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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花水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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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花水月(五)

方燼今日總覺得心神不寧。

雖然說自從與江沐風說過結契的事以後,他好幾天裏都感到惴惴不安,但今天心跳卻格外猛烈,仿佛昭示著什麽大事要發生。江沐風在梳頭發,他向來對擺弄這些事頗有興趣,轉頭問方燼:“我戴哪根發帶比較好?”

方燼低頭挑了一根,突發奇想道:“我幫你束吧。”

江沐風同意了。

方燼小心翼翼撈起他的一頭長發,柔順如微涼的溪水流入掌間。他極其認真地將這捧發絲合攏,想借這樣真實的觸感,緩解內心沒由來的不安。

“好了。”放下後他滿意說道。

江沐風攬過鏡子仔細觀察自己的模樣,確定方燼確實束得還不錯以後,面色緩和下來,紆尊降貴道:“還行。”

“怎麽這麽敷衍。”方燼抓著他一縷發絲輕輕地晃,開玩笑說:“誇我。”

江沐風又將他手打下來,沈思片刻,還是啟唇說:“還不錯。”

好吧,這回總算多了一個字。方燼把攥著的那縷發絲放下,忽然小聲說:“師兄,我有點緊張。”

這有什麽緊張的?江沐風有些想笑,但還是安慰他:“就走個流程,別多想。”

按理來講結契和人間的婚禮差不多,甚至因為契約的原因,相比起來更為鄭重。但少了最重要的那一步,今天就更像是一種昭告四方的虛枉儀式了。

江沐風本來不甚在意,但看他似乎還真有些忐忑的樣子,笑了一笑,輕聲說:“沒什麽大不了的,走吧。”

沒什麽大不了的。方燼告訴自己,不自覺摩挲著頸上那顆珠子,觸摸到上面一條細細的裂痕,感覺心又由此亂了幾分,但他強壓下去,放下珠子匆匆跟在江沐風身後。

結契儀式分三步,入幕、拜堂、融血,其中拜堂一項與凡人頗有分別:修道者需拜天地、拜宗門、拜對方,而後割血相融,立下誓言,契約便由此成了。

因為不算太過正式,所以參加的人也不多,基本是相熟的人。江沐風本來想順勢將這場儀式取消,方燼卻出乎意料央求他:我們辦一個吧。

之前不願意,現在又非得繼續了?江沐風本來就由他沒說完的話憋著點氣,沒忍住尖牙嘴利地反駁,但方燼也只是小心翼翼地求他:師兄,師兄,我們辦一個吧。

江沐風終究還是心軟,於是也答應了。

雲樵子別扭又氣惱地前來主持大局,看見兩個人站在一起就氣血上湧,捋著胡子不屑“哼”一聲。江沐風提醒他:“你玉佩戴歪了。”

雲樵子連忙低下頭查看這身極為正式的著裝,確定玉佩位置正正好,整個人都無比莊重後,才意識到又被江沐風耍了,吹胡子瞪眼譴責道:“又戲弄你師父我!”

江沐風挑了挑眉毛,笑說:“開個玩笑嘛,誰讓你穿這麽嚴肅,剛看見的時候把我嚇一跳。”

雲樵子沒有回答他,只是用目光細細描摹這個自己帶大的孩子,心裏想,不應該還在後山捉蝴蝶玩嗎,怎麽一轉眼就長這麽大?一股難言的情緒湧上他心頭,連帶著那些未曾言說的抉擇和痛苦,雲樵子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

他轉向方燼,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這幾下堅實有力,然後欲言又止地別開目光。

“師父。”方燼老老實實叫道。

似乎是被這一聲觸動到,雲樵子還是開口,躊躇片刻,說:“你師兄他心腸軟,性子又蠻橫,你多擔待。”

他對這個收入門下不久的小弟子的確不太熟悉,當初抱著為天衍宗添磚加瓦的想法收進來,到頭來甚至也沒親自指導幾句,全部甩手交給江沐風了。如果最開始不這麽做,他們或許也不會接觸太過,進而走到今天這一步。想到這裏,雲樵子的心情又覆雜起來。

“誰蠻橫?”江沐風問。

“師兄人很好。”方燼認真反駁。

如此看來兩個人倒像是一致把自己排開在外了,雲樵子方才升起那點感慨瞬間煙消雲散,無力地擺擺手:“去吧去吧,真是兩個孽徒。”

靈纓向他們招手,頭上火紅色的發帶隨跑步而一顫一顫,像只飄飛的蝴蝶。她平日裏常穿的衣裳都是淡藍色,最講究利落舒適,今日卻特地換了身淺紅的衣服,襯得整個人更為銳利張揚。

靈纓跑過來,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聽凡人說喜慶的日子裏最好穿紅色。”

江沐風能理解到她的好意,也真誠報之以感謝。穆辭卻不知道從哪裏竄出來,誇張地“哇哦”一聲,往靈纓手裏塞了個果子,嘴甜捧場說:“師姐全天下最好看!”

“沒罰你的時候最好看吧。”靈纓瞪了他一眼。

穆辭“嘿嘿”傻笑,不置可否。江沐風轉頭問他:“果子都分發完了?”

穆辭點了點頭:“來的人一人一個嘛,哦不對——”然後俯身往江沐風和方燼手裏又各塞了一個,滿意地拍拍手:“現在好了。”

方燼端詳著心裏納悶:“這是什麽?”

“雪山蓮果啊!”總算又逮到一個不認識的人,穆辭頓覺自己不再是見識最短淺的那位,得意洋洋地就要給他介紹:“可以漲靈力的果子,你以前沒聽說過嗎?”

方燼搖搖頭,好奇地咬了一口,覺得味道的確和尋常果子有些不同,靈脈間也隨之湧起一股充盈的感受。江沐風問他:“好吃嗎?”方燼連忙幾口吞下去,殷勤地點點頭。

他覺得這股充盈的感受有些怪異,仿若有蛇一般的東西四竄於體內,引發血脈的潮起潮落,令每一片肌膚都躁動起來。

偏偏穆辭還滿臉期待地問:“有沒有感受到靈力暴漲?”

方燼壓下心頭那股躁動,勉強點了點頭。

他還想說些什麽,時間卻已經到了,雲樵子站在臺上沖他們頷首:“開始吧。”

第一個儀式:入幕。

當初進門時檢驗資質的擿靈石如今依然佇立在高臺上方,頂上鑲嵌的明珠於日光下顯得朦朧,按照規定,兩人需將各自的靈氣註入其中,然後任其交織在一起。

江沐風註意到他臉色不對,當即小聲關心問:“不舒服嗎,要不要休息會兒?”

方燼立馬搖頭,不願錯過這算好的時辰。但或許陽光太過刺眼,他隱約感到面前開始一陣陣地發黑,靈脈間的鼓動越發強烈,方燼幾乎能聽到自己澎湃的心跳聲。

咚——咚——咚——

江沐風首先將靈氣註入明珠,眼見其變成了深紫色。按理來說若是方燼也註入,兩股靈氣混合後,明珠表面會呈現出波浪般的紋理。

方燼放出一小股靈力,任它鉆入明珠中。只放出的那一瞬間他就覺得不太對勁,萬分之一秒裏靈脈仿佛被人撕開,四肢爆發出尖銳刺骨的疼痛,而轉瞬又被另一種浪潮蓋過。

他睜大雙眼,腦內的弦瞬間斷開——不對!

但已經來不及了,那縷靈氣已經匯入明珠。江沐風看他狀態不對,蹙著眉頭想來將他扶住,卻忽而感受到一股鋪天蓋地湧來的魔氣。明珠表面的確蕩漾開來,但那紫色越來越深,竟然出乎意料地轉化成一種濃墨般的黑色!

四周一片嘩然!

江沐風條件反射一般要握住方燼的手,卻因為早前沒有防備,被爆發的魔氣掀得踉蹌一下!雪山蓮果的威力的確強大,方燼感受到血脈間的禁錮於轉瞬間破開,魔氣也四散著湧向體外!

雲樵子最先反應過來,手指捏決狠狠朝他落下!

方燼條件反射般召劍一擋,他本來實力就強,如今封印乍破,又受了雪山蓮果的加強作用,這一劍居然直直將雲樵子畫出的屏障刺破,殘餘的劍氣又將對方掀到十米開外!

這下所有人都反應過來,臺下有弟子被驚得狠狠摔下凳子,爬起來時顫抖著聲音大喊:“有……有魔啊——”

方燼只覺得腦內一片空白,他甚至顧不得收斂魔氣,第一反應是扭頭望向旁邊的江沐風。江沐風站在原地,沒有一點要喚出雲魄劍的意思,只是直直地看向他。

那目光裏糅雜了驚訝與傷感,是方燼第一次看他有這樣的眼神。

方燼再也顧不得其他,幾乎就要跪倒在這人面前,努力咽了一口喉間的苦澀,沙啞著聲音喊:“師兄……”他把劍收入鞘中,顫抖著朝那人小心走近,伸出手想要碰他一碰,卻被江沐風一把拂下!

那一瞬間方燼感覺五臟六腑都爆裂掉,腦內昏然間只剩一片刺眼的白光。他跪下去,大口大口呼吸著,胸膛也隨之上下起伏,聲音已經染上幾分撕裂的哭腔:“我不是……我求求你……”

求求你,不要扔下我。

“這就是你瞞我的事嗎?”江沐風問他。

沒人能料到會發生這樣的局面。周圍的弟子拔劍想要圍過來,卻被江沐風伸手制止。雲樵子在遠處捂著胸口,情緒激動地喊道:“沐風,別靠近他!”

江沐風卻置若未聞,居然緩緩走過去,伸出手,似乎是要將方燼拉起來。方燼仿佛看見了最後的救命稻草,眼睛裏漾開近乎於癡狂的欣喜來,他連忙要將對方抓住——

遠方卻傳來一聲淒慘的呼喊,有弟子踉踉蹌蹌從山下跑上來,見到眾人後終於摔倒在地,不忘慘烈地高呼:“不好了!魔族闖到山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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