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文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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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文姍
中午下訓，李坭和餘以夏占好了座位，某兩位大爺後來才姍姍來遲。
因為食堂中午人很多，他們四個決定每次吃飯兩個人來占座，四個人輪著來。
兩女生都點好了飯，剛落座沒一會兒，察覺到對面座椅拉開的動靜，李坭仰頭問道：“你們幹嘛去了，怎麽才來”
宮雙一面拉開椅子，一面放下餐碟，說道：“去了趟器材室，教官抓幾個壯丁過去當免費勞動力，非常不巧，我們倆就被逮著了。”
餘以夏一邊挑揀餐碟裏那道辣椒炒雞丁的辣椒，一邊說：“你倆要是再不來，對面這兩個座位可就沒了。”
李坭點點頭：“是這樣的，知道嗎，過去好幾個人都在覬覦這兩座位。”
靳柯慢悠悠道：“那我們倆真是謝謝你們了啊。”
“快吃吧，下午還得訓呢，吃完早點回去休息。”李坭眼看面前這話題無窮無盡，說了半天飯還沒進嘴，打斷道。
幾個人吃了會兒，旁邊多了道人影。
食堂都是四椅一桌，每條長椅坐兩個人，椅子之間有點空隙進人，女生就站在靳柯旁邊。
女生主動打招呼：“嗨，又遇見了，靳柯。”
少年聞言擡頭，瞥過去一眼，語氣不冷不熱：“嗯。”
然而女生沒有打完招呼就走，這個座位原來的學生前不久吃完離開，她站定在這兒，“我看那邊沒位置了，可以跟你們拼一下嗎？”
“……”
靳柯也沒不讓別人坐的理由，更何況食堂這麽多人，他沒說什麽，宮雙也默認他同意了。
對面兩個女生一時間沒說話，餘以夏不知道說什麽，李坭則根本不想擡頭。
“你們好，我叫文姍，附中藝術班的。”
如果說之前李坭心裏的感覺是若有若無的不自在，那麽現在，那股寒意徹徹底底地爬上脊背，像是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帶給人的只有兜頭徹尾的冷。
宮雙想起來之前才藝表演的時候見過，他本來就話多，不怕生，主動問道：“你是不是之前在臺上表演過才藝看著眼熟。”
“你記性真好，我之前是上臺表演過一次。”文姍笑著承認，女生笑起來嘴角的梨渦揚起來，那雙杏眼格外漂亮，但細究就會覺得那笑容太有目的性，看多了就會覺得不舒服。
她把目光移向李坭，“同學，我們之前是不是在哪裏見過，總覺得你很眼熟。”
面前的餐碟裏，米飯只吃了一半就戛然而止，剩下的菜在文姍出現以後基本沒怎麽動，李坭也徹底沒了胃口。
文姍說話的時候她一直低著頭專註地吃面前的土豆雞塊，現在一點也吃不下了。
李坭淡淡擡起頭直視面前的女生，那雙眼睛裏是平時沒有的冷淡和疏離，琥鉑色的瞳孔閃著疏冷的細碎光影，細看還能發現，帶著幾分漠然的審視，以及敵意。
平時她總是溫溫和和的，跟誰也起不了沖突，讓人不知不覺中忽略了她原來的長相，其實李坭的臉單看是非常具有攻擊性的長相。
她是標準的鵝蛋臉，單眼皮一般眼睛都不會太大，但李坭瞳仁漂亮，連帶著整雙眼睛都有神生動，眼尾細窄微微上揚，單眼皮反而成為優點，打量別人的時候為整張臉增添了幾分冷淡和疏離感。
此刻她擡起頭淡淡瞥了眼面前的女生，那一眼說不上是不屑還是嘲諷，總之稱不上是善意的，李坭鮮少露出這種敵意的情緒，還是擺在明面上。
她面目平靜地吐出四個字，語調意味不明：“誰知道呢。”
接著她把餐碟從桌子上拎起來，“我吃完了，先走了。”然後她迎上餘以夏可憐兮兮的目光，妥協道：“外面等你。”
李坭利落地端起餐碟放到回收處，向著門口走過去，沒再看身後神色各異的幾個人，實際上她因為某種情緒的渲染，後背不自覺僵直，感覺有千萬條針眼在註視自己，只想快點逃離。
文姍的興致減少一半，但沒急著離開，跟其他人聊了簡單幾句無關痛癢的話以後，有意無意道：“剛才那位同學好像心情不太好。”
餘以夏睜眼說瞎話：：“沒有吧，我好像沒註意到啊。”隨後狠狠淡淡瞥了宮雙一眼，男生的腦子反應前所未有的快，連忙應聲：“確實是，我也沒太註意。”
靳柯斯斯文文地扒著面前的飯菜，並未應聲，那雙眼睛低垂，專註地對著餐碟裏的魚香肉絲，沒人看清他眼底的神情。
一桌四個人，心思各異。
文姍自覺沒趣，也沒再跟剩下兩個人主動挑起話頭，找了個借口就離開了。
她一走，餘以夏和宮雙福至心靈地對視一眼：“有貓膩。”
食堂門前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人流量沒有之前多，學生們吃完飯三三兩兩地從裏面出來，勾肩搭背或者手挽手說著些什麽。
李坭坐在旁邊小花園的長椅上，垂眸想起一些斷斷續續的畫面，原本埋藏在記憶深處的東西，又這樣幡然浮現。
文姍，這個名字太深刻了。
原以為會隨著歲月的流逝慢慢消失，但現實有時候像戲劇，未知的事物以及意料之外的事物總是突然出現，讓人措手不及。
李坭小學在市一小上，當時一個年級四個班級，文姍和她一個班。
班級裏總有一些小孩出類拔萃，是家長和老師心尖上的香餑餑，哪個都喜歡，而文姍就是這樣的存在，學習好，長得漂亮，能說會道，小小年紀就情商高得可怕，哄得老師家長一提到她就喜笑顏開。
李坭呢，學習在班裏中不溜秋，偏偏性格也是家長老師那兒不討好的那一類，嘴笨更何況她也不愛主動說話，因為這個環境對她也實在太不好了。
那時候的她，有點木訥，甚至呆板。
班上每次有什麽活動，一定會有文姍被老師挑選任職的份。比如有一次邀請家長來學校，個別小朋友準備節目給大家表演，老師說大家有想法的自主報名，最終報上去五個人。
有人講故事，有人唱歌，有人朗誦。
文姍作為領讀帶著大家一起讀，小女孩穿著粉色的小裙子在臺上大聲地有感情地朗讀，家長們和各自的孩子在一個座位上，家長坐著，孩子們站在旁邊。
那首詩歌叫做《明月》。
所以小同學有感情地朗讀完後，李坭原本以為李晟瑉會誇自己，但對方來了一句：“領讀的同學叫什麽，你看人家多厲害，那個小姑娘讀得真好啊，聲音洪亮又清楚，你學著點兒。”
這還沒完，李晟瑉頓了頓又想起來接著問：“為什麽人家是領讀你就不是”
李坭說這是自願的，況且一個班就選一個而已，再說看著文姍在家長們面前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她就不舒服，因為她覺得這個女生沒有他們認為的那麽好。
那時候善惡觀不清晰，但潛意識就是隱隱覺得不舒服，不喜歡。
時間太久遠，忘記是在那次家長會之前還是之後了，文姍總是有意無意在班級帶頭排擠李坭，而李坭沒有意識到這是一種霸淩，一切都懵懵懂懂，但唯一清晰的念頭是——沒有人願意和自己玩。
女生們都被文姍拉幫結派，拉到了她的陣營裏，李坭在這個班的女生團體裏顯得是那麽格格不入。
每次手工課，李坭都只能和班上落單的幾個男孩子一起拼湊在一個桌子上被迫一起；下樓玩滑滑梯的時候，在老師說解散以後沒有人願意和自己一起玩，無論如何她總是一個人。
而一開始李坭確實認為文姍和大家一樣，都以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不喜歡自己，小孩子的邪惡心思往往展現的毫無理由，就好像有時候喜歡一個人討厭一個人並不需要具體確切的原因。
直到有一次，她撞破了文姍跟其他人說話。
“那個李坭楞楞的，看起來好傻。”
“就是就是，每天頭上紮一堆小辮子醜死了!”
“上次我們假裝跟她玩捉迷藏，她居然真的一直藏著，文姍你太聰明啦!”
女生清亮活潑的聲音響起，滿是得意：“那當然了!”
那是有一次課間活動，文姍依舊和她的一群好朋友鬧作一團，大家都在操場上玩鬧，李坭格格不入地一個人安靜坐在臺階旁邊看著她們。
忽然，面前出現一道身影，文姍笑意盈盈地看著她，熱情地邀請道：“我們捉迷藏缺人，你可以和我們一起嗎？”
李坭當時楞楞的，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好不容易有同學願意主動跟自己玩游戲，她覺得很受寵若驚。
大家根據手心手背安排好了哪些人藏起來，哪些人躲起來。
一共五六個人，李坭被分在了躲藏的隊伍裏。
但她不知道，其實除了她所有人都事先已經說好，等她藏起來以後大家不去找她，看她能待到什麽時候。
大家在教學樓前一哄而散，李坭心裏有著小小的雀躍，聽到倒數聲後飛快地跑向教學樓裏躲藏起來。
那段時間的教學樓裏沒有老師上課，還空出來很多空教室，李坭就躲在了一間空教室的講臺後面。
那時候的講臺是木制的，除了上面放東西的臺面，下面很大空間都是空的，剛好夠一個人蹲在下面藏起來，從外面根本看不到有人，於是李坭就藏在了下面。
她等啊等，等了很久都沒人過來找她。
可能那天真的很倒黴，天公不作美，那一層樓的上課鈴聲正好壞了，她沒有聽到鈴聲響起，內心雖然十分焦灼地等待有人來找她，但也還是老老實實地藏著。
漫長的等待實在太煎熬，李坭心裏隱隱約約覺得有點心慌，最後她走了出來，發現整個教學樓的走廊裏空無一人。
只有從各個教室裏傳出老師教學以及學生們的朗朗讀書聲，原來已經上課了。
她飛快地跑到班級門口，講臺上，數學老師正在講著數學題，她喊了聲“報告”，一時間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鴉雀無聲。
女老師帶著責備的尖銳的聲音想起來：“你還知道回來上課”
李坭默默低下頭沒說話。
因為她沒有什麽可以辯解的。
說自己沒聽到上課鈴聲所以遲到了，還是說自己跟他們玩捉迷藏沒人來找自己。
文姍還有那群人都安然無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臉看熱鬧的表情，李坭雖然遲鈍，但她能夠理解這些表情的含義，他們都取笑她，討厭她，敵對她。
一起玩也是假的。
數學老師沒讓她進來，而是厲聲說道：“你還知道自己是個學生嗎？上課時間不知道回教室，在外面野什麽？這節課不許進來，給我站在外面!”
於是李坭就灰溜溜地在教室門外站了那麽一節課。
下課後，數學老師從班級出來，瞥了她一眼就走了，嘴裏嘀咕著：“哪裏還像個學生的樣子？”
李坭回到教室，沒有質問他們為什麽沒有來找自己，為什麽要露出衣服幸災樂禍的表情，有時候答案不言而喻。
她只是想著，以後不要跟她們一起玩了。
後來知道文姍主使這件事以後，她沒表現出太大反應，只是比以前更安靜了。
但文姍不肯罷休，有一群朋友整天圍在自己周圍並不能讓她滿足，她又想著欺負話不多的李坭了。
周五班級大掃除，只有值日生留在教室裏打掃衛生，老師讓剩下的同學都在教室外的走廊排好隊站成兩列等待放學。
“都不許說話啊，走廊裏面不許大聲喧嘩，還有班級沒有下課呢。”老師往隊伍裏瞥了眼，然後點名文姍和另一個女生，“你們兩個監督一下紀律，誰說話就告訴我。”
兩個女生走出隊列，開始前前後後地巡邏。
那時候這種差事都是輪到老師的得力助手才能當的，兩個人面子上也覺得有光，老師下達的命令無異於聖旨，她們兢兢業業地看管隊列裏的同學。
原本吵鬧的聲音一下子收了，學生總是懼怕老師，更懼怕犯事被老師抓住，話多的同學一下子收斂了很多。
但每個班級總有那麽幾個不老實的人，調皮得緊，於是很快，有兩三個男生被文姍和另一個女生揪了出來。
李坭待在隊伍裏靜靜站著等待放學，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是文姍，旁邊是另一個女生。
“怎麽了？”
女生氣勢洶洶：“你說話了!”
李坭百口莫辯，莫名其妙：“我沒有。”
文姍問李坭前面的女生，“她說話了嗎？”
前面的女生是文姍平時玩得好的女生，聞言她頓了下，接著平靜地開口指認：“我聽見她說話了。”
文姍抓著她的胳膊拉扯，試圖把李坭拉出隊列：“你快出來，她都說你說話了，不要狡辯。”
李坭也很犟，沒做就是沒做，她死活不願意從隊列裏出來，死死站在原地不動，任憑文姍怎麽拉也沒用。
正巧班主任在不遠處跟別班老師說話，註意到這邊的動靜過來看。
“怎麽回事”
文姍拽著李坭的胳膊沒放，告狀道：“老師，李坭說話了還不承認!”
小姑娘死死咬著唇，周圍都是各種探究打量的目光，胳膊上被人狠狠拉住的勁還沒松，她也沒感覺似的，只是一字一句地為自己辯解：“老師，我沒有。”
後來每每回想起來，在當時的這句話都顯得多麽蒼白無敵。
老師在沒乎太多，懶得去深究李坭到底說沒說話，因為平時看文姍在班裏學習好性格好，潛意識裏很自然地偏向這種自信大方的好學生，於是說道：“說了就說了，趕緊出來吧。”
與此同時，兩只胳膊都被人同時拽著，李坭就這樣硬生生地被拉了出來，跟幾個男生站在墻根罰站。
文姍一臉的洋洋得意，李坭只能認命。
最後放學鈴響起，老師帶頭走在最前面，領著一群二年級的小朋友下樓去校門口站隊，絲毫沒想起還在罰站著的幾個同學。
其中一個罰站的男生問道：“誒，我們要跟著一起嗎？”
“不知道啊。”
“放學了，我們跟著去吧。”
另一個男生插道：“可是老師沒說什麽啊，我們是不是還得繼續站著”
李坭沒說話，默默地靠在墻邊。
放學以後教室門大多關著，只有幾扇虛掩的窗戶透進來細碎斑駁的暮色，樓梯裏的聲控燈沒亮，只回蕩著幾個小孩子細細碎碎的說話聲。
她看向一旁空蕩的樓梯拐角，再往那邊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昏暗，很像鬼故事裏會發生一些恐怖故事的情節地點，她在心裏這樣想著。
李坭當時的想法也是這樣，老師沒有說話可能就是讓他們繼續罰站，最終一時間誰也沒走。
隨著時間的推移，暮色漸漸下沈，教學樓內更加昏暗可怖，好像下一秒，就會有一只鬼手撲過來遏住自己的喉嚨。
突然，樓梯間傳來一陣腳步聲，是班主任帶著幾個家長，李坭一眼看到了來接她的人。
丁可蕓神色匆匆地跟在班主任身後，看到李坭後松了口氣。
班主任責備的聲音響起：“你們幾個待在這兒幹什麽？放學不知道回家嗎？”
幾個小朋友安靜如鵪鶉，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麽，總不好說是因為不聽話被拉出來罰站。
下一秒，班主任滿面笑容地朝著幾位家長，為自己的疏忽心虛解釋：“這幾個孩子在隊伍裏面擾亂紀律，被拉出來站了一會兒，結果誰知道放學自己也不知道走，害，真是的。”
那天時間有點晚，幾個家長沒再糾結，各自領著孩子回家。
丁可蕓領著李坭，開口就是質問：“放學不知道回家？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丟了，跟著老師好找一頓。”
小姑娘糯糯的聲音響起：“我不知道要跟著走，老師沒說。”
好在丁可蕓說了幾句之後也沒再繼續發作。
回家以後李晟瑉知道以後怒氣沖沖地：“放學不知道回家，鬼混什麽？”
“而且是跟幾個男生在一起，羞不羞!”
“為什麽人家沒說別人說話，就說你？凡事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你不說話人家能讓你出去罰站”
“丟死人了!”
來來回回都是這些話，後來再說什麽李坭沒印象，但只記得那些話無一例外都在指責自己小小年紀不學好，說再多也無濟於事，於是後來她學會了閉嘴。
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自己當時真的說話了，但是沒有意識到。
想到這兒，李坭不禁擡頭，瞇著眼看著頭頂細碎的光影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再往上是湛藍的天空，原來很多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
可她依舊恍如昨日，一切都歷歷在目。
記憶像是一個閘門，在沒打開之前你不知道裏面有什麽，直到一把鑰匙將它打開，一瞬間，往事奔湧而至。
“今天吃這麽快？”少年慢悠悠走過來，手裏拎著兩盒東西，走近看發現是兩盒豆奶。
李坭偏了偏頭，很好地掩飾了自己落寞的表情，“嗯，沒太大胃口。”
靳柯遞過來其中一盒，是椰子味的。
李坭自然地接過去：“謝謝。”
少年沒問她剛才怎麽突然走了，只是語調平靜，難得沒毒舌，他和往常一樣淡淡說起來一些其他的事情，例如他聽朋友說食堂哪個檔口的菜比較好吃，小道消息說下周回去學校要舉辦什麽活動，諸如此類。
李坭把吸管插入圓形的錫紙層，嘴裏慢慢吸著。
她就這樣坐在長椅上，靜靜聽著靳柯說話，偶爾附和應聲。
兩人一坐一站，從遠處看還挺融洽。
這期間李坭並不是全神貫註聽他說話的，她其實很想問靳柯，他跟文姍什麽關系，看起來好像算熟的，還有告訴他自己不喜歡文姍。
但這些話都只能在心裏想想，如果赤裸裸地說出來很不合時宜，立場也不對。
一個人的性格可能會隨著時間改變，但不影響她還是討厭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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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下訓，李坭和餘以夏占好了座位，某兩位大爺後來才姍姍來遲。
因為食堂中午人很多，他們四個決定每次吃飯兩個人來占座，四個人輪著來。
兩女生都點好了飯，剛落座沒一會兒，察覺到對面座椅拉開的動靜，李坭仰頭問道：“你們幹嘛去了，怎麽才來”
宮雙一面拉開椅子，一面放下餐碟，說道：“去了趟器材室，教官抓幾個壯丁過去當免費勞動力，非常不巧，我們倆就被逮著了。”
餘以夏一邊挑揀餐碟裏那道辣椒炒雞丁的辣椒，一邊說：“你倆要是再不來，對面這兩個座位可就沒了。”
李坭點點頭：“是這樣的，知道嗎，過去好幾個人都在覬覦這兩座位。”
靳柯慢悠悠道：“那我們倆真是謝謝你們了啊。”
“快吃吧，下午還得訓呢，吃完早點回去休息。”李坭眼看面前這話題無窮無盡，說了半天飯還沒進嘴，打斷道。
幾個人吃了會兒，旁邊多了道人影。
食堂都是四椅一桌，每條長椅坐兩個人，椅子之間有點空隙進人，女生就站在靳柯旁邊。
女生主動打招呼：“嗨，又遇見了，靳柯。”
少年聞言擡頭，瞥過去一眼，語氣不冷不熱：“嗯。”
然而女生沒有打完招呼就走，這個座位原來的學生前不久吃完離開，她站定在這兒，“我看那邊沒位置了，可以跟你們拼一下嗎？”
“……”
靳柯也沒不讓別人坐的理由，更何況食堂這麽多人，他沒說什麽，宮雙也默認他同意了。
對面兩個女生一時間沒說話，餘以夏不知道說什麽，李坭則根本不想擡頭。
“你們好，我叫文姍，附中藝術班的。”
如果說之前李坭心裏的感覺是若有若無的不自在，那麽現在，那股寒意徹徹底底地爬上脊背，像是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帶給人的只有兜頭徹尾的冷。
宮雙想起來之前才藝表演的時候見過，他本來就話多，不怕生，主動問道：“你是不是之前在臺上表演過才藝看著眼熟。”
“你記性真好，我之前是上臺表演過一次。”文姍笑著承認，女生笑起來嘴角的梨渦揚起來，那雙杏眼格外漂亮，但細究就會覺得那笑容太有目的性，看多了就會覺得不舒服。
她把目光移向李坭，“同學，我們之前是不是在哪裏見過，總覺得你很眼熟。”
面前的餐碟裏，米飯只吃了一半就戛然而止，剩下的菜在文姍出現以後基本沒怎麽動，李坭也徹底沒了胃口。
文姍說話的時候她一直低著頭專註地吃面前的土豆雞塊，現在一點也吃不下了。
李坭淡淡擡起頭直視面前的女生，那雙眼睛裏是平時沒有的冷淡和疏離，琥鉑色的瞳孔閃著疏冷的細碎光影，細看還能發現，帶著幾分漠然的審視，以及敵意。
平時她總是溫溫和和的，跟誰也起不了沖突，讓人不知不覺中忽略了她原來的長相，其實李坭的臉單看是非常具有攻擊性的長相。
她是標準的鵝蛋臉，單眼皮一般眼睛都不會太大，但李坭瞳仁漂亮，連帶著整雙眼睛都有神生動，眼尾細窄微微上揚，單眼皮反而成為優點，打量別人的時候為整張臉增添了幾分冷淡和疏離感。
此刻她擡起頭淡淡瞥了眼面前的女生，那一眼說不上是不屑還是嘲諷，總之稱不上是善意的，李坭鮮少露出這種敵意的情緒，還是擺在明面上。
她面目平靜地吐出四個字，語調意味不明：“誰知道呢。”
接著她把餐碟從桌子上拎起來，“我吃完了，先走了。”然後她迎上餘以夏可憐兮兮的目光，妥協道：“外面等你。”
李坭利落地端起餐碟放到回收處，向著門口走過去，沒再看身後神色各異的幾個人，實際上她因為某種情緒的渲染，後背不自覺僵直，感覺有千萬條針眼在註視自己，只想快點逃離。
文姍的興致減少一半，但沒急著離開，跟其他人聊了簡單幾句無關痛癢的話以後，有意無意道：“剛才那位同學好像心情不太好。”
餘以夏睜眼說瞎話：：“沒有吧，我好像沒註意到啊。”隨後狠狠淡淡瞥了宮雙一眼，男生的腦子反應前所未有的快，連忙應聲：“確實是，我也沒太註意。”
靳柯斯斯文文地扒著面前的飯菜，並未應聲，那雙眼睛低垂，專註地對著餐碟裏的魚香肉絲，沒人看清他眼底的神情。
一桌四個人，心思各異。
文姍自覺沒趣，也沒再跟剩下兩個人主動挑起話頭，找了個借口就離開了。
她一走，餘以夏和宮雙福至心靈地對視一眼：“有貓膩。”
食堂門前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人流量沒有之前多，學生們吃完飯三三兩兩地從裏面出來，勾肩搭背或者手挽手說著些什麽。
李坭坐在旁邊小花園的長椅上，垂眸想起一些斷斷續續的畫面，原本埋藏在記憶深處的東西，又這樣幡然浮現。
文姍，這個名字太深刻了。
原以為會隨著歲月的流逝慢慢消失，但現實有時候像戲劇，未知的事物以及意料之外的事物總是突然出現，讓人措手不及。
李坭小學在市一小上，當時一個年級四個班級，文姍和她一個班。
班級裏總有一些小孩出類拔萃，是家長和老師心尖上的香餑餑，哪個都喜歡，而文姍就是這樣的存在，學習好，長得漂亮，能說會道，小小年紀就情商高得可怕，哄得老師家長一提到她就喜笑顏開。
李坭呢，學習在班裏中不溜秋，偏偏性格也是家長老師那兒不討好的那一類，嘴笨更何況她也不愛主動說話，因為這個環境對她也實在太不好了。
那時候的她，有點木訥，甚至呆板。
班上每次有什麽活動，一定會有文姍被老師挑選任職的份。比如有一次邀請家長來學校，個別小朋友準備節目給大家表演，老師說大家有想法的自主報名，最終報上去五個人。
有人講故事，有人唱歌，有人朗誦。
文姍作為領讀帶著大家一起讀，小女孩穿著粉色的小裙子在臺上大聲地有感情地朗讀，家長們和各自的孩子在一個座位上，家長坐著，孩子們站在旁邊。
那首詩歌叫做《明月》。
所以小同學有感情地朗讀完後，李坭原本以為李晟瑉會誇自己，但對方來了一句：“領讀的同學叫什麽，你看人家多厲害，那個小姑娘讀得真好啊，聲音洪亮又清楚，你學著點兒。”
這還沒完，李晟瑉頓了頓又想起來接著問：“為什麽人家是領讀你就不是”
李坭說這是自願的，況且一個班就選一個而已，再說看著文姍在家長們面前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她就不舒服，因為她覺得這個女生沒有他們認為的那麽好。
那時候善惡觀不清晰，但潛意識就是隱隱覺得不舒服，不喜歡。
時間太久遠，忘記是在那次家長會之前還是之後了，文姍總是有意無意在班級帶頭排擠李坭，而李坭沒有意識到這是一種霸淩，一切都懵懵懂懂，但唯一清晰的念頭是——沒有人願意和自己玩。
女生們都被文姍拉幫結派，拉到了她的陣營裏，李坭在這個班的女生團體裏顯得是那麽格格不入。
每次手工課，李坭都只能和班上落單的幾個男孩子一起拼湊在一個桌子上被迫一起；下樓玩滑滑梯的時候，在老師說解散以後沒有人願意和自己一起玩，無論如何她總是一個人。
而一開始李坭確實認為文姍和大家一樣，都以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不喜歡自己，小孩子的邪惡心思往往展現的毫無理由，就好像有時候喜歡一個人討厭一個人並不需要具體確切的原因。
直到有一次，她撞破了文姍跟其他人說話。
“那個李坭楞楞的，看起來好傻。”
“就是就是，每天頭上紮一堆小辮子醜死了!”
“上次我們假裝跟她玩捉迷藏，她居然真的一直藏著，文姍你太聰明啦!”
女生清亮活潑的聲音響起，滿是得意：“那當然了!”
那是有一次課間活動，文姍依舊和她的一群好朋友鬧作一團，大家都在操場上玩鬧，李坭格格不入地一個人安靜坐在臺階旁邊看著她們。
忽然，面前出現一道身影，文姍笑意盈盈地看著她，熱情地邀請道：“我們捉迷藏缺人，你可以和我們一起嗎？”
李坭當時楞楞的，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好不容易有同學願意主動跟自己玩游戲，她覺得很受寵若驚。
大家根據手心手背安排好了哪些人藏起來，哪些人躲起來。
一共五六個人，李坭被分在了躲藏的隊伍裏。
但她不知道，其實除了她所有人都事先已經說好，等她藏起來以後大家不去找她，看她能待到什麽時候。
大家在教學樓前一哄而散，李坭心裏有著小小的雀躍，聽到倒數聲後飛快地跑向教學樓裏躲藏起來。
那段時間的教學樓裏沒有老師上課，還空出來很多空教室，李坭就躲在了一間空教室的講臺後面。
那時候的講臺是木制的，除了上面放東西的臺面，下面很大空間都是空的，剛好夠一個人蹲在下面藏起來，從外面根本看不到有人，於是李坭就藏在了下面。
她等啊等，等了很久都沒人過來找她。
可能那天真的很倒黴，天公不作美，那一層樓的上課鈴聲正好壞了，她沒有聽到鈴聲響起，內心雖然十分焦灼地等待有人來找她，但也還是老老實實地藏著。
漫長的等待實在太煎熬，李坭心裏隱隱約約覺得有點心慌，最後她走了出來，發現整個教學樓的走廊裏空無一人。
只有從各個教室裏傳出老師教學以及學生們的朗朗讀書聲，原來已經上課了。
她飛快地跑到班級門口，講臺上，數學老師正在講著數學題，她喊了聲“報告”，一時間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鴉雀無聲。
女老師帶著責備的尖銳的聲音想起來：“你還知道回來上課”
李坭默默低下頭沒說話。
因為她沒有什麽可以辯解的。
說自己沒聽到上課鈴聲所以遲到了，還是說自己跟他們玩捉迷藏沒人來找自己。
文姍還有那群人都安然無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臉看熱鬧的表情，李坭雖然遲鈍，但她能夠理解這些表情的含義，他們都取笑她，討厭她，敵對她。
一起玩也是假的。
數學老師沒讓她進來，而是厲聲說道：“你還知道自己是個學生嗎？上課時間不知道回教室，在外面野什麽？這節課不許進來，給我站在外面!”
於是李坭就灰溜溜地在教室門外站了那麽一節課。
下課後，數學老師從班級出來，瞥了她一眼就走了，嘴裏嘀咕著：“哪裏還像個學生的樣子？”
李坭回到教室，沒有質問他們為什麽沒有來找自己，為什麽要露出衣服幸災樂禍的表情，有時候答案不言而喻。
她只是想著，以後不要跟她們一起玩了。
後來知道文姍主使這件事以後，她沒表現出太大反應，只是比以前更安靜了。
但文姍不肯罷休，有一群朋友整天圍在自己周圍並不能讓她滿足，她又想著欺負話不多的李坭了。
周五班級大掃除，只有值日生留在教室裏打掃衛生，老師讓剩下的同學都在教室外的走廊排好隊站成兩列等待放學。
“都不許說話啊，走廊裏面不許大聲喧嘩，還有班級沒有下課呢。”老師往隊伍裏瞥了眼，然後點名文姍和另一個女生，“你們兩個監督一下紀律，誰說話就告訴我。”
兩個女生走出隊列，開始前前後後地巡邏。
那時候這種差事都是輪到老師的得力助手才能當的，兩個人面子上也覺得有光，老師下達的命令無異於聖旨，她們兢兢業業地看管隊列裏的同學。
原本吵鬧的聲音一下子收了，學生總是懼怕老師，更懼怕犯事被老師抓住，話多的同學一下子收斂了很多。
但每個班級總有那麽幾個不老實的人，調皮得緊，於是很快，有兩三個男生被文姍和另一個女生揪了出來。
李坭待在隊伍裏靜靜站著等待放學，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是文姍，旁邊是另一個女生。
“怎麽了？”
女生氣勢洶洶：“你說話了!”
李坭百口莫辯，莫名其妙：“我沒有。”
文姍問李坭前面的女生，“她說話了嗎？”
前面的女生是文姍平時玩得好的女生，聞言她頓了下，接著平靜地開口指認：“我聽見她說話了。”
文姍抓著她的胳膊拉扯，試圖把李坭拉出隊列：“你快出來，她都說你說話了，不要狡辯。”
李坭也很犟，沒做就是沒做，她死活不願意從隊列裏出來，死死站在原地不動，任憑文姍怎麽拉也沒用。
正巧班主任在不遠處跟別班老師說話，註意到這邊的動靜過來看。
“怎麽回事”
文姍拽著李坭的胳膊沒放，告狀道：“老師，李坭說話了還不承認!”
小姑娘死死咬著唇，周圍都是各種探究打量的目光，胳膊上被人狠狠拉住的勁還沒松，她也沒感覺似的，只是一字一句地為自己辯解：“老師，我沒有。”
後來每每回想起來，在當時的這句話都顯得多麽蒼白無敵。
老師在沒乎太多，懶得去深究李坭到底說沒說話，因為平時看文姍在班裏學習好性格好，潛意識裏很自然地偏向這種自信大方的好學生，於是說道：“說了就說了，趕緊出來吧。”
與此同時，兩只胳膊都被人同時拽著，李坭就這樣硬生生地被拉了出來，跟幾個男生站在墻根罰站。
文姍一臉的洋洋得意，李坭只能認命。
最後放學鈴響起，老師帶頭走在最前面，領著一群二年級的小朋友下樓去校門口站隊，絲毫沒想起還在罰站著的幾個同學。
其中一個罰站的男生問道：“誒，我們要跟著一起嗎？”
“不知道啊。”
“放學了，我們跟著去吧。”
另一個男生插道：“可是老師沒說什麽啊，我們是不是還得繼續站著”
李坭沒說話，默默地靠在墻邊。
放學以後教室門大多關著，只有幾扇虛掩的窗戶透進來細碎斑駁的暮色，樓梯裏的聲控燈沒亮，只回蕩著幾個小孩子細細碎碎的說話聲。
她看向一旁空蕩的樓梯拐角，再往那邊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昏暗，很像鬼故事裏會發生一些恐怖故事的情節地點，她在心裏這樣想著。
李坭當時的想法也是這樣，老師沒有說話可能就是讓他們繼續罰站，最終一時間誰也沒走。
隨著時間的推移，暮色漸漸下沈，教學樓內更加昏暗可怖，好像下一秒，就會有一只鬼手撲過來遏住自己的喉嚨。
突然，樓梯間傳來一陣腳步聲，是班主任帶著幾個家長，李坭一眼看到了來接她的人。
丁可蕓神色匆匆地跟在班主任身後，看到李坭後松了口氣。
班主任責備的聲音響起：“你們幾個待在這兒幹什麽？放學不知道回家嗎？”
幾個小朋友安靜如鵪鶉，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麽，總不好說是因為不聽話被拉出來罰站。
下一秒，班主任滿面笑容地朝著幾位家長，為自己的疏忽心虛解釋：“這幾個孩子在隊伍裏面擾亂紀律，被拉出來站了一會兒，結果誰知道放學自己也不知道走，害，真是的。”
那天時間有點晚，幾個家長沒再糾結，各自領著孩子回家。
丁可蕓領著李坭，開口就是質問：“放學不知道回家？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丟了，跟著老師好找一頓。”
小姑娘糯糯的聲音響起：“我不知道要跟著走，老師沒說。”
好在丁可蕓說了幾句之後也沒再繼續發作。
回家以後李晟瑉知道以後怒氣沖沖地：“放學不知道回家，鬼混什麽？”
“而且是跟幾個男生在一起，羞不羞!”
“為什麽人家沒說別人說話，就說你？凡事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你不說話人家能讓你出去罰站”
“丟死人了!”
來來回回都是這些話，後來再說什麽李坭沒印象，但只記得那些話無一例外都在指責自己小小年紀不學好，說再多也無濟於事，於是後來她學會了閉嘴。
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自己當時真的說話了，但是沒有意識到。
想到這兒，李坭不禁擡頭，瞇著眼看著頭頂細碎的光影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再往上是湛藍的天空，原來很多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
可她依舊恍如昨日，一切都歷歷在目。
記憶像是一個閘門，在沒打開之前你不知道裏面有什麽，直到一把鑰匙將它打開，一瞬間，往事奔湧而至。
“今天吃這麽快？”少年慢悠悠走過來，手裏拎著兩盒東西，走近看發現是兩盒豆奶。
李坭偏了偏頭，很好地掩飾了自己落寞的表情，“嗯，沒太大胃口。”
靳柯遞過來其中一盒，是椰子味的。
李坭自然地接過去：“謝謝。”
少年沒問她剛才怎麽突然走了，只是語調平靜，難得沒毒舌，他和往常一樣淡淡說起來一些其他的事情，例如他聽朋友說食堂哪個檔口的菜比較好吃，小道消息說下周回去學校要舉辦什麽活動，諸如此類。
李坭把吸管插入圓形的錫紙層，嘴裏慢慢吸著。
她就這樣坐在長椅上，靜靜聽著靳柯說話，偶爾附和應聲。
兩人一坐一站，從遠處看還挺融洽。
這期間李坭並不是全神貫註聽他說話的，她其實很想問靳柯，他跟文姍什麽關系，看起來好像算熟的，還有告訴他自己不喜歡文姍。
但這些話都只能在心裏想想，如果赤裸裸地說出來很不合時宜，立場也不對。
一個人的性格可能會隨著時間改變，但不影響她還是討厭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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