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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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七月的最後一個星期,餘挽意拿到了北大錄取通知書。EMS快遞送到外婆家的時候,她正在樓下,外婆簽收的,拿著那個大紅色信封走過來,老花鏡都沒來得及戴,瞇著眼睛看了半天,然後笑了——笑得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曬幹了的菊花。

“挽兒,你考上了。”

餘挽意把手上的水在褲子上擦幹凈,接過信封,拆開。北京大學,物理學院。那行字印在紅色的紙上,燙金的,陽光下有點晃眼。她看了幾秒,把通知書放回信封。外婆站在門口看著她,沒有說什麽。這個孩子從小就這樣,高興的時候不笑,難過的時候不哭。

但外婆註意到,她換完水之後,在樹下坐了很久,手機屏幕亮著,對話框裏有一個人的名字。

江清的通知書比餘挽意早到三天。江母親手拆的,拆完眼淚就掉下來了,一邊哭一邊說“我女兒考上北大了”。江父站在旁邊,嘴角動了好幾下,最後只說了一句“好”。晚上一家三口出去吃了頓飯,江清想叫餘挽意,拿起手機又放下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們已經很久沒見面了。從高考結束到現在,一個多月。每天發消息,偶爾打電話,但不見面。不是沒有機會,是兩個人默契地選擇了不見。因為見了面說什麽?說“我額頭還疼”?說“我爸還在逼我”?說了又能怎樣?江清會哭,餘挽意會難受,然後她們會在某個路口分開,各自回到各自回不去的家。不見面,反而能忍。

八月初,北大新生群開始熱鬧了。陶昕誼在群裏發了一串感嘆號,說她被新聞傳播學院錄取了,蘇曉寒在同一個群裏,一個表情都沒發,但陶昕誼@她的時候她回了個句號。陶昕誼說“你能不能有點感情”,蘇曉寒說“句號代表我知道了”。陶昕誼說“你知道什麽了”,蘇曉寒沒再回。

江清在群裏看著她們拌嘴,嘴角彎了很久。然後她收到一條私聊,蘇曉寒發來的。餘挽意去北大嗎。

江清回:去。

寒寒子:嗯。

她沒再多問。蘇曉寒永遠不會問“你們現在怎麽樣了”“你見過她嗎”“她怎麽了”但江清知道,她問“餘挽意去北大嗎”的時候,就是在問那些了。

八月中的一天,餘挽意發來一條消息:我的傷好了。

江清看著這條消息,回了一個字:嗯。

餘挽意又發來一張照片。額角,頭發撩起來,那道疤。不是特別明顯,但仔細看能看到——一道淺粉色的線,從發際線延伸到眉尾上方,縫過針的地方留了七個小小的點狀痕跡,像一條虛線。餘挽意的頭發已經長長了,放下來就能遮住。

八月末,距離出發去北京還有一周。江清收拾好了行李——不,是江母幫她收拾好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洗漱用品裝了一個小包,藥盒裏備了感冒藥、退燒藥、腸胃藥、創可貼,江父在行李箱的側袋裏塞了一本《北京生活指南》,是他特意去書店買的,扉頁上寫了一行字:水水,照顧好自己。

江清看著那行字,鼻子酸了一下。她想起餘挽意,想起她和她父親之間那種她永遠沒辦法真正理解的東西。她不知道餘挽意有沒有人在她行李箱裏塞一本生活指南,不知道她額頭上的傷疤會不會在換季的時候發癢。

她給餘挽意發了條消息:什麽時候去北京?

餘挽意回:九月一號。你呢?

江氏清湯小丸子:我也是。

她又發:一起走?

對面沈默了一會兒。餘挽意說:好。車站見。

九月一號。清晨,江清拖著行李箱走進高鐵站。

候車廳裏人很多,到處都是拖著行李、背著書包的學生和送行的家長。有人在擁抱,有人在揮手,有人在低頭抹眼淚。廣播裏一遍一遍地播著車次信息,女聲溫柔而機械,和這個離別的早晨很配。

江清在進站口等了一會兒。她沒告訴餘挽意具體在哪個位置等,只是說“車站見”。她相信餘挽意會找到她。

因為餘挽意總是能找到她。

六歲的時候在海邊,十七歲的時候在教室,十八歲的時候在高鐵站。只要她在,餘挽意就會來。

江清看了看時間,還有二十分鐘發車。她靠著行李箱站著,看著進站口的人來來往往。有父母送孩子的,孩子進站了,父母還在玻璃門外揮手,揮了很久。有人拖著一個比自己還大的編織袋,袋口露出一截被褥。有人抱著小孩,小孩在哭,哭聲尖銳,穿透了整個候車廳。江清看著這些畫面,覺得每一個離開家鄉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她不知道自己和餘挽意的故事,在這一刻會被寫成什麽樣。

入口處,有人拖著銀色行李箱,穿著白T恤,深藍色運動褲,頭發紮成低馬尾,額前的碎發被空調吹起來的微風吹起來,露出額角那道淺淺的疤。她沒穿校服,是她沒見過的樣子,但江清一眼就認出來了。

餘挽意停下了,看著她。

隔著半個候車廳的距離,隔著來來往往的人,隔著高考結束後的整整兩個月,隔著一道七針的傷口和無數個失眠的夜晚。餘挽意看著她,眼睛裏有江清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難過,不是高興,是更覆雜的,像是所有的情緒攢在一起、壓扁了、疊好了,放在一個很小很小的盒子裏。盒子打開了。

江清沒有跑過去。她站在那裏,看著餘挽意拖著行李箱朝她走來。一步一步,和以前一樣,不緊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餘挽意走到江清面前站定,比她高了半個頭。她們對視了兩秒,誰都沒有說話。

然後餘挽意開口了。

“走吧。”

就兩個字,和以前一樣。和每天早上的“走了”,和晚自習後的“走吧”,和每一次她等她收拾好東西之後說的那兩個字一模一樣。好像她們不是兩個月沒見,好像她額頭上沒有那道疤,好像她們只是從教室走到食堂,從宿舍走到操場。

江清點點頭。

她們一前一後走進了檢票口。餘挽意走在前面,幫江清拎了一只行李箱。兩個箱子一左一右,她的背影和高中時沒什麽變化,瘦削的,肩膀的線條利落幹脆。江清走在後面,踩著她的影子。高鐵車廂裏,兩個人的座位挨著,窗邊的。

餘挽意放好行李,坐下來,江清在她旁邊坐下。列車開動了,窗外的站臺慢慢向後退去,送行的人、玻璃門、紅底白字的站牌,都向後退去。城市在窗外鋪展開來,樓房、街道、天橋、車流,然後是大片的田野。

她們都沒有說話。江清靠著窗,餘挽意坐在她旁邊,肩膀幾乎挨著。列車行駛的嗡鳴聲,像是這個世界最安靜的白噪音。窗外的陽光很亮,照在江清的臉上,她覺得有點刺眼,瞇了一下眼睛。然後她感覺到餘挽意的手伸了過來——不是拉住她的手,是把窗簾拉下來了一點。

陽光被遮住了,只剩一道細細的光落在她們座位之間的扶手上。

江清側頭看她。餘挽意的側臉被那道光照亮了一半,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她沒有看江清,在看窗外。但她的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和江清記憶中一模一樣的弧度。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東西。是“我在”,是“我來了”,是“我不會再走了”。

江清把手放在座位扶手上。餘挽意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

沒有十指相扣,只是在扶手上,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指尖輕輕地、若有若無地搭在一起。這個觸碰比任何一次牽手都輕,但江清覺得它比任何一次都重。因為這一次,她們不是在教室裏,不是在路燈下,不是在峽灣的水裏。是在去北京的高鐵上,是離家一千公裏的距離,是沒有人認識她們的地方——是可以重新開始的地方。

列車駛過了一片很大的田野,水稻黃了,遠遠的,像鋪了一地金子。電線桿一根一根地向後倒去,節奏均勻,像某種緩慢的心跳。

“江清。”餘挽意開口了。

“嗯。”

“你怕嗎?”

江清想了想,怕什麽?怕北京太大,怕北大太難,怕未來的路不好走?還是怕她們走不到最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餘挽意問的不是這些。“怕。”她說,“但你在,就不太怕。”

餘挽意沒有說話,但她的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動了動,碰到了江清的手指,然後停在那裏。

列車廣播響了,前方到站——北京。

江清看著窗外,遠處的天際線已經能看到高樓的輪廓。北京,她們要一起生活四年的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裝下所有的夢想和所有的害怕。但此刻,這個高鐵車廂很小,小到只裝得下兩個人。

“餘挽意。”江清輕聲喊她。

“嗯。”

“到北京之後,我們去看海。”

餘挽意轉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嘴角彎起來的弧度慢慢地明顯的,像是很久沒有笑過了,肌肉有些不習慣。但她還是笑了。

“好。”她說,“去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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