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關燈
第十七章

午時的日頭正盛,將翰林院的青磚地烤得發燙。

本該靜謐的門庭,此刻卻是另番景象。三五翰林編修成群地聚在一處,壓低了聲音,臉上滿是掩不住的激動與震驚。

“你們聽說了嗎?今日早朝出大事了!”一個翰林拍著大腿,聲音裏帶著幾分亢奮,“禦史大夫趙衡彈劾戶部尚書李嵩,貪墨國庫三百萬兩,還勾結二皇子斐清榮!”

“三百萬兩?!”旁邊立刻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這李嵩的膽子也太大了!”

“怕?他怕是仗著二皇子撐腰,早就無法無天了!”那編修撇了撇嘴,繼續道,“聽說趙大人拿出了鐵證,是一本賬冊,裏面記著李嵩三年來的貪墨明細,還有他和二皇子的往來書信!皇上看了之後,龍顏大怒,當場就把李嵩打入了天牢!但二皇子只是被禁足。”

“不止呢!”另一個圓臉編修湊了過來,神秘兮兮地補充道,“李嵩為了脫罪,還反咬了一口,說這一切都是我們翰林院的江嶼策劃的!說江嶼偽造假信,構陷他,就是為了攀附二皇子!”

“江嶼?”

人群中響起一片嘩然。

江嶼在翰林院的名聲極好,家境又好,待人謙和,素來是編修們心中的榜樣。誰也想不到,這樣一個溫潤如玉的公子,竟然會牽扯到如此驚天的大案之中。

“這是真的嗎?江公子看著不像是這樣的人啊……”有人遲疑著開口。

“怎麽不是真的?”圓臉編修梗著脖子道,“聽說皇上派人去查,果然在那封假信上,找到了江嶼獨有的檀香墨痕!那可是江南江氏的貢品,整個京城就他一家有!證據確鑿,皇上直接下旨,削了江嶼的功名,貶為庶民,逐出京城,永世不得回京!”

“我的天……”

眾人皆是唏噓不已。

誰能想到,不過短短半日,朝堂之上便風雲變幻,兩個炙手可熱的人物,竟落得如此下場。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坐在翰林院靠窗的位置,手中握著一卷書籍,看似看得入神,實則將眾人的議論,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中。

前世,李嵩和江嶼聯手構陷忠良,踩著沈家的屍骨往上爬。他們一個權傾朝野,一個風光無限,而沈家,卻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

那時候的他,被關在天牢的最深處,聽著外面傳來的消息,心如刀絞,卻無能為力。

“無妄兄!”

一個聲音打斷了沈煉的思緒。

他擡起頭,只見一人快步走到他的面前,臉上滿是焦急。是和他同住一個院落的同窗,名叫周子瑜。

周子瑜拍了拍他的肩膀,急聲道:“你聽說了嗎?江嶼出事了!他被皇上貶為庶民,逐出京城了!”

沈煉放下手中的書卷,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震驚:“什麽?遠山兄出事了?這……這怎麽可能?”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眼中滿是不敢置信,活脫脫一副剛聽到噩耗,深受打擊的模樣。

周子瑜見他如此,心中的擔憂更甚:“我也覺得不可能!可這是真的!方才我去禦史府送東西,親耳聽裏面的人說的!”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聽說,是李嵩反咬了江嶼一口,還拿出了什麽證據。無妄,你和遠山是摯友,你知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沈煉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冷意,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遠山素來謹言慎行,怎會與李嵩勾結?定是有什麽誤會!紹之兄,你可知他被關在哪個天牢?我得去探望他,問問清楚!”

說著他便要往外走,周子瑜連忙伸手攔住他,勸道:“無妄兄莫急!江嶼此次罪證確鑿,貪墨勾結皆是實錘,你這時候去探望,怕是會惹禍上身!陛下正在氣頭上,連二皇子都被斥責閉門思過,你何必為了他冒險?”

“沈煉停下腳步,語氣誠懇,“我與遠山同入翰林院,共事多年,同袍一場,他如今落難,我豈能坐視不理?即便他真有過錯,我也該去問問緣由,若能為他求情,總要盡力一試!”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周遭幾位編修聞言,紛紛點頭稱讚。

“無妄兄果然重情重義,江嶼有你這般同僚,也算是不枉了。”

“換做旁人,怕是避之不及,沈兄這份義氣,實在難得。”

周子瑜見勸不動他,又怕他真去觸黴頭,只得苦口婆心地說道:“無妄,不是我攔著你,實在是此事牽連甚廣,李嵩黨羽眾多,陛下正嚴查,你這時候湊上去,萬一被人扣上同黨罪名,豈不是得不償失?江嶼罪有應得,你不必為他這般費心。”

沈煉臉上露出掙紮之色,沈吟半晌,才緩緩點頭:“也罷,便聽紹之兄一言,先靜觀其變。只是……唉,遠山落到這般境地,實在令人憂心。”他輕嘆一聲,眼底滿是“惋惜”,重新坐回案前。

這一切,都被隱在回廊轉角的白雲笙看在眼裏。他今日不當值,但聽聞江嶼入獄一事,本是來翰林院恭賀沈煉,卻恰巧撞見這一幕,看著沈煉一本正經地為江嶼“擔憂”,實則眼底藏不住的雀躍,不由得低笑出聲。

待周子瑜與其他編修散去,白雲笙才緩步走進,走到沈煉案邊,指尖輕輕敲了敲他的桌面。

沈煉擡頭,見是白雲笙,臉上的“憂色”瞬間淡了幾分,起身道:“拾安,你怎麽來了?”

白雲笙示意他隨自己去後院,兩人走到落英繽紛的蒼梧樹下,白雲笙才似笑非笑地開口,清冽的嗓音裏帶著明顯的打趣:“沈無妄,你不去當戲子可惜了。”

沈煉這才肆無忌憚笑出聲,掐出唱戲的架勢,配合白雲笙:“白公子看得可還滿意,要不要打賞小生幾塊銅板?”

白雲笙靠在蒼梧樹幹上,陽光透過枝葉灑在他身上,周身泛著柔光,他眼底笑意未減,“該賞,若不是我知曉前因後果,怕是也要被你騙了。”

沈煉摸了摸鼻尖,唇角忍不住上揚:“多謝白公子誇讚,小生再接再厲。”

白雲笙收斂幾份笑意,眸子又正經起來:“如今李嵩、江嶼皆已倒臺,你父親的冤屈也已洗清。接下來,你總該能回歸正常生活了吧?。”

他說著,眼底滿是期盼,這些日子看著沈煉身陷險境,步步驚心,他早已盼著沈煉能卸下重擔,過上平靜安穩的生活。

沈煉聞言,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頷首道:“是啊,總算可以松口氣了。往後是該安穩度日,不再涉足這些紛爭了。”

他嘴上這般說著,心中卻另有盤算。江嶼和李嵩的倒臺,只是其中一步,真正讓他們沈家誅滅九族的仇人,還在權利之上,隨時能左右沈家,甚至更多人的命運。

他要接近太子斐清佑,取得他的信任,一步步將他捧上權力的頂峰,讓他嘗盡極致的榮耀與尊貴,然後再親手將他從雲端狠狠摔下,讓他為當年的所作所為付出慘痛的代價。

這是一個漫長而艱險的計劃,前路遍布荊棘與陷阱,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覆。白雲笙世代簪纓之家,本該過得平靜,活得清閑,上一世沈煉手握重權,就算再與白雲笙不對付,也沒有觸及過白家根基,這一世,他更不願讓他卷入這漩渦之中。

所以,他選擇隱瞞,將這份更大的圖謀藏在心底,只在臉上掛著釋然的笑意,望著白雲笙清雋的眉眼。

風吹過蒼梧樹,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兩人肩頭,帶著淡淡的清香。

太子府,書房。

斐清佑坐在紫檀木的太師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眉頭緊緊地皺著。

桌案上,依舊散亂擺滿各種證據。

秦風站在一旁,垂首侍立,大氣都不敢喘。

斐清佑放下手中的玉佩,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發出沈悶的聲響。

“秦風,”他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你覺得,這件事,真的就這麽簡單嗎?”

秦風楞了一下,隨即躬身道:“殿下的意思是……”

“李嵩貪墨,江嶼構陷,證據確鑿,看似天衣無縫。”斐清佑緩緩開口,目光銳利如刀,“可你不覺得,這一切,都太巧了嗎?”

他拿起那本厚厚的賬冊,翻了幾頁:“王伯是戶部的老庫吏,手中握著李嵩的貪墨證據,卻隱忍多年,不敢聲張。為何偏偏在這個時候,突然就把賬冊交了出來?”

他又拿起那封假信,指了指上面的檀香墨痕:“江嶼的檀香墨,是江南貢品,尋常人根本得不到。這墨痕,的確是他獨有的標記。可這封信,明明是江嶼寫給沈煉的,用來構陷沈江臨的。為何會突然出現在李嵩的手中?”

“還有沈江臨。”斐清佑的目光,落在一份關於沈江臨的卷宗上,“李嵩構陷沈江臨,本是板上釘釘的事。可沈江臨卻恰好在這個時候,稱病辭官,閉門不出。躲過了這場災禍。這難道,也是巧合嗎?”

一個個疑點,從斐清佑的口中說出,如同重錘,敲在秦風的心上。

秦風的眉頭,也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之前只覺得,這是一件證據確鑿的貪墨案。可經太子殿下這麽一分析,才發現,這件案子的背後,似乎藏著一個巨大的陰謀。

“殿下,”秦風遲疑著開口,“您的意思是……有人在暗中操縱這一切?”

斐清佑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不錯。而且,這個人的手段,極其高明。他不動聲色地拿到了王伯手中的賬冊,交給了趙衡;又不動聲色地將那封假信,送到了李嵩的手中,讓李嵩反咬江嶼一口;甚至還提前讓沈江臨稱病辭官,躲過了這場風波。”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卷宗上,那個不起眼的名字上——沈煉。

“你說,這個人,會是誰呢?”

斐清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秦風的心中,猛地一驚。

他順著太子殿下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個名字。

沈煉。

沈江臨之子,翰林院的編修,江嶼的摯友。

秦風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殿下,您懷疑……是沈煉?”

“不然呢?”斐清佑冷笑一聲,“李嵩構陷沈江臨,江嶼是主謀。沈煉作為沈江臨的兒子,江嶼的摯友,他是最有機會接觸到那封假信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目光望向翰林院的方向:“而且,你不覺得,這個沈煉,太冷靜了嗎?”

“冷靜?”秦風有些不解。

“不錯。”斐清佑點了點頭,“江嶼是他的摯友,如今落得如此下場,他卻只是在翰林院裏,裝作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沒有去江府,沒有去求情,甚至沒有任何過激的舉動。這難道不反常嗎?”

秦風恍然大悟。

是啊,換做任何一個人,摯友出了這麽大的事,都不可能如此冷靜。除非……

除非,這件事,就是他策劃的。

“殿下,”秦風躬身道,“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要不要直接把沈煉抓起來,審問一番?”

“抓起來?”斐清佑搖了搖頭,“不行。我們沒有任何證據。”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著秦風:“沈煉這個人,心思縝密,手段高明。他做的這一切,都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我們若是貿然抓他,不僅審不出什麽,反而會打草驚蛇。”

他沈吟片刻,緩緩開口:“秦風,你聽著。”

“屬下在。”

“從今日起,你派人,十二時辰監視沈煉。”斐清佑的聲音低沈而嚴肅,“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甚至是他見了什麽人,說了什麽話,都要一字不差地稟報給我。”

他頓了頓,補充道:“記住,一定要隱秘。不能讓他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屬下遵命!”秦風連忙躬身應道。

斐清佑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

書房內,只剩下斐清佑一人。

他走到案幾前,拿起那份關於沈煉的卷宗。

這樣的人,若是能用好了,便是最得力的助手;若是不能用,便只能除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