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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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江清是被餘挽意叫醒的。

不是用聲音,是用一盒牛奶。溫熱的,貼在她臉頰上,帶著便利店微波爐轉過一圈後特有的溫度。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餘挽意站在床前,校服已經穿好了,頭發紮得一絲不茍,手裏拿著那盒牛奶。

“六點四十了。”餘挽意說。

江清猛地坐起來,腦袋差點撞上餘挽意的下巴。“你怎麽不早叫我!”

“叫了。你哼了一聲,翻了個身,說‘再睡五分鐘’。”

“……我說的是夢話。”

“你說的是人話。但你的行動是夢。”

江清來不及反駁,踩著拖鞋沖進洗手間。鏡子裏的人頭發炸得像被雷劈過,眼角還有眼屎,嘴角有幹掉的牙膏印——是昨晚刷牙沒擦幹凈。她想起昨晚臨睡前跟蘇曉寒發的那些消息,想起自己對著枕頭小聲說的那句“不奇怪”,突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開始調整自己的外表。

餘挽意站在洗手間門口,遞給她紮頭發的皮筋。

“你今天怎麽這麽貼心。”江清含著牙刷含混地說。

餘挽意沒回答,轉身去收拾書包了。

蘇曉寒已經坐在書桌前背單詞了,看樣子起來至少半小時了。陶昕誼趴在桌子上,像一只蜷縮的蟲子。江清經過蘇曉寒的桌邊時停了一下,兩個人無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睡了一整個早自習後,陶昕誼終於醒了,一邊走一邊打哈欠,說她昨晚做夢夢到數學考試,卷子上全是她不會的題,急得在夢裏哭了。“結果鬧鐘響了,我發現我真的哭了——口水流了一枕頭。”

蘇曉寒面無表情:“那不是哭,那是流口水。”

“你能不能不要拆穿我。”

江清走在餘挽意旁邊,手裏捧著那盒溫熱的牛奶。她今天沒有主動靠近餘挽意,而是刻意保持了一個拳頭的距離。不是想疏遠,是害怕——害怕自己的心思太明顯,害怕餘挽意看出什麽,害怕那份剛剛確認的心意還太新鮮、太鋒利,會不小心劃傷什麽。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餘光。

餘挽意走路的時候習慣微微低著頭,看前方的路而不是看人。她的步伐很穩,不快不慢,校服的裙擺在膝蓋上方輕輕晃動。她的手插在校服口袋裏,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上面有淡淡的青色血管。

江清把那盒牛奶舉到嘴邊,喝了一口。

甜的。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在黑板上講函數的值域,粉筆字寫得密密麻麻,江清抄著抄著就開始走神。她盯著黑板上的數字,腦子裏想的卻是今天早上餘挽意叫她起床的樣子——微微彎著腰,手裏拿著牛奶,晨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臉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江清。”數學老師突然點了她的名。

她猛地回神,站起來,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老師在問什麽。

“這道題的解題思路。”數學老師推了推眼鏡,語氣不算嚴厲,但也不算溫和。

江清盯著黑板上的題目,腦子一片空白。旁邊的餘挽意低下頭,假裝在看課本,但手在桌下悄悄指了指課本上的一道例題。江清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飛快地掃了一眼,然後結結巴巴地說:“用……用配方法?”

數學老師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讓她坐下了。江清坐下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在桌下輕輕踢了踢餘挽意的椅子腿,用口型說“救命恩人”。餘挽意沒看她,但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

課間,江清趴在桌上休息。昨晚沒睡好,腦子裏全是蘇曉寒說的那些話——“你對餘挽意和對別人不一樣”“喜歡一個人本來就是正常的”“如果你還沒想清楚,就別急”。這些句子在她腦海裏循環播放,像一首單曲循環的歌,好聽,但聽多了會累。

“你昨晚沒睡好?”餘挽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江清把臉從胳膊裏擡起來,看著餘挽意。餘挽意手裏拿著保溫杯,正準備喝水,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她握著杯子的手指上。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很幹凈,沒有塗任何顏色。

“嗯,有點。”

“想什麽了?”

江清看著她。想說想你,想說想你喜歡你怎麽辦,想說蘇曉寒說你喜歡一個人不奇怪,但我不敢告訴你,因為你現在有太多事情要處理,我不想添亂。但她只是笑了笑,說:“想數學題。函數值域那道,我其實沒聽懂。”

餘挽意放下保溫杯,翻開課本。“哪一步沒聽懂?”

你整個人我都沒聽懂。江清在心裏的答案是這句,但她沒說出口,只是伸出手指,在課本上胡亂指了一個地方。

餘挽意低頭看了一眼她指的地方,沈默了兩秒。“這是頁碼。”

“呃。”

“你昨晚到底有沒有睡覺?”

中午吃飯的時候,四個人在食堂二樓找了個角落的位置。陶昕誼去打飯了,蘇曉寒在喝湯,眼睛還盯著手上的英語單詞。餘挽意和江清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兩碗米飯和一碗番茄蛋湯。

江清用筷子戳著米飯,突然想起一件事。“餘挽意。”

“嗯。”

“你上周說的辯論模擬賽,是不是明天?”

江清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推遲了。”

“為什麽?”

“指導老師臨時有事。”餘挽意把菜放進嘴裏,慢慢嚼完,“改到周五了。

江清點了點頭。她註意到餘挽意說“推遲了”的時候,筷子在碗邊輕輕磕了一下——不是無意識的,是那種有情緒但不想表現出來的小動作。餘挽意大概想早點把辯論賽的事情定下來,計劃被打亂的感覺她不喜歡。

蘇曉寒放下手機,看了餘挽意一眼。“周五下午?”

“嗯。”

“我那天沒事,可以去當觀眾。”

餘挽意看了蘇曉寒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你不是說周五要把競賽題刷完嗎?”

“偶爾放松一下也行。”蘇曉寒的語氣很平淡,但江清總覺得這句話裏有什麽別的東西。

她偷偷看了蘇曉寒一眼,蘇曉寒也在看她。兩個人的目光短暫地碰了一下,然後同時移開。江清低下頭喝湯,耳朵有點燙。

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

這周開始正式分項教學,餘挽意去了排球場,蘇曉寒去了籃球場。

陶昕誼今天偷了個懶,跑到羽毛球場上混。

羽毛球館裏人不多,江清和陶昕誼占了一塊場地開始對打。江清動作還算標準,但陶昕誼是純新手,發球都要拋好幾次才能打到球。

“你說,”陶昕誼一邊撿球一邊說,“餘挽意為什麽不打羽毛球?”

江清把球拍換到左手,轉了轉手腕。“她不是說了嗎,排球的考核標準最明確。”

“不是這個。”陶昕誼把球發過來,球歪歪扭扭地飛向隔壁場地,“我是說,她為什麽不想跟你選一個項目?”

江清伸手接住那個球,楞了一下。

“你倆不是挺好的嗎?每天形影不離的。”陶昕誼走過來拿球,“我以為她會選跟你一樣的。”

江清把球遞給她,沒有說話。陶昕誼大概只是隨口一問,但這個隨口的問題讓江清想了很多。餘挽意選擇排球,真的只是因為考核標準明確嗎?還是她習慣性地把自己放在一個“不需要依賴任何人”的位置上——包括不用跟江清綁定在同一個項目裏?又或者,她根本沒想那麽多,只是江清自己想太多了?

“發什麽呆,球來了!”陶昕誼喊了一聲。

江清回過神,一個高遠球已經飛到頭頂。她下意識揮拍,球擦著網帶落到了對方場地。

“好球!”陶昕誼喊。

江清握著球拍,看著那個在地上彈了兩下就安靜下來的羽毛球,突然有點想見餘挽意,明明才分開了不到一節課,但這種想念來得又急又快,像夏天的雷陣雨,毫無征兆地就落下來了。

體育課結束,江清在排球場的圍網外面等餘挽意。

陽光已經不那麽烈了,斜斜地照在球場上,把餘挽意的身影拉得很長。她正在和隊友練習配合,跑動、墊球、傳球,動作流暢而克制,沒有多餘的花哨。蘇曉寒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從籃球場過來了,站在圍網另一側喝水,看到江清過來,點了點頭。

“陶昕誼呢?”蘇曉寒問。

“回去洗澡了。她說身上全是汗味。”

“你身上也是。”

“你能不能別這麽直接。”

兩個人在圍網外站著,看排球場上的訓練。餘挽意正在後排發球,她把球拋起來,跳起,揮臂,球掠過網帶,落在對方場地的底線附近。不算完美,但對於一個剛學排球一周的人來說,已經相當不錯了。

“她學東西很快。”蘇曉寒說。

“嗯。”

“你學東西也快。但你跟她不一樣。你學得快是因為你不在意結果,她學得快是因為她太在意結果。”

江清轉頭看了蘇曉寒一眼。蘇曉寒的表情沒什麽變化,還在喝水,但說出來的話總是會戳到一些江清沒想過的地方。

“你們差別挺大的,”蘇曉寒把水瓶蓋上,“你們就不是在同一套規則裏運行的。”

訓練結束後,三個人一起走回寢室。

餘挽意今天的話比平時更少,可能是因為累了,也可能是因為在想別的事。江清走在她旁邊,註意到她的小臂上又有新的紅印——排球砸的。

“你明天要不要帶個護具?”江清問。

餘挽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不用,習慣了就會好。”

“習慣了也不是不會疼。”

餘挽意沈默了幾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疼多了,就不覺得了。”

蘇曉寒走在前面,好像沒聽見。但她的腳步慢了一點,慢到和她們並排了。

江清沒有接這句話。她只是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塞進餘挽意的手心裏。餘挽意低頭一看——是一顆薄荷糖。綠色的包裝紙,在夕陽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你什麽時候拿的?”餘挽意問。

“你書包裏。昨天拿的,忘吃了。”

餘挽意看著那顆糖,沒有說話,但她把它收進了口袋裏,沒有吃。

晚上洗漱的時候,寢室裏比平時安靜了一些。

陶昕誼在塗面膜——白色的泥狀物糊了滿臉,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看起來像恐怖片裏的角色。蘇曉寒已經洗完澡,坐在書桌前做物理題,背影端正得像一尊雕塑。餘挽意在洗衣服,洗手間裏傳來搓洗的聲音,和著水龍頭嘩嘩的水流。

江清坐在床上,抱著枕頭,給蘇曉寒發消息。

江氏清湯小餛飩:你說,我這樣是不是太明顯了?

對面很快回了一個問號。

江氏清湯小餛飩:我今天一直忍不住看她。體育課的時候想她,吃飯的時候想她,連打球的時候都想她。我怕她看出來。

蘇曉寒的回覆過了一會兒才來。

寒寒子:她看不看得出來是一回事,你介不介意她看出來是另一回事。你現在想清楚了嗎?你希望她看出來嗎?

江清盯著這行字,想了很久。

江氏清湯小餛飩:我不知道。

寒寒子:那就先別想這個。你把她當成一個普通朋友的時候是怎麽做的,現在就還怎麽做。你太刻意了,反而會被看出來。

江氏清湯小餛飩:我現在看她一眼都覺得不普通,怎麽當成普通朋友

寒寒子:……你這句可以拿去寫情書。

江清差點笑出聲。

江清把臉埋進枕頭裏,無聲地笑了一會兒。

熄燈後,江清窩在被窩裏,給餘挽意發消息。

江氏清湯小餛飩:今天體育課,有人問我你為什麽不選羽毛球

挽意:誰?

江氏清湯小餛飩:陶昕誼。她說咱倆關系這麽好,你為什麽不跟我選一樣的

對面沈默了一會兒。

挽意:你怎麽回的

江氏清湯小餛飩:我說你選排球是因為考核標準明確

挽意:嗯。是的。

江清看著這條消息,想起蘇曉寒說的“她學得快是因為她太在意結果”。她在對話框裏打了一行字:「但其實你不用總是選那個最正確的事」,看了很久,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因為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說這句話,也不知道餘挽意會不會覺得這是一句多餘的話。

最後她只打了兩個字。

江氏清湯小餛飩:晚安

挽意:晚安。

江清把手機放在枕頭邊,側過身面朝餘挽意的鋪位。黑暗中什麽都看不見,但她覺得餘挽意在那裏這件事本身就讓她心安。

她想起今天陶昕誼問的那個問題——“你們關系這麽好,她為什麽不跟你選一樣的?”

她當時沒回答。

但如果現在讓她回答,她大概會說:因為餘挽意就是這樣的人。她不會因為想和誰在一起就改變自己的選擇。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她計劃好的、權衡過的、對自己最有利的。她不會依賴任何人,因為她習慣了——習慣了一個人做決定,一個人扛事情,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著往前走。

而江清想做的,不是改變她,是讓她知道——你不需要依賴我,但你可以。你可以偶爾選擇一件不是最正確的事,你可以偶爾任性,你可以偶爾不計算後果。你可以,只是因為你值得。

她在黑暗中對著空氣小聲說了一句:“餘挽意,晚安。”

沒有人回答。

但她覺得,這樣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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