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以愛之名 “你、你不愛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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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以愛之名 “你、你不愛我了嗎？”
第一次體會到被拋棄是在十歲。靳舟望興高采烈地期待著父母回來一起跨年, 興奮得睡不著覺。
可等到第二天，他卻看到家裏的傭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這麽小”“可憐”之類的字眼不斷鉆進他的耳朵。
直到爺爺走過來, 拉住他的手, 聲音低沈又沈重地告訴他，爸爸媽媽遭遇了空難。十歲的孩子已經明白“死亡”的意思, 那是離開這個世界, 再也不會回來了，再也看不見了。
然而，明白是一回事, 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期待像裝滿水的氣球，猛地爆破，水將他打濕, 於是他一直都處在潮濕之中。
本以為不會再有改變, 可是樂聽眠出現了，像一個太陽一樣, 照亮灰色的世界。
樂聽眠說他是他的“家人”, 說這是他們的家。
於是他好像又有了一個家，他又可以開始期待, 可是現在另一個氣球也破掉了。
為什麽要跟他離婚？
靳舟望腦海裏浮現出很多關於他的議論和評價。柏巍說他會傷害樂聽眠，淩亨說跟他這種人結婚很糟糕，樂洧舟說他不會愛人。
他仿佛一個底層代碼中根本不存在‘愛’的機器人，就算從數據庫中一遍遍的搜索，也只會報出‘null’，是為空的，是錯誤的。他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能被人喜歡。
所以……樂聽眠也對他感到厭煩了嗎？
握著那團紙的手用力地按住胸口, 好似要將樂聽眠的名字烙上去。
靳舟望嘴唇動了動，低聲說著什麽。
不要離婚，要樂聽眠。
“要樂聽眠、要樂聽眠……”他顫抖著手，找到樂聽眠的號碼，撥出去。
“嘟嘟……”
手機不斷震動，但被周圍喧鬧嘈雜的動感舞曲淹沒。
樂聽眠毫無察覺，本想借酒消愁，但真到了酒吧，點了酒，只喝了一口就完全喝不下去，心事堵在了嗓子眼。
他支著下巴，放空地看向那杯湛藍色的酒，很像一片深邃靜謐的海，他莫名想起來靳舟望的眼睛。
又是靳舟望，今天已經不知道第多少次想起這個名字了。
不知道靳舟望有沒有回家，是否看到了那份離婚協議，又會怎麽想呢？
是會覺得驚訝意外，無動於衷，還是釋然解脫？
靳舟望會因為這段關系的結束而失落難過嗎？像他一樣？
應該不會吧。難過的前提是喜歡和在意，是共情對方的感受。
可是他跟靳舟望之間就像隔著一片毛玻璃，不僅觸碰不到，也看不清。那些縹緲的情緒，他以為是喜歡，但是手一碰，才發現只是一團霧氣，甚至都不能抓在掌心裏。
而他也開始分不清對靳舟望的感情到底算不算是喜歡，畢竟起因不是純粹的，是帶著目的性的討好和接近。
在他的觀念裏，婚姻關系是極其鄭重的，是慎之又慎地思考之後才可以建立的親密羈絆，不是小孩子說散就散的過家家游戲。他越想越覺得這段感情實在是很糟糕，稀裏糊塗的，是該及時叫停。
“嘖，怎麽一臉誰欠你錢的樣子？”淩亨古怪地掃了他一眼，“說吧，怎麽想起來喊我出來喝酒了？真是稀奇。”
樂聽眠無精打采，手指敲著杯壁，低聲說：“我打算跟靳舟望離婚了。”
其實已經簽署了離婚協議。
“咳……”淩亨被嗆到，猛地咳了幾聲，伸手拽了幾張紙巾擦嘴，目光詫異地看向樂聽眠，“怎麽突然要離？”
他想了想，忽地想到了什麽，挑眉，“不會是因為我吧？果然，還是發現我比較好。”
樂聽眠從他臉上看到了幾分幸災樂禍和得意，一時有點無語，但也沒有心情計較。他端起酒杯，小小抿了一口，很嗆口很辣，不好喝，不如靳舟望做的草莓牛奶。
會放很多很多的草莓果醬，還會加蜂蜜融合酸味，但因為牛奶無味，喝起來也不至於很甜。
停！怎麽又自動蹦出來這個名字了？
樂聽眠感覺大腦根本不受控制。
“先生您好，這是對面那桌的客人為您點的‘花花公子’。”服務員將一杯五彩繽紛的雞尾酒放下，笑著離開。
樂聽眠疑惑擡頭看去，對面那桌坐著個面生男人，穿著一件黑色大衣，五官很深邃，一頭弧度很小的卷發長到後脖。
察覺到他的視線投來，男人朝他舉杯致意，微微一笑。
樂聽眠看見長發特征，腦海裏第一想到的是樂洧舟那張臉。不過這人與樂洧舟的感覺全然不同，一個硬朗一個靡麗。
長發是什麽美貌關鍵詞嗎？
“操！”旁邊忽地傳來一聲低罵，樂聽眠一怔，又轉過頭看向淩亨，只見對方臉色難看。
樂聽眠不明所以，好奇地問：“怎麽了？”
“沒事。”淩亨雖然這麽說，但語氣聽起來完全不像沒事的樣子，顯得有些煩躁。
他擡起手，將服務員叫來，冷冷道：“我點一杯這個，送給對面那個人。”
樂聽眠瞥了眼，這家酒吧的酒名都起的很奇怪，淩亨點的那杯叫……令人作嘔？
沒事才怪呢。這簡直是有仇吧？
沒想到離綜結束還能吃到新鮮瓜。
“你們認識？是你朋友嘛？”樂聽眠好奇地問，目光忍不住往對面看去。
“誰跟他是朋友？”淩亨語氣聽起來格外刺耳，嘴上這麽說，卻還是忍不住又看了那人一眼。
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樂聽眠見他不肯說，也不再執著於打破砂鍋問到底，畢竟自己的家務事還沒理清呢。
他本就沒多少興致喝酒，旁邊的淩亨也開始心不在焉，兩人索性直接結束了酒局，往外走去。
“離婚了那你現在住哪兒？”淩亨隨口問道。
“還沒想好，先住酒店吧，等找到合適的房子再搬。”外面風很大，樂聽眠說完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突然想起來聽過的說法，打噴嚏是有人想你。心裏冷不丁冒出個念頭：會有人想我嗎？
“這還有幾天就要過年了。”淩亨腦補了下一個人孤零零t在酒店過年的畫面，忍不住嘖了一聲，難得心軟：“我住的那棟樓，對面那戶是空置的，你想住的話可以租給你。”
“嗯？真的？”樂聽眠正為找房子犯難呢，沒想到大難題迎刃而解了，他眨了眨眼睛，笑著說：“那我今天跟你過去看下，合適的話我明天就搬。”
既然已經提了離婚，還住在靳舟望那也不是個事，早晚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多尷尬啊。
“行。”淩亨說完，拿出手機叫代駕。時間也有點晚了，寒風呼嘯，樂聽眠出門時穿得不多，冷風吹得他鼻尖都紅了。淩亨掃了他一眼，說：“先去車上等著吧。”
車就停在酒吧門口。剛走到車邊，樂聽眠看見那位長發男人也走了出來。
對方似乎也瞧見了他們，徑直朝這邊走過來，臉上掛著笑但很淺，眼睛直直地看向淩亨，“我們談一下。”
“有什麽好談的？”淩亨擰著眉，不願意搭理他。
“怎麽沒有？例如這位是……”男人的目光移過來，棲了好幾秒，變得有點古怪。
樂聽眠剛要開口自我介紹“平平無奇小助理”時，肩膀卻忽然被摟住。
淩亨笑得一臉輕松，語氣卻帶有幾分挑釁：“這是我新交的小男友，怎麽了？有問題嗎？”
“新男友？”男人的表情一變，似乎既驚訝又玩味。樂聽眠看到他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著說：“這不好笑。”
雖然帶著笑，但卻讓人感覺很危險。好奇怪的關系。
“誰跟你開玩笑了？”淩亨翻了個白眼，很不耐煩：“準確來說，這可是我初戀。”
“你說巧不巧，剛好又碰見了，舊情覆燃了！”淩亨很大聲地說，像在公布這個‘喜訊。’
話音剛落，身後響起一道熟悉聲音：“樂聽眠。”
樂聽眠一楞，身體機械地轉過去，卻看見靳舟望的臉色陰沈到了極點。
他的第一反應是：完蛋了，不知道靳舟望聽見了多少。
靳舟望深吸了一口氣，極力控制著內心的憤怒，聲音低沈：“過來。”
對他的命令，樂聽眠幾乎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下意識地就要擡腳往回走。但他的肩膀還被淩亨摟著，動彈不得。
而一旁的男人雙手抱臂，嘴角微微勾起，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操，他怎麽來了？”淩亨也瞧見了，心道不妙，聲音壓得很低，在樂聽眠耳邊問。
我怎麽知道啊？！
“我——”樂聽眠話還沒說完，胳膊就被猛地拽住，靳舟望皺著眉，將他從淩亨身邊拉開，拽著他往前走。
力道很大，拽得他手腕生疼，“靳舟望，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冷靜一點，我的手很痛！”樂聽眠感覺自己剛學會走路的小孩，被大人強行拽著，走也走不好，幾乎要摔倒。
可是不管他怎麽說，靳舟望根本不理會，依舊拽著他往前走，固執又強硬，異常冷漠，仿佛回到了初始。
被溫柔對待過的人根本無法接受這樣大的落差。靳舟望突然變得陌生而冷硬，這讓他感到極度不舒服。
樂聽眠心裏也瞬間冒起火來。他猛地甩開對方的手，靳舟望的腳步一頓。
眼神陰沈得幾乎要將人吞噬。樂聽眠的大腦第一時間下達的指令是：跑！
可是他的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像一只兔子見到大灰狼，恐懼會令它本能腿發軟，大腦空白。
“我跟淩亨——”他試圖解釋，話還沒說完，他被直接攔腰抱起，架在肩膀上。
樂聽眠被驚到，他好歹也是個成年男人，怎麽說抗就抗的呀？
雖然天色已晚，路上也沒什麽人，但他多少不好意思，於是掙紮著想要下來，腿撲騰著，手拍打著靳舟望的後背，讓他清醒一點：“你放我下來呀！你幹什麽啊？”
他鬧得太厲害，靳舟望不耐煩，擡起手，朝著他屁股重重打了一巴掌。樂聽眠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蒙了，一下子安靜下來。
靳舟望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車前，拉開後座的車門，將樂聽眠塞了進去。
後背摔在柔軟的座椅上，樂聽眠被嚇了一跳。他剛要起身，卻被靳舟望掐住下巴，被迫與他對視。
“前男友？舊情覆燃？這就是你要跟我離婚的原因嗎？”靳舟望的聲音被憤怒填滿，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讓樂聽眠感到很不舒服。
他扒拉著靳舟望的手臂，皺著眉頭，抗議：“疼……你別這樣……”
疼，手臂上的傷口被樂聽眠無意拍打著。他不想樂聽眠擔心，結果倒好，不僅跟他離婚，還跟前男友‘舊情覆燃。’
想到之前樂聽眠還因為淩亨跟他生氣，鬧別扭，心裏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就像一只試圖將水杯推下桌的小貓，明知道這麽做不對，但還是來來回回地試探底線，然後趁人不備，“啪”，杯子四分五裂。
不聽話的小貓就該被關起來才對，怎麽可能放任他離開？
天知道他看到離婚協議上樂聽眠的簽名時心口有多痛？
樂聽眠怎麽可能知道痛？
“你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你一直在騙我是嗎？樂聽眠，你把我當什麽？”
靳舟望氣得手都在發抖，所有情緒匯聚在胸口，全部轉化成憤怒，他怒視著樂聽眠，喝道：“樂聽眠，說話！”
“不是……”樂聽眠被吼得打了個激靈，急急解釋：“我跟他不是……沒騙你、你松手，好痛！”
不知道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此刻的陌生、冷漠讓他感到恐懼，又或許是傷心難過，眼淚一下子決堤，從眼眶中大顆落下，仿佛斷了線的珍珠。
靳舟望一楞，鉗住下巴的手瞬間松開，本能地想要去幫他擦掉眼淚。
“啪。”他的手掌被重重拍開。樂聽眠偏過頭，擡手很快地抹了把眼睛。
明明關系越發親密，可他卻越來越不想讓靳舟望看見自己的眼淚。
在親密的、在意的人面前，袒露自己的脆弱反而是件困難的事情。
因為長相和性格的緣故，常常會有人認為樂聽眠是沒有脾氣的，但不是的，十五歲就被命運之手推著被迫長大的小孩怎麽可能不懂得保護自己呢？
樂聽眠很早就明白，能保護他的只有自己，而對危險的、會傷害他的、讓他難過的，要很堅決地遠離。
如果靠近的代價是痛苦，那及時止損才是王道。
樂聽眠又生氣又難過，胸膛劇烈地起伏，看向靳舟望，大聲說：“你憑什麽不分青紅皂白就對我這麽兇？”
“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說，可能是故意說給對面那個人聽的。”心裏難受得厲害，他吸了吸鼻子，很想要哭，但這樣的場合之下實在不合時宜。
冬天的天黑得又快又早，背景是昏暗的夜幕，靳舟望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車內燈光照的這張臉過分的冷靜跟冰冷，一點也不溫柔，令樂聽眠根本無法釋放情緒，如果大吵大鬧，反倒顯得他像是無理取鬧一樣。
樂聽眠心裏憋得難受，濕潤的眼睛瞪著靳舟望：“你為什麽生氣？就因為淩亨說的那些話？你為什麽不好好問我？你有一丁點相信我嗎？”
靳舟望冷抿著唇，“你不是因為變心才要跟我離婚？那是因為什麽？”
不喜歡這個語氣，又冷又硬，像是質問，樂聽眠想。
他天生也是吃軟不吃硬的性格，越是這樣，深深壓抑著的逆反心理也觸底反彈了，他語氣也不太好：“我們本來也要離婚的不是嗎？”
“沒有。”靳舟望說：“沒有要離婚。”
“可是我們的關系是正常的伴侶嗎？總是我在考慮你的情緒，你難過還是高興，為什麽我感受不到你的在意……”樂聽眠擡起眼睛看向他，尋求肯定：“你喜歡我嗎？”
靳舟望突然卡殼，像是遇到了未知的難題，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然而，樂聽眠已經明白了。
“靳舟望，我不知道別人的婚姻是什麽樣的，但是我想要的婚姻不應該是這樣的。”樂聽眠不再看他，眼睫垂著，抿了抿唇，不知道該怎麽說。
想說我們之間沒有結果，及時止損好了。
“我們好像，不太合適。”他委婉地說。
可靳舟望聽不懂潛臺詞，依舊直白地發問：“哪裏不合適？”
他努力地回想著，表情看起來很困惑，“是因為我剛才弄疼你了嗎？”他蹙了蹙眉，發現白皙的臉頰確實有點紅，心一下子很沈，墜到水裏，聲音不自覺地輕了：“對不起。”
“不是……”樂聽眠聽見他這麽說，心又開始發軟，於是別扭地躲避他的觸碰，那只手便落了空。
“你不想離婚，因為你習慣我對你好t，習慣我在你身邊，你能看見我的顏色，雖然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麽，可是，這不是愛。”
樂聽眠說：“我們之間……”頓了下，他搖搖頭，茫然又無助，“沒有愛。”
“靳舟望，我感受不到你的愛。”
靳舟望心跳一窒，似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反覆拉扯他的心臟，他快要不能呼吸，腦子也被無數的念頭湧入，叫囂著，攪得發痛。
想要趁現在將樂聽眠帶走，關起來，愛他也好，恨他也罷，只要不離開他。
愛情本就不可能百分百的純粹，純粹反而易碎，他不相信愛情，所以他只要樂聽眠在他身邊就行。
可是他又想起樂聽眠剛才掉眼淚的樣子。
“那你要我怎麽做？”靳舟望的臉上也出現罕見的無助的神情：“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
仿佛一頭困獸，在愛的迷宮打轉。哪怕撞的頭破血流，也找不到出口。
樂聽眠看著心又是一軟，發現自己說不出那些很決絕的話，只好別開目光，“我們都冷靜一段時間吧。”
“提出離婚申請後有兩周的冷靜期。如果兩周後，你發現，你真的不喜歡我，或者……你喜歡上別人了。”樂聽眠深深吸了口氣：“我們就離婚。”
可是沒想到，提出冷靜的人是他，時常想念的人也是他。
淩亨租給他的房子很大，大得有點空曠，明明靳舟望那個房子更大，卻不覺得空曠。樂聽眠想，自己一定是中邪了。
第二天，周六。N市正好有個攝影展，展出的是著名戰地攝影師鄔岢的作品。
樂聽眠提前做了資料。說起鄔岢，此人被譽為“戰地之眼”。對於戰爭，人們無不避之不及，但鄔岢卻對此極為狂熱。只要有戰爭，他就會出現在那裏，舉著攝像機記錄下最真實的瞬間。
然而，三年前他在戰地被流彈擊中大腿，導致他無法長時間奔波。因此這幾年他的攝影作品也少了許多。
攝影的魅力在於，當你凝視這張照片時，會被瞬間帶入那個特定的時空場景。
樂聽眠只看了一眼，就似乎能從畫面中感受到彌漫的硝煙氣息。
天空中盤旋著無數黑點，若看得不細致，可能會誤以為是雄鷹，可仔細一辨，卻是直升機。照片的左下角，一片灰塵被揚起，但其實是炸彈爆炸後的煙霧，而在這混亂的背景中，一個紮著雙馬尾的小女孩緊緊依偎在母親身邊……
“哎，真是奇怪，拍啥不好，非得拍這種東西。看著都瘆人，趕緊走吧……”
擦肩而過，聲音飄到了樂聽眠的耳中，他抿了抿唇。
“你認為呢？”淩亨手插在黑色風衣口袋，語調懶散地發問。
“我認為……”樂聽眠將目光再度落到那幅畫上，“並不是只有美好才值得記錄。鏡頭可以對準天空，也可以對準地面，可以捕捉笑容，也可以定格痛苦。苦難、疾病、戰爭……這些同樣需要被記錄。”
“否則，這個世界可能會淪為一個虛偽的、只有美好的空殼。”
樂聽眠自顧自地說完，對上淩亨打量的視線，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補充：“僅代表我個人觀點哈。”
淩亨卻勾唇笑了笑，很讚同：“我認為你說的很對，但……”他彎了點腰，湊近樂聽眠的耳朵。
上次被誤會還心有餘悸，樂聽眠立刻向旁邊彈開，保持安全距離，像一只警惕的貓：“你幹嘛？我可不想再被當成play的一環了啊。”
一提這個，淩亨的笑容一僵，仿佛想起什麽不爽的事情，低罵了句，而後站直，面不改色地問：“誰play了？”
死鴨子嘴硬。
樂聽眠“哦”了聲，裝作不知道他在外面偷偷當0的事情。
“嘖。”淩亨撇了撇嘴，不滿道：“我是想告訴你，你沒覺得有人在偷拍我們嗎？”他挑了下眉。
“拍我們？”樂聽眠眉頭一蹙，“為什麽？我們又不是明星，有什麽好拍的啊？”
“對啊，有什麽好拍的呢？”淩亨聳了聳肩膀，笑嘻嘻道：“你說，該不會是你的那位前夫哥吧？”
前夫哥？靳舟望？
樂聽眠怔了一下，只用了兩秒就排除了這個可能。
昨天靳舟望連一條短信都沒發過，又怎麽可能派人來偷拍他呢？
“可別胡亂冤枉人呢，說不定是你的桃花債呢！”樂聽眠也笑瞇瞇地懟回去，很不甘示弱。
淩亨像是被這三個字惹的頭疼，他捏了捏鼻梁，看著頗為苦惱：“說到攝影展，剛好有件事要請你幫忙。”
“我本來答應了個朋友，幫他弄下展，不過我明天下午要臨時出差一趟，你去幫我送個資料唄。”
樂聽眠對策劃攝影展的過程很有興趣，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淩亨的這位朋友很有名氣，憑著獨樹一幟的拍攝風格成為許多一線明星的禦用攝影師。
樂聽眠怕耽擱了事，到了個大早，沒想到那人還沒到。工作人員笑著招呼他，建議他可以在場館內逛逛。
場館內還沒布置完畢，負責搬運的工作人員正搬著一幅長約一米的畫作進來，邊框是實木的，想來不輕。
畫作太長，遮擋了搬運工人的視線，那位工人被椅子絆住腳，身形一頓。
“當心！”清亮的聲音傳來。
工人詫異地擡起頭，對面的男生長得格外漂亮，膚色很白，眼睛很亮，微微彎起，正帶著笑意問他：“你沒事吧？”
他快速回過神，搖了搖頭。發現對方好心地幫他扶住了畫作，他感激地笑了笑：“謝謝你啊，帥哥。”
“沒事的。”樂聽眠幫著把畫掛好，正要拍拍手慶祝大功告成，一旁的工人突然喊了一聲：“黎哥。”
嗯？
樂聽眠轉過身，發現身後兩三米的地方站著兩個男人。一個穿著摩卡色大衣，另一個則是一身琺瑯灰西裝，長卷發，俊美的臉很眼熟。
這不正是淩亨那位‘桃花債’的債主嗎？
樂聽眠默默吃瓜。
交完資料，他正要擡步離開，那位長卷發男人突然走到他面前，唇角上揚，“你好，我叫黎琛，是這場展的策展人。有時間一起喝杯咖啡嗎？”
出了展館，附近正好有一家咖啡店，招牌是兔子澳白。樂聽眠點了杯，很快，飲品送了上來，上面有一個可愛的兔頭拉花，手藝非常精湛。
樂聽眠驚訝地睜大眼睛，拿出手機拍了張，下意識地想要分享，打開聊天框，選中照片，即將發送的那一刻忽地如夢初醒。
自己到底在幹什麽呀？
真的是魔怔了。
樂聽眠快速關上手機，尋思著，得念兩遍清心咒才行。
“你找我有事？嗯……是關於淩亨的嗎？”想起那天兩人劍拔弩張的樣子，他忍不住開口問道。
“那倒不是。”黎琛笑了笑，目光落在樂聽眠的臉上，又是細細打量了一番，令樂聽眠覺得有點不對勁，接下來說出的話更是奇怪。
“冒昧地問一下，請問你現在的父母是你的親生父母嗎？”
樂聽眠一怔。
“你是Z市人嗎？”黎琛見他表情一變，又問。
原文裏只提到原主曾在福利院被樂勘領養，但從沒提過他原本是哪兒的人。
樂聽眠搖搖頭，說：“我不記得了。不過我現在的父母確實不是親生父母，我是十歲時被領養的。”
黎琛低聲重覆了一遍：“十歲？”他擡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是這樣的，我覺得你長得很像我童年時的一個玩伴。他十歲的時候走丟，父母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他。”
他一邊說，一邊從手機裏翻出了一張很古早的照片。照片已經有些模糊，是兩個小孩子站在花園前的合照。
樂聽眠仔細看去，目光驟然一頓。
照片中有一個女人的側臉，和他媽媽年輕時竟然有幾分相似！
樂聽眠瞬間睜大了眼睛，難道在這個世界裏也存在著他的爸爸媽媽？
他還能再見到爸爸媽媽嗎？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樂聽眠瞬間激動起來，抓住黎琛的胳膊，急切地問：“你跟他們還有聯系嗎？知不知道他們住在哪裏？可以帶我去看看嗎？”
“你先別急。”黎琛拍了拍他的手，安撫道：“可以是可以，不過我家後來也搬走了，時間太久了，具體地點我也記不太清，不知道他們現在是不是還住在那兒。”
他看樂聽眠著急得不行的樣子，想了下，“我回頭幫你問下，有確切消息的話我發給你，可以嗎？”
“可以的！謝謝你！謝謝……”樂聽眠一個勁地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麽，腦子被這個可能性炸得一片空白，甚至有點發暈，點開添加好友的手都t是發抖的。
從咖啡店出來，外面的天色黑沈，雨勢來得又急又兇。樂聽眠記得前幾天聽Mila姐他們念叨過，好像是臺風來了。
“下雨天不好打車，你要去哪？我送你吧。”黎琛看了眼雨幕。
樂聽眠感激道謝，想了下，打算先去趟靳舟望那，他走的匆忙，行李也沒收拾，換洗衣服也沒拿。
再次抵達熟悉地點。樂聽眠心情覆雜。
“謝謝你呀！下雨天要開慢點，註意安全哦。”他笑著跟黎琛道謝，推開車門下車。
外面雨很大，車門一打開，萬千雨絲瞬間裹住他，樂聽眠立刻擡起兩只手，當作一把傘遮雨，他走出兩步，又轉過身，蹦蹦跳跳地朝黎琛揮了揮手。
“樂聽眠！”
樂聽眠腳步一頓，看見黎琛不知道什麽時候下了車，舉著一把傘過來，“這本傘你先拿著用吧。”
“啊？不用啦，我很快就到！”
“沒關系，我車裏還有一把，快拿著。”黎琛將傘遞給他。
樂聽眠一聽，也沒再拒絕，接過，真情實感地笑了笑，“你今天幫了我好多次忙，改天我一定請你吃飯！”
“不客氣。”黎琛微笑。
“呼……討厭的下雨天。”樂聽眠將傘收起來，抖了抖，放在了門口的傘架上。
他提前跟趙特助打聽過，靳舟望這個點一般都在公司。
他將衣服疊起、放好，箱子扣上、提起。正要轉身離開時，這才驚覺門口站著個人。
靳舟望陰沈的目光直勾勾地看著他，低聲問：“你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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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喝醉的靳哥嘴巴就是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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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體會到被拋棄是在十歲。靳舟望興高采烈地期待著父母回來一起跨年, 興奮得睡不著覺。
可等到第二天，他卻看到家裏的傭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這麽小”“可憐”之類的字眼不斷鉆進他的耳朵。
直到爺爺走過來, 拉住他的手, 聲音低沈又沈重地告訴他，爸爸媽媽遭遇了空難。十歲的孩子已經明白“死亡”的意思, 那是離開這個世界, 再也不會回來了，再也看不見了。
然而，明白是一回事, 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期待像裝滿水的氣球，猛地爆破，水將他打濕, 於是他一直都處在潮濕之中。
本以為不會再有改變, 可是樂聽眠出現了，像一個太陽一樣, 照亮灰色的世界。
樂聽眠說他是他的“家人”, 說這是他們的家。
於是他好像又有了一個家，他又可以開始期待, 可是現在另一個氣球也破掉了。
為什麽要跟他離婚？
靳舟望腦海裏浮現出很多關於他的議論和評價。柏巍說他會傷害樂聽眠，淩亨說跟他這種人結婚很糟糕，樂洧舟說他不會愛人。
他仿佛一個底層代碼中根本不存在‘愛’的機器人，就算從數據庫中一遍遍的搜索，也只會報出‘null’，是為空的，是錯誤的。他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能被人喜歡。
所以……樂聽眠也對他感到厭煩了嗎？
握著那團紙的手用力地按住胸口, 好似要將樂聽眠的名字烙上去。
靳舟望嘴唇動了動，低聲說著什麽。
不要離婚，要樂聽眠。
“要樂聽眠、要樂聽眠……”他顫抖著手，找到樂聽眠的號碼，撥出去。
“嘟嘟……”
手機不斷震動，但被周圍喧鬧嘈雜的動感舞曲淹沒。
樂聽眠毫無察覺，本想借酒消愁，但真到了酒吧，點了酒，只喝了一口就完全喝不下去，心事堵在了嗓子眼。
他支著下巴，放空地看向那杯湛藍色的酒，很像一片深邃靜謐的海，他莫名想起來靳舟望的眼睛。
又是靳舟望，今天已經不知道第多少次想起這個名字了。
不知道靳舟望有沒有回家，是否看到了那份離婚協議，又會怎麽想呢？
是會覺得驚訝意外，無動於衷，還是釋然解脫？
靳舟望會因為這段關系的結束而失落難過嗎？像他一樣？
應該不會吧。難過的前提是喜歡和在意，是共情對方的感受。
可是他跟靳舟望之間就像隔著一片毛玻璃，不僅觸碰不到，也看不清。那些縹緲的情緒，他以為是喜歡，但是手一碰，才發現只是一團霧氣，甚至都不能抓在掌心裏。
而他也開始分不清對靳舟望的感情到底算不算是喜歡，畢竟起因不是純粹的，是帶著目的性的討好和接近。
在他的觀念裏，婚姻關系是極其鄭重的，是慎之又慎地思考之後才可以建立的親密羈絆，不是小孩子說散就散的過家家游戲。他越想越覺得這段感情實在是很糟糕，稀裏糊塗的，是該及時叫停。
“嘖，怎麽一臉誰欠你錢的樣子？”淩亨古怪地掃了他一眼，“說吧，怎麽想起來喊我出來喝酒了？真是稀奇。”
樂聽眠無精打采，手指敲著杯壁，低聲說：“我打算跟靳舟望離婚了。”
其實已經簽署了離婚協議。
“咳……”淩亨被嗆到，猛地咳了幾聲，伸手拽了幾張紙巾擦嘴，目光詫異地看向樂聽眠，“怎麽突然要離？”
他想了想，忽地想到了什麽，挑眉，“不會是因為我吧？果然，還是發現我比較好。”
樂聽眠從他臉上看到了幾分幸災樂禍和得意，一時有點無語，但也沒有心情計較。他端起酒杯，小小抿了一口，很嗆口很辣，不好喝，不如靳舟望做的草莓牛奶。
會放很多很多的草莓果醬，還會加蜂蜜融合酸味，但因為牛奶無味，喝起來也不至於很甜。
停！怎麽又自動蹦出來這個名字了？
樂聽眠感覺大腦根本不受控制。
“先生您好，這是對面那桌的客人為您點的‘花花公子’。”服務員將一杯五彩繽紛的雞尾酒放下，笑著離開。
樂聽眠疑惑擡頭看去，對面那桌坐著個面生男人，穿著一件黑色大衣，五官很深邃，一頭弧度很小的卷發長到後脖。
察覺到他的視線投來，男人朝他舉杯致意，微微一笑。
樂聽眠看見長發特征，腦海裏第一想到的是樂洧舟那張臉。不過這人與樂洧舟的感覺全然不同，一個硬朗一個靡麗。
長發是什麽美貌關鍵詞嗎？
“操！”旁邊忽地傳來一聲低罵，樂聽眠一怔，又轉過頭看向淩亨，只見對方臉色難看。
樂聽眠不明所以，好奇地問：“怎麽了？”
“沒事。”淩亨雖然這麽說，但語氣聽起來完全不像沒事的樣子，顯得有些煩躁。
他擡起手，將服務員叫來，冷冷道：“我點一杯這個，送給對面那個人。”
樂聽眠瞥了眼，這家酒吧的酒名都起的很奇怪，淩亨點的那杯叫……令人作嘔？
沒事才怪呢。這簡直是有仇吧？
沒想到離綜結束還能吃到新鮮瓜。
“你們認識？是你朋友嘛？”樂聽眠好奇地問，目光忍不住往對面看去。
“誰跟他是朋友？”淩亨語氣聽起來格外刺耳，嘴上這麽說，卻還是忍不住又看了那人一眼。
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樂聽眠見他不肯說，也不再執著於打破砂鍋問到底，畢竟自己的家務事還沒理清呢。
他本就沒多少興致喝酒，旁邊的淩亨也開始心不在焉，兩人索性直接結束了酒局，往外走去。
“離婚了那你現在住哪兒？”淩亨隨口問道。
“還沒想好，先住酒店吧，等找到合適的房子再搬。”外面風很大，樂聽眠說完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突然想起來聽過的說法，打噴嚏是有人想你。心裏冷不丁冒出個念頭：會有人想我嗎？
“這還有幾天就要過年了。”淩亨腦補了下一個人孤零零t在酒店過年的畫面，忍不住嘖了一聲，難得心軟：“我住的那棟樓，對面那戶是空置的，你想住的話可以租給你。”
“嗯？真的？”樂聽眠正為找房子犯難呢，沒想到大難題迎刃而解了，他眨了眨眼睛，笑著說：“那我今天跟你過去看下，合適的話我明天就搬。”
既然已經提了離婚，還住在靳舟望那也不是個事，早晚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多尷尬啊。
“行。”淩亨說完，拿出手機叫代駕。時間也有點晚了，寒風呼嘯，樂聽眠出門時穿得不多，冷風吹得他鼻尖都紅了。淩亨掃了他一眼，說：“先去車上等著吧。”
車就停在酒吧門口。剛走到車邊，樂聽眠看見那位長發男人也走了出來。
對方似乎也瞧見了他們，徑直朝這邊走過來，臉上掛著笑但很淺，眼睛直直地看向淩亨，“我們談一下。”
“有什麽好談的？”淩亨擰著眉，不願意搭理他。
“怎麽沒有？例如這位是……”男人的目光移過來，棲了好幾秒，變得有點古怪。
樂聽眠剛要開口自我介紹“平平無奇小助理”時，肩膀卻忽然被摟住。
淩亨笑得一臉輕松，語氣卻帶有幾分挑釁：“這是我新交的小男友，怎麽了？有問題嗎？”
“新男友？”男人的表情一變，似乎既驚訝又玩味。樂聽眠看到他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著說：“這不好笑。”
雖然帶著笑，但卻讓人感覺很危險。好奇怪的關系。
“誰跟你開玩笑了？”淩亨翻了個白眼，很不耐煩：“準確來說，這可是我初戀。”
“你說巧不巧，剛好又碰見了，舊情覆燃了！”淩亨很大聲地說，像在公布這個‘喜訊。’
話音剛落，身後響起一道熟悉聲音：“樂聽眠。”
樂聽眠一楞，身體機械地轉過去，卻看見靳舟望的臉色陰沈到了極點。
他的第一反應是：完蛋了，不知道靳舟望聽見了多少。
靳舟望深吸了一口氣，極力控制著內心的憤怒，聲音低沈：“過來。”
對他的命令，樂聽眠幾乎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下意識地就要擡腳往回走。但他的肩膀還被淩亨摟著，動彈不得。
而一旁的男人雙手抱臂，嘴角微微勾起，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操，他怎麽來了？”淩亨也瞧見了，心道不妙，聲音壓得很低，在樂聽眠耳邊問。
我怎麽知道啊？！
“我——”樂聽眠話還沒說完，胳膊就被猛地拽住，靳舟望皺著眉，將他從淩亨身邊拉開，拽著他往前走。
力道很大，拽得他手腕生疼，“靳舟望，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冷靜一點，我的手很痛！”樂聽眠感覺自己剛學會走路的小孩，被大人強行拽著，走也走不好，幾乎要摔倒。
可是不管他怎麽說，靳舟望根本不理會，依舊拽著他往前走，固執又強硬，異常冷漠，仿佛回到了初始。
被溫柔對待過的人根本無法接受這樣大的落差。靳舟望突然變得陌生而冷硬，這讓他感到極度不舒服。
樂聽眠心裏也瞬間冒起火來。他猛地甩開對方的手，靳舟望的腳步一頓。
眼神陰沈得幾乎要將人吞噬。樂聽眠的大腦第一時間下達的指令是：跑！
可是他的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像一只兔子見到大灰狼，恐懼會令它本能腿發軟，大腦空白。
“我跟淩亨——”他試圖解釋，話還沒說完，他被直接攔腰抱起，架在肩膀上。
樂聽眠被驚到，他好歹也是個成年男人，怎麽說抗就抗的呀？
雖然天色已晚，路上也沒什麽人，但他多少不好意思，於是掙紮著想要下來，腿撲騰著，手拍打著靳舟望的後背，讓他清醒一點：“你放我下來呀！你幹什麽啊？”
他鬧得太厲害，靳舟望不耐煩，擡起手，朝著他屁股重重打了一巴掌。樂聽眠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蒙了，一下子安靜下來。
靳舟望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車前，拉開後座的車門，將樂聽眠塞了進去。
後背摔在柔軟的座椅上，樂聽眠被嚇了一跳。他剛要起身，卻被靳舟望掐住下巴，被迫與他對視。
“前男友？舊情覆燃？這就是你要跟我離婚的原因嗎？”靳舟望的聲音被憤怒填滿，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讓樂聽眠感到很不舒服。
他扒拉著靳舟望的手臂，皺著眉頭，抗議：“疼……你別這樣……”
疼，手臂上的傷口被樂聽眠無意拍打著。他不想樂聽眠擔心，結果倒好，不僅跟他離婚，還跟前男友‘舊情覆燃。’
想到之前樂聽眠還因為淩亨跟他生氣，鬧別扭，心裏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就像一只試圖將水杯推下桌的小貓，明知道這麽做不對，但還是來來回回地試探底線，然後趁人不備，“啪”，杯子四分五裂。
不聽話的小貓就該被關起來才對，怎麽可能放任他離開？
天知道他看到離婚協議上樂聽眠的簽名時心口有多痛？
樂聽眠怎麽可能知道痛？
“你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你一直在騙我是嗎？樂聽眠，你把我當什麽？”
靳舟望氣得手都在發抖，所有情緒匯聚在胸口，全部轉化成憤怒，他怒視著樂聽眠，喝道：“樂聽眠，說話！”
“不是……”樂聽眠被吼得打了個激靈，急急解釋：“我跟他不是……沒騙你、你松手，好痛！”
不知道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此刻的陌生、冷漠讓他感到恐懼，又或許是傷心難過，眼淚一下子決堤，從眼眶中大顆落下，仿佛斷了線的珍珠。
靳舟望一楞，鉗住下巴的手瞬間松開，本能地想要去幫他擦掉眼淚。
“啪。”他的手掌被重重拍開。樂聽眠偏過頭，擡手很快地抹了把眼睛。
明明關系越發親密，可他卻越來越不想讓靳舟望看見自己的眼淚。
在親密的、在意的人面前，袒露自己的脆弱反而是件困難的事情。
因為長相和性格的緣故，常常會有人認為樂聽眠是沒有脾氣的，但不是的，十五歲就被命運之手推著被迫長大的小孩怎麽可能不懂得保護自己呢？
樂聽眠很早就明白，能保護他的只有自己，而對危險的、會傷害他的、讓他難過的，要很堅決地遠離。
如果靠近的代價是痛苦，那及時止損才是王道。
樂聽眠又生氣又難過，胸膛劇烈地起伏，看向靳舟望，大聲說：“你憑什麽不分青紅皂白就對我這麽兇？”
“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說，可能是故意說給對面那個人聽的。”心裏難受得厲害，他吸了吸鼻子，很想要哭，但這樣的場合之下實在不合時宜。
冬天的天黑得又快又早，背景是昏暗的夜幕，靳舟望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車內燈光照的這張臉過分的冷靜跟冰冷，一點也不溫柔，令樂聽眠根本無法釋放情緒，如果大吵大鬧，反倒顯得他像是無理取鬧一樣。
樂聽眠心裏憋得難受，濕潤的眼睛瞪著靳舟望：“你為什麽生氣？就因為淩亨說的那些話？你為什麽不好好問我？你有一丁點相信我嗎？”
靳舟望冷抿著唇，“你不是因為變心才要跟我離婚？那是因為什麽？”
不喜歡這個語氣，又冷又硬，像是質問，樂聽眠想。
他天生也是吃軟不吃硬的性格，越是這樣，深深壓抑著的逆反心理也觸底反彈了，他語氣也不太好：“我們本來也要離婚的不是嗎？”
“沒有。”靳舟望說：“沒有要離婚。”
“可是我們的關系是正常的伴侶嗎？總是我在考慮你的情緒，你難過還是高興，為什麽我感受不到你的在意……”樂聽眠擡起眼睛看向他，尋求肯定：“你喜歡我嗎？”
靳舟望突然卡殼，像是遇到了未知的難題，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然而，樂聽眠已經明白了。
“靳舟望，我不知道別人的婚姻是什麽樣的，但是我想要的婚姻不應該是這樣的。”樂聽眠不再看他，眼睫垂著，抿了抿唇，不知道該怎麽說。
想說我們之間沒有結果，及時止損好了。
“我們好像，不太合適。”他委婉地說。
可靳舟望聽不懂潛臺詞，依舊直白地發問：“哪裏不合適？”
他努力地回想著，表情看起來很困惑，“是因為我剛才弄疼你了嗎？”他蹙了蹙眉，發現白皙的臉頰確實有點紅，心一下子很沈，墜到水裏，聲音不自覺地輕了：“對不起。”
“不是……”樂聽眠聽見他這麽說，心又開始發軟，於是別扭地躲避他的觸碰，那只手便落了空。
“你不想離婚，因為你習慣我對你好t，習慣我在你身邊，你能看見我的顏色，雖然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麽，可是，這不是愛。”
樂聽眠說：“我們之間……”頓了下，他搖搖頭，茫然又無助，“沒有愛。”
“靳舟望，我感受不到你的愛。”
靳舟望心跳一窒，似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反覆拉扯他的心臟，他快要不能呼吸，腦子也被無數的念頭湧入，叫囂著，攪得發痛。
想要趁現在將樂聽眠帶走，關起來，愛他也好，恨他也罷，只要不離開他。
愛情本就不可能百分百的純粹，純粹反而易碎，他不相信愛情，所以他只要樂聽眠在他身邊就行。
可是他又想起樂聽眠剛才掉眼淚的樣子。
“那你要我怎麽做？”靳舟望的臉上也出現罕見的無助的神情：“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
仿佛一頭困獸，在愛的迷宮打轉。哪怕撞的頭破血流，也找不到出口。
樂聽眠看著心又是一軟，發現自己說不出那些很決絕的話，只好別開目光，“我們都冷靜一段時間吧。”
“提出離婚申請後有兩周的冷靜期。如果兩周後，你發現，你真的不喜歡我，或者……你喜歡上別人了。”樂聽眠深深吸了口氣：“我們就離婚。”
可是沒想到，提出冷靜的人是他，時常想念的人也是他。
淩亨租給他的房子很大，大得有點空曠，明明靳舟望那個房子更大，卻不覺得空曠。樂聽眠想，自己一定是中邪了。
第二天，周六。N市正好有個攝影展，展出的是著名戰地攝影師鄔岢的作品。
樂聽眠提前做了資料。說起鄔岢，此人被譽為“戰地之眼”。對於戰爭，人們無不避之不及，但鄔岢卻對此極為狂熱。只要有戰爭，他就會出現在那裏，舉著攝像機記錄下最真實的瞬間。
然而，三年前他在戰地被流彈擊中大腿，導致他無法長時間奔波。因此這幾年他的攝影作品也少了許多。
攝影的魅力在於，當你凝視這張照片時，會被瞬間帶入那個特定的時空場景。
樂聽眠只看了一眼，就似乎能從畫面中感受到彌漫的硝煙氣息。
天空中盤旋著無數黑點，若看得不細致，可能會誤以為是雄鷹，可仔細一辨，卻是直升機。照片的左下角，一片灰塵被揚起，但其實是炸彈爆炸後的煙霧，而在這混亂的背景中，一個紮著雙馬尾的小女孩緊緊依偎在母親身邊……
“哎，真是奇怪，拍啥不好，非得拍這種東西。看著都瘆人，趕緊走吧……”
擦肩而過，聲音飄到了樂聽眠的耳中，他抿了抿唇。
“你認為呢？”淩亨手插在黑色風衣口袋，語調懶散地發問。
“我認為……”樂聽眠將目光再度落到那幅畫上，“並不是只有美好才值得記錄。鏡頭可以對準天空，也可以對準地面，可以捕捉笑容，也可以定格痛苦。苦難、疾病、戰爭……這些同樣需要被記錄。”
“否則，這個世界可能會淪為一個虛偽的、只有美好的空殼。”
樂聽眠自顧自地說完，對上淩亨打量的視線，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補充：“僅代表我個人觀點哈。”
淩亨卻勾唇笑了笑，很讚同：“我認為你說的很對，但……”他彎了點腰，湊近樂聽眠的耳朵。
上次被誤會還心有餘悸，樂聽眠立刻向旁邊彈開，保持安全距離，像一只警惕的貓：“你幹嘛？我可不想再被當成play的一環了啊。”
一提這個，淩亨的笑容一僵，仿佛想起什麽不爽的事情，低罵了句，而後站直，面不改色地問：“誰play了？”
死鴨子嘴硬。
樂聽眠“哦”了聲，裝作不知道他在外面偷偷當0的事情。
“嘖。”淩亨撇了撇嘴，不滿道：“我是想告訴你，你沒覺得有人在偷拍我們嗎？”他挑了下眉。
“拍我們？”樂聽眠眉頭一蹙，“為什麽？我們又不是明星，有什麽好拍的啊？”
“對啊，有什麽好拍的呢？”淩亨聳了聳肩膀，笑嘻嘻道：“你說，該不會是你的那位前夫哥吧？”
前夫哥？靳舟望？
樂聽眠怔了一下，只用了兩秒就排除了這個可能。
昨天靳舟望連一條短信都沒發過，又怎麽可能派人來偷拍他呢？
“可別胡亂冤枉人呢，說不定是你的桃花債呢！”樂聽眠也笑瞇瞇地懟回去，很不甘示弱。
淩亨像是被這三個字惹的頭疼，他捏了捏鼻梁，看著頗為苦惱：“說到攝影展，剛好有件事要請你幫忙。”
“我本來答應了個朋友，幫他弄下展，不過我明天下午要臨時出差一趟，你去幫我送個資料唄。”
樂聽眠對策劃攝影展的過程很有興趣，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淩亨的這位朋友很有名氣，憑著獨樹一幟的拍攝風格成為許多一線明星的禦用攝影師。
樂聽眠怕耽擱了事，到了個大早，沒想到那人還沒到。工作人員笑著招呼他，建議他可以在場館內逛逛。
場館內還沒布置完畢，負責搬運的工作人員正搬著一幅長約一米的畫作進來，邊框是實木的，想來不輕。
畫作太長，遮擋了搬運工人的視線，那位工人被椅子絆住腳，身形一頓。
“當心！”清亮的聲音傳來。
工人詫異地擡起頭，對面的男生長得格外漂亮，膚色很白，眼睛很亮，微微彎起，正帶著笑意問他：“你沒事吧？”
他快速回過神，搖了搖頭。發現對方好心地幫他扶住了畫作，他感激地笑了笑：“謝謝你啊，帥哥。”
“沒事的。”樂聽眠幫著把畫掛好，正要拍拍手慶祝大功告成，一旁的工人突然喊了一聲：“黎哥。”
嗯？
樂聽眠轉過身，發現身後兩三米的地方站著兩個男人。一個穿著摩卡色大衣，另一個則是一身琺瑯灰西裝，長卷發，俊美的臉很眼熟。
這不正是淩亨那位‘桃花債’的債主嗎？
樂聽眠默默吃瓜。
交完資料，他正要擡步離開，那位長卷發男人突然走到他面前，唇角上揚，“你好，我叫黎琛，是這場展的策展人。有時間一起喝杯咖啡嗎？”
出了展館，附近正好有一家咖啡店，招牌是兔子澳白。樂聽眠點了杯，很快，飲品送了上來，上面有一個可愛的兔頭拉花，手藝非常精湛。
樂聽眠驚訝地睜大眼睛，拿出手機拍了張，下意識地想要分享，打開聊天框，選中照片，即將發送的那一刻忽地如夢初醒。
自己到底在幹什麽呀？
真的是魔怔了。
樂聽眠快速關上手機，尋思著，得念兩遍清心咒才行。
“你找我有事？嗯……是關於淩亨的嗎？”想起那天兩人劍拔弩張的樣子，他忍不住開口問道。
“那倒不是。”黎琛笑了笑，目光落在樂聽眠的臉上，又是細細打量了一番，令樂聽眠覺得有點不對勁，接下來說出的話更是奇怪。
“冒昧地問一下，請問你現在的父母是你的親生父母嗎？”
樂聽眠一怔。
“你是Z市人嗎？”黎琛見他表情一變，又問。
原文裏只提到原主曾在福利院被樂勘領養，但從沒提過他原本是哪兒的人。
樂聽眠搖搖頭，說：“我不記得了。不過我現在的父母確實不是親生父母，我是十歲時被領養的。”
黎琛低聲重覆了一遍：“十歲？”他擡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是這樣的，我覺得你長得很像我童年時的一個玩伴。他十歲的時候走丟，父母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他。”
他一邊說，一邊從手機裏翻出了一張很古早的照片。照片已經有些模糊，是兩個小孩子站在花園前的合照。
樂聽眠仔細看去，目光驟然一頓。
照片中有一個女人的側臉，和他媽媽年輕時竟然有幾分相似！
樂聽眠瞬間睜大了眼睛，難道在這個世界裏也存在著他的爸爸媽媽？
他還能再見到爸爸媽媽嗎？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樂聽眠瞬間激動起來，抓住黎琛的胳膊，急切地問：“你跟他們還有聯系嗎？知不知道他們住在哪裏？可以帶我去看看嗎？”
“你先別急。”黎琛拍了拍他的手，安撫道：“可以是可以，不過我家後來也搬走了，時間太久了，具體地點我也記不太清，不知道他們現在是不是還住在那兒。”
他看樂聽眠著急得不行的樣子，想了下，“我回頭幫你問下，有確切消息的話我發給你，可以嗎？”
“可以的！謝謝你！謝謝……”樂聽眠一個勁地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麽，腦子被這個可能性炸得一片空白，甚至有點發暈，點開添加好友的手都t是發抖的。
從咖啡店出來，外面的天色黑沈，雨勢來得又急又兇。樂聽眠記得前幾天聽Mila姐他們念叨過，好像是臺風來了。
“下雨天不好打車，你要去哪？我送你吧。”黎琛看了眼雨幕。
樂聽眠感激道謝，想了下，打算先去趟靳舟望那，他走的匆忙，行李也沒收拾，換洗衣服也沒拿。
再次抵達熟悉地點。樂聽眠心情覆雜。
“謝謝你呀！下雨天要開慢點，註意安全哦。”他笑著跟黎琛道謝，推開車門下車。
外面雨很大，車門一打開，萬千雨絲瞬間裹住他，樂聽眠立刻擡起兩只手，當作一把傘遮雨，他走出兩步，又轉過身，蹦蹦跳跳地朝黎琛揮了揮手。
“樂聽眠！”
樂聽眠腳步一頓，看見黎琛不知道什麽時候下了車，舉著一把傘過來，“這本傘你先拿著用吧。”
“啊？不用啦，我很快就到！”
“沒關系，我車裏還有一把，快拿著。”黎琛將傘遞給他。
樂聽眠一聽，也沒再拒絕，接過，真情實感地笑了笑，“你今天幫了我好多次忙，改天我一定請你吃飯！”
“不客氣。”黎琛微笑。
“呼……討厭的下雨天。”樂聽眠將傘收起來，抖了抖，放在了門口的傘架上。
他提前跟趙特助打聽過，靳舟望這個點一般都在公司。
他將衣服疊起、放好，箱子扣上、提起。正要轉身離開時，這才驚覺門口站著個人。
靳舟望陰沈的目光直勾勾地看著他，低聲問：“你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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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喝醉的靳哥嘴巴就是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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