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關燈
第二十七章

三個月後。

東都的城門,巍峨聳立。

一個身著青色長衫的男子,背著一個簡單的行囊,緩步走到了城門口。男子眼角有一道淺淺的疤痕。看起來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容貌普通,毫不起眼。

他便是易容後的江嶼,如今的江淵。

守城的兵士,例行公事地檢查了他的路引。路引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江淵,江南姑蘇人氏,年二十五,由戶部侍郎蘇哲舉薦,恩蔭補官,授從七品主事,赴戶部任職。

兵士看了一眼路引,又看了一眼江淵,揮了揮手,不耐煩地說道:“進去吧。”

江淵躬身行禮,道了聲謝,便背著行囊,走進了東都。

時隔半年,他終於又回到了這座,讓他愛之深,恨之切的城市。

走在東都的街道上,江淵的心中,百感交集。

街道依舊繁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兩旁的商鋪,琳瑯滿目,叫賣聲此起彼伏。

可這一切,都已經與他無關。

曾經的他,是這座城市的寵兒。如今的他,卻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官。

他擡起頭,望向皇城的方向。

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是權力的象征。也是他,夢寐以求的地方。

他握緊拳頭,心中暗暗發誓:“沈煉,我回來了。這一次,我會將你踩在腳下!”

江淵按照路引上的地址,找到了戶部的官署。

戶部官署的議事堂內,檀香混著墨香,卻壓不住空氣中彌漫的焦灼。

八扇朱紅格窗敞開著,冬日的風卷著些許沙塵,落在案上堆積如山的賬冊上。各司主事身著青袍,垂手立於堂中,目光躲閃,不敢直視上首坐著的兩人——戶部尚書樓之禮,以及一身常服、神色莫測的二皇子斐清榮。

江淵站在議事堂的角落,沒曾想恰好撞上這場關乎江南鹽運稅銀的議事。

他垂著眼簾,掩去眸底的寒芒。今日這場議事,於他而言,或許是個意想不到的契機。

“江南鹽運的稅銀賬目,拖了半個月了,還沒理清楚?”樓之禮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目光掃向負責鹽運賬目的主事周康,“周主事,你來說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周康身子一哆嗦,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他上前一步,雙手捧著一本賬冊,支支吾吾道:“尚書大人,這……這江南鹽運線路繁雜,涉及的商號、碼頭太多,賬目確實有些混亂,屬下還在逐一核對……”

“混亂?”樓之禮拍案而起,案上的硯臺都震了三震,“鹽運稅銀是國之重賦,每年入庫數百萬兩,你一句混亂就想搪塞過去?我看你是糊塗!”

周康臉色慘白,雙腿發軟,幾乎要跪下去。他偷偷擡眼,瞥了一眼上首的斐清榮,眼中滿是求助。

斐清榮端著茶盞,指尖摩挲著杯沿,神色平靜,仿佛事不關己。他今日來戶部,美其名曰“檢察對賬”,實則是心虛。江南鹽運的稅銀,他暗中克扣了近百萬兩,都通過周康做了手腳,如今賬目遲遲對不上,他生怕事情敗露,才特意過來坐鎮,想看看情況。

“樓尚書息怒。”斐清榮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周主事或許是一時疏忽,鹽運賬目繁雜也是實情。”他話鋒一轉,看向樓之禮,“不過,稅銀關乎國本,確實不能馬虎。樓尚書打算如何處置?”

樓之禮躬身道:“殿下,臣以為,此事需另派得力之人,重新徹查江南鹽運的所有賬目,務必厘清每一筆銀錢的來龍去脈。”

斐清榮心中一緊,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他最怕的就是徹查,一旦查到實處,他克扣稅銀的事情便會敗露。他強裝鎮定,沈聲道:“樓尚書所言極是。只是如今戶部各司都各司其職,驟然抽調人手,怕是會影響其他事務。不如這樣,改日再從長計議,挑選合適的人選負責徹查此事。”

他想拖延時間,好讓周康有機會進一步篡改賬目,掩蓋痕跡。

樓之禮皺了皺眉,覺得二皇子的提議有些不妥,但畢竟對方是皇子,他也不好直接反駁。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忽然響起:“尚書大人,二皇子殿下,屬下願往。”

眾人齊刷刷地看向說話之人,正是站在角落的江淵。

議事堂內瞬間寂靜下來,所有人都楞住了。一個剛報道的從七品主事,竟敢主動請纓,接手這棘手的鹽運賬目?

樓之禮上下打量著江淵,眼中滿是詫異。他記得江淵是蘇哲舉薦的恩蔭官,聽說沒什麽背景,就是個初入官場的小白。這樣的人,按理說應該謹小慎微,怎麽敢冒這麽大的險?

但轉念一想,樓之禮心中有了計較。江淵是新人,沒卷入戶部的派系紛爭,更不可能是二皇子的人——二皇子若要收買,也不會找這麽一個毫無根基的小官。讓他來查,既不會偏袒任何一方,也能堵住旁人的嘴,最是合適不過。

“江主事,你可想好了?這江南鹽運賬目繁雜,可不是輕易能理清的。”樓之禮語氣帶著一絲試探。

江淵躬身行禮,語氣堅定:“回尚書大人,屬下雖初入戶部,但自小研習算術,對賬目之事略懂一二。既然此事關乎國本,屬下願盡微薄之力,為大人分憂,為殿下效力。”

斐清榮的臉色沈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他沒想到,半路殺出這麽一個程咬金。一個無名小卒,竟敢壞他的好事?“江主事,此事非同小可,你初來乍到,恐怕難以勝任。還是改日再議吧。”

“二皇子殿下,屬下以為,正因為屬下是新人,沒有牽扯過往恩怨,才能更加公正地核查賬目。”江淵擡眸,目光直視斐清榮,語氣不卑不亢,“況且,稅銀之事拖延不得,早一日厘清,便能早一日安心。屬下願當庭整理賬目,若不能理清,甘願受罰。”

樓之禮見狀,連忙附和:“殿下,江主事所言極是。他既有此決心,不妨讓他一試。若是不成,再另做打算也不遲。”

斐清榮心中暗罵江淵多管閑事,卻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樓之禮已經開口支持,他若是再強行阻攔,反倒顯得心虛。無奈之下,他只能點了點頭:“既然江主事如此有信心,那便依你。只是醜話說在前頭,若是查不出個所以然,或是出了什麽紕漏,你可擔待得起?”

“屬下願一力承擔。”江淵語氣篤定。

樓之禮立刻讓人將所有江南鹽運的賬冊搬到江淵面前的案上,厚厚的一摞,足有半人高。

江淵從容不迫地坐下,打開賬冊,指尖飛快地在紙頁上劃過。

他一邊翻閱賬冊,一邊快速計算,時不時在紙上寫下幾筆。議事堂內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周康站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生怕江淵查出什麽端倪。斐清榮表面上鎮定自若,實則內心早已慌作一團,指尖緊緊攥著,指節都泛了白。

半個時辰後,江淵放下手中的筆,將整理好的賬目遞到樓之禮面前:“尚書大人,屬下已將賬目整理清楚。”

樓之禮連忙接過,仔細翻看。賬目條理清晰,每一筆收入、支出都標註得明明白白,與之前周康那本混亂不堪的賬冊截然不同。只是,當他看到最後核算的稅銀總數時,微微皺了皺眉。總數比預期少了近百萬兩,但賬面上的每一筆收支都能對應上,看似毫無破綻。

他心中疑惑,卻也明白其中的門道。江淵這是故意舍去了那筆缺失的稅銀,幫二皇子掩蓋了過去。他看向江淵,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樓之禮雖然心中清楚,但當著二皇子的面,他也不敢太過明目張膽地拆穿。畢竟,江淵是他同意讓查賬的人,若是現在提出質疑,反倒像是他有意針對二皇子。無奈之下,他只能合上賬冊,說道:“很好,江主事果然能幹,賬目整理得很清楚。既然如此,此事便先到此為止。”

斐清榮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沒想到,這個看似不起眼的江淵,竟然如此識時務。

議事結束,眾人紛紛散去。江淵故意放慢腳步,等在官署門口。

斐清榮走出戶部衙署,正要上車,江淵連忙上前,躬身行禮:“二殿下留步。”

斐清榮回頭,看著江淵,語氣帶著一絲玩味:“江主事,何事?”

“殿下,”江淵壓低聲音,語氣恭敬,“今日賬目中的蹊蹺,屬下心中有數。有些話,不便在堂上說。屬下願為殿下效力,不知殿下是否願意給屬下一個機會?”

斐清榮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明白了江淵的意思。這個江淵,不僅有本事,還懂得審時度勢,是個可用之人。他微微一笑,拍了拍江淵的肩膀:“江主事是個聰明人。日後有什麽事,可直接來宮中找我。”

江淵心中一喜,深深叩首:“屬下謝殿下賞識!屬下必定肝腦塗地,效忠殿下!”

斐清榮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登上馬車,疾馳而去。

江淵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第一步,成功了。他不僅攀附上了二皇子,還獲得了他的信任。接下來,他便能借助二皇子的勢力,一步步接近沈煉,為自己的報仇雪恨。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