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橄欖枝

關燈
第19章橄欖枝

李坭看了眼手機上那串號碼,不知道是誰打來的,看了兩秒接起來:“餵”

“是我,小坭。”

熟悉的聲音頃刻間在腦海裏對應上那張熟悉的臉龐,女人笑起來的時候很美,是獨屬於美人的一眸一顰,像是點絳唇珠,在李坭的記憶裏,無論平時還是教學,她的舉止永遠得體優雅,說話也溫柔細語,是她見過最溫柔的女人。

馬蕊初。

李坭試探著開口:“馬老師”

“嗯,是我。”女人的聲音依舊溫柔,勾著點笑意,讓李坭突然很懷念。

“我還以為再也聯系不到您了。”女生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床欄,垂下眼眸,聲音帶了點不自知的失落。

“我是從蘇梓清那兒要來你的電話的,沒想到能打通。”

蘇梓清是李坭在舞蹈班關系最好的朋友,兩個人隔一段時間總是聯系著,但李坭自從離開舞蹈班,和他的話題總是會小心翼翼地避過跟舞蹈相關的一切。

“嗯,我沒換號碼,還用的之前的。”語畢,誰也沒馬上開口說話,李坭頓了頓,還是沒忍住,語調帶了點哭腔,某些情緒隨著這句話潰如決堤:“對不起老師,我讓您失望了。”

李坭滿腹的話不知道怎麽開口,最後卻只能憋出來這道歉性質的話,她不欠馬蕊初什麽,但就是覺得辜負了恩師的情誼。

那些被她刻意掩埋的回憶和情緒再也無法好好隱瞞,裝作若無其事。

那年李坭六歲,被送去學習舞蹈,李晟瑉還沒有現在這樣看重她的成績,忙著東奔西走做生意。

即便是小城鎮,周圍也有很多孩子報興趣班,美其名曰培養特長。

身邊的孩子們有報繪畫、鋼琴、播音主持的,各式各樣的興趣班都有,班裏很多女孩子都在學舞蹈,是拉丁舞。那時候課間休息,總能聽到一群女生聚在一起討論周末在舞蹈班發生了什麽什麽,哪個老師說下周會有比賽,又或是要考級,話題五花八門,李坭卻從未涉及過。

於是回家以後,她跟母親丁可蕓委婉地表達了想要報舞蹈班的想法,溫湘宜沒有馬上答應,李坭總是有意無意地提及,平時在街上也會看到什麽舞蹈培訓機構的大字,次數多了,溫湘宜就不自覺上心了點,跟李晟瑉兩個人討論了下。

李晟瑉那時候生意做得大,人也忙,三天兩頭不在家,一次機緣巧合聽說朋友跟人合開了家舞蹈機構,於是二人一拍即合,讓李坭去試課,如果可以的話以後就跟著上了。

李坭當時非常高興,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學習一門特長,終於可以和那些女生能夠有共同話題了。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這家舞蹈機構和班裏女生說的拉丁舞不一樣,她們的拉丁舞機構是當時城鎮裏最大的,有兩個分校區。

李坭去的是一家剛建起來的舞蹈機構,學生也沒招收多少,遠遠比想象中的愁雲慘淡許多。

但她並沒有因此失落或者難過,因為能夠學習舞蹈已經讓她非常滿足,在她看來是非常求之不得的機會,李晟瑉雖然做生意,但家裏並不太富裕,平時去超市買零食都很少,所以給李坭報舞蹈班可以說意料之外的驚喜,她很珍惜。

後來她才知道,舞種有原則上的區分,這家機構不教拉丁舞,教民族舞跟爵士舞,從一開始她就跟著馬蕊初學習民族舞。

入門的時候基本功的練習很苦,一起學習的小朋友裏有兩個總是被壓得眼淚汪汪,跟老師求饒也沒用,馬蕊初平時看著講話溫溫柔柔,實際上對於舞蹈的追求非常嚴格,不能懈怠一點點。

每次輪到李坭,她就跟別人不太一樣,總是硬生生地忍著,一次都沒說疼,一次都沒哭,每次盡最大努力做到最好,時間長了馬蕊初也發覺她跟別人不太一樣,能吃苦,動作也非常標準,是個好苗子。

再後來開始學習一些舞蹈,李坭記得第一支舞是傣族舞,看著落地鏡裏女老師婀娜多姿的纖細身形,美得真的跟孔雀似的,她暗暗決心以後也要像老師一樣跳得這麽好。

那時候每周末去舞蹈班練習的時間是她一周裏最快樂的時光,苦也是甜的,她喜歡在那樣的空間裏能夠盡情展示自己,跳起舞來什麽也忘了。

所以後來她想明白了,不是拉丁也沒關系,我還不喜歡洽洽來洽洽去呢。

學習舞蹈對於李坭來說很大程度上讓她的體態得以糾正,人也在不自覺裏自信起來,後來她見過很多人,總有人說,小姑娘氣質很好,學過舞蹈吧,這時候李坭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最自信的人,她會任別人打量自己,反正我很有氣質的。

網上流行過那麽一句話,“舞蹈是我最平庸的救贖”,李坭覺得的確如此。

後來李晟瑉生意衰敗起來,在家待了段時間,將目光專註於自己的女兒身上,從前從來不關註她學習的人開始關心她的學習,甚至過分關心。

李晟瑉覺得學舞蹈就是浪費時間,不如學習來的有用,所以從那時候開始,他極力反對李坭學舞。

那個陰雨綿綿的下午,窗外劈裏啪啦,落下零星幾滴雨珠在窗玻璃上,再到後來連視線也漸漸模糊。

光線昏暗的客廳裏,李晟瑉紅著臉沖著她怒吼:“學舞有個屁用!你學舞有用嗎?能掙錢還是能讓你學習變好?”

小姑娘強撐著同他爭辯:“這是興趣愛好,跟學習有什麽關系”

男人帶著嘲諷:“興趣愛好能當飯吃嗎?你現在要學跳舞,以後呢?還不是有一天不跳了,給你報舞蹈班搭進去這些錢夠可以了,給我好好學習,把心思一天到晚放在學習上!”

李坭急了,“我才初中,我能平衡好學習和興趣,我保證不讓學習下滑不行嗎?”

“你能拿什麽保證?行了別說了,這件事情沒有餘地,我是家長我說了算,就這樣吧。”這場對話就這樣結束,李坭明白只要李晟瑉狠下心,她沒有挽回的餘地,但即便如此她還是隱隱期望能夠有轉機。

沒去上舞蹈班的第一個周末,馬蕊初打來電話,李晟瑉以學習為由,說李坭以後都不去了。

李坭在房間小心聽著外面的動靜,希望李晟瑉能夠松口讓她繼續學舞。

電話裏,馬蕊初說李坭學舞刻苦認真能吃苦,底子特別好,是很難遇到的學生,學舞對她來說沒有壞處,但無論說什麽李晟瑉都強硬地回一句“不會再報了。”

再下一周,馬蕊初又打來電話,她說李坭來舞蹈班就好,不收學費,這樣讓她放棄舞蹈太可惜了,按照李坭的能力她一定能考一個不錯的藝校。

李晟瑉聽到“藝校”兩個字就沒忍住打斷道:“等一下馬老師,藝校我們家孩子是不會去藝校的,好好的學習放著去什麽藝校?您說的條件確實很難得,我明白您很看重李坭,但學生那麽多,以後總有比她天分高的學生是不是您有很多學生,可我們家只有這一個孩子。還是感謝您今天再次打來電話,沒什麽別的事就這樣吧,我們的態度還是一樣,不讓她繼續學了。”

李坭在房間裏哭得傷心,面前是很多張獎狀,是每一期的學習結束,考核後根據能力分發的,上面的每個字都是馬蕊初親自寫上去的。

橙黃色的紙面上,女人俊秀大氣的黑色連筆字在上面,每一張最顯眼的幾個大字都是“第一名”。

有一次李坭因為發燒不得以請假,錯過了考核,頒發獎狀的時候理所當然地應該沒有她的份,可當念到她的名字時,還是受寵若驚。

馬蕊初對她的欣賞和偏愛已經溢於言表,李坭實在是一個很優秀的學生。

為了以防其他同學對李坭有別的看法,馬蕊初在頒發獎狀以後解釋說:“大家都知道,上周的考核李坭請假了,但我還是給了她名次,之前每一次的練習過程中,相信大家對她的能力有目共睹,每一次的動作的完成度都很高很優秀,所以我認為名次對她來說是實至名歸,這次考核結束我們要繼續學習下一個舞蹈,所以希望大家不要對上一次的學習有疑議,花更多心思在今後的學習上,可以嗎?”

那會兒舞蹈班裏十幾個同學,大家都沒那麽多心思,過了也就過了,都點了點頭說“明白。”

果然,事後沒有人提起李坭的名次,她的能力確實被大家所看到,真的有不服氣也只能在心裏憋著。

馬蕊初對她,實在是很好。

電話對面的女人頓了頓:“說什麽呢,你沒有對不起我。你是老師最得意的學生,為什麽要說對不起你還小,很多事情沒有自主權,這很正常,永遠都不要責怪自己,李坭。”

“……好。”

似乎察覺到話題有點難過,馬蕊初轉而問她的近況:“我聽蘇梓清說你轉學了,在新學校還適應嗎?”

“嗯,適應的。”她又說道:“一開始不太好,環境很陌生,但我遇到了很好的同學。”

“那就好啊。”話音落下,馬蕊初靜了兩秒鐘,似乎在斟酌,但還是問出口:“李坭,老師想問你,還有學習舞蹈的打算嗎?”

李坭楞了楞,一時半會兒沒說話。

馬蕊初不急著得到回覆,她自顧自說道:“我只是詢問你的意見,你可以慢慢考慮。老師這樣打電話過來可能欠考慮,但有些事我先告訴你,考慮好了再給我回電話可以嗎?”

“……好。”

*

李坭有點心亂,對於馬蕊初剛才拋出的橄欖枝,說不動心是假的,一個人一生中能有幾次這種機會呢,但同樣,她有很多顧慮,現實的阻礙讓她不得不考慮那麽多。

今天是周末,她想著出去走走,剛才那通電話實屬讓人有點喘不過氣,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做。

遵從本心,還是向現實低頭。

午後的陽光被榕樹濃密的枝葉剪得細碎,落在鋪著瀝青的街道上,晃成一片斑駁的光影。

沿街的涼茶鋪門口支著一把藤椅,看上去有些年頭了,看店的是個老頭,李坭每次放學都會經過這裏,好幾次在隔壁便利店買東西出來都能看到老頭一個人坐在藤椅上慢悠悠的扇著風扇,好不愜意。

老頭用銅壺往粗瓷碗裏斟滿癍痧,褐色的茶湯冒著熱氣,他一邊動作,一邊看向李坭,語氣裏帶著心疼:“小姑娘,給它少餵點咯,一會兒那個活閻王又得找過來了,罵的可是我這個老頭子!”

李坭看向手底下的三花,貓咪圓溜溜的腦袋正垂下,哼哧哼哧地吃著李坭手裏的貓糧,看起來無比乖順。

再次擡頭確認老頭的視線是落在自己這裏,然後環顧周圍好像沒有除了自己以外的第二個小姑娘,李坭確定老頭是在說她了。

她試圖給自己辯解:“我是看它好像餓了。”

老頭笑瞇瞇地:“你要不摸一摸這小家夥的肚子呢?”

李坭聞言擡起另一只手摸上了小貓咪的肚皮。

……圓滾滾的。

她不信邪地又摸了一下。

還是很圓,之前應該吃的很飽。

她低頭用一言難盡的表情看著三花,然後默默收回了放著貓糧的那只手,再吃可能真的會撐死的。

突然,旁邊走來一道人影。

少年拖長了調子的聲音響起,慢悠悠道:“你這是,蓄意謀害我的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