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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重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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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重拾

第二天李坭就跟馬蕊初回了電話,雖然給她的考慮時間不急於一時,但有些東西正在被她重拾,滿腔的熱情都想要奉獻給它。

隔周的周末李坭就去了蘇江舞蹈協會報道,馬蕊初手裏有一個推薦名額,把它給了李坭,今年十月,舞協成立了一個實驗班,為了給將來的培優班招選好苗子,不需要學費並且能夠接受舞蹈家靳黎的親自指導,其實無論最終能不能進培優班,在這種配置下很長一段時間的練習都足以是很珍貴的經歷和收獲。

靳黎年輕時是極負盛名的古典舞首席,聽聞她三四歲就初學舞蹈,在這方面的天賦和造詣都不是一般人能夠企及的,十幾歲就編寫出《上官賦》,一舉拿下當年國賽的“金冠獎”。後來當上舞協首席依舊在舞蹈以及劇目編寫方面做出很大貢獻。

蘇江的舞協放眼全國也是數一數二的,一些大型活動表演或者比賽也都在這裏舉行,時常有舞蹈界的大拿蒞臨。

玻璃旋轉門推開,冷調的香氛混著鋼琴版圓舞曲漫過來,淺灰大理石地面映著天花板垂落的水晶燈,碎光落在走廊兩側的落地鏡上,鏡裏隱約能看見舞房裏鋪著的專業地膠,踩上去軟而不陷。

周末的午後,三樓的舞房很安靜,只有隔壁教室傳來的足尖擦過地面的輕響。

李坭握著帆布包帶往裏走,路過展示墻時,瞥見上面掛著的舞鞋造型金屬飾牌,導師和學員演出的鎏金相框——靳黎那張美麗動人的臉龐在上面,已然三十多歲的人,臉上卻沒有皺紋爬過的痕跡,照片上的人笑得那麽端莊優雅。

根據馬蕊初給的消息,實驗班的全體成員在331教室集合,此刻卻沒有一個人在這裏,李坭看了眼時間,下午一點半,集合時間是兩點,她坐在了旁邊等候區的皮質沙發上等,身後擺著同色系的絲絨靠墊,擡手能摸到桌角細膩的圓弧收邊,細節處透著精致。

她就這樣端端正正地坐在這裏,小心地環顧周圍一切讓她覺得格格不入的環境,這是她曾經不敢肖想的事,在這樣的舞協跳舞,像夢一樣。

一點五十的時候剩下的人陸陸續續都來了,因為近一個月的時間都是招募學生的時間,有些人比李坭更早來,已經在這裏集訓兩周多的時間。

粗略一掃,大概三十來個人,姑娘們都背著自己的背包等在門口,認識的互相竊竊私語,不認識的單獨站在一邊安安靜靜,等著老師過來。

這些姑娘都有個特點,身材高挑,形體端正,臉上都透著一股不服輸的氣性,這是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大多數都有的,況且雖然表面平和,但實際上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對手,是將來要跟自己爭奪培優班名額的競爭對手,所以誰也不能給自己松勁,都在暗處默默對別人虎視眈眈。

“早啊,姑娘們。”一個溫柔沈靜的女聲打破了略顯緊張的氛圍。

女老師踩著雙舞鞋就這麽輕飄飄地走了過來,步履無聲,像踩著朵蓮花的仙女似的。

旁邊陸續有人問好:“靳老師。”

“靳老師好。”

靳黎笑了笑,回道:“嗯,你們好。”隨後她環顧了下周圍:“今天來了不少的新面孔呢。”

她輕握著舞房的門把手,隨後一個機械聲音響起:“認證通過,歡迎您。”

下一秒,“哢嗒”一聲門鎖落下,舞房打開了。

舞房推門便見開闊,整面墻的落地鏡嵌在淺灰墻面上,將天花板垂落的三排暖白光盡數反射,角落裏綠植的影子也格外清亮。

舞房是封閉式的沒有窗戶,所以靠著頭頂的燈光來照明,地面鋪著厚度均勻的深棕舞蹈地膠,踩上去帶著恰到好處的回彈,邊緣用銀線勾出舞協的簡約logo,開闊大氣。

“這周新來的同學在我的左手邊集合一下,剩下的同學去更衣室換練功服。”靳黎說完,大家按照要求動作起來。

跟李坭同樣情況的女生有九個,靳黎看著她們,“大家現在去219領取練功服和舞鞋,選好自己的碼數,今天情況緊急,大家領取以後去更衣室換好了再過來,快去吧。”

舞協的練功服上身是黑色的小襯衫,下身是一條咖色的紗褲,非常輕薄簡潔,鏡子裏的少女皮膚白皙,嘴唇粉潤,一雙丹鳳眼眼尾線條流暢,像畫筆恰到好處的筆鋒所就,流暢鋒利的下頜線跳勾勒到脖頸處,直直延伸到清晰有型的鎖骨處。

那雙眼睛裏是失而覆得的清明,她再次得以機會重新接近舞蹈,像是上天的恩賜。

李坭走出更衣室,把換下來的衣服裝進包裏放進儲物櫃,然後走向舞房。

等一行人終於收整好,靳黎擡起手鼓掌,“首先,讓我們歡迎新同學,歡迎大家來到舞協實驗班的大家庭,今後我們要相處很長一段時間,相信在來之前大家已經知道我是誰,廢話不多說,但在我的課堂上你們需要做到百分百的專註和投入,盡最大努力做好每一個動作,我會傾盡所有教你們,希望你們也能傾盡努力所有來學習。”

“最終將會選拔一些優秀的人進入培優班,我不希望有人是因為不夠努力或是掉以輕心而錯過了這個機會,如果對舞蹈沒有敬佩之心,那我勸你們早點退出。”

說完,靳黎簡單介紹了課程內容:“目前我們的計劃是四到六個課時,覆習軟開和基訓,在此之前相信大家都學過,我們就廢話不多說了,現在開始。”

李坭站在把桿前,指尖搭在光滑的木桿上,她明白,軟開度對所有舞者而言,是基石,也是刑場。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活動腳踝、手腕,緩慢地壓腿、拉腰。

肌肉和韌帶在沈睡中被強行喚醒,發出細微的酸澀感從關節縫隙裏鉆出來。但她不敢怠慢一點,古典舞的韻味全在一招一式的舒展和把控裏,沒有極致的軟開,一切都是空談。

正式訓練開始。地面勾繃腳,背肌訓練,小胯、大胯的打開……一系列基礎動作循環往覆。汗水漸漸浸濕了她額前的碎發,黏在皮膚上,有些癢。

鏡子裏映出一張張年輕而緊繃的臉,都咬著牙,默默承受著身體極限被一點點推遠的滋味。

然後是壓腿。把桿旁,李坭將一條腿架上桿面,膝蓋繃直,腳尖下壓。

身體緩緩向腿部貼近,每下去一分,大腿後側的韌帶便發出尖銳的撕裂感。

她調整著呼吸,試圖用吐氣化解那股難以突破的阻力。

陰影落下,靳黎停在了她身後。

“古典舞的線條要的是延展、飄逸,不要縮手縮腳,動作再拉開一點。”

緊接著微涼的手掌按上李坭的脊背,另一只手穩住了她架在桿上的腿。

“呼吸,往下。”

李坭猛地吸一口氣,依言向下壓去。

疼痛驟然升級,像一根燒紅的鐵絲繃緊在腿根,她甚至能聽到自己韌帶不堪重負的微弱呻吟。

鏡中的自己,眉頭緊鎖,嘴唇抿得發白。

“還不夠。”靳黎手上的力量加重了,聲音卻是溫和的;“想著你的指尖,要碰到你的腳尖,要越過它,無限地延伸出去。想象你是柳枝,是水袖,是風,不是一塊僵硬的木頭。”

話語像帶著魔力,李坭閉上眼,努力摒棄對疼痛的恐懼,努力向下壓去。

身體似乎真的松開了一絲縫隙。

就在她感覺幾乎要到極限時,背後的力量忽然撤去了。

“保持住,自己控一會兒。”靳黎輕飄飄地留下這句話,走向下一個學員。

訓練結束,所有人都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癱軟在地板上,看得出來很累。

靳黎站在教室前方,目光掃過學員們,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似乎更柔和了一絲。

“疼過了,身體才會記住。”她說,“古典舞的美,是克制,也是極致。今天的疼,是為了明天在舞臺上,看起來毫不費力。”

李坭坐起身,環顧四周,鏡子裏映照出許多同樣疲憊卻鮮亮著眼睛的年輕面孔。

她輕輕揉著酸脹的大腿內側,那疼痛如此真切,提醒著她付出的代價。

但也正是在這銳利的疼痛中,她仿佛觸摸到了一點屬於古典舞令人心馳神往的內核。她站起身,嘗試著做了一個簡單的沈肩提肋,疼痛牽扯著,動作似乎真的比來時,多了那麽一絲難以言喻的、內在的延伸感。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和很多人一起上舞蹈課,這種失而覆得的情緒占滿了胸腔,其實疼痛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她終於再次擁有這樣的機會。

但李坭發愁的是關於練功服的費用,後續的表演服也是一筆費用,雖然不算太多,但對於她來說未免有點難辦。

李晟瑉打給她的生活費不多不少,其實只夠吃飯,能餘出來幾十塊錢但是絲毫不夠繳納幾百多的服裝費。

李坭這下犯愁了。

後來她才知道費用被馬蕊初墊付了,對方說不用還,玩笑說等她以後發達了再還自己也不遲,但李坭過意不去,不好白白那別人的錢,馬蕊初,給自己名額的事已經讓她非常感激了,不能再拿老師的錢,於是她想到了兼職。

第二天上學,課間的時候她問餘以夏,“你知道高中生有什麽兼職的渠道嗎?”

餘以夏第一反應是“啊,你缺錢嗎?我可以借你。”

李坭笑了笑,“不是,怎麽說呢,你就理解為我想買一件東西但是手頭緊,主要我還是想自己勞動拿到錢。”

餘以夏若有所思,“這樣啊……讓我想想,誒,我想到一個!”

“什麽?”

“家教啊,省時省力,來錢也快,不過得有能力。”

李坭猶豫道:“沒成年能行嗎?犯法吧。”

“害,我小侄女英語可差了,你去補,包你賺。”

“……那你英語也挺好啊,為什麽不去給她補,更何況還是自己人。”

李坭嘴角抽了抽,“這個嘛,等你教了她就知道了,簡直是魔童降世,一般人有點才學的根本教不了,還得有點心性。”後半句她沒說完,而且是如磐石般堅硬的心性。

李坭將信將疑:“行吧,那你回去跟舅舅商量一下,可以的話就定下來了,有什麽問題可以和我溝通。”

上課鈴響起,餘以夏回到她的座位,走之前跟她拋了個媚眼:“等著我的好消息吧。”

“你……缺錢”靳柯顯然只聽到落半程話,試探著問她。

李坭心情正好呢,覺得賺錢的事有了著落,頭一昂:“瞎造謠什麽呢?我這個人只是太想要幫助別人,拯救每一個因為學習而苦惱的家庭。”

“……”我信你個鬼。

男生語氣認真,“說真的,你要是缺錢我能幫你。”李坭不由覺得暖心,這個同桌雖然看起來挺不是人的,但是其實內心很善良。

她不由問道:“怎麽幫”

“這樣,你每天給我拎包寫作業。一天一塊錢怎麽樣,那親情價吧,給你打八折,八毛。”

大哥打折是這麽打的嗎?誰教你這麽打折的

還有,一天一塊,打發要飯的呢!!!

李坭幽怨地盯著他,淡淡地吐出三個字:“你有病”

沒等靳柯說話,下一秒,一個粉筆頭精準地擦過兩人的桌沿。

兩人同時看過去,女老師在講臺上插著腰看向他們,皮笑肉不笑:“二位同桌討論什麽呢?要不上來也跟我說說”

周圍的同學也被吸引,順著化學老師的目光看過去,受到這麽多的註目禮,兩個人都悻悻地低下了頭,幸好女老師沒有跟他們糾纏下去的打算,警告以後扭頭繼續講課了。

許久,兩人的視線猝不及防的相撞在一起,那雙眼裏,各自隱藏著不可言說的少年心事。

它們在時光的角落裏暗自生根發芽,多年以後再次回想,只覺得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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