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1章 野草

關燈
第221章 野草

江照陽曾經的實驗室建在江城地價最貴的地方,那裏本來是要劃出一塊高新技術區的。

但早年這個男人抓住了機會,拿下了相當大的一塊地皮,之後他的實驗是價值變水漲船高,成為了那個年代的焦點之一。

可自從實驗室出事之後,這塊地皮的價格就隨著被大火燒毀的殘垣斷壁,一路猛跌,最後變成了一塊無人敢要的荒地。就連實驗室的舊址也因為案子的重要性被保留了下來。

這麽多年過去,被燒黑的,也就帶著金屬和其他建築材料的地面早已經被新生的野草覆蓋。

瘋狂湧出的生命力掩去了大片大片的死寂,在那片黃昏之下,好像一切都在欣欣向榮,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三根香在日落下飄起寥寥白煙,已經快要燒到盡頭了。

最後一點冒著紅光的香頭熄滅,那細長的白灰便啪嗒一聲落了下去。

躺在廢墟上的男人一下子就被這細微動靜驚醒了過來。他的臉上依舊是之前戴著的那副面具,卻沒有再戴美瞳掩蓋自己本來的眸色。

男人眼窩深邃,五官鋒利,眸子是一片如海般的深藍色,好似只要被對方盯著看,就會毫不猶豫的被深海中忽然湧出的大手拖進深淵之中。

他完全是一副外國人的長相,可收起香的動作卻又老練的嚇人。

慢悠悠的坐起身,沒兩下就把那三根香留下的棍棍收了起來,又原地又沈默的坐了一會,直到西斜的太陽徹底沈入山峰之下,他才扭動了一下自己發麻的腿,拍掉身上臟了的灰塵和草葉,站起身。

然後在現場啪-啪-啪打了一套廣播體操。

對方顯然是被中華文化熏陶的不像個外國人了,廣播體操打的流暢無比,拳下生風。

直到把自己全身擰緊的骨骼和肌肉打松了,他才在原地又盤腿坐下來,盯著帶著淡淡橘紅色的星空沈默不語。

“江照陽。”他開口,中文也很流暢,沒有老外經常糾正不過來的口音,每一個字都念得異常清晰。

“和你道個歉,你留下來唯一的東西好像被我玩死了。”

“香也給你燒了,那老板說這香可貴,別生我氣。”

刻意拖長的語氣,讓他這話說的既黏膩又惡心。言語中哪裏帶著歉意,明明是十足的炫耀和挑釁。

靴子尖毫不猶豫的踩在那灰白色的香灰上碾了碾,很快就被草葉掩蓋,消失不見,陸無據那雙如同一潭死水的眸子裏被這點消失的白觸動,眉頭緊鎖,唇邊卻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和你一樣,被我玩死了。”

這句話像是什麽奇怪的開關,陸無據的喉頭滾動一下,又是一連串低笑傳來,在一片野地裏顯得格外刺耳。

“小狐貍果然像大狐貍,為了讓我踩坑裏,什麽都願意做。”

陸無據一字一頓,“你兒子為了逮我,不怕被人追著殺,你為了讓我露出馬腳,能自己親手把實驗室炸了,倆瘋子,老子一點都不想和你玩。”

陸無據真的很難說清楚他和江照陽到底是一個怎樣的關系,自己面對那個人到底存在著怎樣懷著惡意的心思。

可兩個人糾纏了這麽多年,然後糾纏到經歷過當年那些事的人幾乎都死了。

沒有人會記得江照陽,也沒有人知道陸無據到底是誰。

可江照陽這個禍害就在死之前偏偏給他留下了一個念想,一個他抓心撓肺都想要得到的東西。

他們之前真的是很好的朋友,好到知道雙方的弱點是什麽。

雖然兩人的交鋒每一次都各自心懷鬼胎,卻依舊會直直的望著對方的眼睛,拼命的隱藏心中的惡意,生怕被對方看出來。

可陸無據是個商人,他和江照陽是不一樣的,他從來都不天真,不會去奢望那些自己不可能得到的,也會在自身的利益受損的時候幹凈利落的當斷即斷。

因此,這個在他尋找獵物的時候,在國外發現的羔羊毫不猶豫的成為了他殺雞儆猴的犧牲品。

“你兒子到底死沒死,我不在乎了,這枚芯片裏肯定是有問題的,但我想,那群人應該也不會動你的遺物,就算你的老師答應,你唯一的孩子也不會答應。”

他從大衣的口袋裏摸出那枚芯片,對著天邊黃昏殘留的那一抹血色,輕輕的瞇起眼,仔細的打量著。

盡管外表看上去是沒問題的,這一枚芯片和當年他在江洵胸口挖出來的那枚一模一樣了。

他不是個聖母,當年他本來也不想留下江洵的這條命,可他明白江照陽的妻子是做什麽的,那是一個生物學專家,幾年前就把生物所的東西玩的行雲流水的人,如果她沒在兩片芯片上動手腳,那才是最奇怪的。

陸無據既然花了那麽大的力氣想要拿到芯片,為此甚至把自己在國內的身份暴露出來,那就必須有一個保底措施。

而現在,自己派去現場的人親手擊殺了江洵,是因為他不想再玩這場捉迷藏了,不想再繼續和警方糾纏下去。

遠處的車燈亮起,在暗夜裏猶如兩只碩大的眼睛。

陸無據又給自己點了根煙,那煙頭燃了一半便被他直接掐滅,扔進了自己躺過來草堆裏。

看了這座實驗室的最後一眼,他的眼神有些覆雜,卻沒有停下自己的腳步,在手下人的問好聲中上了車的後座。

車輛悄無聲息的從這片荒野離開,讓周遭的一切都陷入黑暗,猶如將所有的過往埋葬。

他果然還是忘不了江照陽。

陸無據心裏想,他真的不明白那個中國男人到底有什麽好的,為什麽會在雙方是仇敵的情況下還能如此吸引他。讓他心軟成這副樣子,現在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要把他逼到絕境。

他準備離開中國,離開這個撒旦組織盤踞了幾十年的國度,他現在在中國沒有可以走的路。

這裏的科技進步極快,警察也不是好糊弄的,光是他現在的臂膀被斷成這副樣子,就已經證明了他的困難。

“不就是一個坑嗎?”

陸無據又切回了英文,小聲的呢-喃,看著手掌心那一張小小的,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的芯片,他現在似乎有些不明白自己這些年到底在追尋著些什麽了。

明明可以好好的經營一個網站,好好的把前一任撒旦網站的主人說的那些話實行下去。

好好的整他的黑暗地帶,那麽他就不會和江照陽產生任何的聯系,江照陽走他的陽關道,他過他的獨木橋,就算要交鋒,那也是以後的事情。

“我只是想看看,這些年你追尋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為什麽你會把它捂的這麽緊?就算用你自己的生命去威脅你,你依舊不肯屈服,那可真的不像你。”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濃郁的,蓮城好似已經步入了初夏,悶熱的要命,當天晚上就開始淅淅瀝瀝的下小雨。

宋野家周圍依舊還有盯梢的人,江洵不能出門,幹脆就呆在家裏養身體。

看上去好像吃好喝好,連生活作息都很規律。

可宋野知道,他其實才是那個最緊張的人,如果不是他強制要求,江洵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盯著那個定位,生怕出現一點差錯。

可事情就是這麽順利,朝著他們所預料的方向如同滾滾黃河水一般奔騰而去。陸無據在離開江照陽的實驗室舊址之後便直接出了江城,等到半夜淩晨三點左右,直接在蓮城停下了。

這個路線還是池明慧推測出來的,他們當年把江洵下放到蓮城就這麽放了兩年,不是真的就把對方放養。他們在保護江洵,自然也有人在盯著江洵。這才是魚餌的真正作用。

如果陸無據發現自己手頭的那枚芯片沒有作用之後,自然會重新盯上自己當年留下來的這個禍害,他們就是要讓陸無據覺得,芯片只有江洵能開。

讓他看著江洵著急,又不敢一口啃上來,只能一點一點的把自己的據點往這個小城市挪,形成一個包圍圈,把江洵整個人都包圍起來,讓他完全暴露在他們的監視之中。

可警方現在給出了一個信號,實錘了對方的想法。

江洵手上的確有一張芯片,而且這張芯片是完全有用的,警方這兩年依舊在研制天眼,天眼二號已經問世。

而在江洵“死”後,天眼並沒有消失,說明生物鎖在這張芯片上並不存在。

那現在他費盡心思拿到芯片能做什麽呢?除了看,那就只能檢測,拿到自己這些年想要拿到的一切,可他只要有這種心思,重明就能在瞬間入侵他的系統,把整個撒旦的接入網口全部端掉。

在定位進入蓮城區域後,江洵就有點睡不著。

宋野今天破天荒的沒要求他早點睡覺,只是默默的去書房把江洵平時用的平板摸了過來,默不作聲的鉆進被子,把對方抱進懷裏,靜靜的跟他一起盯著屏幕上的小白點緩慢移動。

明明木已成舟,一切都即將成為定數,可江洵卻在這個時候覺得一切都有些虛幻。

他用自己的發頂蹭了蹭宋野的下巴,低聲道:“如果……對方沒有使用這枚芯片……該怎麽辦?”

他之前自然不了解陸無據這個人,這些年來自己對他的所有畫像都是從長輩的口中得知的,他賭陸無據還是忘不了自己的父親,賭他有這個執念,賭他是個執拗的人。

可如果陸無據真的把之前的事情放下了呢?

他選擇把江照陽當做他人生中的一個過客,而重明只是撒旦組織的一個潛在威脅,他拿到芯片,想到的並不是使用,而是銷毀呢?

如果是這樣,讓他們所做的所有布局,這些年所做的所有事兒,一切成果都會在這一刻化為泡影。

這個可能性並不小,可他們依舊選擇了賭一賭。

宋野聽他這樣說,只是低下頭吻了吻他的發頂,用手比牢牢的拴住了對方的腰,“不會的。”

“江老師,不要焦慮,你能做的已經都做了。”

“你想一想,對方是誰?就算你現在很健康,你有很多的人員可以調動,也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拿著槍就和他肝。因為你從一開始的目標就不是陸無據了,你自己也知道,你想鏟除的是更大的東西。”

那個所謂的平臺,那個承載著犯罪者的舞臺。

何為重明?重明就是重明鳥的簡稱,那是神話中打擊犯罪,崇尚正義的象征。江洵當年給自己取了這樣一個代號,是要讓那一些守夜人知道,長夜即將被烈火焚盡,在那一片光明下,所有的黑暗和罪惡都無處遁形。

江洵的手指漸漸捏緊了毯子邊,他這兩天在輸液,手背上還留了留置針,就算行動已經足夠謹慎,卻還是不得已的留下了青紫的痕跡。

青年閉上眼,感覺雙眼有些酸澀,他扭過頭一頭紮進宋野的胸膛裏,額頭上都是細汗。

宋野寬厚的手掌撫摸著他的背脊,他知道江洵還是焦慮,在心中悄悄嘆氣,猶豫了一下,忽然開口道:“反正都要等結果……不如我們聊點別的。”

“江洵,你知道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是什麽感覺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