，李坭不好推辭，她一貫拒絕不了宋嵐。
她在心裏認命，然後問：“下午幾點？”
宋菲咽下嘴裏的東西，積極地搶過話頭，眼睛亮晶晶的：“下午兩點!”
心底的石頭落下，李坭神色如常，笑了笑說“好”。
少年宮跟舞協不同方向，卻也在同一處地方，離得不算很遠，送完宋菲她剛好折去舞協，差不多三點鐘，時間剛剛好。
飯後李坭要去廚房幫忙，宋嵐擺了擺手讓她去午休，下午好有精神，李坭只好作罷。
人心總是覆雜，初來的時候宋嵐不是很喜歡她，因為家裏總多個人，說得輕快點，是多個碗多雙筷子的事，但心底不是很願意，再怎麽樣都別扭。住進宋家這些天，李坭很懂事，經常幫她分擔家務，很多時候比宋菲都有眼色，人也安靜不鬧騰，每天回來沒事就待在自己那間小房間，就算想說也讓人找不到能說的點。
但實際上這就是一種維系在李坭跟宋家之間的某種平衡，暫時不會被打破的和諧。
“姐姐，我們走吧!”宋菲從墻邊冒出個頭，但又不太敢直接進來李坭的房間，她的門正開著。
“好，稍等我一下。”李坭從衣櫃抽了件淺灰色衛衣外套套上，拿了舞蹈包向外走。
路上，宋菲眨了眨眼睛，小姑娘那雙水靈的大眼睛裏透著聰慧，她神秘兮兮道：“姐姐，你要去幹嘛呀？”
宋菲已經跟李坭很熟，她雖然小人，但腦子特別活絡，性格也屬於偏外放，很大程度跟她的家庭有關，宋嵐總是給這個女兒很多關心，平時的日常生活中總是能見到她們母女關系很親近，宋菲的父親雖然工作忙，可也會抽時間陪宋菲，帶她出去吃飯，陪著她做一些事，比如釣魚、逛街，這些都支使宋菲的性格很好，並且讓她有底氣和信心去做一些除學習之外喜歡的事。
李坭沒急著回答，“為什麽這麽問”
宋菲癟了癟嘴，“因為你背了包，出去有事才背包，你平時去樓下逛兩圈可從來不背包。”
李坭笑了笑，看著這個比她矮一個頭的妹妹，倒也沒急著否認，雖然相處時間不算很長，但心裏某些程度已經把宋菲當做親妹妹，她容忍也喜歡她那些古靈精怪。
“是呀，姐姐有姐姐的事，送你是我要做的其中一件。”
宋菲眨了眨眼睛，“那你要去幹嘛呀？”
李坭摸了摸她的頭，小姑娘的頭頂圓圓的，發量很多，手感暖烘烘的，“這個就不能告訴你了，乖啊。”
“哦，好吧。”宋菲踢了踢路邊的小石子，又冒出來一個新話題：“姐姐，你會在我們家住多久啊？”
“……我也不知道。”
“你要是我的親姐姐就好了，那你可以送我好多次，還能經常給我講題。”
李坭笑了笑，“我現在又沒走，只要我有時間都可以。”
小孩子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下一秒，宋菲看到不遠處培訓機構的大標，眼睛亮了亮，拉著李坭的胳膊往前走，“到了!這個裏面可漂亮了，姐姐你要進去看看嗎？”
李坭低頭看了眼手腕的手表，時間不算太緊，她點了點頭答應，“可以啊。”
於是就這樣被宋菲拉著進去。
培訓機構是一整層樓，面積很大，裝修簡約大氣，長長的一條走廊進去，空間被分成很多個不同的區域，裏面都是各種類型的特長。
有美術、樂器、播音、舞蹈等等。
李坭這才想起來問她，“你學的什麽來著？”
宋菲不滿地嘟了嘟嘴，“我今天吃飯就說過了，是素描。”
李坭略帶歉意地看她，“抱歉，可能沒聽清。”
“好吧。”宋菲向來對這個姐姐沒什麽轍，人家都說了沒聽清，那就寵著唄。
宋菲領著李坭逛了整個培訓中心，反正距離正式開課還有一會兒，在側廳一副畫面前宋菲停住腳步，興致勃勃拉著李坭跟她講這幅畫有多厲害，“是比我們高好多級的哥哥畫的，而且是一個帥哥哥。”
李坭看著眼前，這幅素描雖然只是黑白畫面，但一眼就能看出畫畫的人功底足夠紮實。物體的形態非常真實自然，光影過渡得柔和又舒服，沒有多餘雜亂的線條，整體幹凈利落。哪怕不懂專業技巧，李坭也能明顯感受到畫得很細膩逼真，立體感很強，讓人一看就覺得這是一幅有水平的好作品。
她點頭道：“嗯，是挺不錯的。”
“畫不錯，還是我不錯”一道熟悉的聲音懶懶響起，李坭瞬間怔楞。
她轉頭，面前的少年穿著一身簡單的灰色衛衣，下面一條運動褲，單肩背著只黑色書包，少年眉目神秀，五官挺拔，揚起眉看她。
李坭沒理他前面那句話，問道：“你怎麽在這？”
“我來上課啊。”
沒等李坭下一句，一股輕微的力道拽著她的衣袖，是宋菲。
小姑娘眨巴著大眼睛，裏面可謂燦若星河，是見到帥哥那種非常自發的亮，她小聲說“姐姐，他就是我說的那個帥哥哥，之前來給我們臨時代過一節課。”然後超小聲地來了一句：“超級厲害!”
李坭現在有點懵，胡亂點了點頭，“啊，這樣。”
宋菲人小鬼大，非常有眼色，看著兩個人認識，轉眼就滴溜溜地走遠，不忘跟李坭揮手：“姐姐我先進去啦！晚上不用接我，我自己能回去!”
剩下兩個人，李坭解釋：“我來送……妹妹參加活動。”
靳柯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突然，兜裏的手機響了起來，李坭看了下靳柯示意自己接電話，然後點開接聽鍵。
對面林筱西的聲音聽起來挺急，“你今天怎麽現在都沒來”
李坭下意識看了眼手機屏幕的時間，沒到平時訓練的點，她問：“怎麽了嗎？”
“你是不是沒看到群消息啊，今天臨時有變動，有電視臺的來拍攝，老師讓我們早點來，就中午那會兒發的通知。”
李坭怔楞了下，接著也著急起來，聲音帶了點不自覺的急迫：“我沒看到通知，現在就趕過來。”
掛了電話，她馬上想著怎麽過去，本來計劃走二十多分鐘過去，時間就剛好，但現在顯然來不及。
而且這地方居然有點偏僻，公交站不在附近，得走個一段距離才能過去，到時候還要等車，等她過去都何年何月了。
少年站她面前，從剛才的幾句對話裏多多少少也聽出來李坭現在挺著急的，問道：“要去哪”
李坭也沒藏著掖著，“舞協。”
“我送你。”
李坭楞了楞，少年看著她，點了點頭示意，“還不走”
雖然不明白靳柯怎麽送她，但李坭還是條件反射地跟著對方走了，因為靳柯的語氣實在靠譜，有種不容置喙的味道。
兩人下了樓李坭總算知道對方怎麽送她了，街邊正停著一輛憨態可掬的小電驢。
……還是粉色的。
李坭有點想笑，但是現在有求於人，她還不能太放肆，於是憋著口氣吊在胸腔，上不去下不來，讓人一時半會兒還挺難受的。
不是她笑點低，因為那輛電瓶車顏色實在太特別，再想到靳柯那張不乖張羈的臉，李坭就覺得好笑。
車身中規中矩，但能夠容納兩個人，坐墊後面還跟了個車座。
兩個人相處時間久了，靳柯一看就知道她腦袋裏在想什麽，他解釋道：“不是我的車，別人的，今天剛好給人騎過去。”
“哦，行。”李坭老實巴交地點了點頭，算是認同了這個說法。
靳柯率先坐了上去，他從兜裏掏出電瓶車的鑰匙啟動，兩只手抓在把手上，沖李坭偏頭示意她坐過來。
其實要放在平時李坭還得扭捏一陣，但現在她顧不得那麽多了，也直接跨坐上去，就是跟靳柯保持著一小段距離。
少年的聲音淡淡從前面傳過來，隔著風聲好像很遠卻又很近，“坐好了嗎？”
“好了。”
兩個人坐上去實在是很近，一個轉頭就差點要貼到一起，少年白皙立挺的側臉近在咫尺，下頜線利落流暢，喉結隨著說話輕輕滾動，李坭哪裏跟人這麽近過，就小時候坐在爺爺電動車後座過，其他根本沒有這種時候。
電瓶車在街道上穿行，靳柯的聲音再次從前面傳過來，“大概五分鐘就過去了，我知道一條近路，你別急。”
“好。”李坭一路都扶著屁股下面兩側的電瓶車車身，前面這位她實在不太敢碰。
忽然一個轉彎，感覺車胎都有點打滑，出於求生本能，李坭雙手連忙抱住了前面人的腰。
指尖傳來的觸感清晰——薄薄的衛衣下是少年清瘦卻堅實的脊線，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溫熱的體溫放佛透過布料熨帖著她的指尖，一時間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靳柯在感受到後背陌生的觸感時渾身不自覺地僵了下，李坭反應過來以後松了手，繼續扶著原來的地方。
許久，少年找回聲音，語調依舊清越，“剛才轉彎有點急，你自己抓穩一點。”頓了下，他又補道:“也可以抓著我。”
李坭聽見自己的聲音混雜在風聲裏，“哦，好。”
電瓶車很快，五分鐘就把李坭送到了舞協門口，一路上她時不時看時間，現在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兩分鐘，她飛快地從電瓶車上溜下去，跑出去幾步才回過頭，長發在風中揚成一道飛舞的弧線，有幾捋粘在了微潤的唇邊。
李坭平時很少大笑，但此時因為急切和發自內心的感謝，眼睛因為笑意微微瞇起，眼尾上揚成一個好看的弧度，那笑容短暫卻明亮，
只聽到她喘著氣邊跑邊說：“謝謝。”
靳柯點點頭，目光送著李坭跑進舞協，其實看不出來點頭，因為他頭上還戴著頭盔，但並不滑稽，反而平添莫名的可愛。
直到那道輕盈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他才慢悠悠地取下頭盔，然後把電瓶車停在了門口的停車點。
李坭剛才著急，也沒想著靳柯怎麽就跟自己順路了，實際上對方也來舞協，但兩個人的目的就不同了。
三樓的舞蹈室此刻鬧鬧哄哄，人是滿的，李坭跑上樓飛快去更衣室換好練功服，終於趕在兩點半之前到了舞房。
林筱西正跟旁邊的人聊天，時不時就焦急地往門口一眼，幸好李坭緊趕慢趕還是過來了。
“你終於來了，要是今天這場遲到了，我估計陳主任給你拉黑的心都有了。”林筱西心有餘悸地說。
陳煦是舞協的執行主任，平時負責管理一些後勤的事，他很看中這次的拍攝，播出去就是給整個蘇江舞蹈界的長臉，要是有李坭這種“不守時”的存在，他怎麽也得好好說教一頓。
李坭輕輕拍了拍胸脯給自己順氣，剛才除了在更衣室換衣服一路都是跑的，她覺得自己呼吸都有點困難。
“沒事，到了就行，辛虧沒有提前開始，不然等你趕過來也來不及了。”
話音剛落，靳黎從外面緩緩走進來，女老師穿著一身樸素典雅的長裙，款式簡單卻又不失氣質，她拍了拍手，揚聲對大家說：“都準備好了嗎？”
所有人聚集在一起，都異口同聲地回答：“好了。”
靳黎滿意地點點頭，“大概三分鐘以後我們開始拍攝，有需要的去把桿再拉伸拉伸。”
拍攝長達兩小時，對她們基本功的練習以及省舞進行了各種特寫和拍攝。
今天去舞協沒怎麽練習，主要都是在拍攝，回顧之前學習過的東西，但還是莫名有點累，可能因為同一個動作為了讓拍攝部門得到好的素材，大家擺了好久。
結束以後靳黎留了李坭，路過她身邊的時候用只有兩個人聽到的聲音：“結束來一下辦公室。”
李坭換好衣服後背著包過去辦公室，她輕叩了下門板，“老師，您找我。”
靳黎的辦公室是單人間，裏面比學校那些辦公室配置更好一點，門口有一個柔軟的大沙發，女人正在座位上溫溫柔柔地插花，聞言回過頭，笑道：“你坐。”
李坭依言坐在了沙發邊角的地方，她坐的時候規規矩矩，非常板正，眼睛也不亂瞟，就盯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等著靳黎過來跟她“談話”。
女人依舊是那身素白的長裙，她走過來，一只手輕輕按在李坭肩上，示意她放輕松，“別緊張，我只是想了解你最近的練習情況。”
李坭讓自己因為剛才一瞬間的觸摸而緊繃起來的肌肉輕微放松。
靳黎坐在她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笑道：“最近的練習強度能接受嗎？”
“可以。”
“那就好，因為時間緊張我們最近的練習都比之前加快了很多進度，難免有人跟不上，但據我觀察，你還可以。”
靳黎接著說：“大部分孩子都是舞蹈生，除你和另一個女生之外，我想了解你未來的規劃，我不繞彎，你的舞蹈天賦很好，說得實在點，跟那些每天在學校練習的舞蹈生不相上下，甚至更加優越一點，作為你目前在舞協的負責老師，我有必要了解你的具體情況，但你別緊張，目前我只是做了解，不會影響你今後的任何舞蹈活動和練習。”
李坭扯了扯嘴角，然後緩緩道：“老師，您問吧。”
她在心裏設想過很多次這一天的到來，但卻沒想到如此突然，不是舞蹈生的普通學生走這條路要更更多困難，這些她都明白。
“你應該是喜歡舞蹈的，但為什麽現在還是文化生。你們都是高二的孩子，現在學習強度越來越緊張，舞蹈的練習也不例外，如果要走舞蹈這條路那就要早做打算。”
“因為……家裏的原因，家庭不是很支持我跳舞，但我真的，很喜歡舞蹈。”
“我看過你的個人資料，你是…宋老師推薦的學生，她從前和我是同學。”
李坭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和遲疑，但
靳黎沒註意到，她繼續說道：“她是一位很優秀的舞者。既然是她推薦你過來，我相信你有一定的能力和天賦，所以我想勸勸你。”
“勸我什麽，老師？”李坭聲音平靜，手指卻不自覺地絞著衣服的布料。
“勸你抓住這份天賦，別讓它被現實磋磨掉。”靳黎的目光亮了幾分，裏面蕩漾著柔和的光，“我可以幫你規劃藝考路徑，也能為你爭取免費的專業培訓資源。只要你願意走下去，這些困難，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克服。”
“我見過很多因為家庭的反對而無法走下去這條路的人，但實際上這些人中壓根沒幾個有天賦的，說殘酷點，就算家裏人同意願意又怎樣，舞蹈這條路不是一蹴而就，成功的代價太大了，但你知道有幾個人真正有天賦嗎”
本以為靳黎還要繼續說，但她卻止住了，隨後她利落地遞給李坭一張報名表，“這是市裏新開的‘自由舞者孵化計劃’，全稱叫做自創舞蹈大賽，不看出身，只憑實力。你可以以舞協為平臺，以獨立舞者的身份參賽，為未來這條路奠定基礎。”
李坭盯著宣傳單上那些充滿張力的舞蹈照片，心臟怦怦直跳，她覺得這些日子的恍然和不著調忽然就落地了，充實了。
這一刻，李坭感覺積壓在心底許久的巨石松動了。
她深吸一口氣，鄭重地對靳黎鞠了一躬：“謝謝您，老師，我願意試試。”
靳黎今天這番話無疑給她冥冥中指出一道路，李坭心裏非常感激。
女老師看著眼前的學生，眼底神色不明，隨後笑了笑，“行了，早點回去吧，具體資料稍後我會發給你。”
李坭走在回去的路上，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整個人放佛飄在空裏，落不到實處，但又被一種縹緲的幸福籠罩著，一顆心不上不下的。
但她太年輕，對舞蹈的悟性不夠參透，只能先練習從經典的曲目裏挑選，然後最終選定自己的舞，目前她需要在第一輪的選拔裏拿到入圍名次。
選拔的日子在寒假假期，但李坭一點也不敢松懈。每天下訓後，她都要練到保潔阿姨最後來清掃舞房的時候才離開，連宋嵐都察覺她最近周末在家的時間好像很少，李坭說學校有個學習小組周末要去圖書館學習，宋嵐就這麽被搪塞了過去。
壓腿時的撕裂感、旋轉時的眩暈感，都被李坭咬牙扛了過去，這是她從一開始就習慣的。
靳黎偶爾看到她，會指出她動作裏的不足：“你的身韻還缺了點東西，古典舞講究的是形神兼備，要把情緒融進去。”
當然這是含蓄一點的說法，後來李坭才知道自己不是沒有情緒，自己完全就是面無表情。
她當晚就找了大量古典舞劇的視頻來看。她反覆觀摩屏幕裏舞者的每個細節，一個眼神、一個擡手都藏著故事，李坭舞蹈技巧很高，但總是缺少那麽點感情，說白了就是身體的韻律都很優秀，但就是表情缺少管理，有點生硬，一整支舞跳起來就更明顯了。
李坭有點頭疼，平時看不太出來的缺點在此刻被放大無數倍，而且很影響一支舞蹈整體的觀感，但她又實在不擅長舞臺上那種大方怡然的笑，刻意的時候總覺得挺勉強，用餘以夏的銳評來說，挺命苦的。
李坭心想，表情管理之路道阻且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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