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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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一夜的混亂。

江清已經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失去最後那點力氣的。迷藥、肌肉松弛劑、還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東西被依次推進她體內,她的身體漸漸不再屬於自己,意識像碎玻璃一樣裂成無數片,每一片都映著同一個畫面——昏暗的燈光,潮濕的水泥地,和那張永遠帶著笑意的人的臉。

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安靜了。藥效還在,身體還在不由自主地起伏著,呼吸又淺又急,像一條被沖上岸的魚。

但眼淚已經流幹了。不是慢慢幹的,是在某一次藥效的間隙、在某一次清醒和迷亂的交界、在她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已經不屬於自己的那一刻,所有的眼淚一次性湧了出來,然後又突然停了。像是身體裏那個叫“哭”的開關被燒斷了,線路板冒出一小股青煙,從此再也無法啟動。

她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那盞白熾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她臉上,她臉上的傷口還在流血。先前的血凝結在顴骨上,暗紅色的,像一塊幹涸的河床。臉上還有淚痕、汗漬、和別的什麽痕跡,已經分不清了。

丁祈安坐在房間另一頭的折疊椅上。襯衫半敞,領口的扣子不知什麽時候扯掉了,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頭發被汗浸濕了貼在額頭上。他的表情是饜足的,嘴角掛著一個弧度,不是笑,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是野獸在飽餐一頓之後舔著嘴唇、瞇著眼睛、準備睡一覺的那種表情。

他瞇著眼睛看著躺在地上的江清,像在欣賞一件用完的物品。物品還有用,還能再用。

他從桌上拿起手機。打開錄像功能,對準了地上的江清,先拍全景,從她散亂的頭發拍到她赤/果的身體。然後慢慢推近,推到她臉上的特寫。鏡頭裏江清的臉很小,在畫面的正中央,像一只被釘在標本盒裏的蝴蝶。

江清知道鏡頭在哪裏,意識還有著最後一絲清醒。不是清醒到能動,不是清醒到能反抗,是清醒到知道自己正在被拍攝,是清醒到知道鏡頭那邊會有誰在看。是清醒到能聽到自己的嘴巴在說什麽,卻無法讓它停下來。

藥效還在,身體在鏡頭的註視下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裏發出來,沙啞的、破碎的、不像自己的聲音——“還要……我還要……”

江清在心裏喊了無數個“不”,嘴巴卻說出了相反的話。那些詞像別人塞進她嘴裏的,她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只能任由它們一個一個地從嘴唇間擠出來,被手機錄進去,被丁祈安的笑容接住,被以後每一個按下播放鍵的人聽到。

她的意識在藥物的縫隙裏像一只被困在琥珀裏的蟲子,看得見光,動不了身體。她知道自己正在說什麽,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麽,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是什麽樣的——是那種她自己都不願意看第二遍的表情。

鏡頭又推近了一些。丁祈安把鏡頭對準了她的眼睛。“來,看這兒。笑一個。不是你想要的嗎?我就說你是沒試過男人的滋味吧,一次就忘不掉了。”他聲音帶著笑意,像在逗一只寵物。

江清的眼睛看著鏡頭,那雙曾經在蓋朗厄爾的水下亮晶晶的、在高考考場外笑成月牙的眼睛,此刻是幹的、紅的、布滿血絲,像兩口快幹涸的井。在藥物的控制下,她的嘴角被動地向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的不自主收縮。但那個弧度被手機錄了下來,看起來像一個笑。

她在心裏說:餘挽意,對不起。我撐不住了。

她不知道這些話說沒說出口,不知道嘴巴是否真的動過了。她只知道自己正在以一種最屈辱的方式被拆解,被記錄,被變成一段可以被反覆播放的視頻。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每一聲喘息,都會被壓縮成數字信號,存進某個文件夾,等某個時刻被打開,被觀看,被用來傷害她最愛的人。

丁祈安站起來,把鏡頭翻轉成自拍模式,對著自己笑了笑。“餘挽意,你看好了。這就是你的女人,她在誰面前什麽樣,你要不要看看?”他把鏡頭又轉回去,對準江清的臉,從高處俯拍。

江清躺在地上,仰面看著鏡頭。那一瞬間藥效似乎退了一些,她的眼神有了片刻的清明。那種清明不是希望,是絕望到底之後反而不再害怕了。她知道自己已經沒什麽可失去的了——臉沒了,身體沒了,尊嚴也沒了。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東西沒有丟。

她看著鏡頭,嘴唇動了。

“餘挽意……”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攝像頭的自動增益吞掉,但她說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從石頭裏鑿出來的,“讓我死吧。”

不是“救救我”,也不是“我恨你”,是她把所有的力氣都攢起來,說出那句“讓我死吧”她不知道這段視頻會不會被發出去,不知道餘挽意會不會看到,不知道看到之後她會做什麽。但她知道,如果這是她最後一次對餘挽意說話,她要說的是這句話——“讓我死吧”

但這同樣是拯救。

不是救我的身體,身體已經死了。是救我的名字,救我的記憶,救那個和你一起在海邊追著跑的人,救那個在蓋朗厄爾的水下和你握著手的人,她被這段視頻蓋住了。

丁祈安關掉了錄像。把手機放回口袋,低下頭看著江清,那個饜足的笑容還掛在臉上,像一張揭不下來的面具。“拍得不錯,”他說,“以後慢慢看。”他彎腰拿起地上的外套,披在肩上,走到門口,拉開門。晨光從門縫裏湧進來,刺眼的白,和屋裏昏黃的燈光撞在一起。

他沒有回頭。“把她弄幹凈。下午還有事。”

門關上了。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某個轉角。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白熾燈還在嗡嗡地響,光管在閃爍,大概是快壞了。光線忽明忽暗地打在江清身上,她躺在那塊冰冷的水泥地上,眼角的傷已經不疼了,麻木了,和身體裏其他所有的疼痛一起,匯成一片巨大的、模糊的、分不清邊界的鈍痛。

她睜著眼睛,看著那盞即將熄滅的白熾燈。眼淚已經流盡了,身體已經不屬於自己了,但心臟還在跳。她不知道為什麽還在跳,為誰在跳。

窗外的天亮了,很亮。今天是個晴天。太陽照常升起,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每一個她以為世界會再變好的日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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