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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八[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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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八

番外:龍套



三月中旬,洛陽老城迎來了真正的春天。

梧桐樹的新葉從嫩綠變成了翠綠,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天空,陽光從葉縫裏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斑點點的光影。巷口的薺菜已經結籽了,小白花變成了嫩嫩小鼓包,鼓包裏是一粒一粒的種子,等著風把它們帶走。

老周的早點鋪恢覆了營業,門口的帆布棚子又支起來了,棚子底下坐滿了人。胡辣湯的香味從巷口飄到巷尾,把還在睡覺的人從被窩裏勾出來。

阿蘅最近迷上了看電視劇。姜念給她推薦了一部古裝劇,說“你看看裏面那些人的衣服,是不是很像你在黑潭子裏見過的”。阿蘅看了三集,說衣服不像,但裏面的一個配角她認識。

“你認識?”姜念湊過來。

“這個人,我見過。”阿蘅指著屏幕上一個演太監的演員,“三百年前,他來過黑潭子。他不是太監,他扮成太監的樣子,下來找‘種’。他以為我不知道,但我什麽都知道。”

姜念看了我一眼,我看了謝驚蟄一眼,謝驚蟄看了阿蘅一眼。

“那個演員今年四十多歲。”謝驚蟄說,“三百年前還沒有他。”

“可是臉是一樣的。”阿蘅說,“一模一樣。眉毛,眼睛,鼻子,嘴,一模一樣。我不會記錯的。三百二十年,我每天對著石壁上的符號,練出了過目不忘的本事。人的臉,我看一眼就能記住一輩子。”

謝驚蟄沈默了幾秒,拿起手機,查了那個演員的資料。三分鐘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原名叫陳國棟。四十三歲,洛陽人。出道之前,在橫店跑了十年龍套。他演過的角色有一百多個,大部分是太監、侍衛、路人甲、屍體乙。”

“洛陽人。”我重覆了這三個字。

“而且——”謝驚蟄把手機轉過來給我們看,屏幕上是一張老照片,黑白的,拍攝於1985年。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穿著一件軍大衣,站在龍門石窟前面,笑得很燦爛。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陳國棟的父親陳志遠,1985年攝於龍門石窟。”

陳志遠。

不是陳遠志。但名字只差一個字。

“陳志遠是誰?”姜念問。

“陳國棟的父親。”謝驚蟄說,“2003年去世。生前是一名中學歷史老師,業餘愛好是考古。他曾經參與過洛陽附近幾處古墓葬的調查,其中有一處——在孟津,黃河邊上,一座漢代墓葬。墓裏出土了一批陶器,還有一面銅鏡。銅鏡的背面,刻著銜尾蛇的圖案。”

銜尾蛇。

我的後背一陣發涼。

“陳國棟小時候,跟他父親去過那個墓。他在墓裏撿到一樣東西,沒有上交,自己藏了起來。那件東西,是一束頭發。”

“所以他不是演員。”姜念說,“他是‘守陵人’的後代?還是‘守陵人’本人?”

“都不是。”謝驚蟄說,“他是一個普通人。但他手裏有‘種’。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以為只是一束普通的頭發,留作紀念。但那束頭發在他家裏放了四十年,早就和他的家——和他的命運——連在了一起。”

“所以他的臉和阿蘅三百年前看到的那個人一樣?”

“不是一樣。”謝驚蟄說,“是那個人——三百年前的那個人——就是陳家的祖先。他的臉一代一代地傳了下來,傳到了陳國棟這裏。基因沒有變,所以臉沒有變。阿蘅看見的不是同一個人,是同一條血脈。”

阿蘅看著屏幕上那張臉,看了很久。

“他的身上有‘種’。”她說,“我能感覺到。那束頭發在他家裏,他在那間屋子裏住了四十三年。‘種’早就滲透進了他的身體、他的血液、他的命運。他不一定是‘守陵人’,但他和‘鬼藏’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連著。”

“那他現在在幹什麽?”

姜念又翻了翻那個演員的近期動態,臉色變了。

“他最近在拍一部新戲。民國懸疑劇,叫《洛陽詭事》。拍攝地點——在洛陽,孟津,黃河邊。就是當年他父親調查過的那座漢代墓葬附近。”

四個人同時沈默了。



兩天後,謝驚蟄接到了一個電話。

打電話的是一個選角導演,姓劉,是他以前修過文物的一個朋友介紹的。劉導說:“我們劇組缺幾個群演,有臺詞的那種。你們要不要來試試?一天三百,管盒飯。”

“什麽戲?”謝驚蟄問。

“民國懸疑劇,《洛陽詭事》。講的是民國時期洛陽發生的一系列怪事,挖墳掘墓,裝神弄鬼,最後發現都是人搞的鬼。”

謝驚蟄看了我一眼。

“我們去。”

“你們四個人都來?劇組需要兩個男群演,兩個女群演。你們正好。”

“好。”

掛了電話,姜念第一個跳起來:“我們要去演戲了?”

“跑龍套。”謝驚蟄說,“不是演戲,是跑龍套。”

“跑龍套也是演戲!”

阿蘅站在旁邊,表情很平靜,但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興奮。

“我能演什麽?”她問。

“演一個民國時期的村姑。”謝驚蟄說,“不用化妝,你本來就長得像。”

阿蘅摸了摸自己的臉:“我像村姑?”

“像。”謝驚蟄說,“好看的村姑。”

阿蘅的嘴角翹了起來。



拍攝地點在孟津,黃河邊的一片荒地上。

劇組搭了一個民國時期的村口場景——幾間土坯房,一口水井,一棵歪脖子槐樹,一個碾盤,幾條拴驢的木樁。地上撒了麥稭,墻上貼了民國時期的香煙廣告,氛圍感拉滿。

我們到的時候是早上七點,天剛亮。黃河在遠處泛著灰白色的光,河面上有霧,霧裏有一艘漁船,船上有人撒網,網在空中展開,像一個巨大的蜘蛛網。

劉導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戴著一頂鴨舌帽,手裏拿著對講機,嗓門大得像打雷。他看見我們,揮了揮手:“來來來,換衣服!”

姜念和阿蘅被拉進化妝間,換上碎花布衫和黑布鞋,頭發紮成兩條辮子,臉上撲了一層黑粉——不是美白,是抹黑,民國時期的村姑不能太白,太白不像幹活的。

我和謝驚蟄換上灰布長衫,戴上民國時期的黑色圓帽,腳上是黑布鞋。謝驚蟄換好衣服出來,姜念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你像個賬房先生。”

“你呢?”他問。

“我像個村姑。”姜念說,“好看的村姑。”

阿蘅從化妝間出來,所有人都安靜了。

不是因為她好看——當然好看——是因為她穿上那身碎花布衫、紮上兩條辮子之後,整個人像是從民國穿越過來的。她的氣質,她的眼神,她的站姿,沒有一絲現代人的痕跡。她站在那裏,就像一幅老照片,黑白的,泛黃的,邊角卷曲的。

“阿蘅,你以前是不是演過戲?”劉導問。

“沒有。”阿蘅說,“但我見過很多民國的人。”

劉導以為她在開玩笑,哈哈大笑。

今天的戲很簡單。主角是一個民國時期的探長,來村子裏調查一樁失蹤案。我們四個群演演的是村民,站在村口,看探長問話,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表現出“知道點什麽但不敢說”的樣子。

沒有臺詞。就站著,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就這麽簡單的一個場景,拍了九條。

第一條,阿蘅看鏡頭了。第二條,姜念笑場了。第三條,我站的位置擋光了。第四條,謝驚蟄的表情太冷了,不像村民,像探長的領導。第五條到第八條,各種莫名其妙的問題。第九條,過了。

中午吃盒飯。四菜一湯,紅燒肉、西紅柿炒蛋、清炒小白菜、涼拌黃瓜、紫菜蛋花湯。米飯管夠。四個人蹲在黃河邊的堤壩上,一人端著一個盒飯,呼嚕呼嚕地吃。

“演戲好難。”阿蘅說,“比守黑潭子還難。”

“守黑潭子只要不動就行了。”姜念說,“演戲要動,還要動得像沒在演。”

“那更難了。”

下午的戲,有臺詞了。

每個人一句。我說的是:“探長,那口井不幹凈。”謝驚蟄說的是:“可不是嘛,前兩天還有人聽見裏頭哭。”姜念說的是:“俺娘說了,天黑不能打水。”阿蘅說的是:“那井底下的東西,是來索命的。”

四句話,拍了兩個小時。

不是臺詞難,是氣氛不對。劉導說:“你們說的不是民國的話,你們說的是現代人的話。民國的人說話,語氣不一樣,節奏不一樣,氣息不一樣。你們要沈下去,沈到那個時代裏去。”

阿蘅第一個沈下去了。

她說的那句“那井底下的東西,是來索命的”,語氣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但就是這種平,讓人後背發涼。她不是在演戲,她是在說一件她親眼見過的事。因為她確實見過。她見過井底下的東西。她守了它三百年。

劉導喊了一聲“過”,然後走到阿蘅面前,看著她的眼睛。

“姑娘,你以前是不是經歷過什麽事?”

阿蘅看著他,沈默了兩秒。

“經歷過。”她說,“但我說了你也不會信。”

劉導沒有再問。



拍完戲已經是傍晚了。夕陽把黃河染成了金紅色,河面上的霧散了,漁船收了網,慢悠悠地往岸邊劃。劇組的燈光師在收拾設備,場務在撿垃圾,劉導在對講機裏喊“收工了收工了”。

我們四個換了衣服,領了工資——每人三百,現金,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裏。阿蘅第一次拿到自己掙的錢,把信封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後打開,抽出三張紅票子,對著夕陽照了照。

“這是真的錢嗎?”她問。

“真的。”姜念說。

“我掙的?”

“你掙的。”

阿蘅把錢折好,放進口袋裏,拍了拍,笑了。

“走,我請你們吃飯。”她說。

“三百塊夠請四個人吃飯嗎?”姜念問。

“夠。吃面。”

我們找了一家黃河邊上的面館,點了四碗羊肉燴面,四個燒餅,一盤涼拌荊芥。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撲面,羊肉的香味混著香菜和辣椒油的味道,在傍晚的空氣裏彌漫開來。

阿蘅吃了一口面,擡起頭,看著我們三個。

“今天,我很開心。”她說。

“因為掙到錢了?”姜念問。

“不是。因為今天,我演了一個普通人。一個民國時期的、普通的、沒有見過井底下東西的村姑。她不知道什麽是‘種’,什麽是‘胎’,什麽是‘藏’。她只知道那口井不幹凈,天黑不能去打水。她活在一個簡單的世界裏,世界對她來說就是村子、井、黃河、麥子、面。”

“你覺得那樣的世界好嗎?”

“好。”阿蘅說,“但我不屬於那樣的世界。我屬於現在這個世界。這個有你們的世界。這個更好。”



吃完面,天已經黑了。

我們開車回洛陽。謝驚蟄開車,我坐副駕駛,姜念和阿蘅在後座。車沿著黃河大堤往東開,黃河在左手邊,黑沈沈的,像一條巨大的、睡著了蛇。遠處有零星的燈火,是村莊,是工廠,是收費站,是人間。

“謝驚蟄。”阿蘅忽然開口。

“嗯。”

“那個陳國棟,他手裏的那束頭發,怎麽辦?”

謝驚蟄沈默了幾秒。

“他已經拍了三天戲了,每天在那座漢代墓葬附近走來走去。那束頭發在他家裏,但他本人離‘種’越來越近。如果那束頭發和墓裏的東西產生共鳴,可能會出問題。”

“所以我們明天還要來?”姜念問。

“明天不是來拍戲。”謝驚蟄說,“明天是來處理問題。”

“怎麽處理?”

“阿蘅,你知道怎麽毀掉一束‘種’嗎?”

阿蘅想了想。

“燒。用火燒,燒成灰。然後撒在流動的水裏。黃河就可以。”

“那陳國棟家裏的那束頭發——”

“我去拿。”阿蘅說,“他不會給我的,但我可以‘拿’。三百年‘守陵人’,偷一束頭發還是會的。”

姜念笑了:“你要去偷東西?”

“不是偷。是借。借來燒掉,不還了。”

車上了高速,往洛陽開。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明暗交替,像一條流動的時間線。

阿蘅靠著車窗,閉上眼睛。

“謝驚蟄。”

“嗯。”

“明天偷完頭發,燒掉,撒進黃河。然後呢?”

“然後回家。”

“回家做什麽?”

“吃面。打麻將。看電視劇。等下一個電話。”

“下一個電話?還有人會找我們嗎?”

謝驚蟄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我看了姜念一眼,姜念看了阿蘅一眼。

“會。”我說,“這世界上還有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事。不是‘鬼藏’,是別的東西。人心裏的東西。只要人心裏的那些東西還在,就會有人來找我們。民俗文化顧問,這個職業,永遠不會失業。”

阿蘅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流動的夜色。

“那我也當民俗文化顧問。”她說,“我三百二十年的經驗,應該夠格。”

“你夠格。”謝驚蟄說,“但你得先學會用手機。”

“我會了。”

“你昨天把姜念的備註改成了‘姜老師’,把聞殊的備註改成了‘聞老師’,把我的備註改成了什麽?”

阿蘅低下頭,把手機掏出來,翻了翻,臉紅了。

“改了什麽?”姜念湊過去看。

“別——”阿蘅想把手機藏起來,但姜念已經看見了。

“謝先生。”姜念念出來,笑了,“你叫他謝先生?”

“不行嗎?”阿蘅的臉更紅了。

“行。”謝驚蟄說,語氣平淡,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車窗外,黃河已經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洛陽老城的燈火,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墜落在人間的星空。

車拐進巷口,梧桐樹的枝葉在車燈下投下斑駁的影子。五樓的燈亮著——出門的時候沒有關,姜念說“留一盞燈,回來的時候不覺得冷”。

謝驚蟄把車停好,熄了火,靠在座椅上。

“到了。”他說。

“到了。”我說。

“明天還來嗎?”阿蘅問。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我們下了車,上樓。

五樓的燈還亮著。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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