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鄉巴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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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鄉巴佬
走了一路，兩人路線基本相同，距離前面還有一個路口，男生話不多，李坭覺得不說話氣氛會有點莫名尷尬，於是試圖打破安靜，“你參加了學校社團嗎？”
少年走路目不斜視，聞言淡淡應聲：“嗯，參加了。”
李坭鍥而不舍，並且明知故問：“什麽社團？”
“水彩社。”
嘶，接下來聊點什麽呢，就這麽點路今天怎麽這麽長呢，李坭苦惱地想。
“參加社團和學習會有沖突嗎，會不會占據太多時間？”
這次少年沒有馬上回答，空氣詭異地安靜了幾秒鐘，李坭後知後覺這句話問得有點奇怪，語氣很像是……一個長輩詢問晚輩。
她緩緩轉頭，目光若有若無地試圖打量旁邊的少年是什麽表情。
下一秒，她聽到回答，“還好，看自己情況。”
李坭松了一口氣。
終於，兩人不約而同停下腳步，李坭指了指左邊，“我要回那邊了，再見？”
少年垂眼看她，眼底神色不明，“再見。”
數學課代表的職責從談話那天起，就正式落到了李坭的肩上，她也算樂在其中。
課代表需要手各組的作業趁著這個機會，她和班裏很多同學也有機會混了個臉熟，大家對她也熟悉了很多。
她能感覺到，作為轉學生的某層堅冰正在一點點消融。
一中校舞蹈隊於周三的時候在全校大規模進行了大肆宣傳，李坭原本沒想參加，但心底對於舞蹈的渴望還是讓她沒忍住去想去嘗試一次。
一中作為省級重點高中人數眾多，一共十八個班級，三個重點班，學生粗略統計大概有將近三千名學生。
而校舞蹈隊作為社團組織裏的佼佼者，每年從高一高二裏吸納的人數不到十個。
宣傳單很到位地發到了高一和高二的每個班級，相比滿身活力的新高一，高二的學生在第二次見到這陣仗已經見怪不怪，沒太多人留意這些。
而李坭狀似不經意地把那張校舞蹈隊宣傳單和書本一起塞進了桌兜，她準備晚上回去再仔細看。
……
晚上回去，臺燈的光暈在書桌上投下一片暖黃的光圈，少女坐在木椅上，指尖輕輕捏著那張印著校舞蹈隊招募信息的宣傳單。
紙頁邊緣被她無意識地摩挲得有些發卷，上面印著的旋轉舞者剪影，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油墨光澤。
那是每一個熱愛舞蹈的人應有的身姿，漂亮，優雅，驕傲。
她微微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窗外的夜色漫進來，漫過書桌一角的練習冊，卻被臺燈的光穩穩地擋在那片暖黃之外。
宣傳單上“每周三次訓練”的字樣被她的指腹反覆劃過，她保持著這個姿勢，直到臺燈的光把紙頁上的字跡照得越發清晰——就像她心裏的某些念頭，每次都怯生生地冒出一點尖，然後又糯糯地重新縮回去。
去吧，反正那麽多優秀的人，試試也不缺什麽，沒選到也算天生跟舞蹈無緣了，李坭最後這樣跟自己說。
但沒有能夠練習舞蹈的場地，李坭已經有一段時間沒碰過舞蹈，就在她想要徹底放棄的時候，生活又給她提供了一個可以鉆得進去的縫隙。
何婉柔是高三的學姐，那天是個午後，李坭在圖書館和地方喜歡同一本書，然後自然而然聊了起來，後來就認識了。
她是學生會的成員，知道李坭想練習舞蹈就給她塞了一個鑰匙，是學校的一個小活動室。
“沒事啦，剛好空著沒什麽用。”
“真的很謝謝。”
“害，你要是選上了那我也與有榮焉呀。”學姐笑嘻嘻地說。
就這樣，李坭有了一個可以練習舞蹈的場地。
面試在兩周後，每周一三五李坭放學後都去學校活動室自己一個人練習，那時候高一高二的學生差不多都走光了，只剩下高三的學生還在上晚課，教學樓走廊一般也不會有什麽人，是個很好的時間點。
周一下午最後一節課是物理，聽得人昏昏欲睡，一下課餘以夏就飛奔著去校門口，她說小姑今天來接她。
李坭和她告了別以後照例去了活動室。
傍晚六點多鐘，專屬於高三的晚課鈴聲響起以後就沒什麽人在教學樓晃蕩了，李坭輕車熟路地打開了活動室的門。
夕陽把活動室的玻璃窗染成了橘色，李坭踮腳完成最後一個圈時，腳踝的酸脹感順著骨頭爬上來。
她彎下腰摸了摸腳踝的地方，回想最近的練習，是有點瘋。
但她沒辦法，只有苦練才能追趕上之前的功底，她很怕自己不如以前，越來越差，更遑論來到無論是教育資源還是學生資質都更優質的蘇江。
短暫休息了幾分鐘，李坭又接著練了起來，額角沁了層薄汗，她扶著墻邊的欄桿調整呼吸。
最後一道動作收勢，李坭收拾好東西慢慢鎖上門出來。
迎面撞上了路過的靳柯，少年穿著一身完整的校服，眉眼淡淡的，手裏正拿著一摞資料，察覺到旁邊的活動室打開，他習慣性地偏頭看了眼，看到是李坭的時候略微挑起了眉，同時腳步也停了下來。
經過之前的幾次接觸，兩人已經不算很陌生，李坭幹巴巴跟他打招呼：“好巧，你放學還沒回家？”
“嗯，來找趟老師取東西。”
突然，遠處傳來了一陣皮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有一種很快就能走到面前的錯覺。
李坭借用活動室來私自練習本來就心虛，於是情急之下，大腦沒有任何由來地先一步做出動作——
她把靳柯往活動室裏也拽了進去。
其實挨到的對方的一瞬間李坭就後悔了，但誰想對方居然沒有絲毫反抗，就這麽跟著李坭進了活動室。
走廊突然傳來教導主任老劉的聲音：“靳柯？放學不回家怎麽還在學校？”
李坭：……
她覺得自己有點死了。
於是她把目光對著名字的主人，壓低聲音，可憐兮兮道：“求你了別讓主任看到我在這兒。”接著她用手做出了一個拜托拜托的手勢。
兩人呼吸近在咫尺，靳柯短促地悶聲笑了下。
然而樓道裏那道聲音越來越近，靳柯反應也很快——
他三兩下把李坭塞進了旁邊的窗簾裏，然後側身假裝在找東西，身體的弧度正好擋住了門後李坭的位置。
門外的教導主任看到他頓了頓：“找什麽？活動室有你的東西？”
“上周借的譜架。”靳柯隨口扯了個理由，那語調平常地跟說今天晚飯吃了什麽一樣。李坭真佩服他張口就來的能力，看起來挺高冷一人，扯起謊讓人甘拜下風。
靳柯隨意一瞥，看到李坭因為極度緊張，耳郭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
他輕輕偏頭笑了下，心說面不改色地給他“造謠”的時候可不是這樣，見著老師這就嚇著了。
從劉主任的視線看，就是面前的少年對著空氣傻笑，主任的腦袋上緩緩冒出了一個問號：“你笑什麽？”
靳柯正了正神色，神情又恢覆了往日的冷俊，“咳，沒什麽主任，您看錯了。”
就在靳柯面前並且親眼目睹了剛才某人嘴角上揚的主任：“……”我是上年紀了不是瞎了!
劉主任閉了閉眼，心裏跟自己說算了吧，人家學習好，好學生就不能笑了嗎？
嗯，非常有理。
於是主任就這樣哄好了自己，然後很有威嚴地說了聲：“找完就快回去，放學不回家像什麽話”
少年懶洋洋地回答：“哦，好的主任。”
直到主任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李坭才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無聲地跟靳柯確認：“走了嗎？”
靳柯挑了挑眉，那雙向來平靜無波的眼裏閃過幾分狡黠，看人的時候卻還是黑沈沈的一潭，“走了，出來吧。”
靳柯長了張帥臉，但那張臉上不經常有特別豐富的表情，李坭見過大多是他冷著臉的樣子，很少有這麽生動的時候，這讓她不自覺晃了神。
“抱歉啊，剛才腦子一熱沒反應過來，其實也不用躲的。但這間活動室是一個學姐給我的，我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靳柯聞言點了點頭，表示能夠理解。
話音落下，空氣又恢覆了安靜，鬼使神差地，李坭來了一句誠邀：“你現在要回家嗎，一起？”
其實脫口而出的瞬間她就後悔了，但奈何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並且在預想裏對方大概率會拒絕，任兩個不是很相熟的人放學一起回家都顯得很詭異，更遑論兩人之前還發生過一些誤會。
然而，下一秒就被少年光速打臉。
靳柯毫無波瀾地睨她一眼，語調矜持：“可以，剛好順路。”
李坭：……
於是兩人就踏上了一起回家的路。
目的地都是教室然後再到晏西路，其實從某方面講，就算沒在活動室門口碰到也可能會在公交站臺遇到。
想通了這點後，李坭稍微放心了點，既然無可避免，那一起走其實也無傷大雅。
夕陽把柏油路曬得軟和，還帶著夏末的最後一點黏熱。
男生背著書包走在右邊，校服外套規整地穿在身上，女生的白色帆布鞋有意無意踢著路邊的小石子，書包帶子牢牢地掛在肩上。
在上個話題的結束後，空氣安靜了十秒鐘，少年忽然出聲：“小時候那次，我不是有意說你的，那時候不懂事，說話的時候沒顧忌別人，抱歉。”李坭見他偏過頭，有點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話題來得有點突然，李坭反應了一下才想起來，對方是說小時候去他家那次，這點兩人心照不宣。
頭腦閃進一些細碎模糊的記憶，李坭跟他確認，語氣緩緩：“你說的不會是……‘鄉巴佬’那句吧？”
靳柯笑了，大方承認：“是。”
“其實吧，我這人不怎麽記仇，但當時有個鵪鶉蛋的牌子也叫這個，陰差陽錯就記住了，這不，你一說我就想起來了。”李坭為了讓自己不顯得那麽記仇，語氣輕松道。
收起了那副懶散樣，少年煞有介事地說：“不管怎麽樣都是我不對，你可以跟我提一個願望，在能完成範圍內的我可以……”
似乎是在斟酌用詞，頓了頓，他繼續道：“幫你實現。”
李坭一雙清亮亮的眼睛看著他，跟鍍了層光似的：“真的？”她覺得旁邊這個人跟自己想象中好像不太一樣，還是有點近人呢。
靳柯鮮少地感到有點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肯定道：“嗯，真的。”
李坭低頭略微思忖了下，誠實道：“暫時好像想不到。”
兩人正巧走到了分岔路口，“不著急，慢慢想。”少年留下這句話，懶洋洋邁著那雙長腿走遠了，經過的時候校服一角輕輕擦過李坭的胳膊，很輕的一下，是無意。
李坭看著他的背影，堅實直挺，但又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單薄懶洋洋地踱步走向前去，靳柯好像跟她認知裏的印象不太一樣。
他已經不是那個一點就著的“壞小孩”了，時間太能改變一個人，或者說，他本來也沒那麽讓人討厭，只是因為某些時機不對。
因為李坭清楚記得那時候祁遠山正和原配妻子離婚，也就是靳柯的母親，祁遠山當時很快二婚，聽那些大人聊天，靳柯當時鬧得很兇，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但李坭想，換位思考，那時候的他一定非常難過，所以導致性格有些過於頑劣。
不過那句鄉巴佬的來源如下。
當時李坭還沒從北方縣城轉學到L市，雖然每個假期都到L市生活，但上學還是在縣城。
那天在祁家做客，她被大人安排在靳柯的房間裏玩，他們想著小孩子促進促進關系，都是能玩到一塊兒去的，奈何這兩個人從來磁場不合，李坭倒還好，性格挺包容一小姑娘，對環境的適應力也從來都很強。
但靳柯不一樣，正值家裏發生變故的時候，父母忙於吵鬧和離婚，那段時間他基本處於無人看管的狀態，在特定的環境下，性格也越來越頑劣，更大程度上其實是刻意的行為，他想氣死祁遠山，他想做一切讓他不高興的事。
所以那時候，嘴裏的話幾乎是脫口而出，他對這個來自己房間的小孩抱著不知名的敵意，當面惡狠狠地說她是“鄉巴佬”。
雖然說出來那一瞬間就後悔了，但世界上哪來的後悔藥，他也不屑於跟人道歉，那天他轉頭就窘迫地跑開了。
後來沒有靳柯虎視眈眈地盯著，李坭自在了很多，說實話那句話說出口自己也是有一股冷意和怒氣直直往心上鉆，但她沒有特別記掛。
因為她知道，這個小男孩好像一直都是這樣，跟只炸毛的刺猬，總是豎起渾身的刺。
她並沒有像有些玩心重的小孩子，把別人房間當成自己家，什麽都能翻一遍，就差把人祖宗十八代都刨出來了。
李坭只是擡頭看了看他書櫃擺放的東西，有書本還有一些玩具模型，是她不認識的，或許說沒見過，但正是因為沒見過所以看著很新奇，即便是看不懂她也能在那津津有味地瞧上半天。
環顧這間小房子，小男孩平時看著挺叛逆挺不服管教，但房間卻格外整齊。
書本都整整齊齊地放在木質書架上，玩具也裝在專門的塑料玩具箱裏，深藍色的小被子整整齊齊地疊放在床頭，還挺溫馨。
除了桌面有點淩亂，可能因為自己的突然闖入，對方還沒來得及收拾，李坭沒由來地有點兒愧疚。
她幾乎一直本分地坐在床邊，因為屋子裏沒有其他椅子，唯一動過的就是男生大喇喇放在書桌上的作業本。
李坭也不是什麽善茬，邪惡的種子在心底悄然萌發，她想著知道男孩的名字，以後記住，說不定哪天就有用了，再欺負她就給他做個小人寫上他名字天天紮。
當然只是想法，李坭的行動力一貫很低，更沒有真打算這樣做的想法，她也僅限於惡毒地想象了。
小作業本在淩亂的桌面上攤開，李坭裝作若無其事地看了眼門口，沒人。
這才心安理得地拿起作業本細細“端詳”起來，牛皮紙封皮上姓名兩個字後面的橫線上工整地寫著兩個小字——靳柯。
哦，原來叫靳柯。
記住你了，回去就把你寫進小黑本。
她沒翻其他頁數，就停留在原本攤開的那一頁，上面是一篇作文，方格裏的字跡依舊工整，具體什麽內容李坭忘記了，反正當時記得他寫的還挺好，挺厲害的。
在那個只會寫流水賬的年紀，能把作文寫好何嘗不是一種本事，李坭永遠忘不了小時候看圖寫話，寫的跟流水賬似的毫無邏輯，被人嘲笑了很久。
然而，李坭由衷地佩服他，還有另一層原因，是來自小地方的孩子總是不自覺欽慕大城市的一切。
事實也是如此，教學質量的不同，教育資源的傾洩，學習環境的不同，很多年後李坭忽然恍惚這一點，慶幸起自己後來離開了那座小縣城去到了更大的城市。
然而那天的最後，直到臨走都沒再見過靳柯的影子。
李坭猜測對方是氣的。
但她又何嘗無辜，雖然進別人房間是不好，可她是被大人硬塞過去的，而且也規規矩矩地沒有胡鬧。
歲月流逝，兒時的那些時光有些被渡了層模糊的濾鏡，最終只能歸結為小孩子間的小打小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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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路，兩人路線基本相同，距離前面還有一個路口，男生話不多，李坭覺得不說話氣氛會有點莫名尷尬，於是試圖打破安靜，“你參加了學校社團嗎？”
少年走路目不斜視，聞言淡淡應聲：“嗯，參加了。”
李坭鍥而不舍，並且明知故問：“什麽社團？”
“水彩社。”
嘶，接下來聊點什麽呢，就這麽點路今天怎麽這麽長呢，李坭苦惱地想。
“參加社團和學習會有沖突嗎，會不會占據太多時間？”
這次少年沒有馬上回答，空氣詭異地安靜了幾秒鐘，李坭後知後覺這句話問得有點奇怪，語氣很像是……一個長輩詢問晚輩。
她緩緩轉頭，目光若有若無地試圖打量旁邊的少年是什麽表情。
下一秒，她聽到回答，“還好，看自己情況。”
李坭松了一口氣。
終於，兩人不約而同停下腳步，李坭指了指左邊，“我要回那邊了，再見？”
少年垂眼看她，眼底神色不明，“再見。”
數學課代表的職責從談話那天起，就正式落到了李坭的肩上，她也算樂在其中。
課代表需要手各組的作業趁著這個機會，她和班裏很多同學也有機會混了個臉熟，大家對她也熟悉了很多。
她能感覺到，作為轉學生的某層堅冰正在一點點消融。
一中校舞蹈隊於周三的時候在全校大規模進行了大肆宣傳，李坭原本沒想參加，但心底對於舞蹈的渴望還是讓她沒忍住去想去嘗試一次。
一中作為省級重點高中人數眾多，一共十八個班級，三個重點班，學生粗略統計大概有將近三千名學生。
而校舞蹈隊作為社團組織裏的佼佼者，每年從高一高二裏吸納的人數不到十個。
宣傳單很到位地發到了高一和高二的每個班級，相比滿身活力的新高一，高二的學生在第二次見到這陣仗已經見怪不怪，沒太多人留意這些。
而李坭狀似不經意地把那張校舞蹈隊宣傳單和書本一起塞進了桌兜，她準備晚上回去再仔細看。
……
晚上回去，臺燈的光暈在書桌上投下一片暖黃的光圈，少女坐在木椅上，指尖輕輕捏著那張印著校舞蹈隊招募信息的宣傳單。
紙頁邊緣被她無意識地摩挲得有些發卷，上面印著的旋轉舞者剪影，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油墨光澤。
那是每一個熱愛舞蹈的人應有的身姿，漂亮，優雅，驕傲。
她微微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窗外的夜色漫進來，漫過書桌一角的練習冊，卻被臺燈的光穩穩地擋在那片暖黃之外。
宣傳單上“每周三次訓練”的字樣被她的指腹反覆劃過，她保持著這個姿勢，直到臺燈的光把紙頁上的字跡照得越發清晰——就像她心裏的某些念頭，每次都怯生生地冒出一點尖，然後又糯糯地重新縮回去。
去吧，反正那麽多優秀的人，試試也不缺什麽，沒選到也算天生跟舞蹈無緣了，李坭最後這樣跟自己說。
但沒有能夠練習舞蹈的場地，李坭已經有一段時間沒碰過舞蹈，就在她想要徹底放棄的時候，生活又給她提供了一個可以鉆得進去的縫隙。
何婉柔是高三的學姐，那天是個午後，李坭在圖書館和地方喜歡同一本書，然後自然而然聊了起來，後來就認識了。
她是學生會的成員，知道李坭想練習舞蹈就給她塞了一個鑰匙，是學校的一個小活動室。
“沒事啦，剛好空著沒什麽用。”
“真的很謝謝。”
“害，你要是選上了那我也與有榮焉呀。”學姐笑嘻嘻地說。
就這樣，李坭有了一個可以練習舞蹈的場地。
面試在兩周後，每周一三五李坭放學後都去學校活動室自己一個人練習，那時候高一高二的學生差不多都走光了，只剩下高三的學生還在上晚課，教學樓走廊一般也不會有什麽人，是個很好的時間點。
周一下午最後一節課是物理，聽得人昏昏欲睡，一下課餘以夏就飛奔著去校門口，她說小姑今天來接她。
李坭和她告了別以後照例去了活動室。
傍晚六點多鐘，專屬於高三的晚課鈴聲響起以後就沒什麽人在教學樓晃蕩了，李坭輕車熟路地打開了活動室的門。
夕陽把活動室的玻璃窗染成了橘色，李坭踮腳完成最後一個圈時，腳踝的酸脹感順著骨頭爬上來。
她彎下腰摸了摸腳踝的地方，回想最近的練習，是有點瘋。
但她沒辦法，只有苦練才能追趕上之前的功底，她很怕自己不如以前，越來越差，更遑論來到無論是教育資源還是學生資質都更優質的蘇江。
短暫休息了幾分鐘，李坭又接著練了起來，額角沁了層薄汗，她扶著墻邊的欄桿調整呼吸。
最後一道動作收勢，李坭收拾好東西慢慢鎖上門出來。
迎面撞上了路過的靳柯，少年穿著一身完整的校服，眉眼淡淡的，手裏正拿著一摞資料，察覺到旁邊的活動室打開，他習慣性地偏頭看了眼，看到是李坭的時候略微挑起了眉，同時腳步也停了下來。
經過之前的幾次接觸，兩人已經不算很陌生，李坭幹巴巴跟他打招呼：“好巧，你放學還沒回家？”
“嗯，來找趟老師取東西。”
突然，遠處傳來了一陣皮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有一種很快就能走到面前的錯覺。
李坭借用活動室來私自練習本來就心虛，於是情急之下，大腦沒有任何由來地先一步做出動作——
她把靳柯往活動室裏也拽了進去。
其實挨到的對方的一瞬間李坭就後悔了，但誰想對方居然沒有絲毫反抗，就這麽跟著李坭進了活動室。
走廊突然傳來教導主任老劉的聲音：“靳柯？放學不回家怎麽還在學校？”
李坭：……
她覺得自己有點死了。
於是她把目光對著名字的主人，壓低聲音，可憐兮兮道：“求你了別讓主任看到我在這兒。”接著她用手做出了一個拜托拜托的手勢。
兩人呼吸近在咫尺，靳柯短促地悶聲笑了下。
然而樓道裏那道聲音越來越近，靳柯反應也很快——
他三兩下把李坭塞進了旁邊的窗簾裏，然後側身假裝在找東西，身體的弧度正好擋住了門後李坭的位置。
門外的教導主任看到他頓了頓：“找什麽？活動室有你的東西？”
“上周借的譜架。”靳柯隨口扯了個理由，那語調平常地跟說今天晚飯吃了什麽一樣。李坭真佩服他張口就來的能力，看起來挺高冷一人，扯起謊讓人甘拜下風。
靳柯隨意一瞥，看到李坭因為極度緊張，耳郭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
他輕輕偏頭笑了下，心說面不改色地給他“造謠”的時候可不是這樣，見著老師這就嚇著了。
從劉主任的視線看，就是面前的少年對著空氣傻笑，主任的腦袋上緩緩冒出了一個問號：“你笑什麽？”
靳柯正了正神色，神情又恢覆了往日的冷俊，“咳，沒什麽主任，您看錯了。”
就在靳柯面前並且親眼目睹了剛才某人嘴角上揚的主任：“……”我是上年紀了不是瞎了!
劉主任閉了閉眼，心裏跟自己說算了吧，人家學習好，好學生就不能笑了嗎？
嗯，非常有理。
於是主任就這樣哄好了自己，然後很有威嚴地說了聲：“找完就快回去，放學不回家像什麽話”
少年懶洋洋地回答：“哦，好的主任。”
直到主任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李坭才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無聲地跟靳柯確認：“走了嗎？”
靳柯挑了挑眉，那雙向來平靜無波的眼裏閃過幾分狡黠，看人的時候卻還是黑沈沈的一潭，“走了，出來吧。”
靳柯長了張帥臉，但那張臉上不經常有特別豐富的表情，李坭見過大多是他冷著臉的樣子，很少有這麽生動的時候，這讓她不自覺晃了神。
“抱歉啊，剛才腦子一熱沒反應過來，其實也不用躲的。但這間活動室是一個學姐給我的，我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靳柯聞言點了點頭，表示能夠理解。
話音落下，空氣又恢覆了安靜，鬼使神差地，李坭來了一句誠邀：“你現在要回家嗎，一起？”
其實脫口而出的瞬間她就後悔了，但奈何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並且在預想裏對方大概率會拒絕，任兩個不是很相熟的人放學一起回家都顯得很詭異，更遑論兩人之前還發生過一些誤會。
然而，下一秒就被少年光速打臉。
靳柯毫無波瀾地睨她一眼，語調矜持：“可以，剛好順路。”
李坭：……
於是兩人就踏上了一起回家的路。
目的地都是教室然後再到晏西路，其實從某方面講，就算沒在活動室門口碰到也可能會在公交站臺遇到。
想通了這點後，李坭稍微放心了點，既然無可避免，那一起走其實也無傷大雅。
夕陽把柏油路曬得軟和，還帶著夏末的最後一點黏熱。
男生背著書包走在右邊，校服外套規整地穿在身上，女生的白色帆布鞋有意無意踢著路邊的小石子，書包帶子牢牢地掛在肩上。
在上個話題的結束後，空氣安靜了十秒鐘，少年忽然出聲：“小時候那次，我不是有意說你的，那時候不懂事，說話的時候沒顧忌別人，抱歉。”李坭見他偏過頭，有點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話題來得有點突然，李坭反應了一下才想起來，對方是說小時候去他家那次，這點兩人心照不宣。
頭腦閃進一些細碎模糊的記憶，李坭跟他確認，語氣緩緩：“你說的不會是……‘鄉巴佬’那句吧？”
靳柯笑了，大方承認：“是。”
“其實吧，我這人不怎麽記仇，但當時有個鵪鶉蛋的牌子也叫這個，陰差陽錯就記住了，這不，你一說我就想起來了。”李坭為了讓自己不顯得那麽記仇，語氣輕松道。
收起了那副懶散樣，少年煞有介事地說：“不管怎麽樣都是我不對，你可以跟我提一個願望，在能完成範圍內的我可以……”
似乎是在斟酌用詞，頓了頓，他繼續道：“幫你實現。”
李坭一雙清亮亮的眼睛看著他，跟鍍了層光似的：“真的？”她覺得旁邊這個人跟自己想象中好像不太一樣，還是有點近人呢。
靳柯鮮少地感到有點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肯定道：“嗯，真的。”
李坭低頭略微思忖了下，誠實道：“暫時好像想不到。”
兩人正巧走到了分岔路口，“不著急，慢慢想。”少年留下這句話，懶洋洋邁著那雙長腿走遠了，經過的時候校服一角輕輕擦過李坭的胳膊，很輕的一下，是無意。
李坭看著他的背影，堅實直挺，但又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單薄懶洋洋地踱步走向前去，靳柯好像跟她認知裏的印象不太一樣。
他已經不是那個一點就著的“壞小孩”了，時間太能改變一個人，或者說，他本來也沒那麽讓人討厭，只是因為某些時機不對。
因為李坭清楚記得那時候祁遠山正和原配妻子離婚，也就是靳柯的母親，祁遠山當時很快二婚，聽那些大人聊天，靳柯當時鬧得很兇，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但李坭想，換位思考，那時候的他一定非常難過，所以導致性格有些過於頑劣。
不過那句鄉巴佬的來源如下。
當時李坭還沒從北方縣城轉學到L市，雖然每個假期都到L市生活，但上學還是在縣城。
那天在祁家做客，她被大人安排在靳柯的房間裏玩，他們想著小孩子促進促進關系，都是能玩到一塊兒去的，奈何這兩個人從來磁場不合，李坭倒還好，性格挺包容一小姑娘，對環境的適應力也從來都很強。
但靳柯不一樣，正值家裏發生變故的時候，父母忙於吵鬧和離婚，那段時間他基本處於無人看管的狀態，在特定的環境下，性格也越來越頑劣，更大程度上其實是刻意的行為，他想氣死祁遠山，他想做一切讓他不高興的事。
所以那時候，嘴裏的話幾乎是脫口而出，他對這個來自己房間的小孩抱著不知名的敵意，當面惡狠狠地說她是“鄉巴佬”。
雖然說出來那一瞬間就後悔了，但世界上哪來的後悔藥，他也不屑於跟人道歉，那天他轉頭就窘迫地跑開了。
後來沒有靳柯虎視眈眈地盯著，李坭自在了很多，說實話那句話說出口自己也是有一股冷意和怒氣直直往心上鉆，但她沒有特別記掛。
因為她知道，這個小男孩好像一直都是這樣，跟只炸毛的刺猬，總是豎起渾身的刺。
她並沒有像有些玩心重的小孩子，把別人房間當成自己家，什麽都能翻一遍，就差把人祖宗十八代都刨出來了。
李坭只是擡頭看了看他書櫃擺放的東西，有書本還有一些玩具模型，是她不認識的，或許說沒見過，但正是因為沒見過所以看著很新奇，即便是看不懂她也能在那津津有味地瞧上半天。
環顧這間小房子，小男孩平時看著挺叛逆挺不服管教，但房間卻格外整齊。
書本都整整齊齊地放在木質書架上，玩具也裝在專門的塑料玩具箱裏，深藍色的小被子整整齊齊地疊放在床頭，還挺溫馨。
除了桌面有點淩亂，可能因為自己的突然闖入，對方還沒來得及收拾，李坭沒由來地有點兒愧疚。
她幾乎一直本分地坐在床邊，因為屋子裏沒有其他椅子，唯一動過的就是男生大喇喇放在書桌上的作業本。
李坭也不是什麽善茬，邪惡的種子在心底悄然萌發，她想著知道男孩的名字，以後記住，說不定哪天就有用了，再欺負她就給他做個小人寫上他名字天天紮。
當然只是想法，李坭的行動力一貫很低，更沒有真打算這樣做的想法，她也僅限於惡毒地想象了。
小作業本在淩亂的桌面上攤開，李坭裝作若無其事地看了眼門口，沒人。
這才心安理得地拿起作業本細細“端詳”起來，牛皮紙封皮上姓名兩個字後面的橫線上工整地寫著兩個小字——靳柯。
哦，原來叫靳柯。
記住你了，回去就把你寫進小黑本。
她沒翻其他頁數，就停留在原本攤開的那一頁，上面是一篇作文，方格裏的字跡依舊工整，具體什麽內容李坭忘記了，反正當時記得他寫的還挺好，挺厲害的。
在那個只會寫流水賬的年紀，能把作文寫好何嘗不是一種本事，李坭永遠忘不了小時候看圖寫話，寫的跟流水賬似的毫無邏輯，被人嘲笑了很久。
然而，李坭由衷地佩服他，還有另一層原因，是來自小地方的孩子總是不自覺欽慕大城市的一切。
事實也是如此，教學質量的不同，教育資源的傾洩，學習環境的不同，很多年後李坭忽然恍惚這一點，慶幸起自己後來離開了那座小縣城去到了更大的城市。
然而那天的最後，直到臨走都沒再見過靳柯的影子。
李坭猜測對方是氣的。
但她又何嘗無辜，雖然進別人房間是不好，可她是被大人硬塞過去的，而且也規規矩矩地沒有胡鬧。
歲月流逝，兒時的那些時光有些被渡了層模糊的濾鏡，最終只能歸結為小孩子間的小打小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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