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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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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她對著面前的牌位,語聲虔誠,“列祖列宗在上,妾身晚棠,誠心禱告。伏乞祖宗在天之靈,庇佑承岳,佑他平安順遂,逢兇化吉…”

一旁蜷臥在地的那人勉力擡起頭,喘息著罵道,“姓顧的!旁人瞧不透你,我沈停雲難道還瞧不透?少在這裏裝腔作勢,假惺惺惹人作嘔!”

眼前所見虞音方才明白,早上董嬤嬤說的後院不再姓沈而姓顧,原來是這般原因,心中暗道,

“看來這如府已經被這顧晚棠所掌控,就連昨夜那送銀針的長明派,也拍她的馬屁,稱她為如夫人。卻不知這沈停雲因何被囚於此,思鴻只寫道真正的滄海月明在如府之中。”當下繼續細細聽來。

顧晚棠恍若未聞,口中禱詞兀自低吟不絕。

待禱畢,她身形依舊端跪,面朝牌位,聲音卻已恢覆了溫軟,“你與溫中善的醜事,以為我不知道嗎?我早該來見你了。”

沈停雲聞言,罵得更甚:“你個臭賤人!賊賤人!他如承岳能納你這賤妾,難道我沈停雲便尋不得旁人?你算個甚麽東西,也配踏入這供奉列祖列宗的清凈之地?不怕汙了祖宗靈位嗎?我才是這如府名正言順的主母!”

顧晚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側首俯視地上的沈停雲:“主母?好大的名頭!如今不也落得這般田地?”

“呸!”

沈停雲狠狠啐了一口,又喘息道,“我便是死在此處,也是他如承岳三書六禮、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總強過一些見不得光的臟東西!”

她頓了頓,聲音忽轉蒼涼,“想我沈家十三年前,是何等煊赫!如承岳若非當年仰仗我沈家之勢,怎能有今日?如今過河拆橋,忘恩負義!你二人狼狽為奸,終不會有好下場!”

她說著,忽又笑了起來,尖聲道,“你那位高高在上的夫君老爺,十年前,怕是連給我沈家提鞋都不配!只怕我爹還嫌他手臟!哈哈哈!”

顧晚棠緩緩起身,居高臨下地凝視著沈停雲,問道,“你可知承岳為何對你厭憎至此?只因你終日一副他欠你沈家天大人情的嘴臉!這些年,你念念不忘的仍是那個早已傾頹的沈家,還當自己是當年呼風喚雨的大小姐麽?自你嫁入如府,何曾容他做過半分主?事事壓他一頭,每日便都要對著你這張臉!看你的臉色!試問天下間,哪個男子能受得住你這般作踐?”

沈停雲啐罵,“照啊!這便是你們這等低賤出身,與我世代簪纓的沈家之別!賤婢一日是賤婢,這輩子都是!永世不得翻身!”她語速越說越快,最後兩句幾乎是嘶喊而出。

顧晚棠見她狀若癲狂,反倒愈發沈靜,緩聲道,“沈家當年種下惡因,自取其禍,怨不得旁人。你僥幸逃過一劫,卻仍不知警醒,若非承岳念及舊情,力保於你,你早已和你沈家一道名裂,現在卻反說他忘恩負義?你茍延殘喘至今,也該有個了斷了。”

沈停雲驀地裏發出一陣淒厲大笑,“我正等著呢!有種便給我個痛快!但你替我轉告如承岳那狗賊…”

她笑聲忽又止住,眼中盡是怨毒,“後日酉時,若溫中善見不到我人,整個如家,便一起給我陪葬罷!”

她頓了頓,又笑吟吟道,“自然…也包括你在內。黃泉路上,還是咱仨結伴,正好去看看那小孽種,長成何等模樣了。”

顧晚棠聽到“小孽種”三字,眼中登時流下淚來,渾身止不住的顫抖。

原來十三年前,如承岳與沈停雲結為夫妻後,膝下始終無出。那時沈家權勢熏天,此等事體,自然全數歸咎於如承岳。

待得後來沈家一朝失勢,如承岳卻官運亨通,扶搖直上,納娶顧晚棠入門之時,剛好是沈家敗落之始。

顧晚棠初入府門,深知謙退之道,事事溫婉柔順,深得如承岳憐愛。自那時起,如承岳方始嘗到真正當家作主的滋味。

未及一年,顧晚棠竟懷上身孕。

沈停雲妒恨交加,面上卻不動聲色,暗地裏使人下毒,生生毀了顧晚棠的身子。當時府中上下,連同顧晚棠與如承岳二人,皆不明就裏,只道是如承岳自身隱疾所致。

自那之後,顧晚棠幾度心灰意冷,欲尋短見,皆被如承岳苦苦勸下。二人患難與共,情意反是日篤。但越是如此,沈停雲妒火越是猛烈,暗中數次加害顧晚棠,終於被她察覺端倪。

自此,兩女明爭暗鬥,相互算計,長達五六載。但當年身孕夭折之痛,始終是顧晚棠心頭一根刺,她雖疑心是沈停雲所為,卻苦無實證。

此刻親耳聽聞沈停雲得意洋洋地道出這樁陳年血債,積壓數載的喪子之痛瞬間便沖垮了她的心防,令她悲從中來,淚如雨下。

顧晚棠死死盯著沈停雲,泣聲追問,“是你…是你做的,對不對…?對不對?!”

沈停雲面上笑意更濃,帶著一種快意,“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橫豎你那小孽種,終究是活不成了。”

這沈停雲語氣又陡然轉厲,怒罵,“小賤婢!憑你那點微末道行,也敢與我相爭?姐姐我的手段,你才見識了多少?”

她喘息著,“識相的,此刻便乖乖讓如承岳放了我!從今往後,你與那姓如的狗東西,須得日日在我跟前俯首帖耳,小心伺候!便是姐姐我假意不喜,你二人也得腆著臉苦苦哀告,只待我勉為其難的應允。否則…”

她聲音忽然拔高,分不清是笑是哭,“否則,我便拖著你們這對狗男女,一同下那阿鼻地獄!”

見顧晚棠只是哭泣,沈停雲喉嚨裏發出嗬嗬怪笑,又補上一句,“怎麽?怕了?”

她斜睨著哭泣的顧晚棠,“哦對了,你以為姐姐我手裏攥著的,只有那滄海月明一樁事麽?我的好妹妹,你年紀尚輕,見識終究淺了。這些年來,你那心肝寶貝的如大人,背著人做的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一樁樁,一件件,莫非你當真全然不知麽?”

虞音在屋檐上聽的起勁,只覺這如府中的故事,足可寫成話本子了。

顧晚棠拭去眼淚,望著沈停雲,“好,姐姐果然好手段。”

沈停雲聽罷,伏在地上笑道,“知道便好,你還不速速…”

話音未落,只聽顧晚棠揚聲喚道,“婆婆!”

虞音見那祠堂大門“吱呀”洞開,董嬤嬤身形如風,搶步而入。

沈停雲見她來勢洶洶,心中一驚,強自喝道,“怎麽著!?你們要幹甚麽?”

董嬤嬤見顧晚棠被這瘋婦氣得淚流滿面,氣息不勻。她心中怒火騰起,更不答話,搶上前去,單手便將沈停雲如提雛雞般提離地面,只待顧晚棠示下。膂力之強,實屬罕見。

沈停雲雙足懸空,驚怒交加,口中兀自亂罵,“賊賤人!想給老娘個痛快不成?”

顧晚棠轉過身,面對著如家祖宗牌位,語帶哽咽,“給我掌她的嘴。”

董嬤嬤應聲而動,揪住沈停雲衣襟,朝她面上左右開弓打將起來。

不出五六下,沈停雲已被打的滿口血沫,仍謾罵道,“哈哈!賤人!終究是不敢殺我吧?”

顧晚棠緩步走近,“你欠下的血債,我可都替你記著呢。”

沈停雲瞠目而視。

顧晚棠深吸一口氣,想起那腹中夭折的骨肉,面如死灰,續道,“後日酉時?也罷,左右是個死。想來那溫中善不見你人,把你們手裏的東西交出去,待到官家發落,是要月餘之後了。”

她微微俯身,湊近沈停雲耳邊,“以後我每日必至,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就在這等著罷!”

沈停雲向來心狠手辣,此時觸到顧晚棠眼中那刻骨之恨,知其絕非恫嚇,這才方知恐懼。

董嬤嬤又扇了她十數掌,將她丟去蒲團。

顧晚棠如同賞鑒一件得意之作,上下打量她一番,轉對董嬤嬤道,“婆婆,將祠堂燈火盡數熄了。”

言罷,裙裾曳過青磚,裊裊娜娜,一如來時般從容,向門外行去。

虞音見二人要走,便先一步去尋青珂。借著月光在屋檐上四下裏一瞧,不見青珂身影,心裏約莫著離董嬤嬤所說的一個時辰尚早。

見董嬤嬤鎖好祠堂大門後,並沒有召喚她二人之意,虞音便遠遠跟了上去。

顧晚棠未行過兩處院落,便倚著廊柱坐下,放聲痛哭,抽噎不止。

虞音見此情景,心中暗嘆,“這深宅大院之中,表面光鮮,內裏暗流洶湧,兇險之處實不亞於江湖廝殺。”

顧晚棠哭至痛極處,忽地伸手環住侍立一旁的董嬤嬤腰身,埋首其懷。

董嬤嬤見狀,先將手中提燈掛於廊間,方將顧晚棠緊緊摟住。她仰首望天,老眼眨動,強忍淚水。

這董嬤嬤乃是顧晚棠的陪嫁嬤嬤,當年顧晚棠之父因知沈停雲多事難纏,特命其隨小姐同入如府,以作臂助。

她自年輕時便效力顧家,至今已二十餘載,隨小姐入如府亦七八年光景。念及廿載光陰彈指過,又見小姐慘痛遭遇,縱是她性情剛硬,此刻亦不免老淚縱橫。

但她深記顧家老爺教誨,越是艱難困厄之時,越需替小姐分憂。

當下強抑悲懷,輕拍顧晚棠後背,為她排憂解難,“小姐,你縱有萬分傷痛,也應理智行事。”

顧晚棠經她一問,果然心神稍定,暫將那失子之事壓下,擡首拭淚。

董嬤嬤道,“如今這瘋婦雖受老爺懲戒,關在祠堂,但我料老爺必定念及昔日恩情留她一命。”

顧晚棠鼻尖微紅,斜睨一側,露出大半眼白,黯然片刻,說道,

“沈停雲所言,定然不假。只是我未曾料到她動作如此之快!本以為只滄海月明一樁事,聽她方才言語,只怕老爺那八部帳冊,也早已被人動過手腳了,只是老爺此刻,尚不自知。”言罷,眉宇間憂色更深。

董嬤嬤聞言,自責道,“都是老身防範不周,竟不知他們何時潛入,壞了大事!”

顧晚棠搖了搖頭,“此事怪不得你。”

董嬤嬤問道,“眼下情勢危急,小姐意下如何?”

顧晚棠神色一凜,起身道,

“我們去見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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