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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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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千歲

江洵晃晃悠悠從小區門口逛到家裏時,已經接近十點鐘了,老小區雖然老,但是面積還挺大。突然的降溫讓天天穿長袖的他也擋不住,到家時滿身都是寒氣,手腳都凍得冰涼。

這個天氣那些熱愛在小區裏遛狗的老頭老太太也扛不住,四處都冷冷清清的,只有路燈在雨中發著光。出了電梯,穿過漆黑的走廊,老校區的隔音其實不是很好,但是在他的耳邊鄰居家那對小夫妻打罵孩子的聲音也是霧蒙蒙的,就像是被擋上了一層紗,瞇了瞇眼,江洵只覺得吵鬧,面前的黑暗猶如一只張著大口的怪物,他整個人沐浴其中,仔細的在小包裏找家門的鑰匙,插入鎖孔,輕輕轉動了一下,推門進去了。

打開家門,一股熱氣撲面而來。江洵瞇了瞇眼,被凍僵的腦子緩慢地轉動了一下,這下才想起來自己好像出門的時候沒關空調。

他伸手按了一下門口的開關,室內的暖光亮起,一抹墻壁,感覺整個人從冰箱直接進了蒸籠。

腦子一下子就開始暈了,眉頭蹙起,江洵脫掉有些潮濕的外套,把外套直接扔進了洗衣機裏。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走進房間,從衣櫃裏找出睡衣,打算去浴室洗澡。

眼鏡被隨意扔在茶幾上,他脫掉襯衣,露出大片大片的肌膚。如果宋野在這裏,大概會被眼前的畫面弄得再次心驚肉跳。江洵的皮膚上不是光滑的,從手臂到後背,幾乎每一寸皮膚都帶著皮肉增生帶來的疤痕,那是植皮的痕跡。濃艷的血紅和凸起的傷口疤痕看上去就像是一大片隨意潑灑的顏料,火焰在這塊畫布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正如江洵所說的,他已經好了。

但是身體的傷痕愈合了,卻還是留下了從死神手中逃出時帶來的撕裂的痕跡,每一道傷疤都像是被狠狠地剁碎砍斷,穿透皮肉,直到痛的深入骨髓。

半裸著上身,他走進浴室打開洗手池處的水龍頭,這地方的熱水器還是燃氣熱水器,加熱極慢,滑過指縫的水流寒冷刺骨,清俊的眉眼掛上水珠,他洗臉洗了一半,耳邊卻隱隱約約傳來了電話鈴聲,直起身子,江洵有些費勁聽那動靜,確定是自己的手機,甩了甩手,快步走了出去。

從沙發上的抱枕堆裏找到了自己隨手扔進去的手機,江洵看到屏幕上閃動的名字,沒有多想什麽,直接接了電話。

“餵?”

眉眼中的冷漠溫柔了下來,對面傳來了一道有些稚嫩的女聲,大概是十幾歲的年紀,興沖沖地喊道:“江洵哥,你今年暑假來爺爺家嗎?”

江洵思索了幾秒,語氣中帶上了歉意,“抱歉,千歲,今年沒辦法,這邊的事情有點忙。”

“啊?”少女明顯失落了不少,下一刻又突然開心起來,不停地笑著,“沒事啊,我今年暑假可以去蓮城玩,我壓歲錢都存好了,不和爺爺說!”

江洵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好脾氣地道:“不要瞞著陳老師,你好好和陳老師說。”

“才不要,陳老頭還罵我說我孺子不可教也,我就想去找你玩!”

江洵從小女孩別扭的語氣中察覺到了一絲遮遮掩掩的欲蓋彌彰,唇角一勾知道怎麽回事了,“開學考試沒及格?”

“……沒及格。”

江洵沒忍住笑了一聲,緊接著便收到了對方一陣猶如狂風驟雨般的假哭,憤怒的哀嚎,瘋狂的扭曲,安慰了許久才把小孩子哄好怕,讓她代替自己和老師問好後便掛斷了電話。

陳千歲是他口中那個“陳老師”的孫女,全名陳之行,實際上對方不是自己的老師,應該算是他父親的老師。對方是人工智能領域的泰鬥,退休後就回到了北方的老家,守著一棟20世紀留下來的小洋房享受天倫之樂。

在江洵家出事後,已經七十多歲的老人急得吹胡子瞪眼連夜買了機票從北方L省飛來了F省的江城市,和當時江城的公安局局長顧長青暗度陳倉,把還在icu裏的江洵運了回去,兩個人都心照不宣地隱瞞了江洵還活著的消息。

光速地洗了個澡,將衣服扔進洗衣機裏,又設置了烘幹模式。江洵的書房和臥室是同一個,坐在書桌前,他擦幹帶著水珠的手,在書桌上的書堆裏找了一會,找到了學校給他發的心理教材。

這本教材不厚,江洵平時上課也不用,因此翻開它的次數屈指可數。在此時這本書顯然被什麽撐大了肚子,細白的手指從書頁中穿過,江洵從書的夾層裏拿出了那封從那個女同學手中拿到的絲綢信封的信件。

他從電腦中調出了另一份資料,赫然是宋城大學論壇上的十幾份數學系學生和一些密碼愛好者發布的密碼對應表。

·

第二天清晨,細雨蒙蒙,警車駛離了局裏。

玉華苑和老小區不一樣,玉華苑作為蓮城數一數二的高檔小區,小區的物業維護簡直好到了極致。就算是白天,小區中心的廣場上依舊亮成一片,一點都不節省電費。玉華苑是典型的一梯兩戶,警車只能停在地下停車庫,得知劉柏杉家的戶型足足有兩百多平,甚至還有一個小閣樓,再加上劉柏杉失蹤,無法斷定對方是幫兇還是受害者,案件變得更加嚴峻起來。

痕檢部門幾乎是全軍出擊了,浩浩蕩蕩的一片。這種天氣在廣場上散步的人依舊沒少,似乎是察覺到了這棟樓的不對勁,將樓房周圍圍得水洩不通。

幾個實習生連忙給眾人分發手套,鞋套和口罩,宋野在這套覆式四處看看,壓根就不用認真去找,這裏四處都是那個還在上學的男孩子的痕跡。

“宋隊,找到了這個。”

呂先清帶著手套拎著證物袋走來,她的效率高的嚇人,壓根就不用宋野強調,直接找到了最有用的東西。宋野看著那證物袋裏的卡紙,楞了一下,瞬間想起了那個信封,頓時精神大振,也帶上手套將卡紙從證物袋裏拿了出來。

那種質感像是鐵片,入手冰涼,宋野翻了一面,只看見那卡片上寫了幾行亂七八糟的字母。宋野當年英語四級低分飄過,這麽多年過去了就更看不懂英語,能認個ABC就不錯了。何況這卡片上寫的壓根就不是英語。

他在呂先清有些期待的眼神中沈思了兩秒,抽抽嘴角,很真誠的開口道:“別看了,我看不懂,拿回去讓技術部門那群大爺看看,說不定能挖出點東西。”

說著,把信紙又塞回證物袋,遞給一旁管理證物袋的小警察,長腿一邁上樓查看上面的情況去了。

搜尋工作一直到快中午才結束,大家夥都累了個夠嗆,回局裏後該化驗的化驗,該買飯的買飯。局裏的刑偵技術部門人多,還基本都是老前輩,手裏經歷的案子多,有經驗,此時不大的辦公室被圍的水洩不通,時不時有人來走動。

技術部門平日裏來的人也本來就多,查監控的,定位的,法醫室就在對面,物證檢測中心就在側門,一旦有大案子就熱鬧的要命。

小區靠近劉柏杉家的那一段監控恰巧在雨夜的前一天壞了,內存卡都燒了個精光,本來以為的蓄意的毀屍滅跡,結果一問,還真的就是個意外,是前一天守夜的保安失手將水杯蓋在了機器上。

其他地方的監控還在查,劉柏杉的手機還在定位,當事人的電話也被查了個底朝天。所有人都熱火朝天的忙著。

宋野靠在桌子旁邊,也不是他不想坐,只是自己的位置已經被一群看熱鬧的給占了。慢悠悠的喝了一口熱水,他擡起眼看著人群中的幾位前輩認真的和這些人講密碼破譯,嘆了口氣,覺得這玩意可能不太好弄,歇了在那等結果的心,走出辦公室打算去隔壁法醫室串門。

法醫們也不是沒有屍體的時候就閑著,一般局裏不可能只有一個案子,他們大多數時候都要在各種各樣的現場奔波,或者給受害者做傷情鑒定,如果隔壁物證鑒定中心太忙,他們也要幫著一起參與鑒定工作。宋野走進技術大隊,正巧見到解辰在小辦公桌旁吃飯,菜色之豐富壓根就不是局裏統一訂購的馬路對面那家大排檔能比的。

他“喲”了一聲,進法醫室跟進自己家似的,十分自來熟的在小沙發上坐下了,“自己帶飯啊,看來你今天應該不忙?”

解辰慢條斯理的吃飯,也不應答,只是回他了一個眼神,那眼神的意思大概就是讓他有屁快放。解辰平時在局裏是屬於不愛說話的類型,宋野當然懂,聳聳肩,突然就想犯賤:“我就是找你聊聊天。”

解辰翻了個白眼,淡定的放下手裏的筷子,抽了張紙擦完嘴,張口就像滲了毒似的:“又抽風了?案子辦不動了?”

宋野:“……”

解辰冷笑:“那你還有時間來這閑逛,滾出去。”

宋野屈辱:“我不是閑逛,我是想再看一遍何以杏的屍檢報告。”

解辰幹脆利落的起身,走向辦公桌在抽屜裏翻了翻,拿出一本白色封皮的冊子給宋野遞了過去。宋野接過冊子,解辰坐下繼續吃飯。

室內陷入了一片寂靜,只剩下翻書的聲音。

宋野摸了摸自己已經長出了青茬的下巴,他確實不是臨時起意,熟練的翻到了化學檢測那幾頁,看著已經熟記於心的數據,他認真的掃視著,漸漸的就翻到了冊子的最後,上面附上了好幾張圖片,大多數都是他們在何以杏家裏拍的。

其中一張是照片墻,何以杏的照片墻通常只有她一個人,最中間的那張她坐在一顆很大的梧桐樹下,穿著一條黑白條紋的裙子,臉上的笑容淺淺的,帶著疏離,但那雙眼睛確是亮的。

黑白條紋的裙子。

宋野突然一楞,飛快在腦子裏的記憶中查詢了一番,突然就想到了那個攤在地上的行李箱。何以杏沒有衣櫃,她的衣服都是放在行李箱裏,那天宋野有看過,還在上高中的年紀,大概是學校要求,箱子裏基本沒有裙子,大多數都是襯衫,體恤之類的東西。

他當時沒看見這件裙子。

眉頭深深的蹙起,他想著,這張照片既然能放在中間其實也意味著何以杏應該是很喜歡這張照片的。如果何以杏在出門前特意回去換了衣服,會不會穿的就是這一件裙子?

她如果見得是劉柏杉,為什麽要特意換一件裙子?

腦子中好像又一次浮現江洵前一天在車裏和他說的話。青年的眼底滑過一絲狡黠,像一只找到了寶物的狐貍。

“畢竟戀愛是最好的反抗父母,報覆父母的辦法了不是麽?在痛快的同時,還有人提供情緒價值。”

“怎麽想都很舒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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