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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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撞破
下課，兩人重歸話題，靳柯終於正經了一回，告訴李坭如果真的沒有門路自己可以幫著找找。
最終，李坭選擇在街角那家“愛利”便利店趁著課餘時間兼職看店，只用整理貨物和前臺收銀，相對來說還算輕松，閑暇時間沒有客人的時候就可以在櫃臺寫作業，一舉兩得。
其實主要拖了那位小姐姐的福，熟悉起來之後，李坭得知她是大學生，這段時間課業忙了起來沒辦法兼顧兼職，目前也不太好突然招到人，跟老板商量一通，李坭可以周末過來負責收銀，然後周內下課後可以過來幫忙整理庫存。
至於餘以夏的提議，在嘗試一次過後被李坭徹底否決，走出人家門李坭整個人都是飄的，心臟隱隱作痛，心裏只有一個想法——現在的孩子都是什麽魔童降世!
*
李坭昨晚熬夜刷題很晚才睡，大清早不知道幾點鐘就被臨街一陣尖銳刺耳的喇叭聲迷迷糊糊吵醒，接著就沒能再成功地繼續入睡。
她迷迷糊糊起來，推開窗戶向外看，外面狂風卷著殘雲，天色很暗，好像一會兒就要下起傾盆大雨。
下午還要去舞蹈室練舞，她只能在心裏祈禱雨能夠快點下，能恰好錯過要出門的那段時間。
李坭走進門邊，趴在門框上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確認沒什麽人的時候她才輕輕推開門出去。
以防平時被人發現臉上的痕跡，早上出去她總是習慣性低著頭，讓耳旁的頭發散落下來輕輕遮擋住臉側那塊不深不淺的印記。
不過好在幾乎沒怎麽撞到過人，李坭周內總是起得早，那會兒天色也暗，明著也看不出什麽來。
周末偶爾起得晚，她也聽著門口沒什麽動靜的時候再慢吞吞出來飛速地洗漱。
雖然是老房子，但宋嵐夫婦的房間裏有一個獨立衛浴，很多時候圖方便就不來外面的衛生間，這讓李坭多少方便了很多。
但畢竟在別人家，無論做什麽都不能十分舒展開手腳，她總是動作麻利，很快就洗漱完，然後溜回自己的小房間裏打開鏡子開始每天必須的工作——遮瑕。
一開始她也手笨，遮得不太好，而且產品的選擇也挺麻煩的，李晟瑉給她的零花錢有限，她還得衡量著買。
可能運氣好，入手的第一款遮瑕效果就挺好，價格也挺親民，李坭就一直這樣用了下去。
再後來手法也漸漸成熟，遮得基本上幹幹凈凈，看不出來，速度也提了上去，總之一切都水到渠成。
化妝刷在臉上平直地輕帶過去，接著李坭用小粉撲輕輕拍開，基本上就蓋住了，最後拿散粉定一下妝就大功告成。
這是每天必須幹的事情，也不算太麻煩，時間一長李坭就習慣了，非常兢兢業業地進行每天的必須步驟。
收拾完以後她拿了桌角之前買的速食面包來吃，去客廳接了杯溫開水。
早餐吃完就開始寫作業，直到接近中午的時候才停筆，聽到宋嵐叫著吃飯的聲音她出去幫忙擺碗筷和菜碟。
一般周末的時候一家三口都在家，飯桌上的菜式也全，宋嵐在國家事業單位上班，每周有雙休，所以周末做飯的時間也比較充足。
“哇塞，媽你今天做的飯好好吃!”宋菲從房間出來聞著味兒就兩眼放光。
宋嵐作勢瞥了她一眼，“那我平時做的飯就不好吃了嗎？”
宋菲抱著媽媽的胳膊撒嬌，“哎呀，好吃的，只不過今天達到了新的巔峰!”
宋嵐才不信她的邪，還剩最後一道菜，她一邊端著鍋往外盛一邊趕人：“去你的，快點洗洗手來吃飯了，你看你小坭姐姐都知道過來幫忙擺碗筷，你才慢悠悠地從你那臥室裏出來。”
“哎呀我剛才戴耳機沒聽到嘛，我下次一定積極吃飯!”宋菲做了個鬼臉就溜去洗手臺洗手了。
李坭這邊已經擺好了碗筷，給每個人盛好了米飯。
宋嵐看了眼擺得整齊的餐桌，讚嘆了聲：“哎喲，真乖啊，你要是我女兒就好了。”
李坭笑了笑，轉而招呼宋菲快來吃飯。
女生的身影飛快地溜過來，嘴裏喊道“哎呀來了來了!”
這聲讚嘆並非客氣，從李坭來宋家到現在，做的很多事都很周全妥帖，讓宋嵐心裏十分熨帖，比如平時給宋菲講講題了，閑暇的時候幫忙做做家務了，這些都讓宋嵐覺得讓李家姑娘來家裏寄住並沒有什麽，何況人家家裏多少給了些住宿費。
每個人都有自己偏心自利的一面，宋嵐也不例外，但李坭在家這段時間非但沒有闖禍惹事，反而很多地方能夠幫助她，所以連帶著現在她對李坭看順眼了許多，有時候都恨宋菲這丫頭都沒李坭這樣懂事。
下午李坭照常去舞協參加培訓。
南方的秋天，雨水總是來得猝不及防，不過幸好李坭出門帶了傘，一場雨已經過去。
剛下公交車，她像往常一樣背著包，腳步匆匆，今天課下她被舞協新認識的朋友林筱西拉著去了家附近的手作店，耽誤了小二十分鐘，想到宋阿姨拜托自己放學順路去店裏接家裏養的那條博美，她不自覺加快了腳步。
空氣裏彌漫著梔子花被雨水打濕後頹靡的香氣，還混合著老墻根青苔的腥澀，讓人分不清兩種氣味。
其實很多時候，她喜歡這條迂回的小巷。因為它隔絕了李晟瑉在電話裏不容置疑的“進度詢問”，也隔絕了在宋家始終作為外人不自然、拘束的氣息。
只有在這樣氤氳的、帶著些許破敗的角落裏，她才仿佛能喘一口氣。
腳底一個轉彎，巷子深處的老樹下，不自覺放慢腳步。
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少年背靠著濕漉漉的樹幹，微微仰著頭，像是在看榕樹氣根間漏下的破碎天光。
他的側臉線條利落分明，是學校裏女生們私下裏會悄悄討論的那種好看。但此刻，這份好看已然被破壞——他顴骨上有一片明顯的青紫，嘴角也破了，滲著一點暗紅的血絲，在他冷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李坭的腳步下意識地停住了。
在她的印象裏，靳柯永遠穿著幹凈校服，不熟的時候覺得神情疏離冷淡得像山巔雪，熟悉了發現他其實並沒有那麽冷，有時候反而活躍地有點讓人想毒啞他，而此時此刻，對方卻帶著這樣一身……屬於鬥毆的痕跡，感覺很頹敗。
李坭在心裏飛速盤算，在打人與被人打之間不斷跳躍，最終還是沒分析個所以然。
小時候可能有些許誤會，但現在的李坭所認識的靳柯，雖然有時候挺悶騷毒舌但總是有著超脫同齡人的沈穩，平時跟宮雙拌嘴也有著那份獨一無二的少年氣，溫和淡然。
而此刻的靳柯讓人有點陌生。
但實際上李坭心裏更多的是莫名替他難過，潛意識裏無論發生什麽總不會是靳柯有錯，可能是同桌久了坐出感情了吧，她這樣想。
雨水順著榕樹的葉片，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也砸在李坭的心上，發出空曠的回響。
他似乎察覺到了視線，頭淡淡偏了過來。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滯。
那雙眼睛是極其純粹的黑，平時總是沒什麽情緒，此刻卻像被驚擾的寒潭，銳利而警惕地直射過來，但在看清李坭的那一刻，那雙眼睛又驟然收起了銳利的目光，就這麽淡淡看過來，好像跟平時沒什麽兩樣，但又有哪裏不太一樣。
李坭沒工夫去想了，她心下一跳，有種偷窺被當場抓獲的窘迫，甚至有點想低頭快步走開。
可目光觸及他嘴角那抹刺眼的紅，她的腳步像是被什麽東西黏住了，拔也拔不開。
她想起昨天物理課上，靳柯站在講臺邊，從容不迫地解出那道讓底下同學們哀嚎“變態”的競賽題，少年修長的手指握著粉筆，邏輯清晰，字跡漂亮，贏得一片無聲的驚嘆。
也想起之前放學有次在街口，看見他拎著滿滿一袋菜，彎腰耐心地聽陌生老奶奶絮絮叨叨，夕陽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柔軟的光暈。
那樣的靳柯，和眼前這個帶著傷、獨自在雨巷裏舔舐傷口的少年，明明相差甚遠，卻又在某個時刻重疊。
鬼使神差地，李坭從帆布包的側袋裏，摸出了一片獨立包裝的創可貼，還有一小包紙巾，那是她練舞的時候以備不時之需的。
她往前走了幾步，在距離靳柯還有一米多遠的地方停下，伸出手將東西遞過去。
“你要嗎？”李坭聲音不大，幾乎要融在周邊嘈雜的市井氣裏。
靳柯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兩秒，那眼神很深，帶著審視，又似乎有點別的什麽。
他沒有接，錯開目光，只是淡淡地開口，聲音因為嘴角的傷而顯得有些低啞：“不用。”
呵，意料之中的拒絕。
李坭舉著東西的手卻沒有收回。
少年額前黑色的碎發被雨水打濕，幾縷貼在額角，莫名削弱了他平時那種拒人千裏的冷硬，添了幾分罕見的狼狽，以及……一種破碎感。
“你的傷口沾了雨水，容易發炎。”她補充了一句，聲音依舊不大，卻帶著一種固執。
下一秒，溫熱的觸感驟然貼近，李坭拿著手裏的創可貼直接上手了，同時她細細打量了下少年這張臉，額頭有輕微的擦傷，嘴角也是，好在不算太嚴重，就是看著挺滲人的。
靳柯沒躲開，就這麽任由李坭貼近。
李坭在心裏暗自感嘆，看吧，這套“不要就是要”在靳柯身上簡直體現得淋漓盡致，她準備動作的時候都想好了，反正他倆是同桌，靳柯還能打她不成，打了她明天就去告老師！
她個子不算矮，此刻卻只到靳柯肩膀，需要微微踮起腳尖才能夠著額頭那小塊傷。
“嘖……你頭低下來一點。”李坭手裏拿著創可貼，不自覺皺眉。
靳柯瞥了眼她，依舊是一張沒太多感情的臉，光看那張臉可能覺得他想打架，但動作卻很配合地低下了頭，讓李坭能夠著。
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煙草味。
他抽煙？李坭心裏略過這個詭異的發現，印象裏靳柯跟抽煙喝酒離得不遠，但也不近，根本無法聯想二者之間的關系。
李坭不自覺地想，靳柯抽煙的時候什麽樣？
他的呼吸很輕，拂在李坭額前的碎發上，帶來細微的癢意。李坭捏著創可貼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毫無波瀾。
她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小心地避開傷口，將那片創可貼，端端正正地貼在了他的嘴角。她動作很輕，生怕弄疼了面前這尊大佛。
整個過程，靳柯都沒有動，只是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緒。
李坭稍稍退後一步，重新拉開了安全的距離，空氣似乎此刻才得以重新開始流動。
“好了。”李坭嘆了口氣，還沒回神，就聽頭頂少年淡淡的聲音：“怎麽不讓我自己貼？”
這都什麽時候了？雖然這麽想著，但李坭心裏還是不自覺一緊，隨後若無其事又帶著真情實意道：“自己貼？你自己貼看得著嗎你？”
靳柯聞言懶洋洋笑了下，跟平時一樣漫不經心的笑，此刻卻牽扯到了嘴角的傷口，疼得有點面部扭曲，但毫無疑問，依舊是帥的，只是眉頭皺得比平時更深了，非常有真情實感的皺。
李坭憋著笑，有點不自然的低下頭，想笑不敢笑，畢竟對面是個傷員，這樣笑多少有點不太好。
此時，巷口傳來幾聲模糊的汽車喇叭聲，打破了兩人之間莫名的氛圍。
靳柯的視線不動聲色地掠過她剛才的手，又看了看巷口的方向，“謝謝。”他吐出兩個字，聲音依舊沒什麽溫度，但李坭聽出來了，對方沒生氣，非但如此，心情還比之前好了許多。
真奇怪。
“沒事。”李坭聽見自己回。
靳柯擡手，用指腹輕輕按了按創可貼的邊緣。
現在這個形象，和他平時幹凈冷淡的氣質形成了詭異的反差。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李坭臉上，這次停留的時間長了一些，好像過了一個世紀，實際上可能只是短暫的幾秒鐘，他終於出聲：“你怎麽在這兒？”
“我……”下課兩個字脫口欲出，下一秒，兩個字脫口而出“我去！”
靳柯：“？”
“我要去寵物店接那只博美來著，差點就忘了。”李坭從衣兜掏出手表，距離寵物店下班時間還有半小時，還好還好。
她松了口氣，連忙道：“不行了一會兒遲了，我先走了。”
下一秒姑娘跟射出去的箭頭一樣，“嗖”地飛出去，拔腿就跑。
剛出去沒幾步她又緊急剎車，想到什麽似的，從後面的包裏掏出來幾只一次性生理鹽水和碘伏，回頭塞給了靳柯，沒等靳柯反應，東西就到了自己手裏。
“這幾支你先消一下毒吧，把血跡擦一下再出去。”不然怪滲人的，當然這句李坭沒說。
說完也不等靳柯回應，飛一般地又沖著巷子口沖了出去。
寵物店距離小區有一段距離，平時走過去得十多分鐘，李坭不敢耽擱，拔腿就跑。
靳柯看著少女漸漸遠去最終消失的背影，然後目光放在手裏幾支消毒棉簽上，掌心放佛還殘留著少女指尖留下的餘溫。
忽然，外套裏的手機響起一陣急促的震動。
靳柯摸出手機，屏幕上閃爍著一串再熟悉不過的數字，他眼神驟然一冷，沒有絲毫猶豫地按下了拒接鍵。
過了兩秒，他斂了神色，把幾支棉簽攥在一只手，另一只手彎腰撿起樹杈上掛著的外套，隨意地搭在肩上，向著巷子口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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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兩人重歸話題，靳柯終於正經了一回，告訴李坭如果真的沒有門路自己可以幫著找找。
最終，李坭選擇在街角那家“愛利”便利店趁著課餘時間兼職看店，只用整理貨物和前臺收銀，相對來說還算輕松，閑暇時間沒有客人的時候就可以在櫃臺寫作業，一舉兩得。
其實主要拖了那位小姐姐的福，熟悉起來之後，李坭得知她是大學生，這段時間課業忙了起來沒辦法兼顧兼職，目前也不太好突然招到人，跟老板商量一通，李坭可以周末過來負責收銀，然後周內下課後可以過來幫忙整理庫存。
至於餘以夏的提議，在嘗試一次過後被李坭徹底否決，走出人家門李坭整個人都是飄的，心臟隱隱作痛，心裏只有一個想法——現在的孩子都是什麽魔童降世!
*
李坭昨晚熬夜刷題很晚才睡，大清早不知道幾點鐘就被臨街一陣尖銳刺耳的喇叭聲迷迷糊糊吵醒，接著就沒能再成功地繼續入睡。
她迷迷糊糊起來，推開窗戶向外看，外面狂風卷著殘雲，天色很暗，好像一會兒就要下起傾盆大雨。
下午還要去舞蹈室練舞，她只能在心裏祈禱雨能夠快點下，能恰好錯過要出門的那段時間。
李坭走進門邊，趴在門框上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確認沒什麽人的時候她才輕輕推開門出去。
以防平時被人發現臉上的痕跡，早上出去她總是習慣性低著頭，讓耳旁的頭發散落下來輕輕遮擋住臉側那塊不深不淺的印記。
不過好在幾乎沒怎麽撞到過人，李坭周內總是起得早，那會兒天色也暗，明著也看不出什麽來。
周末偶爾起得晚，她也聽著門口沒什麽動靜的時候再慢吞吞出來飛速地洗漱。
雖然是老房子，但宋嵐夫婦的房間裏有一個獨立衛浴，很多時候圖方便就不來外面的衛生間，這讓李坭多少方便了很多。
但畢竟在別人家，無論做什麽都不能十分舒展開手腳，她總是動作麻利，很快就洗漱完，然後溜回自己的小房間裏打開鏡子開始每天必須的工作——遮瑕。
一開始她也手笨，遮得不太好，而且產品的選擇也挺麻煩的，李晟瑉給她的零花錢有限，她還得衡量著買。
可能運氣好，入手的第一款遮瑕效果就挺好，價格也挺親民，李坭就一直這樣用了下去。
再後來手法也漸漸成熟，遮得基本上幹幹凈凈，看不出來，速度也提了上去，總之一切都水到渠成。
化妝刷在臉上平直地輕帶過去，接著李坭用小粉撲輕輕拍開，基本上就蓋住了，最後拿散粉定一下妝就大功告成。
這是每天必須幹的事情，也不算太麻煩，時間一長李坭就習慣了，非常兢兢業業地進行每天的必須步驟。
收拾完以後她拿了桌角之前買的速食面包來吃，去客廳接了杯溫開水。
早餐吃完就開始寫作業，直到接近中午的時候才停筆，聽到宋嵐叫著吃飯的聲音她出去幫忙擺碗筷和菜碟。
一般周末的時候一家三口都在家，飯桌上的菜式也全，宋嵐在國家事業單位上班，每周有雙休，所以周末做飯的時間也比較充足。
“哇塞，媽你今天做的飯好好吃!”宋菲從房間出來聞著味兒就兩眼放光。
宋嵐作勢瞥了她一眼，“那我平時做的飯就不好吃了嗎？”
宋菲抱著媽媽的胳膊撒嬌，“哎呀，好吃的，只不過今天達到了新的巔峰!”
宋嵐才不信她的邪，還剩最後一道菜，她一邊端著鍋往外盛一邊趕人：“去你的，快點洗洗手來吃飯了，你看你小坭姐姐都知道過來幫忙擺碗筷，你才慢悠悠地從你那臥室裏出來。”
“哎呀我剛才戴耳機沒聽到嘛，我下次一定積極吃飯!”宋菲做了個鬼臉就溜去洗手臺洗手了。
李坭這邊已經擺好了碗筷，給每個人盛好了米飯。
宋嵐看了眼擺得整齊的餐桌，讚嘆了聲：“哎喲，真乖啊，你要是我女兒就好了。”
李坭笑了笑，轉而招呼宋菲快來吃飯。
女生的身影飛快地溜過來，嘴裏喊道“哎呀來了來了!”
這聲讚嘆並非客氣，從李坭來宋家到現在，做的很多事都很周全妥帖，讓宋嵐心裏十分熨帖，比如平時給宋菲講講題了，閑暇的時候幫忙做做家務了，這些都讓宋嵐覺得讓李家姑娘來家裏寄住並沒有什麽，何況人家家裏多少給了些住宿費。
每個人都有自己偏心自利的一面，宋嵐也不例外，但李坭在家這段時間非但沒有闖禍惹事，反而很多地方能夠幫助她，所以連帶著現在她對李坭看順眼了許多，有時候都恨宋菲這丫頭都沒李坭這樣懂事。
下午李坭照常去舞協參加培訓。
南方的秋天，雨水總是來得猝不及防，不過幸好李坭出門帶了傘，一場雨已經過去。
剛下公交車，她像往常一樣背著包，腳步匆匆，今天課下她被舞協新認識的朋友林筱西拉著去了家附近的手作店，耽誤了小二十分鐘，想到宋阿姨拜托自己放學順路去店裏接家裏養的那條博美，她不自覺加快了腳步。
空氣裏彌漫著梔子花被雨水打濕後頹靡的香氣，還混合著老墻根青苔的腥澀，讓人分不清兩種氣味。
其實很多時候，她喜歡這條迂回的小巷。因為它隔絕了李晟瑉在電話裏不容置疑的“進度詢問”，也隔絕了在宋家始終作為外人不自然、拘束的氣息。
只有在這樣氤氳的、帶著些許破敗的角落裏，她才仿佛能喘一口氣。
腳底一個轉彎，巷子深處的老樹下，不自覺放慢腳步。
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少年背靠著濕漉漉的樹幹，微微仰著頭，像是在看榕樹氣根間漏下的破碎天光。
他的側臉線條利落分明，是學校裏女生們私下裏會悄悄討論的那種好看。但此刻，這份好看已然被破壞——他顴骨上有一片明顯的青紫，嘴角也破了，滲著一點暗紅的血絲，在他冷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李坭的腳步下意識地停住了。
在她的印象裏，靳柯永遠穿著幹凈校服，不熟的時候覺得神情疏離冷淡得像山巔雪，熟悉了發現他其實並沒有那麽冷，有時候反而活躍地有點讓人想毒啞他，而此時此刻，對方卻帶著這樣一身……屬於鬥毆的痕跡，感覺很頹敗。
李坭在心裏飛速盤算，在打人與被人打之間不斷跳躍，最終還是沒分析個所以然。
小時候可能有些許誤會，但現在的李坭所認識的靳柯，雖然有時候挺悶騷毒舌但總是有著超脫同齡人的沈穩，平時跟宮雙拌嘴也有著那份獨一無二的少年氣，溫和淡然。
而此刻的靳柯讓人有點陌生。
但實際上李坭心裏更多的是莫名替他難過，潛意識裏無論發生什麽總不會是靳柯有錯，可能是同桌久了坐出感情了吧，她這樣想。
雨水順著榕樹的葉片，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也砸在李坭的心上，發出空曠的回響。
他似乎察覺到了視線，頭淡淡偏了過來。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滯。
那雙眼睛是極其純粹的黑，平時總是沒什麽情緒，此刻卻像被驚擾的寒潭，銳利而警惕地直射過來，但在看清李坭的那一刻，那雙眼睛又驟然收起了銳利的目光，就這麽淡淡看過來，好像跟平時沒什麽兩樣，但又有哪裏不太一樣。
李坭沒工夫去想了，她心下一跳，有種偷窺被當場抓獲的窘迫，甚至有點想低頭快步走開。
可目光觸及他嘴角那抹刺眼的紅，她的腳步像是被什麽東西黏住了，拔也拔不開。
她想起昨天物理課上，靳柯站在講臺邊，從容不迫地解出那道讓底下同學們哀嚎“變態”的競賽題，少年修長的手指握著粉筆，邏輯清晰，字跡漂亮，贏得一片無聲的驚嘆。
也想起之前放學有次在街口，看見他拎著滿滿一袋菜，彎腰耐心地聽陌生老奶奶絮絮叨叨，夕陽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柔軟的光暈。
那樣的靳柯，和眼前這個帶著傷、獨自在雨巷裏舔舐傷口的少年，明明相差甚遠，卻又在某個時刻重疊。
鬼使神差地，李坭從帆布包的側袋裏，摸出了一片獨立包裝的創可貼，還有一小包紙巾，那是她練舞的時候以備不時之需的。
她往前走了幾步，在距離靳柯還有一米多遠的地方停下，伸出手將東西遞過去。
“你要嗎？”李坭聲音不大，幾乎要融在周邊嘈雜的市井氣裏。
靳柯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兩秒，那眼神很深，帶著審視，又似乎有點別的什麽。
他沒有接，錯開目光，只是淡淡地開口，聲音因為嘴角的傷而顯得有些低啞：“不用。”
呵，意料之中的拒絕。
李坭舉著東西的手卻沒有收回。
少年額前黑色的碎發被雨水打濕，幾縷貼在額角，莫名削弱了他平時那種拒人千裏的冷硬，添了幾分罕見的狼狽，以及……一種破碎感。
“你的傷口沾了雨水，容易發炎。”她補充了一句，聲音依舊不大，卻帶著一種固執。
下一秒，溫熱的觸感驟然貼近，李坭拿著手裏的創可貼直接上手了，同時她細細打量了下少年這張臉，額頭有輕微的擦傷，嘴角也是，好在不算太嚴重，就是看著挺滲人的。
靳柯沒躲開，就這麽任由李坭貼近。
李坭在心裏暗自感嘆，看吧，這套“不要就是要”在靳柯身上簡直體現得淋漓盡致，她準備動作的時候都想好了，反正他倆是同桌，靳柯還能打她不成，打了她明天就去告老師！
她個子不算矮，此刻卻只到靳柯肩膀，需要微微踮起腳尖才能夠著額頭那小塊傷。
“嘖……你頭低下來一點。”李坭手裏拿著創可貼，不自覺皺眉。
靳柯瞥了眼她，依舊是一張沒太多感情的臉，光看那張臉可能覺得他想打架，但動作卻很配合地低下了頭，讓李坭能夠著。
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煙草味。
他抽煙？李坭心裏略過這個詭異的發現，印象裏靳柯跟抽煙喝酒離得不遠，但也不近，根本無法聯想二者之間的關系。
李坭不自覺地想，靳柯抽煙的時候什麽樣？
他的呼吸很輕，拂在李坭額前的碎發上，帶來細微的癢意。李坭捏著創可貼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毫無波瀾。
她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小心地避開傷口，將那片創可貼，端端正正地貼在了他的嘴角。她動作很輕，生怕弄疼了面前這尊大佛。
整個過程，靳柯都沒有動，只是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緒。
李坭稍稍退後一步，重新拉開了安全的距離，空氣似乎此刻才得以重新開始流動。
“好了。”李坭嘆了口氣，還沒回神，就聽頭頂少年淡淡的聲音：“怎麽不讓我自己貼？”
這都什麽時候了？雖然這麽想著，但李坭心裏還是不自覺一緊，隨後若無其事又帶著真情實意道：“自己貼？你自己貼看得著嗎你？”
靳柯聞言懶洋洋笑了下，跟平時一樣漫不經心的笑，此刻卻牽扯到了嘴角的傷口，疼得有點面部扭曲，但毫無疑問，依舊是帥的，只是眉頭皺得比平時更深了，非常有真情實感的皺。
李坭憋著笑，有點不自然的低下頭，想笑不敢笑，畢竟對面是個傷員，這樣笑多少有點不太好。
此時，巷口傳來幾聲模糊的汽車喇叭聲，打破了兩人之間莫名的氛圍。
靳柯的視線不動聲色地掠過她剛才的手，又看了看巷口的方向，“謝謝。”他吐出兩個字，聲音依舊沒什麽溫度，但李坭聽出來了，對方沒生氣，非但如此，心情還比之前好了許多。
真奇怪。
“沒事。”李坭聽見自己回。
靳柯擡手，用指腹輕輕按了按創可貼的邊緣。
現在這個形象，和他平時幹凈冷淡的氣質形成了詭異的反差。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李坭臉上，這次停留的時間長了一些，好像過了一個世紀，實際上可能只是短暫的幾秒鐘，他終於出聲：“你怎麽在這兒？”
“我……”下課兩個字脫口欲出，下一秒，兩個字脫口而出“我去！”
靳柯：“？”
“我要去寵物店接那只博美來著，差點就忘了。”李坭從衣兜掏出手表，距離寵物店下班時間還有半小時，還好還好。
她松了口氣，連忙道：“不行了一會兒遲了，我先走了。”
下一秒姑娘跟射出去的箭頭一樣，“嗖”地飛出去，拔腿就跑。
剛出去沒幾步她又緊急剎車，想到什麽似的，從後面的包裏掏出來幾只一次性生理鹽水和碘伏，回頭塞給了靳柯，沒等靳柯反應，東西就到了自己手裏。
“這幾支你先消一下毒吧，把血跡擦一下再出去。”不然怪滲人的，當然這句李坭沒說。
說完也不等靳柯回應，飛一般地又沖著巷子口沖了出去。
寵物店距離小區有一段距離，平時走過去得十多分鐘，李坭不敢耽擱，拔腿就跑。
靳柯看著少女漸漸遠去最終消失的背影，然後目光放在手裏幾支消毒棉簽上，掌心放佛還殘留著少女指尖留下的餘溫。
忽然，外套裏的手機響起一陣急促的震動。
靳柯摸出手機，屏幕上閃爍著一串再熟悉不過的數字，他眼神驟然一冷，沒有絲毫猶豫地按下了拒接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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