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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地(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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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地(七)

江沐風當初剛被送來青雲山的時候,由山底下一步步走上來,嘴唇微抿,眼睛裏滿是小心和警惕。

江問在一旁伸手揉他的臉,沖雲樵子笑笑,道:“這孩子嬌氣,你多照顧下他。”

小江沐風正嚴肅呢,突然被親叔叔揉得臉色都掛不住,擡頭睜大眼睛瞪他,然後打量面前的雲樵子,良久後才扭扭捏捏喊出第一句:“師父。”

長得真像啊,那時的雲樵子心裏想。

他說不清自己是種怎樣的心情,只恍惚覺得耳邊再次響起已然遠去的聲音。故人不再,回憶落在地上長成這樣一個少年。雲樵子最終忍不住伸手摸摸對方頭頂,他很少做這樣親昵的動作,一時顯得有些僵硬。

但江沐風卻好像習慣了一樣,乖乖低下頭,又順勢再喊一句:“師父。”

後來時光荏苒,眼前人不斷拔節生長,面龐間的稚嫩也逐漸褪去,但雲樵子無論何時看他,都仍然是當初那個小少年的樣子。

所以即便對方當初闖破自己的秘密,他第一反應其實也不是覺得棘手,而是擔心。

這麽一個嬌養著長大的孩子,怎麽能接受如此血腥的秘密呢?滿心依賴著長輩的孩子,又真的能接受突然間形象的崩塌嗎?

“到師父這邊來。”後來雲樵子沖當時的小江沐風低低喚道,“到師父這邊來,我們不怕。”

但那孩子終究沒聽。

當時雲樵子已經頗有些走火入魔了,對異術的研究停滯在某一個地方,“生出”靈脈的人不僅失去意識,剝落下來的血肉還具有極強感染性,這當然不利於他的“大業”。

是哪裏出了問題?自己又該到什麽地方尋求解答?雲樵子在這樣的困惑裏幾近瘋魔。

他突然想到雲挽雪。

最開始冒出這個想法時,雲樵子被自己嚇了一大跳,心間仿佛湧出螞蟻在密密地啃噬,他為自己轉瞬間的沖動感到羞愧。

但底線是可以突破的,有一就有二,轉而直到無窮。

不知道第幾次冷眼看著凡人雙膝跪地,扼住自己脖子,翻著眼睛倒向地面時,他又想起雲挽雪。

這想法附著在他骨髓,沿著筋脈攀爬至全身,最後籠住心臟,撲通,撲通。

他只是想試一試,萬一呢,萬一能有進展?

而痛苦與猶豫之際,小江沐風剛好在此時發現了那個秘密。

很難說這是老天特意安排,還是雲樵子經久以來的掙紮成了顯露出水面,總之他在延伸的山腳下抓住對方,聽到那些質問時,心中居然湧現些許興奮。

不是自己的錯……我本來沒想這樣……雲樵子在心裏默念著,滿含著憐惜拂過懷裏孩子的額發,撫平對方眉間暈倒後仍未褪去的深深紋路。

不會痛苦也不會難過的,就幫師父這一次吧。

後來無數個夜裏,雲樵子回憶起當時,總是想起身扇自己一巴掌。

簡直是走火入魔鬼迷心竅,他怎麽對得起故去的好友!

但遲來的後悔沒有任何作用,當初還是就這麽出了意外,江沐風在過程中驟然驚醒,然後闖入彼時他用來豢養腐屍的幻境中。

那幻境裏白霧蒙蒙,極易迷失方向,江沐風甚至還不清醒,雲樵子跟著沖進去,等找到時那孩子已經奄奄一息了。

雲樵子仿佛從這麽久的混沌中突然掙脫出來,以往耳邊縹緲的呼喊聲逐漸真切,幻境裏的涼意漸漸滲透他骨髓,以至於忽然間打了個寒戰。

他似乎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些什麽。

腐屍圍在四周,受他威懾,躊躇著不敢上前來。他們喉間發出嘶啞的聲音,仿若臨死前最後那聲絕望叫喊。

雲樵子終於醒悟過來。

他抱著孩子匆匆找到盧向晚,卻從對方那裏得到“從此成個廢人”的斷定。那瞬間整個人宛如被天雷劈下,後來四處求醫問道,各種方法都試過了,也沒有效果。

先前施加的種種劑藥,連同醒來後所受的那分驚嚇,共同連結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江沐風拖下深淵。

那段日子裏江沐風並非全然昏迷,偶爾會醒過來,一個人抱著膝看向虛無處。雲樵子問他你還記得我是誰嗎,他就全身發抖,豆大的淚珠從眼眶裏滾下來。

按理來講如果只是受了驚嚇,不該達到這麽嚴重的地步,雲樵子清楚是先前自己一意孤行,用這孩子的血脈為引煉化異術的結果。越想到這裏他就越為後悔,乃至於無數次夢見故人質問自己,又滿身冷汗地醒過來。

後來有一次江沐風陷入幻覺中,迷蒙間拿劍割自己手腕,雲樵子跪坐在地上抓住他的手,懇求說:“孩子……看看我……我是師父啊!”

他恍然想起什麽,顫巍巍找出蘊靈玨戴在對方手上,遮蓋底下一道道傷痕。

這玉是世間罕得的靈器,先前一直被雲樵子嚴加保管,如今卻再也顧不得其他。靈器的作用果然顯著,江沐風肉眼可見地平靜下來。

但眼神依然空洞,沒有找回神智。

雲樵子手掌貼在玉上,將它往江沐風手臂上推,似乎是想依靠這樣麻木的舉動,緩解自身的痛苦。

他又伸手去別對方耳邊一縷黑發,卻被江沐風微微側臉躲開,剎那間雲樵子心中湧現出無盡的悲涼。

不該是這樣的,他想。

雲樵子緩緩、緩緩吐出一口氣來,擡頭看窗外沈沈的暮色,下定了決心,哪怕是千刀萬剮,也得讓江沐風恢覆正常。

最終他做到了,但為此付出極高的代價,甚至於一夜白頭。江沐風清醒後忘記了這一切,仿佛這段日子只是場隱隱懸浮著的噩夢。他伸手推了推腕上的蘊靈玨,驚訝問:“你為什麽要把這個東西給我?”

雲樵子只是回答他:“你戴著吧。”

後來江沐風外出游走,卻不慎撞見青蕪村裏那場災難,雲樵子心中忐忑,害怕他由此想起過往一切,便索性把這段記憶給他抹除了。彼時江沐風大病初愈,識海並不穩定,要動手腳抹除掉一小段記憶輕而易舉,雲樵子也自認做得天衣無縫。

但卻在他內心埋下個搖搖欲墜的疑慮,以至於這麽多年都無法忘記那個村莊的名字,如今方燼一提,往日的記憶便湧入他腦海。

回過神來,雲樵子從方燼眼中看出深深的憤怒,於是問:“你是當初的幸存者?”忽而想起什麽,他突然明白:“對,你是妖,不會被他們感染……”

沒想到自己當年機關算盡,卻終究漏了這一環。

方燼已然無法聽進他的話,眼裏燒著濃烈的怒火,拿劍遙遙指向他:“你憑什麽殘害無辜者的性命!”

雲樵子卻一時沈默,片刻後才緩緩開口:“無論你信不信……當初那個村子的覆滅並非我有意為之,只是不慎傳出去,又被奸人利用。”

那人竊取一點異術,妄想著能提升靈力,又懷著未知的膽怯,最終選擇無辜者來“試驗”一番,也將自己和眾人的性命葬送掉。

雲樵子挑選試囚時為了成功,從來都是找祖上出過修道者的,絕不會選這種平平無奇的村人。但他解釋也罷,不解釋也罷,其實沒什麽區別,死在他手下的人並不少這幾個。

這世界貪婪者不少,妄想走捷徑者更是多如牛毛,很多人他誘導一番,許諾一番,就大手一揮將自己的性命送出去了。

那是應當怪凡人本身的貪婪,還是他巧妙著布下的誘因呢?

方燼聽完只覺得他簡直是在胡說八道,一時間氣血上湧,拔劍就要向對方斬過去,卻被江沐風輕輕攔住,示意道:“後面。”

後面有什麽?被困在屏障裏的眾多怪物。

方燼瞬間冷靜下來,明白了江沐風想說什麽。雲樵子將它們困在那裏,就必然有方法再放出來,到時候不說他們兩個,更將會是整個青雲山的浩劫!

雲樵子忽然註意到什麽,問江沐風:“你的鐲子呢?”

江沐風擡眼冷冷地,道:“砸碎了。”

雲樵子臉上神情忽然定住,不一會兒才問:“你懷疑那上面有我的手筆嗎?”

雲樵子低下頭,似乎是苦笑了一聲,說:“不,那真的只是蘊靈玨,可以幫你調養靈脈。”

他眼裏閃爍過一些覆雜的東西,最後低低道:“那只是我的愧疚而已。”

“可是。”江沐風說:“這麽多年你依舊沒有收手,不是嗎?不然那裏面的怪物又是從何而來?我從前信你閉關,可師父,你當時到底又在做什麽?”

雲樵子回答他:"有些事做了就再也收不了手,只能一條路走到黑,我當初犯了錯,可後來發誓沒再想害過你。"

江沐風說:“我已經不信了。”

然後轉頭看向方燼,與對方確認,雲樵子絕不會讓二人懷揣著秘密離開。果不其然,雲樵子調整好臉上神情,嘆息道:“那我只能這麽做了。”

他眸光一閃,剎那間四周埋伏處飛來無數把劍,向他們直直刺過去!方燼擔憂著江沐風沒有恢覆完全,搶在他前面將劍氣擋住,可實在太多了,等兩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有一把直直刺向罅隙裏的屏障,竟然將那法陣直接砍碎。

畢竟是雲樵子自己設的陣,自己操縱的劍,那法陣應該是耗費了無數靈力,只剎那間,破碎後的餘威掃過整個青雲山,一縷靈光沖向天際,方燼甚至感到地面在微微地顫抖。

他猛然間回過頭,看見那屏障已經蕩然無存,而裏面的怪物也脫離束縛,向外面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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