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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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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傷痕

一杯熱茶擺上了看上去有些廉價的白色漆木圓桌,店鋪的窗戶大開,讓室溫下降了不少,杯子上冒著熱氣。

宋野盯著杯子裏蕩開的紅茶茶葉,久久不能回神,直到服務員把點好的甜品端上來,他才緩過神來。

江洵點的是銀耳茶,蓮城市的銀耳茶是一大特色,主打的就是一個滋陰潤肺。

江洵其實不太喜歡那個口感和味道,可惜功效對上了,也還是一天兩杯的喝,才能讓那一幹燥就隱隱作痛的舊疾沈睡下去。

江洵家附近其實有不少學校,學校帶來的集群效應不僅僅是人口,更多的是商業街和小吃街的泛濫。

他們倆隨便在路邊找了家咖啡店,沒想到接近十點鐘了還有咖啡店開門。

店裏沒什麽人,一眼看過去也只有一個店員坐在櫃臺前聽歌。

店內的燈光柔和,音樂舒緩,溫柔的讓人喝到茶的那一刻,無論有多急躁,也都會平靜下來。宋野依舊心不在焉,抿了一口茶水,眉頭微皺,覺得這茶的味道和超市裏那五塊錢的東方樹葉沒什麽區別。

江洵則是嘗了一口他點的西多士。

面包塊被炸的金黃,淋上了煉乳,大概每一口都是熱量炸彈。這家店明顯過甜了,江洵吃了兩塊,覺得齁嗓子,放下了叉子,擡頭看向宋野:“你在想什麽?”

“嗯?”

宋野被吸引過去了,他的神情有點楞,眼下又有一圈烏青,看上去不怎麽體面,放下茶杯,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只歸結為一句話:“……你最近過的還好嗎?”

最近,指的不是真正的最近,宋野指的是他“死去”的那三年裏。

其實在對方出現的那瞬間他就想明白了。

江洵的死訊很有可能是顧長青他們為了保護江洵編造的一個謊言,因此公安局,人口系統串通,直接給江洵打上了死亡證明。宋野前腳剛剛經歷了江洵的“死”,後腳就被調到蓮城,大概也是怕宋野回過味來發現這一點,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被迫離開江城,宋野剛開始其實是有些不滿的,但是不滿歸不滿,他不可能對自己的職業,自己的天職做出背叛,只能通過大量的工作去麻痹自己。甚至在聽說因為案情原因,江教授一家的屍骨暫時不能歸還,也無人認領,他還在蓮城給江洵一家四口都買了墓地,一年雷打不動的跑八次,把看墓地的老頭都看熟了。

江洵天生上揚的嘴角好像在他問出這句話時微微回落了一些。

他低下頭攪動杯子裏的茶水,眼神有些迷茫,好像放空了,良久後才露出了一個微笑:“挺好的,我現在有工作,有房有車,活的很好。”

這話一聽就是安慰話,宋野的手不自覺的緊了緊,那雙眼中帶著不可抹去的愧疚。

輕微的闔上眼瞼,想起對方眼角處那塊明顯的傷痕,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不自覺的低下去了:“……對不起。”

江洵沒認真聽,耳朵老毛病又來了,眼中閃過一絲迷茫,不由得有些尷尬,放下茶杯湊近了對方一些:“什麽?”

宋野有些詫異的看著他,發現他的表情確實不像是戲弄,心中一時間也有了異樣的感覺。

那大概是幹了幾年刑偵養成的直覺,他有些著急了,聲音略微大了一些:“……你的耳朵怎麽了?”

“哦哦。”

江洵聽清楚了,往後一縮,又縮回了座位上。青年的體型纖瘦,感覺這麽一靠整個人都好像要靠進座椅裏,他也不遮遮掩掩,反而大方道:“舊傷,不礙事,就是你和我說話的時候可能需要大聲一些,別說悄悄話。”

宋野的心臟在那一刻仿佛被無形的手狠狠揪緊,他剛想開口說些什麽,放在桌面的手機卻像是長了眼睛似的,瘋狂地振動起來。

宋野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屏幕上顯示的竟是今晚在局裏值班的呂先清。

他匆匆忙忙地道歉一聲,迅速接通了電話。然而,當聽到對方告知的消息時,他猛地一怔,大腦瞬間像是被雷擊中,嗡的一聲炸開了。

江洵挑了幾片百合,在口中咀嚼著,混著有些苦澀的茶水灌下去。

發現對面的人渾身好像在那一刻都冒出了冷氣,就算再遲鈍也明白是出事了。江洵也算是知道點這個案子的內幕,他也沒問,只是在心中隱隱的猜測。

宋野面色沈重的掛斷了電話,他轉向江洵時面色情緒收斂了不少,“我送你回去。”

盤子裏的西多士還剩下一半,表皮已經涼透了,熱的時候,那表面的蛋皮金黃還能說是酥脆,冷了之後也只剩下濃重糊口的油膩。

江洵看了它一眼,沒有繼續吃的欲望,把最後一口茶水喝完,站起身跟著宋野走出了咖啡店。

上車之後,江洵舒服的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溫暖的車內和外面的氣溫形成鮮明的對比,他的神情有些困倦,好像下一秒就要睡著。卻在宋野啟動車子時突然開口。

“是案子出問題了嗎?“

宋野放在方向盤上那雙正在倒車的手一頓。

這種案件的細節一般來說都要保密,他卻不知是出於什麽心理 ,竟然回覆了江洵的話。

後視鏡倒映出那雙棕色的眸子,本來是溫柔的顏色,此刻卻好像被什麽東西壓住了,只剩下即將破門而出的怒氣,空氣中安靜了幾秒,他用正常的音量道:“劉柏杉的父母今天晚上來報案,說劉柏杉三天前就失聯了。”

三天前,也就是何以杏被發現的那個晚上。未成年人失蹤案的黃金救援時間是48小時內,雖然劉柏杉在今年六月份已經成年,但由於對方的身體狀況,還是得往更危險的情況靠近。

這對夫妻能放任自己有先天性心臟病還做過兩次大型手術的兒子失聯三天,足以看出他們的敷衍,也不怪宋野那麽生氣。

江洵睜開眼睛,他的神情中也帶著一絲詫異了,但那情緒是一閃而過的,並不久留。

給予了自己幾秒鐘的思考時間,他隨意的開口,就像是在和朋友聊天一樣,卻又帶著提醒:“你覺得劉柏杉和何以杏會是什麽關系?”

今天宋野和顧從丹的談話他自然聽進去不少,也不等宋野回答,他自顧自道:“如果劉柏杉真的拿了顧從丹的東西,而且何以杏和劉柏杉認識,那你們會在何以杏手裏找到那個信封也不奇怪。”

“那麽,什麽關系能讓劉柏杉將這個偷來的東西展示給了何以杏,還留在了她手裏?”

保安亭的燈在雨雲中亮起,染紅了一小片細紗。

宋野把車停在了老小區門口,拉起手剎,看向了江洵。

宋野長得好看,讓江洵來描述,他會覺得對方的好看很像是醇厚的酒,舉手投足間帶著些許的優雅和性感,那種感覺很有辨識度。

此刻,那雙漂亮的桃花眼緊盯著他,江洵也不躲,只是直起自己的腰,湊近對方的臉龐,毫不避諱社交距離,輕聲道:“或許,兩個孩子是在談戀愛呢?”

車窗上彌漫著水霧,宋野的呼吸一窒,還沒來得及躲開,對方卻像是在戲耍他,縮了回去,再次開口,語氣中便帶上了些許愉悅的味道。

“你知道嗎,心理學上上將青少年對學校家庭產生的反抗、質疑或拒絕服從的心理叫做逆反心理,也就是你們常說的叛逆,這種心理現象在劉柏杉這個年紀太普遍了。”

“顧從丹同學說劉柏杉的家裏管的嚴,劉柏杉也完全服從家裏,實際上是不符合這個年紀的少年的內心需求的,在過度的保護情況下,這些人普遍表現對家長、教師或社會規範的質疑或拒絕服從。“

“他在七中讀書,為什麽會認識一中的何以杏,甚至私底下是可以展示贓物的交情?”

“除了戀愛,或許我想不到其他更加合適的東西了。”

溫柔的眸子裏帶著戲謔,他拉開車門,探出了半個身子,晚風獵獵,他的頭發被濕潤的空氣吹起,冷的打了個寒顫,回頭看宋野。

“畢竟,戀愛這是最好的反抗父母,報覆父母的辦法了不是麽?在痛快的同時,還有人提供情緒價值。”

“怎麽想都很舒服吧。”

車門被關上了,宋野看著江洵繞過車前對他招了招手,便直接走進了小區。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路的盡頭,他才輕輕摁了一下喇叭,再次啟動引擎,原地拐了個彎,駛向了道路的另一頭。

趕回隊裏,宋野馬不停蹄的奔向審訊室,呂先清已經在裏面了,看見宋野來了連忙遞出另一個耳機。兩人沒有過多的交流,迅速的進入工作狀態。

單向玻璃的另一頭,一位穿著華貴講究的婦女坐在審訊桌後面,她的臉很瘦削,越發顯得眼睛突出,眉毛細細的一條,又挑起,便又尖酸刻薄起來。

“我怎麽知道他在哪裏,那小子前幾天出去後就沒回來過了,我那幾天回江市看我媽,一回來就發現聯系不上他了。”

女聲尖銳,帶著十足的怒氣,小警察又問了一句對方知不知道劉柏杉有沒有和人起過沖突,對方的聲音陡然大了起來。

“他能和誰起沖突!他的任務就是好好讀書,怎麽可能和別人起沖突!”

“我家孩子就是被人綁架了!可能是看我老公有錢吧!你們警察快點的,別在這問來問去的了,等我老公收到要錢的短信我家孩子出事我跟你們沒完!”

輪班的小劉連忙把登記的冊子遞給了宋野,低聲解釋道:“現在裏面的是劉柏杉的母親,王祈,今天晚上九點和她丈夫劉瑞來公安局報案的,劉瑞一直在強調自己手裏還有個項目大會要開,呂隊就先和您打電話,讓王祈先進了審訊室。”

宋野聽著審訊室裏的吵鬧聲,眉頭用力的蹙起,似乎是有些受不了了,他摘下了耳機,站起身出了聽審室,繞去了審訊室門口,推門進去。

小警察一看見隊長來了,馬上就找到了主心骨,連忙深吸一口氣,淚汪汪的差點撲上去。宋野直接拉開桌邊的椅子坐了下來,他的神色不虞,王祈大概是被他盯著難受,皺著眉道:“你看我幹嘛?”

“你兒子失蹤了三天,結果你拖到今天晚上來報案,你們夫妻倆還是挺有意思的。”宋野似笑非笑道,他的目光從對方手上的那些飾品滑過,最終落在了那女人有些凸起的肚子上,輕聲道:“是劉柏杉有弟弟了,所以他不重要了是嗎?”

此話一出,好像戳到王祈的爆點了,她整個人一僵,下一刻一拍桌子整個人都站了起來,指著宋野的鼻子質問:“你什麽意思?!”

“女士,不要激動。”

宋野嘆氣,也站起身。

他有一米九多,站在王祈的面前簡直像個巨人,就算沒有其他的動作,那種極大的壓迫感也足夠讓王祈遍體生寒,剛要出口的罵聲便活生生的咽了回去,卡在喉嚨裏,把整張臉憋的通紅。

宋野冷冷的瞥了她一眼,他沒有再多說什麽,也沒有再逼問些什麽,只是像下達最後通知似的,他嘴唇微抿,輕聲道:“劉柏杉很有可能涉及到一起性質及其惡劣的刑事案件,我們將對你們家進行例行搜查,既然你們已經到這裏了,那麽可以自己去看搜查令。”

語畢,他在王祈瞬間慘白的臉色中毫不猶豫的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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