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落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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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地（完）
四周樹木在猛烈搖晃著，陰影處顯現出高大的身影，皮肉落在地上，染紅一片一片的沙土。
那怪物停下腳步，嘴角向上咧起，直直拉到眼睛下方，“砰”一聲，一只眼珠便從眶裏滾了出來。
而它身後，越來越多窸窸窣窣的聲音，和枝葉摩挲聲混在一起。
方燼反應過來，當機立斷握劍沖向雲樵子，卻不料對方早有準備，側身躲過那一劍，然後右手一勾，有東西瞬間在方燼眼前炸開！
方燼立馬向另一側跳去，地面劍花一個接一個的爆炸，將他從雲樵子身邊逼迫開！
雲樵子微微一笑，道：“這可是青雲山。”
他說話之間，那群怪物早已全然從裏面湧出，步步逼向江沐風的方向！江沐風手持玉魄劍，沈心估量著，以自己現在的功力，能夠抵擋幾時。
但這動靜如此之大……他不禁看向遠處的天空，宗門內的其他人必然會察覺到。
方燼眼睜睜看著那群怪物向他走去，一時也顧不得這邊。為首那個睜著一半眼睛向江沐風伸出手，被他用劍狠狠斬下，紫黑色的血瞬間迸濺出來！
那殘肢落在地上，似乎還跳動了兩下，怪物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即刻又用殘餘的手向江沐風掐去！
可是太多了，源源不斷湧出的怪物幾乎要將他圍在一個包圍圈裏，方燼心知這樣的危險，利落轉身，靠近後將對方從裏面拽出，所用力氣太大，兩人躲開後直接摔到地上！
江沐風背部著地卻沒有太多疼痛，感受到方燼一只手放在身後抵擋住沖擊，睜開眼時，又看見對方另一只手裏攥住什麽。
他忽然想起，睜大眼睛喊：“不要——”
方燼卻似乎很平靜，將那珠子按在江沐風胸口，一用力便直接震碎成齏粉，江沐風看見源源不斷的靈力從中湧入自己體內！
方燼微微笑道：“師兄，這次該收下我的妖丹了。”
極其濃郁的靈力化作有形飄蕩在空中，襯得他面色也縹緲。江沐風感覺到周身如同久旱的土地汲取到甘霖，從血脈深處湧出一種清潤、充盈的感受。
往日裏的傷口竟飛速愈合，玉魄劍似乎感受到這分力量，直直地飛入他手心！
江沐風順勢握住劍向方燼身後斬去，凜冽劍氣直接將怪物掀飛到遠處，帶起一陣磅礴的飛土！
他低下頭微微喘息著，感受驟然間重獲生機的身體，側臉一如既往的素白，擡起眼，流光從上面淌下。
原本深邃祥和的夜色由這一劍狠狠劈開，江沐風緩緩站起身，對雲樵子道：“那就怪我不敬了，師父。”
雲樵子顯然未曾預料到這種景象，眸色也深沈下來。方才被這一劍直接斬殺掉的怪物眾多，但殘餘者仍源源不斷，圍在方燼和江沐風四周，躊躇著不敢向前。
“好啊。”雲樵子開口說，“好啊。”
他右手又輕微一動，在這細微動作間，兩人總算看清他所拿的東西。
是一個鈴鐺。
這鈴鐺定可以操控這群怪物！
江沐風和方燼瞬間意識到這一點，也立馬明白自己接下來的目標。江沐風一把將方燼拉起來，想說什麽，但最終沒有開口，只是目光遙遙看向雲樵子的方向。
所有未曾言說的話都消逝於風中，隨著鈴鐺聲聲搖晃，四周怪物再次有了動作。
江沐風手握住劍，感受久違的靈力竄動於血脈之間，利落將劍尖遙遙指向雲樵子的方向。
“玉魄。”他啟唇輕聲道。
剎那間無數道劍光從天上降臨，每一道都濺起劈裏啪啦的冷光。他周圍怪物被劍光當胸穿透，臨死的哀嚎聲劃破天際！
劍氣所掀起的狂風裏江沐風屹然不動，只一縷發絲飄至頰邊，他伸手輕輕拂下，再次看向遠方，雙眼微睞——
應該快要來了。
畢竟是現今劍修第一人，哪怕實力只恢覆半數，依然非常人所能及。雲樵子擋住那些向他落下的劍光，看向江沐風的眼神裏卻帶了些欣慰。
方燼抓準時機禦劍要奪他的鈴鐺，卻被雲樵子察覺，從另一邊喚來咆哮著的腐屍。
他只得又欲轉身，卻見一支長箭從遠處飛來，徑直貫入腐屍胸膛——
來了！
天邊顯現出模糊的點，片刻後變得清晰。周應陽舉著箭衣袂飄飄，回頭高喊：“前輩！”
背後走出的人居然是盧向晚。
靈纓和穆辭也出現了。穆辭看見眼前情形，差點一仰頭又摔個大馬哈。靈纓神情微怔，但片刻後也隱約猜到發生了什麽。
她把穆辭提溜起來，順手就扔向江沐風的方向，喊道：“師兄！”
穆辭在地上滾個兩圈，爬起來時正好對上方燼眼神，一時整個人都呆滯了，顫抖著說：“你你你你你——”
方燼沖他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盧向晚腳尖落地，看著前方的雲樵子。這麽多年過去，他和江沐風記憶裏相比滄桑了許多，但一雙眼睛依然灼灼如往日模樣。這對曾經的師兄弟遙相對視著，仿佛從對方眼裏看見過去的自己。
雲橋西終於開口，說：“你也來了。”
盧向晚：“你知道我會回來的。”
他環視一番周圍的腐屍，臉上蒙了層悲哀，“這麽多年……你還是沒有變。”
雲樵子道：“你逃出去以後就不應該再回來，天涯海角哪處不可去，何必和小輩摻和進這趟渾水呢。”
周應陽頗有些無措地拿著那把箭，向江沐風低聲解釋：“我先前和前輩達成的約定……並非是刻意隱瞞。”
江沐風點點頭。
拔劍的、扭頭的、神情戒備的，加上陸陸續續趕來的其他弟子，天衍宗半數已經來齊，盤踞在山頭處，從上空看來頗為壯觀。
一切的結局已經註定了。
但雲樵子面色不變，遠遠看去，似乎仍然是曾經那個雲淡風輕的掌門模樣。每一個人看見此景的弟子都驚訝無比，再連帶著瞥見那群可怕的腐屍，有脆弱的差點一下子嘔出來。
雲樵子一個個掃過他們，腦內回想起昔日情形，這是他為之付諸一生的，天衍宗的一切。
所有欣慰或痛苦的回憶，在生命中順流滑過，最終由各方匯集到現在，變成他眼前深刻難忘的最後一個景象。
江沐風說：“你還要固執嗎？這可是青雲山。”
腐屍的數量不可能無窮無盡，這麽多人也足夠應付了。但雲樵子沒有回答，而是攥緊了手裏的鈴鐺，道：“都來吧。”
屍群發出聲巨大的咆哮，然後不受控制般向眾人奔去。
血珠濺出來，由月光折射向四方，落到地上居然如同灼燒一般。有很多弟子其實沒有經歷過這樣浩大的戰鬥，最開始手都有些抖，但殺得多了竟然也就麻木。
但腐屍經過改造後，的的確確有極大的加強，再加以感受不到疼痛、殘暴兇狠的態度，很多弟子也因此受了傷。
盧向晚接過一個被劃破手臂的弟子，飛速封住對方那處靈脈，防止邪毒蔓延，擡頭沖雲樵子咆哮：“這就是你想看到的樣子嗎！”
“你和當初那場大戰的始作俑者有什麽不同！”
他的憤怒是情真意切的，仿佛凝集了這麽多年的失望，吼到最後時甚至啞了聲。
盧向晚突然轉身，幾步將旁邊亭子上那塊牌匾奪了下來，用膝蓋狠狠裂作兩半，沖雲樵子扔過去：“那就誰都別記得！”
他力氣很大，牌匾居然劃過層層擁圍的腐屍，直直飛向雲樵子所在的地方。雲樵子下意識伸手接住，卻最終錯過，看那裂開的牌匾撞到山壁，最後碎成一塊一塊。
再也拼不回來。
雲樵子轉身看著他，白色胡須在微微地顫，最後閉上眼，又緩緩地睜開。
“對不起。”這是他無數次想要說出口，卻又無數次作罷的那聲抱歉。
江沐風察覺到他的異常，玉魄劍往眼前腐屍脖子一抹，見對方應聲倒地以後，緩緩要向雲樵子那邊走去。方燼拉住他，搖了搖頭，意思是危險。
江沐風卻順手抓住他手捏了捏，用眼神示意，你還不相信我嗎？
眼前人的面容嫻和素雅，一如他曾經無數次看向對方時窺得的模樣。江沐風是強大的，曾經如同一座山壓在他心頭，後來跋涉痛苦，發現那樣的恨是場朦朧的霧，被吹散後露出身後的本真。
其實江沐風從來都沒有改變過自己的模樣。
方燼漸漸松開手，最後垂落下來，想開口又啞了聲，最後才輕輕說出一句：“師兄，我在這裏呢。”
我永遠虔誠於你，我永遠等待著你，我永遠在追隨著你投下的那個目光。
江沐風聽懂他說的話，笑著按了按對方的手：“有危險記得沖上來救我。”
他轉身向雲樵子走去，奇怪的是，剛才沖刺著向前的腐屍居然一應避開，為他留出一道路來。他在這條路上步步走過從前。
做噩夢驚醒後拍他背的雲樵子，為他講著從前那些故事的雲樵子，俯下身教他寫字的雲樵子——即便當年薄紙上那幾句話已經隨風消散掉，卻仍然陰差陽錯地根植於江沐風記憶中。
最終匯成現在，目光空蕩的雲樵子。
雲樵子說：“你不該走過來的，回去吧。”
江沐風問他：“當初你給我戴上蘊靈玨，是為了更好地控制我嗎？”
似乎沒想到他會問出這個問題，雲樵子一楞，然後搖搖頭，眼底泛起淺淺的笑意：“不過你怎麽認為都可以。孩子，回去吧。”
江沐風心知不對，伸手要奪去他手中的鈴鐺，但已經來不及了。雲樵子一下子將那個鈴鐺捏成粉碎！剎那間所有腐屍停住動作，轉過身向他慢慢地走，然後從身體裏燃起火來！
方才還在混戰的人們都反射性向後退去，最後只剩雲樵子和江沐風圍在腐屍包圍的火圈以內。
方燼察覺到那一刻就飛身向江沐風沖去，但卻被瞬間燃起的火撲了回來！這火無比詭異，如同當初在天工閣所遇見的一樣，會緩緩吸收觸碰者的靈氣！
所有人都楞住了，江沐風回頭看一眼身後的情形，眼裏終於閃現出錯愕，問雲樵子：“你要做什麽！”
雲樵子將他的手按下去，一字一句道：“這是我的終點，你回去吧。”
然後將江沐風向外推去！
外面已經被烈火圍困，但雲樵子卻硬生生用手臂給他擋出一條道路，紫紅色的火舔舐上雲樵子皮膚，那處便迅速枯萎作焦皮！
這孩子是由他帶大的，一招一式也是由他傳授的，怎麽會猜不出江沐風的每一處反應呢？雲樵子依著這點猜測躲避掉對方的掙紮。
於是江沐風硬生生從火海裏被推出，方燼飛身上去接住他，兩個人一同錯愕地看向眼前。
這場景是頗為壯觀的，火燒上了天空，把夜色也映照得如同霞光，但又固守著不向外面蔓延一步。腐屍每個關節都扭曲，蹣跚著倒在地上，最後一刻那些腐敗的血肉褪去，似乎露出他們原本的樣貌。
然後終於由此安息。
雲樵子在火光中望著所有一切，幾乎已經快要消逝了，他微微揚起嘴角，等待下一個火浪打來，撲滅這錯誤的生命。
盧向晚怔怔望著前方，最後一滴淚水滑落。
這淚由頰邊滑至下巴，最後晃悠著落向地面，這是他們曾笑過鬧過的地方，當年執著著沒有實現的事，而今終於被火焰終結，再隨風奔向遠方了。
風帶著這滴淚俯瞰地面，再擡頭沖向月亮。
地面又微微地顫動起來。
雲樵子的面容已經完全消失了，腐屍也被燒得沒有痕跡。忽然有誰驚呼一聲，眾人這才發現，因為燃燒而扭曲著的空氣裏，有什麽東西正在緩緩飄下。
那是一朵又一朵的融雪草。
這草堅韌，如銅錢般大，遇見惡劣天氣變幻會改變顏色。如今它也由曾經的藍白，轉作一種鮮艷的紅，在風中紛揚直下。
應該就是山上原本有的草，因為感受到不對而自行折斷根部，毅然隨風飄向遠方。
但是太多了，落到那火裏居然也沒有泯滅。大家紛紛議論著這樣奇特的情景，江沐風伸手接住一朵，看見針芒般的花瓣，以及邊沿那層隱隱的白。
再見。他最終在心裏說道。
再見。方燼握住他的手，兩個人對視一眼，最後再一齊望向遠方。
夜色、風、毅然向外奔走的融雪草，連同驚訝著遺憾著的人們，共同繪作現在的青雲山。
在經久流淌著的歲月裏，永恒不變的青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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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它身後，越來越多窸窸窣窣的聲音，和枝葉摩挲聲混在一起。
方燼反應過來，當機立斷握劍沖向雲樵子，卻不料對方早有準備，側身躲過那一劍，然後右手一勾，有東西瞬間在方燼眼前炸開！
方燼立馬向另一側跳去，地面劍花一個接一個的爆炸，將他從雲樵子身邊逼迫開！
雲樵子微微一笑，道：“這可是青雲山。”
他說話之間，那群怪物早已全然從裏面湧出，步步逼向江沐風的方向！江沐風手持玉魄劍，沈心估量著，以自己現在的功力，能夠抵擋幾時。
但這動靜如此之大……他不禁看向遠處的天空，宗門內的其他人必然會察覺到。
方燼眼睜睜看著那群怪物向他走去，一時也顧不得這邊。為首那個睜著一半眼睛向江沐風伸出手，被他用劍狠狠斬下，紫黑色的血瞬間迸濺出來！
那殘肢落在地上，似乎還跳動了兩下，怪物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即刻又用殘餘的手向江沐風掐去！
可是太多了，源源不斷湧出的怪物幾乎要將他圍在一個包圍圈裏，方燼心知這樣的危險，利落轉身，靠近後將對方從裏面拽出，所用力氣太大，兩人躲開後直接摔到地上！
江沐風背部著地卻沒有太多疼痛，感受到方燼一只手放在身後抵擋住沖擊，睜開眼時，又看見對方另一只手裏攥住什麽。
他忽然想起，睜大眼睛喊：“不要——”
方燼卻似乎很平靜，將那珠子按在江沐風胸口，一用力便直接震碎成齏粉，江沐風看見源源不斷的靈力從中湧入自己體內！
方燼微微笑道：“師兄，這次該收下我的妖丹了。”
極其濃郁的靈力化作有形飄蕩在空中，襯得他面色也縹緲。江沐風感覺到周身如同久旱的土地汲取到甘霖，從血脈深處湧出一種清潤、充盈的感受。
往日裏的傷口竟飛速愈合，玉魄劍似乎感受到這分力量，直直地飛入他手心！
江沐風順勢握住劍向方燼身後斬去，凜冽劍氣直接將怪物掀飛到遠處，帶起一陣磅礴的飛土！
他低下頭微微喘息著，感受驟然間重獲生機的身體，側臉一如既往的素白，擡起眼，流光從上面淌下。
原本深邃祥和的夜色由這一劍狠狠劈開，江沐風緩緩站起身，對雲樵子道：“那就怪我不敬了，師父。”
雲樵子顯然未曾預料到這種景象，眸色也深沈下來。方才被這一劍直接斬殺掉的怪物眾多，但殘餘者仍源源不斷，圍在方燼和江沐風四周，躊躇著不敢向前。
“好啊。”雲樵子開口說，“好啊。”
他右手又輕微一動，在這細微動作間，兩人總算看清他所拿的東西。
是一個鈴鐺。
這鈴鐺定可以操控這群怪物！
江沐風和方燼瞬間意識到這一點，也立馬明白自己接下來的目標。江沐風一把將方燼拉起來，想說什麽，但最終沒有開口，只是目光遙遙看向雲樵子的方向。
所有未曾言說的話都消逝於風中，隨著鈴鐺聲聲搖晃，四周怪物再次有了動作。
江沐風手握住劍，感受久違的靈力竄動於血脈之間，利落將劍尖遙遙指向雲樵子的方向。
“玉魄。”他啟唇輕聲道。
剎那間無數道劍光從天上降臨，每一道都濺起劈裏啪啦的冷光。他周圍怪物被劍光當胸穿透，臨死的哀嚎聲劃破天際！
劍氣所掀起的狂風裏江沐風屹然不動，只一縷發絲飄至頰邊，他伸手輕輕拂下，再次看向遠方，雙眼微睞——
應該快要來了。
畢竟是現今劍修第一人，哪怕實力只恢覆半數，依然非常人所能及。雲樵子擋住那些向他落下的劍光，看向江沐風的眼神裏卻帶了些欣慰。
方燼抓準時機禦劍要奪他的鈴鐺，卻被雲樵子察覺，從另一邊喚來咆哮著的腐屍。
他只得又欲轉身，卻見一支長箭從遠處飛來，徑直貫入腐屍胸膛——
來了！
天邊顯現出模糊的點，片刻後變得清晰。周應陽舉著箭衣袂飄飄，回頭高喊：“前輩！”
背後走出的人居然是盧向晚。
靈纓和穆辭也出現了。穆辭看見眼前情形，差點一仰頭又摔個大馬哈。靈纓神情微怔，但片刻後也隱約猜到發生了什麽。
她把穆辭提溜起來，順手就扔向江沐風的方向，喊道：“師兄！”
穆辭在地上滾個兩圈，爬起來時正好對上方燼眼神，一時整個人都呆滯了，顫抖著說：“你你你你你——”
方燼沖他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盧向晚腳尖落地，看著前方的雲樵子。這麽多年過去，他和江沐風記憶裏相比滄桑了許多，但一雙眼睛依然灼灼如往日模樣。這對曾經的師兄弟遙相對視著，仿佛從對方眼裏看見過去的自己。
雲橋西終於開口，說：“你也來了。”
盧向晚：“你知道我會回來的。”
他環視一番周圍的腐屍，臉上蒙了層悲哀，“這麽多年……你還是沒有變。”
雲樵子道：“你逃出去以後就不應該再回來，天涯海角哪處不可去，何必和小輩摻和進這趟渾水呢。”
周應陽頗有些無措地拿著那把箭，向江沐風低聲解釋：“我先前和前輩達成的約定……並非是刻意隱瞞。”
江沐風點點頭。
拔劍的、扭頭的、神情戒備的，加上陸陸續續趕來的其他弟子，天衍宗半數已經來齊，盤踞在山頭處，從上空看來頗為壯觀。
一切的結局已經註定了。
但雲樵子面色不變，遠遠看去，似乎仍然是曾經那個雲淡風輕的掌門模樣。每一個人看見此景的弟子都驚訝無比，再連帶著瞥見那群可怕的腐屍，有脆弱的差點一下子嘔出來。
雲樵子一個個掃過他們，腦內回想起昔日情形，這是他為之付諸一生的，天衍宗的一切。
所有欣慰或痛苦的回憶，在生命中順流滑過，最終由各方匯集到現在，變成他眼前深刻難忘的最後一個景象。
江沐風說：“你還要固執嗎？這可是青雲山。”
腐屍的數量不可能無窮無盡，這麽多人也足夠應付了。但雲樵子沒有回答，而是攥緊了手裏的鈴鐺，道：“都來吧。”
屍群發出聲巨大的咆哮，然後不受控制般向眾人奔去。
血珠濺出來，由月光折射向四方，落到地上居然如同灼燒一般。有很多弟子其實沒有經歷過這樣浩大的戰鬥，最開始手都有些抖，但殺得多了竟然也就麻木。
但腐屍經過改造後，的的確確有極大的加強，再加以感受不到疼痛、殘暴兇狠的態度，很多弟子也因此受了傷。
盧向晚接過一個被劃破手臂的弟子，飛速封住對方那處靈脈，防止邪毒蔓延，擡頭沖雲樵子咆哮：“這就是你想看到的樣子嗎！”
“你和當初那場大戰的始作俑者有什麽不同！”
他的憤怒是情真意切的，仿佛凝集了這麽多年的失望，吼到最後時甚至啞了聲。
盧向晚突然轉身，幾步將旁邊亭子上那塊牌匾奪了下來，用膝蓋狠狠裂作兩半，沖雲樵子扔過去：“那就誰都別記得！”
他力氣很大，牌匾居然劃過層層擁圍的腐屍，直直飛向雲樵子所在的地方。雲樵子下意識伸手接住，卻最終錯過，看那裂開的牌匾撞到山壁，最後碎成一塊一塊。
再也拼不回來。
雲樵子轉身看著他，白色胡須在微微地顫，最後閉上眼，又緩緩地睜開。
“對不起。”這是他無數次想要說出口，卻又無數次作罷的那聲抱歉。
江沐風察覺到他的異常，玉魄劍往眼前腐屍脖子一抹，見對方應聲倒地以後，緩緩要向雲樵子那邊走去。方燼拉住他，搖了搖頭，意思是危險。
江沐風卻順手抓住他手捏了捏，用眼神示意，你還不相信我嗎？
眼前人的面容嫻和素雅，一如他曾經無數次看向對方時窺得的模樣。江沐風是強大的，曾經如同一座山壓在他心頭，後來跋涉痛苦，發現那樣的恨是場朦朧的霧，被吹散後露出身後的本真。
其實江沐風從來都沒有改變過自己的模樣。
方燼漸漸松開手，最後垂落下來，想開口又啞了聲，最後才輕輕說出一句：“師兄，我在這裏呢。”
我永遠虔誠於你，我永遠等待著你，我永遠在追隨著你投下的那個目光。
江沐風聽懂他說的話，笑著按了按對方的手：“有危險記得沖上來救我。”
他轉身向雲樵子走去，奇怪的是，剛才沖刺著向前的腐屍居然一應避開，為他留出一道路來。他在這條路上步步走過從前。
做噩夢驚醒後拍他背的雲樵子，為他講著從前那些故事的雲樵子，俯下身教他寫字的雲樵子——即便當年薄紙上那幾句話已經隨風消散掉，卻仍然陰差陽錯地根植於江沐風記憶中。
最終匯成現在，目光空蕩的雲樵子。
雲樵子說：“你不該走過來的，回去吧。”
江沐風問他：“當初你給我戴上蘊靈玨，是為了更好地控制我嗎？”
似乎沒想到他會問出這個問題，雲樵子一楞，然後搖搖頭，眼底泛起淺淺的笑意：“不過你怎麽認為都可以。孩子，回去吧。”
江沐風心知不對，伸手要奪去他手中的鈴鐺，但已經來不及了。雲樵子一下子將那個鈴鐺捏成粉碎！剎那間所有腐屍停住動作，轉過身向他慢慢地走，然後從身體裏燃起火來！
方才還在混戰的人們都反射性向後退去，最後只剩雲樵子和江沐風圍在腐屍包圍的火圈以內。
方燼察覺到那一刻就飛身向江沐風沖去，但卻被瞬間燃起的火撲了回來！這火無比詭異，如同當初在天工閣所遇見的一樣，會緩緩吸收觸碰者的靈氣！
所有人都楞住了，江沐風回頭看一眼身後的情形，眼裏終於閃現出錯愕，問雲樵子：“你要做什麽！”
雲樵子將他的手按下去，一字一句道：“這是我的終點，你回去吧。”
然後將江沐風向外推去！
外面已經被烈火圍困，但雲樵子卻硬生生用手臂給他擋出一條道路，紫紅色的火舔舐上雲樵子皮膚，那處便迅速枯萎作焦皮！
這孩子是由他帶大的，一招一式也是由他傳授的，怎麽會猜不出江沐風的每一處反應呢？雲樵子依著這點猜測躲避掉對方的掙紮。
於是江沐風硬生生從火海裏被推出，方燼飛身上去接住他，兩個人一同錯愕地看向眼前。
這場景是頗為壯觀的，火燒上了天空，把夜色也映照得如同霞光，但又固守著不向外面蔓延一步。腐屍每個關節都扭曲，蹣跚著倒在地上，最後一刻那些腐敗的血肉褪去，似乎露出他們原本的樣貌。
然後終於由此安息。
雲樵子在火光中望著所有一切，幾乎已經快要消逝了，他微微揚起嘴角，等待下一個火浪打來，撲滅這錯誤的生命。
盧向晚怔怔望著前方，最後一滴淚水滑落。
這淚由頰邊滑至下巴，最後晃悠著落向地面，這是他們曾笑過鬧過的地方，當年執著著沒有實現的事，而今終於被火焰終結，再隨風奔向遠方了。
風帶著這滴淚俯瞰地面，再擡頭沖向月亮。
地面又微微地顫動起來。
雲樵子的面容已經完全消失了，腐屍也被燒得沒有痕跡。忽然有誰驚呼一聲，眾人這才發現，因為燃燒而扭曲著的空氣裏，有什麽東西正在緩緩飄下。
那是一朵又一朵的融雪草。
這草堅韌，如銅錢般大，遇見惡劣天氣變幻會改變顏色。如今它也由曾經的藍白，轉作一種鮮艷的紅，在風中紛揚直下。
應該就是山上原本有的草，因為感受到不對而自行折斷根部，毅然隨風飄向遠方。
但是太多了，落到那火裏居然也沒有泯滅。大家紛紛議論著這樣奇特的情景，江沐風伸手接住一朵，看見針芒般的花瓣，以及邊沿那層隱隱的白。
再見。他最終在心裏說道。
再見。方燼握住他的手，兩個人對視一眼，最後再一齊望向遠方。
夜色、風、毅然向外奔走的融雪草，連同驚訝著遺憾著的人們，共同繪作現在的青雲山。
在經久流淌著的歲月裏，永恒不變的青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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