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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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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江南的雨,總是帶著一股子纏綿的濕意,淅淅瀝瀝,纏纏綿綿,將姑蘇城的青石板路泡得發亮。

城郊的江氏別院,隱在一片煙雨朦朧的竹林深處。青瓦白墻,飛檐翹角,看著清雅,內裏卻透著一股子壓抑的沈悶。

別院的書房裏,燭火徹夜不熄。

江嶼一襲素色錦袍,盤膝坐在窗前的軟榻上。窗外的雨絲被風吹得斜斜的,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手中捧著一卷古籍,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定定地望著窗外的煙雨,眼神空洞而怨毒。

三個月前,他還是京城人人稱羨的江小公子。翰林院的天之驕子,前途無量,風光無限。

可如今,他卻成了一個被逐出京城的庶民,一個寄人籬下的落魄子弟。

城門口的那幾桶爛泥,仿佛還沾在他的身上,散發著刺鼻的腥臭。百姓的唾罵聲,小廝的譏諷聲,如同魔咒一般,日夜在他的耳邊回響。

“構陷忠良的偽君子!”

“活該!真是天打雷劈!”

“……”

沈煉!

江嶼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手中的古籍被他攥得變了形。

他恨沈煉!

恨他的才華橫溢,恨他的深得聖寵,恨他的步步為營,更恨他毀了自己的一切!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著青色長衫的老者,緩步走了進來。老者須發皆白,面容清臒,眼神卻銳利如鷹隼。他是江南江氏的老家主,也是江嶼的祖父,江敬之。

江敬之走到江嶼的身邊,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古籍上,聲音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遠山,你已經看了三個時辰了。這書再好,也救不了你。”

江嶼緩緩擡起頭,看向江敬之。他的眼底布滿了紅血絲,臉色蒼白得如同一張紙。他沙啞著嗓子,問道:“祖父,我真的只能這樣,一輩子困在江南,做一個默默無聞的庶民嗎?”

江敬之冷哼一聲,走到書桌前,拿起桌上的一份密報,扔到江嶼的面前:“你自己看。”

江嶼疑惑地拿起密報,展開一看。密報上的內容,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密報是從京城傳來的。上面寫著,沈煉如今已是太子斐清佑潛邸第一謀臣。他設立了無影堂,掌控了京城的暗探網,連二皇子斐清榮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沈家的勢力,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迅速崛起。

“沈家……未亡……”江嶼喃喃自語,眼中的怨毒愈發濃烈,“沈煉這個奸賊!他不僅沒死,還活得風生水起!”

江敬之看著他失態的模樣,搖了搖頭,沈聲道:“遠山,你要明白,在這亂世之中,沒有永遠的贏家,也沒有永遠的輸家。沈家如今看似勢大,實則危機四伏。那些世家大族,都不會坐視沈家一家獨大。”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江嶼:“而你,就是江氏翻盤的希望。”

江嶼猛地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祖父的意思是……”

“江南江氏,經營百年,樹大根深。鹽運,漕運,錢莊,當鋪,遍布江南。”江敬之的聲音,帶著一絲蠱惑,“這些,都是你的資本。只要你能放下身段,沈下心來,利用好這些資本,不出半年,你便能積累起足以與沈煉抗衡的力量。”

他走到江嶼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沈重:“遠山,記住。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昔日韓信尚能受胯下之辱,你今日所受的這點屈辱,又算得了什麽?”

江嶼看著江敬之,眼中的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他緩緩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流出。

他擡起頭,望向京城的方向,聲音低沈卻帶著無盡的狠厲:“祖父放心。孫兒定當不負所托。沈煉欠我的,我會一點一點,全部討回來!”

江敬之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知道,自己的孫子,已經從那場羞辱中,涅槃重生了。只是,重生後的他,再也不是那個溫潤如玉的世家公子,而是一個被仇恨填滿的,不擇手段的覆仇者。

窗外的雨,還在下著。

書房裏的燭火,映著江嶼那張扭曲的臉,顯得格外猙獰。

江南的煙雨,滋養出的,從來都不只是詩情畫意,還有那深入骨髓的,化不開的陰謀與算計。

姑蘇城的一條僻靜小巷裏,藏著一家不起眼的小鋪子。鋪子的招牌上,寫著“妙手閣”三個大字。

據說,這家妙手閣的主人,是天下第一的易容大師。他能將一個人的容貌,改變得與另一個人一模一樣,甚至連聲音和神態,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江嶼站在妙手閣的門口,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鋪子裏面,光線昏暗。墻壁上,掛著各種各樣的人皮面具。角落裏,擺放著幾個陶俑,陶俑的臉上,貼著不同的面皮。

一個身著灰色長衫的老者,正坐在一張桌子前,專註地雕刻著一張面皮。老者的頭發花白,臉上布滿了皺紋,手指卻靈活得很。

聽到腳步聲,老者緩緩擡起頭,看向江嶼。他的眼睛渾濁不堪,卻仿佛能看穿人心。

“公子,是來易容的?”老者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

江嶼點了點頭,走到老者的面前,沈聲道:“我要易容。我要讓自己,變得和以前,判若兩人。”

老者放下手中的刻刀,仔細地打量著江嶼。他的目光,如同手術刀一般,在江嶼的臉上,一寸一寸地掃過。

“公子的底子很好。”老者緩緩開口,“劍眉星目,鼻梁挺直,是個難得的美男子。只是,公子的眉宇間,帶著一股戾氣。這股戾氣,會毀了公子的容貌。”

江嶼心中一動。

他知道,自己的心中,充滿了仇恨。這股仇恨,已經化作了戾氣,寫在了他的臉上。

“我不管。”江嶼的語氣,帶著一絲決絕,“我要的,是一張能讓我隱藏身份,重回東都的臉。至於美醜,我不在乎。”

老者點了點頭,從抽屜裏取出一個小瓷瓶,遞給江嶼:“這是我秘制的藥膏。公子將它塗在臉上,連續塗三個月。三個月後,公子的臉型和膚色,都會發生改變。”

江嶼接過瓷瓶,打開瓶蓋,一股刺鼻的藥味,撲面而來。他皺了皺眉,將瓷瓶收進袋中。

不管這藥有沒有副作用,他都不在乎。

只要能重回東都,只要能報仇雪恨,就算是付出再多的代價,他也願意。

老者又從墻上取下一張人皮面具,遞給江嶼:“這張面具,與公子的臉型很契合。戴上他,等三個月後,藥膏生效,公子再摘下面具,便是全新的容貌。”

江嶼接過面具,戴在臉上。他走到鋪子裏面的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人,面色蠟黃,顴骨高聳,眼角還有一道淺淺的疤痕。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了五歲,與他原本的容貌,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他滿意地笑了。

這個容貌,普通得丟在人群裏,都不會有人註意。

這樣的他,回到東都,絕對不會有人認出他。

“多謝前輩。”江嶼對著老者,躬身行禮。

老者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公子不必謝我。我只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江嶼從袖中取出一沓銀票,放在桌子上:“這些,是晚輩的一點心意。”

老者看了一眼銀票,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沒有客氣,隨手將銀票收了起來。

江嶼轉身,準備離開妙手閣。

就在這時,老者的聲音,再次響起:“公子,老身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江嶼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老者:“前輩請講。”

“公子的心中,充滿了仇恨。”老者緩緩開口,“仇恨,是一把雙刃劍。它能讓公子變得強大,也能讓公子,萬劫不覆。老身勸公子一句,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江嶼的眼中,閃過一絲譏諷。

凡事留一線?

沈煉當初構陷他的時候,可曾想過留一線?

城門口的那幾桶爛泥,百姓的唾罵聲,小廝的譏諷聲,可曾給他留過一線?

他看著老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前輩多慮了。我江嶼,從來都不是一個,會給自己留後路的人。”

說完,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妙手閣。

小巷裏的風,帶著一絲涼意。

江嶼走在青石板路上,臉上戴著人皮面具,心中充滿了期待。

三個月。

只要再等三個月。

他就能以全新的身份,重回東都。

他要讓沈煉,嘗嘗他今日所受的屈辱。

他要讓整個東都的人都知道,他江嶼,又回來了!

他擡頭望向天空,天空湛藍,萬裏無雲。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沈而狠厲,仿佛是從地獄深處傳來:“沈煉,等著我。我會用你的血,來洗刷我的恥辱!”

風,卷起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一個全新的身份,一個全新的覆仇計劃,在他的心中,悄然成型。

他為自己,取了一個新的名字。

江淵。

淵,取之於地獄。

他要像深淵一樣,潛伏在沈煉的身邊,然後,在他最得意的時候,給予他致命的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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