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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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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荒唐

在面對審訊時,無論審訊人員如何耐心地引導、追問,李義斌所給出的表述始終顯得雜亂無章,毫無邏輯可言。

這個就讀高等學府的年輕人,好像在這次投毒事件後,或者說在投毒之前就已經有了些許的精神問題。

這種大案子,一旦嫌疑人有了精神問題,都會變得特別難搞。

宋城警方忙得焦頭爛額,連夜給對方做精神鑒定,確定對方沒有精神病前科才作罷。

宋野從他的口中聽見了何以杏,他給連新宇的審訊路線也都是靠近之前那個拋屍殺人的案子來規劃的。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李義斌其實對何以杏這個名字並沒有什麽特殊的反應,就好像是那個名字,只是他在混沌的腦子裏無緣無故冒出來的一樣。

這也是江洵會站在這裏的原因,他的心情未免有些覆雜。

江洵本來以為這個案子應該和他是沒有關系的,自己能好好地度個假。

早晨還在跟陸白暮喝咖啡,中午和自家導師吃完飯,吃完飯之後還去醫院看了一眼,還未醒過來但是已經轉到普通病房的顧從丹。

把自己的日程安排得滿滿當當,正想著晚上休息,卻臨時接到了宋野的電話,打車來到了宋城市市局。

連新宇在江洵來之前,就已經被宋野幾番告誡過了。

這位前副隊長的情商特別高,腦子轉得也快,心思活絡,他當時從宋野那不尋常的態度中察覺到了什麽,想了很久才想起來,他們當年和宋隊辦的最後一個案子,裏面就有一個受害者叫江洵。

他不是死了嗎?

連新宇想起來的時候,看著抽煙抽的一根接一根,壓根沒停過的宋野有些詫異地問道。

他哪會真的把當年的事情忘記,畢竟如果不是證人被滅口,隊裏還有十幾個兄弟被派出去的兄弟被犯罪分子殺害,宋野應該還在宋城市公安局,連新宇也應該還是那個副隊長。

宋野在他的詢問下,卻沒有過多的解釋,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將手中已經攔著一半的香煙掐滅。

“別問了,是上頭的決定。”

是上頭的決定。

這句話足以表明了江洵的身後是有人的。

並且當年的事情能瞞到這個程度,他們的職位很有可能是局長向上的,甚至有可能直通中央,這種人不管是宋野還是連新宇實際上都不太敢去嗆聲。

因此,再一次見到這個江老師,連新宇的態度好了不少。

他破天荒地吩咐局裏的輔警給辦公室做了個衛生,通了一下午的風。

畢竟在宋野的形容裏,江洵那個千瘡百孔的肺實在太過脆弱,連新宇辦公室裏不乏愛抽煙的,還有幾個吃完外賣不愛扔的,就喜歡攢著。

他實在是不敢直接放任對方進來,生怕對方不小心感染個真菌,噶在局裏。

江洵一到市局就被輔警帶到了審訊室,連新宇和宋野都已經在這裏等他了,宋野看見他來了,對他點了點頭,“麻煩你了。”

江洵沒跟他客氣,只是擡眼看向了玻璃墻內的那個少年,他仔細地上下打量著對方,在心裏做了一個初步的判定,輕聲開口問:“現在是什麽情況?”

宋野靠著觀察室的墻,他看著裏面依舊垂著腦袋,說話有些顛三倒四的李義斌。

或許是想到了之前對方什麽都說不出來的那架勢,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開口解釋道:“和他交流有點問題,這個人好像不知道該怎麽和我們交流,而且連隊長跟我說,對方第一次筆錄的時候說自己叫何以杏。”

大概是前一個案子帶來的ptsd,江洵聞言身體也是一僵,他楞楞地又打量了對方幾眼。

那眼神和宋野第一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別無二致,但江洵是學心理的,他此時心裏就犯了考究。

人的腦子其實就像是一臺很精細的電腦,但也是因為太精細,有的時候可能只是出了一點點小差錯,就會把自己整癱。

或許這句“我叫何以杏”是對方記憶中有過的,但是因為現在他的腦子出了點問題,他才會不自覺地把這句話給翻了出來。

想到了這一層,他又多問了一句:“對方之前有沒有頭部受過打擊?任何打擊都有可能,或者說受過太大的驚嚇?”

這件事情就要去問連新宇,二人齊刷刷的把目光看向了一直在旁邊聽著的隊長。

連新宇被兩人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了自己學著宋野雙手環胸的手,仔細思考了一下;“我們有查過他近兩個月來的就診記錄,他沒有經受過車禍,重大驚嚇的話……這個不好查,不過有問過他的舍友,他的舍友說他最近生活還挺規律的,就和平時沒有什麽區別。”

“但是很奇怪啊,如果是這樣的話,他說話應該也不至於顛三倒四……”

江洵擰著自己的眉毛,他的心中越發篤定自己猜的應該是沒有錯的,面前的這個犯罪嫌疑人,應該是真的受過什麽驚嚇,所以才會變成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畢竟他的成績應該不錯,而且還是學化工的,這種成績不錯的理科生說話都會極其有邏輯,如果你真的很難和他交流,要麽是裝的,要麽是他的腦子真的出了一點問題。”

“但是無論怎麽看,他這副神情不太像是裝的。”

連新宇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了,他心中道,難不成還有人在這犯罪分子投毒之後專門去嚇唬對方了?

但是又有什麽東西能把一個正常人嚇成這副模樣,連話都說不清?

總覺得自己在查詢證據的過程中,應該是遺漏了什麽,連新宇當機立斷還是要去把李義斌的舍友揪出來再問一遍。

他就不信這小孩投完毒正常的躲回宿舍,還能就在舍友眼皮子底下被人嚇瘋。

“我會再去查的。”

連新宇抿緊了嘴唇,又將調查的另一個方向簡單地匯報了一下:“宋隊長他之前也和我說過這個案子可能和你們當時辦的拋屍殺人案有關,所以我們也在查詢李義斌的上網記錄,目前也還沒有發現你們所說的那個網站。”

“我們局裏的技術員他給出了一個猜測方向,如果那個網站的發源地真的是在這所學校裏,他們使用的很有可能就不是那個網站了,畢竟那個東西還是太招搖,他們可能會使用學校的某些特定小程序,或者是通訊工具來掩蓋他們的一些行動。”

宋野覺得這個說法很有意思,現在是21世紀了,信息時代。網上有過這樣一個說法,上一所大學,你就會多增加一頁手機的軟件,現在上學要求使用的通訊軟件真的很多,但是如果這些軟件是學校研發出來的,他們真的能在學校的眼皮子底下暗度陳倉嗎?

宋城大學會允許他們這個甚至不在社團管理中心存在的社團,在學校裏攪起一灘渾水嗎?

不過連新宇沒有這麽多想法,宋城市局留下的班底比宋野當時帶著那個班底雄厚很多,自然很多事情是不用隊長去親力親為的。

他又簡單地說了兩句,“這件事情的話他們還在查,現在已經在和宋城大學校方那邊接壤了,不過他們對那個社團是沒有印象的,所以也不能給我們提供社團活動的所在地。”

“那個社團應該不能算是學校的學生弄出來的。”

話說到這裏,江洵突然開了口,他回想了一下之前和陸白暮交流的信息,試探道:“之前和我們一起搶救受害者的那個醫學院高材生,叫陸白暮,他和我說了一些關於這個社團的事情。”

宋野有些意外,他的意外並不在於陸白暮為什麽會知道這個社團,而是為什麽江洵私下居然和那個小孩還有聯系。

他定了定心神,還是將前者擺上了明面:“他怎麽會知道這個社團?”

“你還記得我們當時進入那個網站的時候,自動登錄的賬號是SongQing嗎?”

江洵將話題引得早了些,這個問題也是他們當時一直不能理解的,因為無論怎麽查詢宋清的近況,都可以說明宋清他從未登錄過那個網站。

宋野;“知道的。”

江洵將他和陸白暮的對話簡化了一些,將近一個小時的交談變成了三言兩語:“陸白暮當時說,那個社團其實已經存在了很多年了,那個時間可能比你我都還要早。那個時候其實還不存在社團,它還只是宋城大學心理系的一個很小的論壇,專門用於學生之間的學術交流和溝通。”

“後來宋城大學心理系出現了一個很有個性的人,把這個學術論壇變成了一個專門研究人類心理學的社團,然後就開始拉攏各種各樣的高智商人才,所以當年進入那個社團其實是很威風的事情,代表著你是這個領域的佼佼者,而且當年這個社團有出過很多著名的論文,現在應該還是能查到的,只是名字被打了碼。”

“後來出了一件事,這個社團就被學校勒令解散了。”

江洵來之前其實已經查過了一些資料,想要去找社團當年解散的原因,但是他也沒想到,宋城大學當年也有牽扯到那件事上。

他看向宋野的眼睛,眼下有沈沈的暗色,輕聲開口道:“當年江城特大兒童綁架案曝光之後,社科社團的某位成員被查出了觀看兒童殺戮直播,且利用直播發表相關兒童心理學論文,在社會上引起恐慌,雖然學校把這件事情壓下去了,但是因為事態過於惡劣,所以社團被整個取締,宋城大學就再也沒有這個社團的影子了。”

江城 7.12 特大兒童綁架案的案件特色就是令人發指的兒童殺戮直播。

天知道當警方追蹤到那個暗網時,看到那些人逼迫著孩子互相殘殺,心中有多麽的悔恨,多麽的憤怒。

每一個畫面都像是尖銳的刀刃,刺痛著執法人員的心。他們恨不得立刻沖進去,將那些無辜的孩子解救出來,將那些殘忍的施暴者繩之以法。

然而,總是會有一些人,他們好像天生缺乏同理心。他們並不能理解同為人類的遭遇,反而將研究同類變成了一種扭曲的愛好。

在他們眼中,那些孩子的痛苦和絕望,不過是實驗的素材,用來滿足他們變態的欲望。

這是極其不符合公序良俗的行為。

這些人沒有人性,極度冷血。就算看到了血腥的一幕,他們也不會有絲毫的同情,反而會將這一幕變成文字,用冷冰冰的筆觸記錄下來。

他們不是為了正義,不是為了揭露真相,而是為了取悅自己,取悅和他們一樣的人。

他們把這種行為當作一種炫耀的資本,好讓自己的聲望更上一層樓。

“但是這個社團近年來其實還是存在的,只是他們一直聲稱自己的據點在宋城大學,陸白暮他會知道這麽多,是因為他在大三那年也同樣接受過他們的邀請。”

江洵深吸了一口氣,就和他猜測的那樣,陸白暮曾經也是這些人的狩獵目標,因為無論如何陸白暮都是一個很標準的學神,完全符合他們的入社要求。

“他們也曾經給陸白暮準備了一個同樣的賬號,但是陸白暮最後沒有接受他們的邀請,所以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我們看見了屬於宋清的賬號,說明這些人是和宋清有接觸過的,在這個案子之前我們猜測,他們是根據你填寫的夏令營報告,得知了宋清的個人信息,所以那些人萌生出了邀請宋清的念頭,其實是不合理的。”

“因為他們只邀請在某一個領域有天賦的人,如果他們從未和宋清接觸過,他們怎麽可能會知道宋清有天賦呢?”

宋野突然感覺到背脊發寒,自從他來到蓮城之後,宋清也就一起考了臉城這邊的高中。

他們極少回宋城,只有在節假日的時候回來看爸媽。

他其實是有些不明白的,自家弟弟一直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就算是自己工作忙,也從未忽視過對方,那麽那些人是怎麽接觸到宋清的?

江洵的眸子微微瞇起,直接給宋野點出了最關鍵的一點:“你父母在宋科大和宋大教書吧,還住在宋城大學的教職工宿舍,或許他們身邊有老師,或者是有很親近的學生,曾經從兩人的口中得知過宋清的某些事情呢?”

這下子不只是宋野感覺背脊發寒了,連一直站在旁邊旁聽的連新宇此刻都感覺背脊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他沒忍住打了個寒顫,“我靠,這麽嚇人的嗎?”

如果真的是江洵所猜測的這樣,這就說明這個社團其實在宋城這兩朵“並蒂花”中,下至學生上至老師都有眼線。那麽他們這些天在學校的調查是否也都是在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行事呢?

如果真的是他所猜測得這樣,那他們這個調查是否還有意義?

他們在明敵在暗,那些人在暗地裏盯著他們,真的會把核心的東西徹徹底底地展示給警方嗎?

連新宇莫名有點擔憂了,他自然希望這個案子能快點結案,但也不希望他們直接把李義斌推上去頂雷。

因為他知道這個人後面肯定還有一張更大的利益網,如果後面的東西不徹底清理,這種事情以後只會越來越多。

到時候死的人就真的不是個位數了。

“所以我的建議就是,我們可以通過宋清這條線入手,在那些學生和教師群體中找到隱藏在人群中的那些人,但是李義斌這邊當然也一樣重要。”

江洵抿緊了嘴唇,他下意識看了一眼宋野,畢竟宋清是對方的弟弟,如果真的要把宋清扯進這樁案子裏,很有可能會給對方帶來威脅,宋野不一定想要這麽做。

正如他所料,宋野沒有立即答應,他沈吟片刻,謹慎地回道:“這件事我得去問一下宋清本人的意見,如果他不願意的話,我也沒轍,不過我也會去查查我父母身邊的那些人的,說不定也能找到一點的線索。”

江洵點頭,他再次將目光挪向了審訊室裏依舊呆坐的男生。

緩緩靠近玻璃墻,就在這種極度寂靜的環境下,觀察了對方幾秒鐘,突然扭頭對著連新宇問道:“他今天一整天有吃過飯嗎?”

連新宇聽到他問這話也有些頭痛,按理來說,他們是不可能苛待犯罪分子的,對方的三餐局裏都有提供。

但是這個男生自從來到局裏之後就滴水未進,把飯端到他的面前也不動手,鬧出了一副要絕食的態度。

他嘶了一聲,搖了搖頭:“他不吃,中午到飯點給他放進去的盒飯,等到晚上進去送飯了都沒有動過,也沒有喝過水,看這個情況,可能關不了幾天,就得把他送到醫院去。”

江洵表示自己知道,又輕聲吩咐了幾句:“你們給我端一杯水,要溫水,裏面放一點點白砂糖,不用太甜。”

連新宇聽見對方之前的那些話就已經對面前這個人信服了不少,見到江洵吩咐,倒也沒有多問什麽,連忙快步走出去,準備去弄點水來。

這下子觀察室裏就只剩下江洵和宋野兩個人了。

宋野也在看裏面的那個少年,他對那人還真沒什麽好辦法。如果對方是在裝瘋,其實很容易就可以看出端倪。

但是現在的問題就在於對方好像真的精神不穩定,他忍不住嘆息了一聲,感嘆道:“他是經歷了什麽事情才會變成這個樣子?你覺得他投毒是有人在逼他嗎?”

“我現在還不能做出判斷。”

江洵垂下眼眸,就像是之前何以杏的那個案子,剛開始所有人都以為何以杏殺人或許是有苦衷的。

但是,網站的聊天記錄一經爆出,何以杏這個受害者突然就變換了身份,變成了一個主動去屠戮的劊子手。

“他們在唆使這些人去殺人,但是人的主觀能動性是很強烈的,他們能做的也只有唆使,就像是何以杏,她完全可以放棄最後的那個“任務”,代價也只是失去了一個稱號而已。”

江洵解釋道,他從未覺得這些為了滿足自身私欲和快感,將同胞的生命視如草芥的人能有多無辜,“但是她還是去做了,而且為了贏得那場縹緲虛無荒唐的游戲,她甚至把自己的命也玩進去了。”

“如果面前這個人毫不猶豫地投毒,也只是為了完成一場被他們所界定的游戲呢?”

江洵的語氣有些冰冷,斬釘截鐵地評價道。

“若一個人任由自身在欲望的泥沼中沈淪,徹底放縱多巴胺與激素主宰大腦,那他就已經失去了人性,那和野獸並無不同。”

“這樣的人,值得同情嗎?”

雖然對李義斌的態度並不好,但江洵還是一個人進了審訊室。

他的手中端著一杯溫熱的糖水,腳步很輕,溫吞的在李義斌的對面落座,將手中的那杯糖水緩緩地推到了對面。

李義斌好像從那種發呆的狀態中突然醒了過來,他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緊接著緩緩擡起脖子。

在他動彈的瞬間,江洵甚至能聽見他的脖子發出關節摩擦的,令人牙疼的哢哢聲。

“請看著我。”

江洵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對著李義斌伸出手,豎起了自己的食指,十分有耐心地引導道:“看著我的手指,嘗試著將你的視線聚焦在這裏。”

李義斌的腦袋微歪,他的眼神四處亂飄,但他是能聽懂江洵說的話的,此刻好像整張臉的面部肌肉都在用力,試圖將自己的眼睛擺正,試圖將視線的中心挪在江洵的手上。

“不要著急。”

江洵的手絲毫未動。他看著對面的人拼命地想把自己從這種魔楞的狀態中拔出來,聲音越發的輕柔,直到對方的眼珠徹底聚焦,才緩緩地移動自己的手,“看著我的手,慢慢地跟著我上下移動。”

帶著骨感的手指在冷白色的光下幾乎亮得發光,不只是裏面的李義斌,就連在外面看著的宋野也忍不住跟隨著他的動作移動自己的視線。

李義斌的喉嚨裏發出了一種難耐的咯咯聲,他應該是很久沒有喝水了。

這個時間很可能已經超過了連新宇所知道的實況。

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前滑落,將他額前的劉海浸透,變成一縷一縷的,貼在額頭和臉頰上。

或許是這種行為對於他來說是無用功,他的神態明顯著急起來。

下一刻,那兩只被銬在手銬中的手就直接抓了上來。手銬被他扯得砸在桌面上,劈裏啪啦地響成一片。

他死死地抓住了江洵放在他面前的手,怒目圓睜著,眼神中滿是不甘和掙紮,死死地盯著那根手指,不願意讓自己的視線離開哪怕一丁點兒。

李義斌的力氣出奇地大,他緊緊抓住江洵的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江洵下意識地皺了皺眉,但並沒有試圖掙脫。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就像是往日裏任何一次工作一樣,對面的人在他的眼中不是一個殺人犯,更像是一個病人,而他作為心理醫生對李義斌的舉動早有預料。

宋野卻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麽,只是在對方開始異動的時候嘩啦一下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椅子被他撞得歪向一邊。

宋野下意識地認為李義斌做了什麽不利於江洵的動作,正想進去幫忙,卻又看到江洵伸出另一只手。

那個人明明沒有看過來,卻又好像能透過單向玻璃,直接看到宋野的動作一樣,攤開手掌,緩緩地做了一個讓他坐回去的動作。

宋野不讚同地抿了抿唇,但還是聽對方的話,又拉開剛剛被他撞歪的椅子,坐了回去。

連新宇的眉頭微微蹙起,眼中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先是看了看被強行按捺住的宋野,又轉頭看向裏面還在細聲細語與李義斌交談的江洵。

他本就覺得這兩人之間的相處模式有些微妙,有些不對勁。

但考慮到江洵在蓮城那邊已經入職,等於是他的同事,所以當時一直沒好意思開口去問。

不問歸不問,說當時心中一點猜測都沒有,那絕對是不可能的。

他本以為,這兩人應該是關系比較好的上下級。再加上當年那件事,宋野對江洵似乎有些虧欠,所以才會在日常相處中更照顧江洵一點。

可今天宋野的舉動,卻直接推翻了他之前所有的想法。

連新宇的目光有些覆雜地落在坐在裏面的江洵身上,仿佛在看著什麽難以理解。

因為,從剛剛宋野的態度來看,江洵在對方的心裏中似乎有著一個極高的地位。

這種地位,高到對方的舉動即便宋野心裏不讚同,也會無條件地配合他。

“好,現在慢慢地回答我,你可以跟著我的手動嗎?”等到那李義斌完全適應了下來,江洵又嘗試性地問道,“如果可以,就慢慢松手。”

李義斌猶豫了一下,果真乖乖地把手給松開了,自己整個人縮回了椅子上,只是那雙眼睛依舊直勾勾地盯著放在他面前的那只手。

“不要害怕,這裏是警局,沒有人能傷害到你。”

江洵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他試探著說出了這句話,一雙眼睛卻依舊觀察著李義斌的神態。

少年那幾乎麻木的表情中,好像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絲掙紮和抗拒。

他在抗拒什麽呢?

江洵在心裏想著,如果他真的是這場屠殺的真正推動者,他為什麽會被嚇成這副樣子?

他到底在抗拒著什麽?如果真的有人逼迫他去做出了那些事情,那麽現在,他應該會對警局更親近才對。

江洵感覺到事情有些棘手了,他思考了一會,腦子裏又蹦出了一個念頭,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又換了一個問題,“可以告訴我嗎?你是誰?”

李義斌的眼睛微微睜大,他的視線明顯從對方的手上移開了,看向了江洵的臉。

但他什麽都沒有回答,又瞇起眼,身體輕輕地抽搐了一下,一雙眼睛便不再去看向江洵的臉,反而像是看到了什麽極為恐怖的東西。

但那神情中,又好像帶著依戀,卻在下一刻眼神瞬間渙散開來。又慢悠悠地將自己的身體佝僂了起來,張了張嘴,在喉嚨裏吐出了一個沙啞的音節。

“不……”

江洵的心中大概有了決斷,他並不勉強對方繼續集中精神,也並沒有繼續審訊,他收回了自己的手,輕輕地把那杯糖水又推過去了一些,放在了對方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然後放輕動作,站起身,直接離開了審訊室。

連新宇什麽都沒有聽出來,在這場簡短的心理治療中,他甚至不知道江洵問的唯一一個問題是為了什麽,未免有些神情古怪。

江洵一出來,心急如焚的宋野就湊了上去 ,抓起江洵的手腕細細地看了一會兒,確定只有一點用力,過度後的紅印子,才松了口氣。

江洵見狀哭笑不得:“那小孩力氣能有多大?而且聲音那麽大是因為對方的手銬,我又不是瓷娃娃,沒有受傷的。”

宋野倒也不說話,他將江洵的手放回了身側,那張臉臭得要命。

連新宇才懶得看這倆關系暧昧的人打情罵俏,連忙把自己的問題問出了口:“你剛剛為什麽要問他他是誰?”

江洵的心中莫名有些覆雜,他嘆了口氣,反而反問連新宇:“你們在之前的審訊過程中有親口聽過他說自己是李義斌嗎?”

“他連話都說不清楚,當然……”

連新宇的話,卡在喉嚨裏,他細細思考了一下,猛然發現裏面那個少年從入局子到現在能說清楚的話好像就只有三句。

其中一句就是那句驚世駭俗的“我叫何以杏”,其他兩句分別是“我要回去”,“我不知道”。

這幾句話,把他們的所有問題都堵得死死的,他甚至不會為自己辯解,對周圍的一切儼然都是一副陌生的樣子。

“他可能因為某些事情短暫性地失憶過,後來發生的一切他的記憶都很混亂,所以現在他極度缺乏安全感。”

江洵也沒想到事情這麽戲劇化,如果不是他發現李義斌對心理輔導的老師都會有依戀的雛鳥情懷,說不定也沒想到這一層。

“醫院的腦CT應該是可以證明他的大腦沒有受過其他的損傷,這種失憶狀況往往是曾經受到過重大打擊,不久後在緊張的情緒下再一次受到打擊,導致記憶混亂造成的。”

“李義斌曾經身邊有發生過什麽大事嗎?”

連新宇的眉頭微微舒緩,他咋舌,連忙問了問條件:“要怎樣的大事?我倒是記得李義斌舍友說,有一段時間他在宿舍都魂不守舍的,上課也提不起精神來,不過他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親人去世,或者是重大的情感打擊,遭遇恐怖事件,大腦會被劇烈刺激的一些畫面,都有可能。”

江洵給出了自己的推測,給連新宇提供了一個大概的調查方向。

連新宇一直在點頭,等到對方說完擡頭看向他,嘴裏卻都沒給出一個答案。連新宇一擡頭發現兩人都在看他,不免有些尷尬了,連忙舉手投降:“我現在就去查,今天晚上之前肯定能出結果。”

說完都不用人催促,著急忙慌的就把兩個外人丟在了自己局裏,急匆匆的去找網絡部門了。

宋野抽了抽嘴角,當時跟著他的時候副隊就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沒想到過去了好幾年,對方的性格還是沒改。

他偷偷瞥了一眼江洵,發現江洵的表情依舊是那副和藹可親的樣子,欲蓋彌彰地咳了咳,開口詢問道:“你晚上吃了晚飯嗎?”

江洵誠實地搖搖頭,他先一步說了自己接下來的行程,“我晚上約了人,你幫我和連隊長說一聲,我明天下午還會來,按照局裏的流程,犯罪嫌疑人的審訊地點可以變換嗎?”

宋野沒有立馬點頭,他想了想,還是開口道:“原則上來說是不可以的,但是連新宇可以幫你申請一下,不過理由可能要找得比較充分,不然的話申請的單子批不下來。”

“我也沒想出公安局,就是在下午找一個陽光比較好的地方,最好沒有人,這種情況對於李義斌來說會舒服很多。”

審訊室裏一般是采取高壓政策,一盞燈能壓到嫌疑人的鼻頭,逼著人說出話來。

這種情形對李義斌來說會增加更多無端的壓力,本來就說不出話來,現在壓力一大,反而更說不出什麽東西。

宋野答應了下來,他是不敢再麻煩江老師晚上還得給他們填單子了,就準備晚上在局裏陪連新宇加班,希望能在明天下午之前把審批給過了。

“那你晚上和誰一起出去吃飯?”

宋野送他出公安局的大門,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穿著。

江老師今天穿著一身駝色的風衣,風衣是立領的,好像能擋住半張臉。江洵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亂的衣服,回應道:“今晚和老師一起吃,我得見見我之前的長輩,已經約好了。”

宋野聞言努力在腦海中搜尋著江洵可能提到的“之前的長輩”,但想了半天,卻怎麽也想不起來江洵還有其他長輩。

他心中有些疑惑,但又覺得在這種情況下多問似乎不太合適,於是便強行把話題跳了過去。

他試探著問道:“那要我送你過去嗎?”

江洵微微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愉悅的神情,仿佛是在叮囑自己的家人一樣,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宋野的肩膀:“你和連隊晚上不要忙得太晚,早點吃飯,註意休息。我就先走了。”

提前打好的車,早就已經停在了市局的門口,宋野雙手插兜,看著江洵上車的背影,等到那輛車滑進車流中消失不見,才回頭回到屋內。

結果一回頭就看見連新宇藏在柱子後面,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跟來的,看樣子是在聽墻角。

他現在是準備走了,結果一擡頭就跟宋野的眼睛對了個正著。

宋野:……

連新宇:……

連新宇強裝鎮定地幹笑兩聲,看著自家前隊長那張陰晴不定的臉,試探性地誇了江洵兩句:“江老師脾氣挺好的啊,感覺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呢。“

宋野也不說話,就這麽一直盯著他。

連新宇知道對方什麽意思了,也不敢再多說什麽,連忙轉身就跑,趕著回去加班。

宋野站在原地吹風,他下意識地把手伸進口袋,想要摸出煙盒,但摸了好幾下才發現,自己今天好像根本就沒買煙。

他摸了摸自己幾天沒刮胡子的下巴,已經冒出了一點青碴,宋野的腦子裏莫名其妙就浮現了連新宇說的話。

江老師的脾氣挺好啊。

哪裏要你評價啊。

有點不爽,宋野撇了撇嘴,轉身也往回走,準備去和連新宇討論一下那個更換審訊地點的申請單該怎麽寫,心裏一邊道。

我們局江老師脾氣當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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