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七[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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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

一、姜念

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我第一次見到陳遠志的時候,心裏想的是什麽。

那是十二年前,我剛上大一,去聽他的講座。題目叫《中國古代巫術符號的源流與演變》,在一個能坐兩百人的階梯教室裏,來的不到二十個人。他站在講臺上,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頭發花白,背微微駝,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說:“符號不是文字。文字是記錄語言的,符號是記錄意念的。一個符號,可能代表一種恐懼,一種希望,一種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深埋在人類集體潛意識裏的東西。”

我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這句話。那本筆記本我現在還留著,扉頁上寫著一行字:“姜念,2009年10月17日,陳遠志講座。”字跡很稚嫩,圓滾滾的,像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後來我考上了他的研究生。再後來,我讀了他的博士。再後來,他退休了,搬到了天水鄉下,我留在蘭州,偶爾去看看他。再後來,他失蹤了。

他失蹤之後,我翻遍了他留下的所有東西。筆記、照片、拓片、地圖、信件,甚至購物小票和藥方。我在那些東西裏找他——找他為什麽失蹤,找他在想什麽,找他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找到最後,我找到了一封信。沒有信封,沒有收件人,沒有日期,只有一張折了兩折的紙,夾在一本關於“鬼藏”之術的筆記裏。

紙上是他的筆跡。不是那種工整的、一絲不茍的楷書,而是一種潦草的、顫抖的、像是在極度痛苦中寫下的字。

“小念,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對不起,我沒有告訴你全部的真相。不是因為不信任你,是因為不想讓你卷進來。但你最終還是卷進來了。也許這就是命。”

“我做錯了很多事。信了不該信的人,做了不該做的事,傷害了不該傷害的人。但有一件事我從來沒有後悔過——收你做學生。你是我的學生,也是我的女兒。我沒有孩子,你是我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

“別找我了。好好活著。”

我把那封信讀了二十幾遍,然後把它鎖進了抽屜裏。

我沒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因為我知道,他說的“好好活著”,不是“不要悲傷”,而是“帶著我的份一起活著”。

所以我現在活著。不是活得好,是活著。好好壞壞,都活著。吃早飯,喝胡辣湯,包餃子,打麻將,修電腦,整理筆記,和朋友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好。活著。

這就是我能給他的最好的告別。

二、阿蘅

三百二十年。

這個數字我說過很多次了,但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三百二十年在黑潭子裏是什麽感覺。

不是黑。黑不可怕,黑就是看不見東西,閉上眼睛就是了。不是冷。冷也不可怕,冷就是多穿點衣服,蜷縮起來就是了。不是餓,不是渴,不是疼,不是累。

是重覆。

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樣。滴水聲,心跳聲,頭發生長的沙沙聲,石棺裏那個“胎”偶爾翻身的聲響。沒有變化,沒有意外,沒有任何不可預測的事情發生。你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你知道下一分鐘會發生什麽,你知道下一年、下十年、下一百年會發生什麽。一切都 predictable,一切都重覆,一切都像一臺永遠不會停下來的機器,而你只是機器上的一個齒輪,沒有選擇,沒有自由,沒有未來。

三百二十年,我把石壁上的每一個符號都看了幾萬遍。我把它們背下來了,倒著背,跳著背,從中間往兩頭背。我對著它們說話,對著它們唱歌,對著它們哭。它們不會回應。它們只是刻在石頭上,看著你,沈默地看著你,永遠沈默地看著你。

陳遠志第一次來的時候,我以為是幻覺。一個活人,站在溶洞的入口,手電的光照在我的臉上。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光了。我瞇著眼睛,看著他,說不出話。他問我:“你是誰?”我說不出話。他已經幾百年沒說過話了,聲帶像生銹的鐵絲,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在筆記裏寫:“潭中有影,似人非人,不敢近。”

他怕我。他不怕“胎”,不怕“種”,不怕“藏”,但他怕我。因為我是活的。一個活的、被困在地下幾百年的、不人不鬼的東西,比任何“胎”都可怕。

但他後來不怕了。他第二次來的時候,給我帶了一碗面。熱幹面,芝麻醬拌的,用保溫桶裝著,從鎮上帶到山裏,從山裏帶到洞裏,從洞口帶到潭邊。面已經坨了,涼了,芝麻醬凝成了一坨。但他把面放在潭邊,對我說:“吃吧。”

我吃了。三百年沒吃過東西了,我忘了怎麽嚼,忘了怎麽咽。面在嘴裏,像一團棉花,咽不下去。我嚼了很久,嚼到芝麻醬的香味從面裏滲出來,一點一點地,像一個很久以前做過的夢,慢慢地、模糊地回來了。

我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一滴一滴地,掉在那碗坨了的熱幹面裏。

陳遠志看著我,沒有說“別哭了”,沒有說“沒事了”,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他只是坐在潭邊,等我吃完,然後把碗收走,說了一句:“我下次再來。”

他來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帶一碗面。有時候是熱幹面,有時候是牛肉面,有時候是炸醬面。他學會了做面,在鎮上的旅館裏用電磁爐煮,煮好了裝在保溫桶裏,騎一個小時的自行車到山腳下,再爬四十分鐘的山路,送到洞裏。

他是我三百年來見過的唯一一個不把我當怪物的人。

後來他告訴我,“鬼藏”之術的真相,告訴我“守陵人”的使命,告訴我他需要我的幫助。他說他想毀掉“鬼藏”,但不是為了正義,不是為了蒼生,是為了一個人——他的妻子。

他說:“我知道她已經回不來了。但我不能讓更多的人像我一樣,被騙一輩子。”

我答應了他。

不是因為我相信他能成功,是因為他給我送了三百碗面。

三百碗。一碗不多,一碗不少。

他失蹤之後,我繼續守著黑潭子。不是為了“守陵人”的使命,是為了等他。等他回來,再給我帶一碗面。

但他沒有回來。

後來你們來了。謝驚蟄,聞殊。你們說他是為了毀掉樂山的“藏”死的。他死在碎石下面,被埋在了山裏。

像一棵樹,倒在了土裏。

我把那把解刀給了謝驚蟄。那把刀是我用三百年的時間磨的,用黑潭底的石頭,一滴水一滴水地磨。刀刃薄得像紙,鋒利得像念頭。

他接過刀的時候,手是穩的。

我知道他會用它來做對的事。

現在我跟你們在一起。住在洛陽,五樓,粉色的衛衣,薺菜餃子,花生米,麻將,酸菜魚。

姜念說我是她的“室友”。謝驚蟄說我是他的“朋友”。聞殊說我是“阿蘅”。

我有名字了。有姓,有名,有房子住,有人說話,有面吃。

陳遠志,你在天上看到了嗎?

我不再是“潭中有影”了。我是阿蘅。

三、聞殊

我姥爺去世的時候,我二十二歲。

他躺在床板上,瘦得像一張紙,皮膚貼在骨頭上,透明的,能看見底下青紫色的血管。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念什麽。

我湊過去聽。

他念的是:“聞殊,別學紮紙。”

那是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當了五十年的紮紙匠,紮了五十年的紙人紙馬紙房子,送走了村裏村外幾百個死人。他見過最多的死亡,但他最怕的不是死,是活成自己不想活的樣子。

他不想讓我紮紙。不是紮紙不好,是紮紙的人太孤獨。天天和死人打交道,和活人說話的時間就少了。天天給死人做房子,給自己做房子的時間就少了。天天送別人走,最後自己走的時候,連個送的人都沒有。

我不紮紙。但我幹的事,比紮紙更孤獨。

民俗文化顧問。替人看事兒。老宅鬧鬼,祖墳冒黑水,工地挖出棺材——這些事,別人處理不了,找我。我去了,查了,解決了。然後呢?然後我回家,一個人,對著一屋子舊書和拓片,吃飯,睡覺,第二天再來。

沒有同事。沒有老板。沒有合作夥伴。

直到遇見謝驚蟄。

他出現在一座唐墓的耳室裏,被一個機關人偶掐著脖子,臉漲得通紅,但眼睛是冷靜的。那種冷靜不是裝的,是骨子裏的。他在那種情況下還能觀察人偶的結構,找它的弱點,而不是像大多數人一樣,只會掙紮和尖叫。

我用墓磚砸了人偶的後腦勺。人偶散了架,他摔在地上,咳嗽了幾聲,擡起頭看著我。

“謝謝。”他說。

“不謝。”

那是我們第一次對話。四個字。夠用。

後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他成了我的搭檔。不是同事,不是老板,不是合作夥伴。是搭檔。一個鍋裏吃飯,一輛車裏趕路,一個墓道裏爬進爬出,一個坑裏蹲著等天亮。

他從來不問我“你為什麽要做這行”,我也從來不問他“你為什麽退伍”。我們之間有很多不問的事情。不問,不是因為不關心,是因為知道那些事情太重,說出來會壓垮對方。不如背著,兩個人一起背,就輕了。

我現在三十二歲了。姥爺死的時候,我覺得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一個人,一間屋,一屋子舊書,替人看事兒,收錢,吃飯,睡覺,老,死。

現在不是了。

現在有五樓。有姜念,有阿蘅,有謝驚蟄。

有麻將,有酸菜魚,有胡辣湯,有花生米。

有早上一起喝粥的人,有晚上一起看電視的人,有半夜睡不著可以發消息的人。

有一個人,會用五年的時間,攢夠了勇氣,對我說“我喜歡你”。

然後用一個吻,告訴我“還行就是很好”。

姥爺,我不紮紙。但我找到了比紮紙更難的事——活著。好好活著。和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做想做的事,吃想吃的東西,說想說的話。

你也好好活著。在天上。或者別的什麽地方。

四、謝驚蟄

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我為什麽要退伍。

不是因為那個任務太危險,不是因為受傷太嚴重,不是因為戰友犧牲了——雖然這些都對,但不是根本原因。

根本原因是,我在昆侖山的那塊黑石上,看見了自己的未來。

不是預知未來,是看見了一種可能性。一種如果我不改變,就會變成的樣子。

我在那塊石頭上看見了“守陵人”。不是某一個“守陵人”,是所有的“守陵人”。他們年輕的時候,都和我一樣——好奇,勇敢,不信邪,覺得自己可以改變一切。他們走進了這個術,以為自己能掌控它,結果被它掌控了。一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他們變成了自己當初最不想變成的樣子——冷漠的,麻木的,除了守護那個術之外什麽都不會的機器。

我看見了自己。如果我不離開,繼續待在部隊,繼續執行那些任務,繼續接觸那些不該接觸的東西——我會變成他們。不是“鬼藏”的“守陵人”,而是另一種“守陵人”。守著一個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麽要守的東西,一年又一年,直到老,直到死。

所以我退伍了。

不是逃避,是選擇。

選擇不做“守陵人”。選擇做一個普通人。修文物,煮面,開車,打麻將,喜歡一個人。

我從來沒有跟聞殊說過這些。

但我覺得他知道。

他不需要我說。他看我的眼神,和看別人的不一樣。那種眼神裏有理解,不是“我懂你”的那種理解,是“我不懂你,但我接受你不懂我”的那種理解。很奇怪,但就是這種理解,讓我覺得安全。

在遇見他之前,我不需要任何人。我可以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下井,一個人面對任何危險。我不怕。不是我勇敢,是我沒有什麽可失去的。

現在我有可失去的了。

聞殊。姜念。阿蘅。

還有五樓的那盞燈。

每次從外面回來,車拐進巷口,看見五樓的燈亮著,我就知道——有人在等我。不是等我去做什麽事,就是等我。等我回來,開門,換鞋,坐下,喝一碗粥。

這種感覺,比任何“鬼藏”之術都更像長生。

不是身體不死,是活著的時候,知道自己為什麽活著。

五、聞殊和謝驚蟄

(以下為聞殊視角)

謝驚蟄睡著的樣子,和白天不一樣。

白天他的眉頭是鎖著的,不是皺眉,是那種習慣性的、微微聚攏的狀態,像一個人在專註地看什麽東西,即使不看東西的時候也保持著那個姿態。睡著的時候,眉頭松開了,眉毛舒展開來,嘴角也不再是那條平直的線,而是微微上翹的,像在做一個好夢。

我躺在他旁邊,隔著不到半尺的距離,看著他的臉。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照得像一尊瓷像——不是那種冰冷的、沒有生命的瓷像,而是一種溫潤的、有溫度的、像剛出窯的瓷器一樣的質感。

他的睫毛動了一下。

“看什麽?”他忽然開口了,眼睛沒有睜開。

“看你。”

“有什麽好看的。”

“好看。”

他睜開眼睛,轉過頭看著我。月光在他瞳孔裏映出兩個小小的、銀白色的亮點,像兩顆釘在夜空裏的星星。

“聞殊。”

“嗯。”

“你以後想做什麽?”

我想了想。

“繼續做民俗文化顧問。有人找我看事兒,我就去看。沒人找我的時候,就在家待著。看書,做飯,等你回來。”

“等我回來?”

“你總要出差的吧?文物修覆,有時候要去現場。你去出差,我在家等你。”

他沈默了幾秒。

“不出差了。”他說,“以後都不出差了。”

“為什麽?”

“因為家裏有人在等我。”

他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我知道,他說這句話用了多長時間。五年。從我們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五年。他用了五年的時間,才讓自己說出這句話。

我把手伸過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暖的。不是那種滾燙的暖,是一種恒定的、像體溫一樣的暖。

“謝驚蟄。”

“嗯。”

“你以後想做什麽?”

他看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

“修東西。修碗,修書,修畫。修好了,放在櫃子裏。有人想看,就拿出來給他們看。沒人想看,就自己看。”

“不修人了?”

“人不是用來修的。”他說,“人是用來陪的。”

窗外,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泛起了一層魚肚白,淡淡的,像有人在宣紙上暈開了一筆淡墨。巷口那只黃狗又開始追自己的尾巴了,追了幾圈,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追。

謝驚蟄翻過身,面朝著我。

“聞殊。”

“嗯。”

“以後的路,還很長。”

“我知道。”

“你怕不怕?”

“不怕。”

“為什麽?”

“因為你在我旁邊。”

他沒有說話。但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窗外,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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