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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花水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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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花水月(四)

穆辭腰間掛著兩個乾坤袋,壓得他都無法像往常一樣連蹦帶跳吊兒郎當地走,於是不由得放慢了腳步,居然平白顯出一股深沈來。

有熟悉的弟子看見他後揮手打招呼,打趣道:“今天終於學會像正常人一樣走路了?”

“滾。”穆辭把乾坤袋托起來,拍了拍給他看,“裝著一大堆東西呢。”

那人恍然,又似乎想起什麽,湊近來神秘兮兮地問他:“我問你件事啊。”

“什麽事?”穆辭斜眼睨他。

“就是……就是大師兄。”對方一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聲音又小了一度,“說他們要結契,是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自己就是為這事奔波著呢。穆辭剛想點頭,又想起先前被罰過的那一頓,聰明了一剎,含糊說:“應該吧。”

對方有些失望又有些不甘心,嘀咕道:“我還以為你會知道呢。”

穆辭義正言辭:“我當然不知道——況且結契就結契唄,師弟雖然似乎兇了點,但人還是不錯的。”

話一脫口他又思索自己說得對不對。畢竟方燼人不錯這事不是很有依據——這人以前還愛裝一裝,面無表情傾聽自己說話,好像是個謙卑和順的好師弟樣子。去過九霄宴後卻好像暴露本性般,周身銳利的氣質再也懶得遮掩,每天就抱著劍,看自己的眼神仿佛都帶著威壓,要不是師兄管著,穆辭毫不懷疑他會將自己套上麻袋偷偷揍一頓。

更何況無論先前還是現在都和他接觸甚少的其他弟子了,對他的印象就來源於偶爾面見時偷偷瞥見的幾眼。

那人小小驚呼一聲,既有些不敢置信又連帶著憤怒:“師兄怎麽……唉,那人有什麽好的!”

穆辭不明所以地看過去,不明白這事跟他到底有什麽關系,翻了個白眼:“好不好也不關你的事啊。”似乎意識到這話稍有刻薄,他伸手在乾坤袋裏掏了掏,摸出個最普通最便宜的琉璃果來:“喏,嘗嘗這個,消消氣。”

這人對師兄本來就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崇拜,或者說整個天衍宗的弟子都對江沐風抱有盲目的向往,如今被他一罵,那好不容易升起的一點不甘也洩露下去,支支吾吾說:“我沒有,唉,算了算了。”

於是探過頭去看他袋子裏的東西,眼尖說:“我不要琉璃果,我要這個。”

“去去去。”穆辭打他的手背,把乾坤袋往另一邊挪,“給你東西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他看一眼對方指的,更是大大地無語:“你還真會挑,一挑就挑到雪山蓮果。”

那弟子嚇了一跳,扒拉乾坤袋的手也縮回來,瞪圓了眼睛說:“你發達了啊,還有這麽貴的東西!”

穆辭“哼”一聲:“這是師兄的。”他特意咬重“師兄”兩字的讀音,眼見對方的表情果然又瑟縮起來,得意洋洋地一攏袋子:“師兄讓我給他帶上去,到時候分我作為報酬呢!”

“再讓我看看,我還沒見過這麽珍貴的玩意兒。”那弟子對他哀求說,穆辭眼睛一轉同意了,兩個人就這麽把袋子又扯開,拿出一個細細觀看。

陽光下這果子泛著瑩瑩的光,讓人想起月光灑落在茫茫無際的雪面。

“不愧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玩意兒。”弟子看得咋舌,羨慕道,“我也想做這份差事。”

“你搬得動再說。”穆辭說道。

“唉我說真的。你知道這果子有多珍貴嗎,咬一口說不定就抵十年的修為,十年啊——直接靈脈都沸騰了。”

穆辭狐疑:“真有這麽神奇?”

弟子點點頭,鄙夷道:“讓你平時多看點書不信。雪山蓮果,位處極寒之地,長在離天最近的地方,一百年生一百年死,一生的精華都凝結在唯一結出的果子上,吃下去可以促進靈力暴漲,破除身上所有受印。這可是書上明明白白寫著的東西。”

穆辭有些不太相信:“那照你這麽說,世界上所有邪術都可以靠這個果子解除了?”

“那是你根本就沒有聽懂。這果子雖然可以促進靈力一瞬間的暴漲,但若是中的術法稍微頑固些,那就只能暫時消除,等後續靈力落回去,該顯現的癥狀又顯現出來了。”

穆辭“哦哦”兩聲,越發覺得自己還真是賺到了,樂滋滋地再次把袋子攏好:“我去把東西送還給師兄。”

那人追他後面,央求穆辭拿到報酬後可不可以給自己舔一口。穆辭作勢“嘔”一下:“你也太惡心了!”然後掄起腿就向前跑,他本身速度就快,沒一會兒就把對方遠遠甩在後面。

*

穆辭踩著門檻跳進去,高聲說:“師兄,我拿到了!”結果一下對上房門旁站著的方燼,當即立正腳步,莫名其妙地心虛起來。

他本來想打個招呼,但覺得叫什麽都奇怪,按理來講方燼還是他的師弟。對啊,應該對方先叫自己才對!穆辭一下子生氣起來,在心裏暗暗唾棄這人不懂禮貌。

但方燼顯然不在乎他這一番幽深的心思,往旁邊側了側身子,示意道:“進去吧。”

跟個門神似的。穆辭訕訕地老實走進去,看見江沐風坐在窗邊。他將兩個乾坤袋取下來,問:“就放在這裏嗎?”

江沐風點了點頭,沖他微微笑道:“辛苦你了,拿十個果子吧。”

有這麽多錢就不辛苦不辛苦。穆辭當即兩眼放出光來,假裝矜持地掏出十個兜在手裏,忽而想起什麽:“對了師兄,還有封信。”

江沐風點點頭:“我知道了。”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江問寫的。

在這個傳信方式千奇百怪,各類符法多彩多樣的修仙時代,只有江問這種自詡風雅高潔的人還堅持效仿凡人寫信,信箋裏一定要夾當季的花,偶爾還要在末尾像模像樣地作詩一首,並佯裝謙虛奉上“思賢侄有感”字樣扭捏等待誇獎。不過江沐風一般就掃一眼,然後在回信時冷酷揮筆寫個“好”字作數。

但這次,江沐風拆開信封,只看見裏面密密麻麻全是質問。江問已經顧不上經營他的高雅人設,只想撕心裂肺問清楚就一段時間沒見,孩子怎麽就背著自己私定終生了???

當時江問呆呆坐在位置上,手裏拿著剛從青雲山收到的信,只想找個墻壁撞死隨兄長去了。

我家大白菜,他顫著嘴唇攤在椅子上想,我家大白菜啊。

可惜赤霞谷事務繁忙,最近更是因為煉制靈藥一事離不開半步,不然江問早就一炮轟到青雲山找人質問清楚。但他仍然抽出時間憤憤寫了信箋數十張,洋洋灑灑間中心思想是:這事到底真的假的?!

隨之寄來的其他東西有江沐風寫信點名要的,也有江問左思右想硬要加上的。雖然兒大不由人,江問在庫房裏翻過來又翻過去,懷揣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理,氣憤地想:但畢竟是他江問的侄子,可萬萬不能失了排場!

江沐風簡單理解過,思索片刻,決定還是認真給他回一封信。他磨好墨開始落筆,方燼正彎腰翻看那些玩意兒,穆辭眼見這畫面祥和平靜,自己根本插不上邊,索性抱著果子一溜煙跑了。

不知過了多久,方燼才小心開口問:“師兄,你還在生氣嗎?”

他說這話時拿目光虛虛看向對方,又不敢直視,所以落在桌上一角,攥緊了一顆心,忐忑地等待回覆。

時間被拉得無限長,江沐風終於說:“沒有。”

他說的“沒有”往往是“有”的意思。方燼一下子慌了神,手裏七七八八的東西放下,走到他旁邊,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垂著頭等候發落。

最後還是江沐風率先打破僵局,他掃方燼一眼,無奈道:“我真的沒有生氣。”

又一頓,最後決定實話實說:“我只是在想,你為什麽這麽抗拒結契呢?”

他從第一個可能入手,問:“難道你先前說的喜歡是假的?”

方燼連忙搖頭,連聲否認:“怎麽可能!”

“還是你的病又加重了,但沒有告訴我?”

方燼也搖頭:“依然在月中發作而已。”

“那就是——”江沐風轉向最後一種解釋,“你還有什麽不得了的事瞞著我?”

沒人能察覺到的瞬間裏方燼動作一停,但還是接著搖頭,沒有說其他的。

江沐風嘆了口氣:“好吧,那我尊重你。”

方燼忽然問:“如果我瞞了你什麽,你會生氣嗎?”

“一般有人這麽問的時候,就是已經發生了。”江沐風好整以暇地看他。

方燼臉一紅,結巴道:“不不不是——”

“我肯定會生氣,但具體看什麽事情吧。”江沐風說,“我平日裏生氣的次數還少了?不過如果不是特別大的事情,我氣一頓也就過去了,你現在準備告訴我嗎?”

方燼一雙眼睛沈沈地看著他,如夜色一樣濃郁,仿佛氤氳了很多掙紮和痛苦。他沒有正面回答這件事,反而說道:“我一直都心悅於你,不管結不結契,我永遠都屬於你。”

江沐風從這雙眼睛裏居然莫名看出點悲涼。他移開目光,點了點頭,心裏想:那就等你親口說出那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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