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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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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

我知道他在想什麽——井底下的那個東西,已經醒了。它不只是醒了,它在往上爬。

趙德厚從巷子那頭跑過來,手裏端著一碗熱姜湯,看見我們的樣子,碗差點沒端住。

“聞老師!謝老師!你們這是——”

“趙村長。”謝驚蟄站起來,接過姜湯,沒喝,放在一邊,“那兩棵槐樹,現在就要砍。”

“砍樹?”趙德厚楞住了,“張半仙說那樹不能動——”

“張半仙說反了。”謝驚蟄打斷了他,“‘一棵是養魂,兩棵是鎖魂’——這句話他說對了,但他理解反了。兩棵槐樹不是用來鎖那個東西的,是用來養它的。孟懷瑾種這兩棵樹,就是在給井底下的那個東西輸送養分。砍了樹,斷了根,它就上不來了。”

趙德厚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看了看我們的臉色,看了看井口,又看了看村口那兩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樹,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次,最後定格在了一種決絕上。

“行。我這就叫人。”

不到半個小時,村裏十幾個壯勞力扛著鋸和斧頭聚到了村口。他們看著那兩棵三百年的老槐樹,眼裏有不舍,有猶豫,但更多的是恐懼——井裏冒頭發的事全村人都知道了,誰都明白,這兩棵樹和那口井之間有著說不清的關系。

謝驚蟄指揮著他們鋸樹。他沒有用村裏人的鋸,而是從自己車裏拿出了一把專門用來切割古木的細齒鋸,說是怕鋸口太快傷了地下的根系。我站在一旁看著,總覺得他還有別的打算。

第一鋸下去的時候,天空還是晴朗的。

第一棵樹倒下的時候,天空變了。

不知道從哪兒湧上來的烏雲,像一塊巨大的黑布從天邊鋪過來,把太陽遮得嚴嚴實實。風忽然就起來了,不是從某個方向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往村子中央灌,吹得人睜不開眼。

樹倒下的那一瞬間,從斷口處噴出了一股液體,黑色的,黏稠的,像稀釋過的瀝青,濺了鋸樹的人一身。那人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往後退。

謝驚蟄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指蘸了一點那黑色的液體,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用舌尖碰了一下。

“什麽東西?”我問。

“不是樹汁。”他說,“是屍液。這棵樹的髓心是空的,裏面灌滿了從地底下吸上來的東西。三百年,這棵樹替那個東西吸收了多少養分,全在這髓心裏存著。”

他站起來,看向趙德厚:“第二棵樹先別砍。等我把井底下處理完再說。”

“你怎麽處理井底下?”趙德厚的聲音在風裏發抖。

謝驚蟄沒回答,而是從背包裏拿出了那束頭發和玉墜,以及那張油紙。他把油紙展開,對著光看了看,然後遞給我。

“你看背面。”

我翻過油紙,背面還有一行字,比正面的字跡更小、更淡,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用極細的筆寫在紙張的纖維紋理之間。

“欲破此局,必先續之。續而後破,破而後立。”

“先續後破。”我念出聲來,咀嚼著這四個字的意思。

謝驚蟄從我手裏拿回油紙,折好,收進背包裏。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我完全沒想到的事——他把那束頭發和玉墜重新用油布包好,走到井邊,蹲下來,把那包東西放在了井圈上。

“你在幹什麽?”我問。

“續局。”他說,“孟懷瑾布的局,斷了三百年,現在續上。”

“你要把頭發和玉墜放回井裏?”

“對。但不是放回原來的位置,是放到那個豎棺裏面。那束頭發是孟秋棠的,玉墜是孟傳宗的。這兩樣東西本來就是那個局的一部分,缺了它們,局就不完整。不完整的局,破了也沒有用——那個‘胎’會從缺口裏跑出來。只有先把局續上,把所有的缺口都堵住,然後再從根子上把它破掉,才能一勞永逸。”

我看著他的眼睛,想從他眼裏找到一絲猶豫或者不確定。但謝驚蟄的眼睛裏只有一種東西——那種我見過很多次的、他認定了一件事之後的平靜。

“你要再下一次井。”我說。

“對。”

“我跟你一起。”

“不行。”他說,“你腳上有傷,下去會拖累我。”

他說得直白,但我不生氣。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那你自己下去,怎麽上來?”我問。

謝驚蟄從背包裏拿出一樣東西,遞給我看。那是一個小型的遙控爆破裝置,巴掌大小,上面連著幾根□□和一卷□□。

“你什麽時候弄的這個?”我楞住了。

“昨天晚上。”他說,“趙德厚家有化肥和柴油,我趁你們睡著的時候配的。土制炸藥,威力不大,但炸塌一口井足夠了。”

“你要炸井?”

“不是炸井,是炸那個豎棺。”他說,“我把頭發和玉墜放進豎棺之後,會在棺材上安好炸藥,然後上來。等我上來之後,你引爆。豎棺炸碎了,那個‘胎’就失去了容器。沒有容器,它就是一團長著頭發的有機物,活不了多久。”

“萬一你上不來呢?”

謝驚蟄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也差不多了。

“那我就在底下引爆。”

他說完這句話,重新套上安全帶,檢查了一遍繩索,頭燈打開,翻過井圈,開始往下滑。

我趴在井口,看著他的頭燈光圈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黑色的水面以下。

風更大了。那棵被砍倒的槐樹橫在村口,斷口處還在往外滲著黑色的液體,沿著樹皮往下淌,滲進泥土裏。天空中的烏雲越壓越低,低得像是要貼到房頂上。遠處的山脊線在烏雲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鋒利,像一排黑色的鋸齒。

趙德厚站在我身後,一句話也不說。村裏的其他人也都圍過來了,站在巷子裏、院門口、屋頂上,遠遠地看著這口井,看著井口那盞微弱的頭燈光芒。

沒有人說話。

整個村子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安靜得能聽見風從井口吹過的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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