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用三百年布了一個局

關燈
他用三百年布了一個局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遙控器,手指搭在按鈕上,指甲蓋因為用力而發白。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十倍,像一個被嚼了很久的口香糖,又黏又韌,怎麽都咽不下去。

三分鐘。

五分鐘。

七分鐘。

九分鐘。

……

謝驚蟄的頭燈一直亮著,在水面以下很深的地方,光團穩定而安靜,沒有晃動,沒有閃爍。這讓我稍微安心了一點——如果他在底下出了事,頭燈不可能還亮得這麽穩。

第九分鐘的時候,頭燈光圈開始上升。

它穿過水面的時候,光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像打碎的月亮。然後它繼續上升,沿著井壁,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一只手從井口伸了出來,抓住井圈。

然後是另一只手。

謝驚蟄翻出井口的時候,渾身濕透了,頭發貼在額頭上,臉上、脖子上、衣服上全是黑色的、黏稠的液體。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條被從水裏撈出來的魚,但他的手緊緊攥著一樣東西——那個遙控爆破裝置。

“炸藥安好了?”我問。

他點了點頭,說不出話。

“你受傷了?”

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我這才看清他的左手——從虎口到手腕,有一道很深的傷口,皮肉翻開,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肉組織。那不是被什麽東西割的,更像是被什麽東西攥住、硬生生撕開的。

他用右手把遙控器遞給我,然後整個人靠在井圈上,閉上了眼睛。

“引爆吧。”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我看了一眼井口,又看了一眼手裏的遙控器,然後看了一眼謝驚蟄。

“你確定?”

他睜開眼睛看著我,那雙眼睛裏有一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釋然,而是某種更深的、更覆雜的情緒,像是一個人看著一個他親手布下的陷阱即將合攏,既期待又沈重。

“孟懷瑾布這個局,用了三百年。”他說,“今天我們把它破了,不是為了毀掉什麽,是為了讓該結束的結束。”

我按下了按鈕。

爆炸的聲響比我預想的要小得多,不是一聲巨響,而是一聲沈悶的、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咚”,像有人在地心深處敲了一面大鼓。但地面的震動比我預想的要劇烈得多,整片空地都在顫抖,井圈上的青苔簌簌地往下掉,遠處有人家的瓦片嘩啦啦地滑落。

然後是一聲長長的、尖銳的嘶鳴,從井底傳上來。

那不是人能發出的聲音,也不是任何動物能發出的聲音。它更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弦突然崩斷,又像是一大塊絲綢被人從中間撕裂。那聲音持續了將近十秒鐘,然後漸漸變弱,變弱,變成一種低沈的嗡鳴,最後徹底消失。

井口開始冒煙。

不是火煙,是水汽。滾燙的水汽從井裏湧出來,帶著一股濃烈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像燒焦的頭發,像煮爛的骨頭,像某種被封存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見了天日。

謝驚蟄撐著井圈站起來,走到井口邊,往裏看了一眼。

我也走過去,往下看。

井水變了。不再是黑色的,不再是渾濁的,而是一種透明的、清亮的顏色,能一眼看到水底——真正的井底,那塊平坦的石板。石板上散落著一些黑色的碎屑,像是被炸碎的棺材殘骸,但那些碎屑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溶解,像冰塊融進熱水裏一樣,一片一片地消失。

石板正中央,有一小撮白色的東西,像是一團雪。

不,不是雪。是一團灰白色的、細軟的、像嬰兒胎毛一樣的東西,蜷縮在石板上,微微顫動著。

然後它也消失了。

像一滴水滴進了燒紅的鐵板上,發出輕微的“嗤”的一聲,連痕跡都沒有留下。

風吹過來了,把井口的水汽吹散。烏雲裂開了一道縫,陽光從縫隙裏漏下來,正好照在那口井上。

趙德厚第一個打破了沈默。他撲通一聲跪在井邊,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泥地上,發出沈悶的響聲。他沒有哭,沒有喊,只是那麽跪著,肩膀一聳一聳的,像一座被風化的石像在無聲地剝落。

村裏的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地跪下了。有人開始燒紙,有人開始念經,有人抱著孩子在哭。

沒有人知道他們到底在祭奠誰。是孟秋棠,是孟傳宗,還是那個從未真正活過的“胎”?也許他們自己也不清楚。他們只是在用一種古老的方式,和這片土地上發生過的、長達三百年的故事做一個告別。

謝驚蟄靠在那棵倒下的槐樹樹幹上,左手用紗布胡亂纏了幾圈,血已經止住了,但紗布被染成了暗紅色。他仰著頭,閉著眼睛,陽光落在他的臉上,把他濕漉漉的頭發曬出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

“疼嗎?”我問。

“還行。”

“那道傷口,到底是怎麽弄的?”

他沈默了幾秒,睜開眼睛,看著天空。

“我把頭發和玉墜放進豎棺的時候,那個東西——那個‘胎’——伸手抓住了我。它的手不是手,是頭發擰成的,五根手指,每根都有正常人兩倍長。它攥住我的左手,往棺材裏面拉。”

“你怎麽掙脫的?”

“我沒掙脫。”謝驚蟄說,“是它自己松開的。”

“為什麽?”

“因為我把玉墜放進去了。玉墜碰到那個東西的瞬間,它就像被燙了一樣,整個縮了回去。然後那張臉——那張長著孟秋棠臉的東西——開始融化。從眼睛開始,往下淌,像蠟燭一樣。它融化的時候一直在笑,笑得我頭皮發麻。但那個笑不是沖著我來的,是沖著那束頭發。像是……像是它終於等到了什麽,心願已了,可以走了。”

我聽著這些話,腦子裏浮現出那個畫面。一個長著人臉的東西,在豎棺裏像蠟燭一樣融化,頭發散落一地,最後只剩下一團灰白色的絨毛,蜷縮在石板上,在陽光照進來的那一刻徹底消失。

“所以那個‘胎’,它不是在害人。”我說。

謝驚蟄搖了搖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