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

關燈
第 50 章

餘挽意是在一片白色的光裏醒過來的。天花板很白,墻壁很白,床單很白,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那種冰冷的、沒有溫度的白。她用了很長時間才把視線對焦,才意識到自己躺在病床上,右手打著點滴,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墜,像慢動作的雨。

疼痛是一點一點回來的,不像撞的時候那樣猛烈,而是細細碎碎的、從每一個骨頭縫裏往外滲。肋骨、右肩、額頭,每一處都在提醒她發生了什麽——車禍、丁祈安、江清被帶走了,而她沒有趕到。

病床旁邊坐著一個人。餘峻嶺穿著深灰色的外套,坐在那張硬邦邦的陪護椅上,手裏拿著一個蘋果,正在削皮。蘋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來,很薄很均勻,沒有斷,這是削了很多個蘋果才能練出來的手藝。他削得很慢,很認真,像一個普通的父親在照顧生病的女兒,和這個世界上所有疼愛孩子的父親沒有任何區別。

看到餘挽意睜眼,他把蘋果放下,身體往前探了探,聲音是他很少用的那種——軟的,輕的,像怕驚動什麽似的。“醒了?疼不疼?醫生說傷勢比較輕,只是右肩脫臼,額頭縫了五針……”

餘挽意沒有回答,她看著天花板。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幹澀的、沙啞的,像很久沒有用過。“她呢?”

餘峻嶺的手頓了一下。他低下頭,繼續削那個蘋果,把最後一點皮削幹凈,切下一小塊,用刀尖戳著,遞到她嘴邊。餘挽意沒有張嘴。

“挽意,”餘峻嶺把蘋果放在床頭櫃上,看著女兒,聲音放得更輕更軟,像在哄小時候的她吃一口飯、穿一件厚衣服,“丁祈安是個好孩子,他不會對江清怎麽樣的。”

餘挽意轉過頭看著他,額頭纏著紗布,眼眶是紅的,但沒有眼淚。“好孩子。”她重覆了這三個字,聲音很平,像在確認一個她不認識的詞。

餘峻嶺避開她的目光,拿起那個削好的蘋果,又開始切。“丁家跟咱們家這麽多年的交情,祈安是我看著長大的,他不是那種人。你放心吧,等事情過去了,他會把人送回來的。人家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不會做那種事。”

餘挽意的嘴唇在抖。“爸,你信嗎?”

餘峻嶺的手停了。他看著手裏那個被切成小塊的蘋果,橙黃色的果肉在空氣裏開始氧化,邊緣泛起了銹色。他沒有回答。

餘挽意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哭出聲的那種,是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滲進紗布裏,滲進枕頭裏。“他把她帶走了,你不知道他會對她做什麽。你什麽都不知道。”

餘峻嶺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

手機響了。餘峻嶺的,放在床頭櫃上,屏幕朝上,亮了一下。餘峻嶺拿起來一看,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點開了消息。

那是一個視頻,很長,二十三分多鐘,縮略圖很暗,看不太清畫面,只看到一個人躺著,光線昏黃,白熾燈在頭頂。餘峻嶺沒有點開,只是看著那個縮略圖,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餘挽意看到了那個縮略圖,那個躺著的人,那個光線,那盞白熾燈。她的血一瞬間凍住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她認出了那件衣服。

“爸,”她說,“給我。”

餘峻嶺沒有動,看著那個縮略圖。他的表情從困惑變成懷疑,從懷疑變成不安,從不安變成某種他不想承認的東西。

“給我。”餘挽意的聲音大了些,牽扯到右肩,疼得她倒吸一口氣,她沒有管,眼睛死死盯著那部手機。

餘峻嶺站起來背對著她,點開了視頻。然後他聽到了一些聲音。那些聲音不大,從手機揚聲器裏傳出來有些失真,但在這個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的病房裏,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不是喊叫,不是爭吵,是那種更讓人不適的東西——是求,是哭,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人只有在完全失去自己時才會發出的聲音。

餘挽意也聽到了。她聽到了那個聲音,那個她最熟悉的聲音,那個喊過她“於免音”、喊過她“餘挽意”、喊過她“烏冬面”的聲音,在手機裏喊著別人聽得懂而她希望自己永遠聽不懂的話。

餘峻嶺站在窗前,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那個背影從僵硬的變成微微彎下去的,像是有什麽很重的東西突然壓在了肩上,壓得他直不起來。他沒有轉身,不敢轉身,因為他知道視頻裏還有更多,還有他沒看完的部分,還有他不想讓餘挽意看到的部分。

餘挽意拔掉了手上的留置針。血從針孔裏湧出來,沿著手背往下淌,她沒有管。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冷的瓷磚地面上,右肩疼得她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她扶著床沿一步一步地走向窗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右肩的疼痛從肩膀蔓延到指尖,整條手臂都在抖。她走到餘峻嶺身後,從他手裏拿走了手機。他沒有攔。

餘挽意點開了視頻,從頭看到尾。一個縮略圖上的畫面,在屏幕上動了起來。她看到那個人,那張臉上有一道從耳際一直劃到嘴角的傷口,周邊有著細碎的劃痕,傷口沒有處理,血已經半幹了,幹涸的血跡糊在那張臉上,像一面被砸碎又重新拼起來的鏡子。

她看到那個人的眼睛,紅腫的、布滿血絲、幹涸的——已經沒有眼淚可流了。她看到那個人在哭,在求,在說一些不是她自己想說的話。藥效讓她的身體背叛了她,讓她的嘴巴背叛了她,讓她的每一個表情都變成了謊言。

餘挽意沒有哭。她看著那個人的臉,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裏,那團光慢慢地、不可抑制地顫動著。

二十三分多鐘的視頻,她看完了。進度條走到了最後一秒。然後她聽到了那句話。不是從揚聲器裏傳出來的,是她從那個人的口型裏讀出來的。

在視頻的最後幾秒,在所有的藥效、所有的屈辱、所有的失控之後,那個人的眼神突然清明了一瞬。像暴風雨的間隙,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一小塊幹凈的、被雨水洗過的天空。她看著鏡頭,看著鏡頭後面那個人。她知道這段視頻會被誰看到。她的嘴唇動了。很慢,很慢。

“讓我死吧。”

餘挽意的世界在那四個字裏碎裂了。

不是轟然倒塌的那種碎,是無聲的、安靜的、像一面鏡子從中間裂開一道縫,然後那道縫慢慢蔓延,蔓延到每一個角落,整面鏡子還立在那裏,但已經什麽都不是了。

她握著手機,站在病房的窗前,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沒有太陽,沒有雲,什麽都沒有。她想起蓋朗厄爾的峽灣,深藍色的水,傾斜的光柱,她握著那個人的手,在水裏。那個人說“餘挽意,這裏好深”,她說“嗯,很深”,那個人說“你別松手”,她說“不松”。她松了,她松了很久了,從她沒趕到咖啡館的那一刻就松了。

餘峻嶺站在她身後,看著女兒的背影,單薄的、瘦削的、肩胛骨的輪廓透過病號服清晰可見。她的頭發散著,遮住了額頭上新縫的傷口,也遮住了那道舊的疤。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話能在這個時候說出口。他想起自己削的那個蘋果,切成小塊的,現在應該已經氧化成了銹色,不能吃了。

“挽意……”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是破的。

餘挽意沒有回頭。她把手機放在窗臺上,屏幕朝下,把那段視頻扣在冰冷的臺面上,然後慢慢地、像一臺快要散架的機器一樣,扶著墻壁走回床邊,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面朝窗戶的方向,背對著他。

“你出去。”她說。

餘峻嶺站著沒動。

餘挽意的聲音從被子裏傳出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很厚很厚的水。“你出去。”

“挽意,這次確實是丁祈安做的太……”

“你出去!”

“……”

餘峻嶺走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

病房裏安靜下來,只剩下心電監護儀有規律的滴聲,和餘挽意壓抑到幾乎聽不見的、悶在枕頭裏的、不肯讓任何人聽到的哭泣。她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灰白變成了暗藍,久到那盞日光燈自己滅了又亮。她把被子蒙在頭上,把臉埋在枕頭裏,眼淚浸濕了枕套,浸濕了床單,浸濕了她身下那一片小小的、薄薄的布料。

然後她停下來,不是因為哭完了,是哭不出來了。

餘挽意從床上坐起來,赤著腳走到窗臺邊,拿起那部手機。屏幕暗著,她按亮它,那段視頻的縮略圖還停在那裏,昏暗的光線下那個模糊的輪廓——那個人的輪廓,她的輪廓,她還沒來得及去接她、去救她的那個人的輪廓。

她沒有點開,只是看著那個縮略圖,看了很久很久。她把那段視頻轉發到了自己的手機上,然後從餘峻嶺的手機裏刪掉了原文件。她不知道丁祈安有沒有備份,不知道這段視頻還會不會被別人看到,但她知道,從此刻開始,她不想再讓任何一個人以任何理由觀看這段影像。

她把手機放回床頭櫃,坐回床上。窗外的天徹底黑了,北京城區的燈火在遠處亮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她望著那片永遠不會有回應、永遠只是亮著的光,想起那個人說“讓我死吧”的時候,眼神裏那一瞬間的清明。在所有的藥效、所有的屈辱、所有的失控之後,她最後的清醒留給了四個字——“讓我死吧。”不是“救我”,是“讓我死吧。”

餘挽意閉上眼睛。她痛恨自己為什麽沒有早到一分鐘,痛恨自己為什麽沒有在那輛車撞過來之前跑過那條馬路,痛恨自己在江清最需要她的時候躺在這張該死的病床上。她痛恨丁祈安,但也痛恨自己,痛恨自己太弱、太慢、太無能為力,痛恨自己等了江清十年,卻在她最需要她的時候沒能趕到。

淩晨三點,餘挽意沒有睡。她坐在病床上,窗外的城市沒有回應。她從枕頭下拿出手機,翻到江清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幾周前的,江清發來的一張照片——未名湖的落日,湖面被夕陽染成橘紅色,博雅塔的影子倒映在水中。配文是“今天等你下課的時候拍的”。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在對話框裏打了一行字。

“水水。不要死。求你。”

她沒有發出去。她不知道江清的手機還在不在她身邊,不知道這條消息發出去會被誰看到,不知道發了之後會不會讓事情變得更糟。她把那行字刪掉了,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漆黑的病房裏,心電監護儀還在響,規律地、機械地、毫不知情地記錄著她的心跳。

她還活著。江清還活著。只要都活著,就還有以後。餘挽意在心裏把這句話念了很多遍,念到它從一句安慰變成一根刺,又從一根刺變成一把刀。

她要去把江清找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